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回来了

    大唐景业五年冬,春秋寒露重,有人悲,有人喜,有人愁,数不尽悲苦哀愁,道不尽人间风流。

    这一年冬,北莽百万铁骑南下怀朔、北幽、青武、宣化四州,而后趁西流大都督皇甫出兵援助四州,后防空虚之际,十万铁骑南下西流,杀青狼将军薛穿云,重创龙蛇起陆棠无愁,滚滚洪流雪崩,最终却是十万人去,一万人归,煌煌北莽十万骑,铩羽而归。

    相传,那日,西流关火映南天,有凤浴火而生,风啸九天,北莽始败。

    这一年冬,大先生下英贤山,一路向北,一言而过鬼门关,一剑城外斩佛陀,一刀九霄败狂徒,剑气万里退东鹤;而后大先生独身万剑斩半圣,一掌万世开太平,一人双手屠万骑,一剑无邪败慕容。

    整衣冠,入龙城,拜女帝,见金龙,内圣外王书生志,剑气冲霄意气重,不堕圣贤仙人名,擒得九天一金龙。

    相传,那日,大先生出城南归,本来残阳高悬的天空,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有雷声阵阵,南北西东,唐莽楚魏,春秋四国皆如是,人无言而心哀戚。

    相传,圣人陨,而天地同悲。

    这一年冬,北莽女帝以雷霆手段,杀了她的几个叔伯姐弟,揪出了一系列意图谋反的大臣贵族,并向北兼并了数十个弱小部族,扩地百里。但北莽大王子于西流关外损失九万大军,女帝大怒,贬大王子于九幽台,静思己过,三年不能出宫。

    这一年冬,东唐包括太傅、大理寺卿、兵部尚书、户部侍郎等在内的大小官员共三十六人被匿名举报贪赃枉法,或结党营私,或收受贿赂,一时朝廷内外民心怨愤,皇帝震怒,斥责有司将其下狱,详加盘查。

    据悉,退朝后,皇帝屏退宫女左右,将屋内所有的东西砸了个粉碎,就连他最宠爱的蕊妃前去相劝,也被用茶杯在额头上砸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第二日,坊间传言,这被下狱的三十六人中,有半数为兵部尚书的心腹或安插在各地的探子,而兵部尚书,则是皇帝的心腹。

    一时间,东唐皇帝纵容心腹贪赃枉法、迫害百姓的污名传遍全国,民怨沸腾,皇帝虽责有司令各地严查传播消息之人,禁止百姓谈论相关事宜,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始终收效甚微,百姓相见,道路以目。

    这一年冬,西魏武王命千秋王曹广和武威王魏煌各领兵五万陈兵唐楚边境,厉兵秣马,虽未有异动,但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年冬,南楚皇帝广开言路,征召天下读书人和有识之士,并于聚贤阁亲自接见,与其红炉煮酒,赏菊观梅,畅谈天下国事。酒罢,当场授予十数人官职,其余未能授职者,楚王着令他们进入稷下学宫学习,并赠一书一剑,寓意书言志,剑卫国。世人皆言:楚有三千士,提笔可当百万兵。

    这一年冬,西流城外英贤书院发生大火,火光冲天,山下村民救之不急,登山后,整个英贤书院和书楼早已被付之一炬,其中无一人生还。

    这一年冬,西流关外来了三辆马车,趁夜接走了宁子逸、洛溪言和赵千山,就连给他们相互道别的时间也没留。

    这一年冬,楚倾幽没有参加唐书城为她举办的庆功大会,只留了一封信,乘月翩然影无踪。

    这一年冬,一个少年,负横刀,踏风雪,面向南,归家园。

    夜,西流城。

    西流城的夜晚,风寒雪重,本来比别的地界要清冷几分,但今晚却是个例外,城中灯火阑珊,热闹纷繁,街上行人穿梭不息,瓦肆酒馆里人满为患,好似除夕一般。

    北莽退兵,西流无恙,数月来积压在人们心底里的苦闷忧惧得以释放,所以今夜的西流城,显得格外喜庆和热闹。劫后余生的百姓,举杯相庆,弹冠相祝,嬉闹欢笑声布满大街小巷,释放着内心的喜悦和兴奋。

    然而,城里的灯火阑珊,城里的热闹纷繁,城里的欢声笑语,始终在城里,到了城外,就只剩下呜咽如鬼泣的寂寥和漠然。

    城里,城外,就像两个世界,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就像西流关和西流城。

    西流关里,今夜注定是活者的悲伤,酒入愁肠愁更愁,对月独酌无相亲;而西流城里,却是彻夜的欢声笑语,没有几个人,会记得西流关战死的大唐男儿。就像没几个人会记得,城外英贤山上,那里曾有一个英贤书院,那里曾有一个大先生,孤身入北莽,一人战一国。

    至少今夜,西流城里,没几个人会记得。

    城里笑,城外哭,如是而已。

    城外英贤山的小道上,一个单薄孤寂的身影正踽踽行来,与漆黑的夜空融为一体。

    山道狭窄,霜雪满地,没了大先生的吩咐,没了那个跛脚早起的老人,没了四个少年嬉笑间挥舞扫帚的身影,山道已经彻底被风雪落叶掩覆,甚至已经分不清哪里有路?哪里没路?

    但少年的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能准确地落在山道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能在崎岖不平的青石台阶上找到相对安稳的落脚点,一步一步,很稳,很缓。

    稳,是因为这条山道,这山道上的每一个台阶,少年都太过熟悉;缓,是因为这里承载着太多美好的回忆,有着太多的不舍和眷恋。

    曾记得,山畔小路,有儒衫先生,有跛脚大叔,牵着一个小孩,一路行,一路礼乐诗书与春秋;

    曾记得,山畔小路,有四个少年,相互嬉闹玩耍,一路行,一路欢声笑语兄弟情;

    现如今,往事知多少,一路行,一路孤寂无人伴。

    来到山顶时,已是子时,夜色正浓。

    山,还是原来的英贤山;但山顶,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被大火焚烧后的英贤书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没了学堂,没了桌椅,没了厨房,没了书楼,只余风雪掩覆下的残垣断壁和若隐若现的焦黑,刺目而狰狞。

    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陌生,却又熟悉。

    忆往昔,前院朗朗读书声,后院袅袅炊烟白;

    院里清茶杏花香,后山书楼雀鸟鸣;

    风景如画有人家,山涧笑语青衫新。

    然而,现在却是风重雪寒,满山残垣断壁荒凉地。

    熟悉的东西已不再,熟悉的人,也不再,弹指间,物是人已非。

    少年探出双手,掠过风雪,抚过断壁残垣,拂过记忆深处那曾经的温馨宁静和快乐,现在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孤寂。

    少年抬头,仿似怕眸中的眼泪掉下来,咧咧嘴,扯出一个酸涩凄苦的笑容:

    “先生,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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