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宫廷》 第一章:文德殿乱赋 大魏,姬氏赵姓之后。 洪德十六年二月十九日,于陈都大梁汴京宫内,大魏皇帝赵元偲早朝之后回到文德殿暂作休息。 这位大魏皇帝赵元偲,二十六岁登基,至今已在位十六年,于内鼓励民生、轻徭薄赋,于外发兵灭宋、开辟疆土,算得上是一位有道明君。 赵元偲并不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在位天子,他已经很满足自己对祖宗社稷所作出的贡献,并不妄想着吞并周边的邻国,一统整个天下。 如今的他,只想着培养出一位出色的继承人,将祖宗留下的基业传承下去。 但是,如何从那些位皇儿中选择一位成为皇嗣子,却成为了他目前最头痛的烦心事。 自古以来,皇子夺嫡致使骨肉相残、祸乱宫廷,屡见不鲜,虽然赵元偲并不希望自己的几个儿子也因为皇位而反目成仇、同室操戈,但事实上他也明白,这种事他即便是大魏天子也无法杜绝。 他本想再拖两年,可是十余年的勤政生涯,已让这位劳心劳神的大魏天子年仅四旬便已两鬓斑白,那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更是不时地提醒他,必须在眼下身体尚且康泰的情况下选出一位符合他心意的皇嗣子,断了其余几个儿子的念想,否则日后必生事端。 可是想到究竟选择哪一位,说实话就连赵元偲自己也难以做出决断。 “童宪。”天子唤道。 童宪是大魏天子身侧伺候的宦官,当初赵元偲还只是东宫太子的时候,童宪就已经伺候在旁,如今赵元偲已成为大魏天子,童宪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稳坐内侍监两名监正之一的位置,可以说是目前宫中职衔最高、权柄最大的两名大太监之一。 “老奴在。”身侧那原本就卑躬的童宪弯了弯腰,低声回道。 大魏天子沉吟了片刻,问道:“你觉得朕日后传位于哪位皇子比较稳妥?” 童宪闻言两道白眉不禁抖了抖,虽然他是伺候赵元偲数十年的老仆,并且赵元偲也十分信任他,但是事关皇储的问题,即便是童宪也不敢妄言,堆着满脸皱纹为难地说道:“陛下,皇储之事事关重大,陛下可与皇后商议,也可与朝臣商议……老奴残缺之人,岂可妄言天家之事?” 赵元偲闻言皱了皱眉,看了眼童宪不耐烦地说道:“朕叫你说,你直说无罪!” 童宪不由有些为难,虽然大魏天子赦他直说无罪,可这种话题他还是不方便涉及,毕竟皇储之事牵连甚大,不仅涉及几位皇子,也涉及到后宫的娘娘们,一旦不小心说错什么话,势必会得罪某些势力。 想了想,童宪讪笑着说道:“老奴觉得,陛下既然将皇长子扶为太子,想必是属意太子殿下的。” 他这话说得很聪明,纯粹就是把太子当成了明灯,说了一句众所皆知的事实,也不会因此而得罪谁。 然而大魏天子并不满意。 不过他并没有再为难童宪,毕竟他也晓得,童宪越是身边的老人,在皇储这件事上就越发讳莫如深,毕竟无论在哪里,谈论皇储人选都是禁忌。 “童宪,传朕口谕,于明日早朝前召众皇儿至文德殿,朕要亲自测试几位皇儿的学识,看看他们这段日子的成果如何。……令宫学中那些位担任讲师的大学士在旁陪同。” “遵陛下口谕。” 次日,天尚且蒙蒙黑,赵元偲膝下九位皇子便奉旨于文德殿集合,可是仔细一数,却能发现到场只有八人,还少一人。 然而赵元偲似乎并没有发觉,正准备颁布考题。 见此,童宪连忙躬身在天子耳边提醒道:“陛下且慢,还有一位殿下尚未出席。” 赵元偲听得心中一愣,眯着眼睛仔细一数殿内的人数,果然发现只有八名皇子到场。 可是他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少了哪个皇儿,只晓得受到他关注的五名皇子皆有出席。这五子分别是皇长子『太子』弘礼、次子『雍王』弘誉、三子『襄王』弘璟、四子『燕王』弘疆,以及皇五子『庆王』弘信。 这五名皇子最年长的已有二十五岁,最年轻的也已二十一岁。除太子弘礼外,皆已出阁辟府,尊封王位,是大魏天子心目中比较属意的皇储人选。 而其余的儿子,则是目前还未出阁辟府的。