第二十五章 起苍黄

    大唐景业五年,秋,十一月十三日,宜嫁娶祭祀,忌开市动土。

    “北莽军神慕容龙城亲率十万大军南下西流关,棠无愁重伤,薛穿云身死,西流关不日即破。”

    消息像是深秋的枯叶,一夜之间就在苍凉寒风的拂迎下铺满了西流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奔走相告,谈论着,吵嚷着,嘲讽着,但没有一个人显得惶惶不安,平日里繁华的街市酒家依旧喧嚣热闹。

    只是谈论的话题,从谁家姑娘水灵好看,那家的酒水辛烈有劲,那个刀客在街市中比武丢了性命等等,变成了北莽铁骑、慕容龙城和西流关。

    在百姓眼里,西流关是牢不可破的;西流关边军是不可战胜的,就连那些外来做生意的商旅游客,也几乎有着盲目的自信。

    就算西流关破了,还有他们这些百姓,当拿起刀剑时,他们就是可以为西流城、为家国流血牺牲的人。

    他们不是不害怕死亡,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就算那些见惯了死生的江湖豪客,亦有蝼蚁尚且偷生一说,更遑论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但西流关边军将士中,有他们的亲人,有他们的朋友,亲人朋友可以为保护他们而死,难道他们就不能舍了性命以血还血,以命还命?

    边城人的骨子里,不缺争勇斗狠的阴戾,亦同样不缺情义肝胆的血性。

    只是这样的盲目和热血,在这风雪天,又能持续多久?

    黑夜,厚实的阴云沉坠在西流城上空,没有一缕星光月华渗落,像是一块黑色的帷幕,围裹住了这方天地一般,显得沉闷而压抑。

    夜晚的西流城和白天不同,宛如深闺里退去了红妆韶华的妙龄女子一般,尽显静谧和柔美。西流城地处北方,素有抱着火炉吃西瓜之谓,白天气温高如炉火,夜半时分却尤为清寒,尤其是深秋寒冬时节。所以夜晚基本上没人上街闲逛,呆在家里,红泥炉火温清酒,老婆孩子热炕头,方才是最惬意的日子。

    不过,今夜的西流城,却注定不会像往日那般祥和安宁。子时刚过,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寂静无人的西流城内,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相互间打了个手势,点点头,便各自掠向不同的方向。

    一炷香的时间后,西流城中大大小小数十条街巷里弄,忽然有明亮的火光绽现,初始只是星星点点;然则风助火势,顺着秋风,星火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瞬时就是火龙燎原的焚天之势。

    着火的地方都是一些百姓聚居店肆林立之地,房屋鳞次栉比,一旦一家着火,火势很快就会蔓延至整个街巷民居,难以控制。只是短短数息时间,阴沉黑暗的西流天空,便被耀目的火海撕裂开一条口子,狰狞而恐怖,火海之中,叫声、喊声、哭声、嘶鸣声,声声不绝于耳。

    西流粮仓,箭楼之上,望着西流城中的火光,洛溪雨眼神阴沉的可怕,仿似悬挂在天际浓重的化不开的阴云,透着无尽的深沉和漠然。

    “大人,是否派一些人去灭火,救援安抚百姓?”

    洛溪雨身旁,一名年约不惑,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坚毅的男子望着西流城中的熊熊大火,焦虑道。

    男子是西流州参军,名为石恺,主管一州军务,平日里西流城大小的巡护、防务、缉捕工作都由他负责。

    石恺曾是龙蛇边军的一个校尉,后因伤退伍,被征辟为西流州参军,受边军性格的影响,军纪素来严明,以往如果发生这种事情,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火灾现场,灭火救人,安抚百姓。

    但是今天中午,他被刺史秘密召见,派他率领所有人看守粮仓,一切事宜听从眼前洛溪雨的安排。

    虽然离开了前线,但石恺依旧时刻关注着西流关的情况。慕容龙城南下,棠无愁重伤,薛穿云身死的消息,他自然有所耳闻,不同于百姓的盲目自信,他知道这些消息意味着什么。在被任命驻守粮仓时,他就明晰了其中缘由。