要么是赵元偲舍不得,比如皇六子弘昭,此子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备受赵元偲宠爱;要么就是岁数还不够出阁辟府的年纪,比如皇七子弘殷、皇八子弘润、以及皇九子弘宣。 也正是因为最小的三名皇子尚且年幼,赵元偲并没有把他们列入皇储的人选名单中,因此也就没怎么去关注。 “是哪个皇儿未出席?”赵元偲皱着眉头问道。 “乃皇八子弘润。”负责这场皇试的大太监童宪低声告罪道:“老奴已派人去催促了,相信八殿下马上就会赶来了。” 赵元偲又皱了皱眉。 皇八子赵弘润,是他的第八个儿子,今年刚刚一十四岁。 早些时候赵元偲就听说此子顽劣不堪,贪图玩乐、不好学识,致使担任宫学授课的大学士们一直在私下抱怨。 但因为此子年幼,况且又没什么经世之才,不在皇储名单之内,于是赵元偲先前也就没怎么关注。 没想到今日此子竟然连皇试都迟到,这让赵元偲心中恼怒。 大魏天子默不作声地坐回龙椅,面色阴沉很是不好看。 这让四周观试的众大学士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而已入席的那些位皇子们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有默然的,有准备看热闹的,唯独最年幼的皇九子弘宣满脸担忧之色。 众皇子中,他弘宣与弘润关系最为密切,因为弘宣的生母沈淑妃是弘润他母亲生前的异姓好姐妹,并且也是弘润的养母。 因此,尽管同父异母,但弘润与弘宣却是喝着同一个娘的奶水长大的。虽然如今他俩的年纪渐渐大了,早已搬出了沈淑妃的寝殿,但关系依旧密切。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干宫殿郎卫领着一位年轻的皇子走入到文德殿,只见此子生得眉清目秀、相貌堂堂,虽然年幼但颇为俊秀。美中不足的是,也不晓得此子是不是刚睡醒,举止间带着几分慵懒困意,眼神远不及其他几位皇子那般炯炯有神。 看着皇八子赵弘润这幅表情,大魏天子立马猜到,此子必定是被宫殿郎卫从被窝里拖起来的,可是摆着殿内那些位大学士在,他也不好意思将这件事拆穿,只好狠狠地瞪了赵弘润一眼,示意他入席。 见众皇子终于到齐,赵元偲便颁布了这次皇试的考题。 总共两道题,第一题考验才学,要求九名皇子以个人志向挥笔成文,参照《诗经》写一篇文,诗辞不限;第二题,则考验皇子们的治国之学,要求众皇子写一篇《国富论》,可以剖析当今大魏的国情议论,也可以评论朝廷所施行的种种政策的利弊、并适当加以个人的观点,总而言之,只要是能增强大魏国力的,都可以写出来。 颁布完考题后,赵元偲就起身赴早朝了,留下殿内的大学士盯着他那些儿子们。 大概一个时辰左右,早朝结束,赵元偲又带着大太监童宪返回文德殿,准备检验这些位皇儿在这一个时辰内的成果。 此时九名皇子都已写完了文章,停了笔,坐在考案后恭候着他们的父亲来批阅验收。 赵元偲起初是很满意,可随着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大殿,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这不对啊,明明九位皇儿,怎么又少了一个? 瞪大眼睛仔细一数,赵元偲发现现场果然就只有八名皇子,还有一个不知去了哪里,仔细回忆了一下,赵元偲发现此子竟然就是刚才迟到的那个皇八子赵弘润! “弘润呢?”赵元偲问道。 话音刚落,皇次子『雍王』弘誉坐在席中笑着说道:“回父皇话,弘润他回去了。” “回去了?” “是。……弘润说他没睡几个时辰就被郎卫们强行拉起来,不得不赶至文德殿来参加皇试,既然写完了,那就回去继续补觉。” “这逆子……”大魏天子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摆着众大学士在场他也不好发作,忍着怒气勉强说道:“哼!看来我八皇儿是成竹在胸啊!……谁去把他写的念念。” 众学士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站出来去念八皇子弘润所写的诗词文章,想来这些位都是清楚这位皇子殿下的才学的,以至于没有一个人主动去念他写的东西,免得念出来触怒天子,牵连到这里。 见此,赵元偲抬手一指皇九子弘宣:“弘宣,你念。” “是,父皇。” 尽管是同一个娘抚养长大的,但年纪尚小一岁的皇九子弘宣却比哥哥弘润更具皇子的礼仪,只见他徐徐站起身来,在朝着皇父拜了一拜后,走到哥哥弘润的考案旁,拿起案上的纸仔细瞧了瞧。 这一瞧不要紧,年幼的弘宣顿时皱紧了眉头。 “念啊!”赵元偲不满地催促道。 然而,弘宣还是犹豫着难以张口。 见此,大太监童宪顿时心中明了,想必是皇八子弘润写的文章写得不妥,使得皇九子弘宣顾念兄弟之情,难以开口。 因此,他轻声对赵元偲说道:“陛下,近几日风大,九殿下尚年幼,或许感染了风寒,咽喉有恙,不如换老奴身后的内监去念吧。” “唔。”赵元偲扫了一眼赵弘宣,也察觉到此事有异。 在大太监童宪的眼神示意下,一名小太监躬着腰快步走到赵弘宣身边,从这位苦笑不已的九殿下手中接过了考卷,大声念了出来:“报晨之鸡尚未啼,君召众儿殿文德。一问才识,二问朝评。吾兄读书万卷,吾弟挥笔有神。奈何儿臣腹中空,抓耳挠腮文难成。……” 赵元偲听得微微一乐,精于诗经的他当然清楚赵弘润这首诗的格局并非出自诗经,但不知怎么念起来却感觉朗朗上口,尤其是那句『奈何儿臣胸中空、抓耳挠腮文难成』,生动形象地描述出赵弘润刚才坐在殿中看着其他兄弟挥笔疾书、自己却苦于难以成文的窘迫。 『虽然诗体奇怪,但也算写得不错啊,为何弘宣不敢念?』 赵元偲心中纳闷。 而此时,那位小太监仍在继续念着。 “……世人皆道皇子好,岂知皇子亦难当。庶子未起吾已起,庶子已睡吾未睡。……” 『……』 赵元偲不禁有些动容。皇八子弘润的怪诗虽然用词直白,但却写出了皇子的为难,尤其是那句『庶子未起吾已起,庶子已睡吾未睡』,生在帝王家的皇子们,哪一个不是从小受到严格的宫学教育,毫无自由可言? 而且这句话用在身为大魏天子的赵元偲身上也颇为合适。 赵元偲在位十六年,勤于国政,哪一天不是睡得比百官晚、起得比百官早?即便是平民百姓中,又有多少能像他一般? 所以说,皇子难当,天子更难当,而要当一位贤明君王,那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句,简直写出了赵元偲的心声。 而此时,那名小太监正念着最后一句。 “索性吾志不在此……呃……索性吾志不在此……呃……” “念啊!”赵元偲一脸纳闷地催促道,心说这不是写得挺好的么,怎么又不念了? 在大魏天子的几番催促下,那名小太监憋地面红耳赤,忽然,他咬了咬牙,将最后一句念了出来。 “……索性吾志不在此,哈哈,随他去罢!”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而大魏天子赵元偲更是呆若木鸡。 “哈……哈?随他去吧?随他……去吧?” 猛然回过神来,赵元偲气得双眼瞪得睛圆,他终于明白,为何弘宣迟迟不敢念这首怪诗。 “放肆——!!” 天子震怒,文德殿内众人皆吓得叩拜在地,惶恐不安。 —————『附弘润的怪诗,一首打油诗想破头』————— 报晨之鸡尚未啼, 君召众儿殿文德。 一问才识,二问朝评。 吾兄读书万卷,吾弟挥笔有神。 奈何儿臣腹中空,抓耳挠腮文难成。 世人皆道皇子好,岂知皇子亦难当。 庶子未起吾已起,庶子已睡吾未睡。 索性吾志不在此, 哈哈,随他去罢! ——弘润《文德殿乱赋》 第二章:怪诗异词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在文德殿内众人吓得叩拜于地的同时,大魏天子赵元偲气地怒抓着龙椅的扶手,死死不放。 他自然听得懂皇八子弘润在那首怪诗中想要表达的意思:反正我弘润没想过要当储君,你们耍你们的,我回去睡觉了。 虽说因为年龄的关系,赵元偲并没有将第八子弘润纳入皇储的人选名单内。再者,八子弘润主动暗示要退出皇位的争夺,这也有利于皇家的稳定,大大降低了日后争夺皇位的激烈程度,于宗族、于国家,都是一件好事。 可问题是,弘润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暗示退出皇储的争夺,这让赵元偲反而感觉难以接受。 那可是皇位,大魏天子之位,凭什么你赵弘润就随随便便的就遗弃了?就跟丢弃一双穿破的鞋一样? 