    粮草为兵之重事,若粮草后勤出事,将无疑使西流边军雪上加霜。因此,北莽人会打西流粮仓的主意他一点也不意外,就像现在这场大火,西流城南辕北辙的四个方向同时起火,且皆是距离粮仓较远的地方,明显是北莽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但知道是一回事儿,无动于衷却是另外一回事。望着远处明亮如昼的火光,纵然听不到丝缕的声响,但他依然能想象到那火光之中撕心裂肺的痛哭与悲怆,亦有那无情的谩骂和诅咒。

    石恺有些愤愤,他不怕背负责任与骂名,他只是于心不忍。

    “你看,那些火光是不是很美?”洛溪雨微眯双眼,背负双手,望着西流城中的熊熊大火,漫不经心道。

    “大人,那不是火,而是血。”石恺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生硬。

    “正因为是血,才美啊!”

    “如果我们现在不去灭火,你知道有多少百姓会被烧死,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会戳着脊梁骨咒骂我们吗?”深吸了口气,石恺将心中的愤怒压下:“大人,你知道吗?”

    “呵呵,这世上任何成功的事情,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有时候甚至包括无辜的生命,不是吗?”洛溪雨打量着被火光映耀通红的天空,似笑非笑。

    “生命?”石恺被洛溪雨脸上的漠然激怒,愤恨道:“恕末将无法苟同大人的意见。”说罢,转身向箭楼下走去。

    “石大人难道想抗命吗?”洛溪雨开口道,依旧微笑着,却笑得讽刺而无情。

    石恺转身,怒视着洛溪雨道:“我石某人拼着这个乌纱帽不要,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去。”

    “石大人有没有想过,今天夜里的这场大火最多烧死三五十人。但若此间粮仓不保,北莽大军南下,死的将会是十万人,百万人。”

    石恺一愣,踏落地面的脚步仿似两座沉重的山峦,再也抬不起来。

    “只要我们保护好西流粮仓,就是救了大唐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孰轻孰重,石大人自己掂量一下吧!”

    说罢,洛溪雨自顾走下箭楼,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余下石恺孤独凄冷却又茫然的身影。

    ……

    那一夜,注定是西流城悲伤的一夜,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西流城东南西北四个坊市,民居店肆,沦为一片废墟。然而从始至终,官府都没有派人来救过火,也没有人给失去房屋、丧失亲人的百姓一个说法。

    天还未亮,数千沉浸在悲伤中的百姓自发齐聚刺史府门前,要求官府给他们一个交代。声音交叠,宛如洪水浪涛,冲击着往日里威严高大、让人望而却步的刺史府邸。

    西流州刺史许继,是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老者,白白胖胖,平日里保养得宜,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知天命的年纪。能担任边城刺史,恰如其分的应对各方势力,处理州政事务,管理边城刁民,还能有闲暇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许继绝对是个有能力的人。

    平时,许继最喜欢睡懒觉,待到日上三竿时,才会起来,泡上一壶浓茶,坐在自家的庭院里,两个刚娶的小妾一左一右侍奉在旁,吟诗作画,弹琴品茗,享受秋日里难得的暖阳天。

    然而今天天还未亮,许继就爬起了床,或者说,从昨天夜里子时那场大火之后,他就没睡着过。大火自然烧不到刺史府,但是许继却觉得自己着了火,嗓子里冒烟,心里烦躁,脑袋发傻,不知该干些什么,只是呆滞地坐在厅堂的椅子上,听着门外震天的怒呼声,不知所措。

    他现在在等,在等一个他可以将所有秘密告诉门外群情激奋百姓的消息。

    等到石恺将一举擒获意欲突袭焚毁西流粮仓的北莽人,捣毁北莽重大阴谋这个消息传来后,许继就可以给所有西流百姓一个满意的答复。

    人常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然而,许继此刻却觉得,没有消息,或许才是最可怕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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