而最让赵元偲难以释怀的,还是那首怪诗中的『哈哈』两字,这在大魏天子听来仿佛带着一种莫大的讥讽! 仿佛那句诗的真正含义是:哈哈哈,我赵弘润不屑于皇位那种东西,索性你们去争去抢的,我自回去睡觉。 是的,不屑! 大魏天子赵元偲从那句『哈哈』中感觉到了不屑的意味,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毕竟大魏皇位是姬氏赵姓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历代皇帝、宗族无不为了祖宗基业而努力,凭什么在你赵弘润眼里,皇位却是那般无足轻重?这是否意味着,祖宗基业在你眼中不值得一提? “狂妄!狂妄!”赵元偲拍着龙椅的沿怒声骂道:“把那逆子的怪诗给朕撕了!” 那名念诗的小太监当即要撕写弘润写着怪诗的那张纸,忽听殿内有人急叫道:“别撕!” 小太监闻言一愣,抬头一瞧,却发现喊住他的竟是皇六子,京城有名的皇室『麒麟儿』,弘昭。 见此赵元偲也是纳闷,疑惑地看着众皇子中最疼爱的第六子,赵弘昭。 只见弘昭拱手拜道:“父皇,可否将那首诗赐予皇儿?” 还没等赵元偲说话,与弘润关系密切的弘宣看不下去了,压低声音带着怒气说道:“六皇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让我八哥继续出糗么?” 赵弘昭闻言微微一笑,回顾弘宣说道:“何谓继续出糗?八皇弟的诗,诗体虽怪,然韵味十足,在我看来,那是写得极好。何谓出糗?更何谓继续出糗?……诗中那份洒脱,其意境之高,不是尚年幼的九弟你能够理解的。” 见赵弘昭不是为了落井下石,弘宣心中松了口气,可是对于这位六哥的说辞,他却有些不中意,心下暗自嘀咕:装什么装,你赵弘昭也就只比我大五岁罢了! 赵弘昭的话,让殿内的大学士为之一愣,就连大魏天子赵元偲亦感到诧异。 赵元偲挥挥手叫殿内众人平身,随后表情地问道:“弘昭,你言你八弟的怪诗写得好?” “不是好,是极好!”赵弘昭摇头晃脑地评论道:“父皇想必是为那最后一句而动怒,然而在皇儿看来,那首怪诗的最后一句,却是通篇的点睛之笔!无论是那句『世人皆道皇子好、然而皇子亦难当』,还是『庶子未起吾已起,庶子已睡吾未睡』,都不及最后一句『哈哈,随他去罢』!尤其是那『哈哈』二字,简直是神来之笔,意蕴超凡、回味无穷,虽千万字也难以道尽这『哈哈』两字所饱含的意蕴。” 瞧着赵弘昭那陶醉回味的表情,满殿的大学士为之哑然,就连刚才还因为这句诗而震怒的大魏天子赵元偲也不由地细细品味起来。 要知道赵弘昭那可是天生麒麟儿,虽年纪轻轻然胸中才学却不假于那些大学士,他所写的那些诗词,备受士人推崇,就连如今已故的士林学老,原翰林院太史令王林宗亦惊呼:人竟有生而知之者耶? 无论这个传闻是否有夸大之处,不可否认,皇六子赵弘昭被誉为陈都大梁最杰出的才士,在士人中的名气远超其余几位皇子,即便是翰林院的那些大学士们,也不敢妄称有足够的资格担任这位麒麟儿的讲师。 而大魏天子赵元偲也正是因为此子的才识而对他格外疼爱,否则,以赵弘昭今年已十八岁的年纪,早就可以出阁辟府,哪里还需留在宫内。大魏天子之所以留这个儿子在宫内,无非就是舍不得他离开身边罢了。 还别说,在经过赵弘昭这位麒麟儿的剖析后,赵元偲再次品味那首怪诗,还真感悟到了几分洒脱的意蕴。正如弘昭所言,那『哈哈』两字,撇开那一丝嘲讽意味不谈,还真有种『虽千万言却不足以道明』的意境。 本来赵元偲觉得这首怪诗通篇就只有那句『庶子未起吾已起,庶子已睡吾未睡』最为出彩,但如今的感觉嘛,这句话还真比不上那『哈哈』两字。 当然,也不知所有人都认可这位六殿下的说辞,更多的人则是不以为然,比如那些位大学士,他们就没有觉得那首诗有什么出彩的,通篇的诗体怪异,上下句也不怎么押韵,每句的字数更是奇怪,有四个字的,有六个字的,有七个字的,整个一乱七八糟,狗屁不通。 但他们并没有多嘴啰嗦什么,可能在他们看来,赵弘昭只是为了圆场而已,毕竟赵弘润的这首怪诗可是让天子勃然大怒,如今既然能揭过去不提,谁会傻得去较真? 对此,赵弘昭就只能摇摇头了,他只能说,是这些人的境界不够,无法体会他八皇弟诗中的高深莫测。 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叠好收入袖内,赵弘昭一边寻思着什么时候去拜访一下那位八弟,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但这种新颖的诗体还真是让他颇感兴趣。 一首《文德殿乱赋》引起的躁动,就此被赵弘昭揭过,殿内众人只当没有发生过。 但因为这件事,赵元偲也逐渐对自己那第八个儿子赵弘润产生了兴趣。 他忽然想看看赵弘润的《国富论》,看看究竟这第八子真否真像他最疼爱的儿子赵弘昭所说的那样杰出。 不过,他可不敢再让人念了,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于是,大魏天子借着验收几位皇儿才学成果的便利,徐徐走到了八子弘润那张考案前,故作毫不在意地随手将上面另外一张纸拿了起来。 可仅仅只扫了一眼,这位大魏天子就皱起了眉头。 这次可不关写得好、或写得不好的问题,原因是八子弘润的这篇《国富论》实在也太简单了,通篇只有四个字,『民富国强』。 简直就是敷衍之作。 “狗屁不通的玩意!”赵元偲气地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心中暗道自己最疼爱的皇儿赵弘昭多半是看走眼了,这个八子弘润哪像是什么有才学的人?分明就是一个草包! 可就当赵元偲气呼呼地准备将八子弘润抛之脑后,去验收其余几名皇子的考卷时,他忽然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拿起那张纸又仔细看了起来。 『民富国强?』 仔细看了几遍,大魏天子愣住了。 要知道,世俗普遍的俗语是『国富民强』,而八子弘润所写的却是『民富国强』,虽然看上去仅仅只是调换了两个字的顺序,但其中的意蕴,却因此变得截然不同了。 但他没有再深究下去,一边低声嘀咕“狗屁不通”,以此混淆殿内其余人的视线,一边悄悄将那张纸收到了袖口内。 因为那四个字,干系甚大! 殿内众人大多都因为大魏天子那句“狗屁不通”而心中暗笑,以为那位八皇子弘润又写了什么出糗的文章,却极少有人注意到赵元偲将那张纸收到龙袍袖口内的那个举动,比如皇次子『雍王』弘誉、皇三子『襄王』弘璟,以及皇六子『麒麟儿』弘昭。 不得不说,在看过弘润那句『民富国强』之后,其余皇子的《国富论》,就让大魏天子感觉有些乏味了,无论是中规中矩的圣人学说,还是比较霸道的『以武强国之策』,亦或是针对朝廷政策的利弊论,哪怕写得再精彩,都让大魏天子有种隔靴挠痒的感觉。 而最受到赵元偲宠爱的六子弘昭,他所写的强国论也最为出彩,一针见血地点评了朝廷的种种政策的利弊之处。可即便如此,也抵不过八子弘润那仅仅四个字的文章。 当然了,即便如此,这场皇试赵元偲还是钦点了六子弘昭的文章最为出彩,叫皇子们以及大学士们相互传阅。 毕竟八子弘润那四个字的《强国论》,赵元偲觉得并不适合提出来。 但有一点大魏天子已经确定,那就是,他的第八子弘润,就像六子弘昭所说的那样,确有其才! 皇试完毕,大魏天子赏赐了文章出彩的几位皇子,同时也赏赐了教授他们学识的宗学大学士们,在此之后,赵元偲便让他们相继退下了。 坐在文德殿的龙椅上,身边仅大太监童宪在旁伺候,这个时候,赵元偲又忍不住取出那张纸,聚精会神地看着纸上所写的『民富国强』四个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太监童宪在旁小声地提醒道:“陛下,时辰到了,该移驾垂拱殿了。” “唔。”大魏天子点了点头。 垂拱殿,是大魏天子处理朝政、审批奏章的宫殿,取“垂拱而治”之意,大概是大魏初代皇帝希望自己的子孙啥也不做,这大魏也是太太平平,因此将大魏天子处理国政的宫殿命名为垂拱殿。 可事实上,历代大魏天子,只要是贤明通达的君王,无一不是在这垂拱殿内几乎累得吐血,所以说这个名字其实挺讽刺的。 当大魏天子赵元偲移驾垂拱殿时,殿内已有三名臣子在殿内帮忙审批奏章。这三位臣子分别是年高六旬的中书令何相叙,正值壮年的中书左丞蔺玉阳,以及中书右丞虞子启。 这三位是协助大魏天子审批奏折、奏章的中书省官员,并不属于殿臣,可以理解为是大魏天子的私人幕僚,虽然职权比不过那些尚书啊、将军啊,但是地位超然,毕竟这是中书省官员,是大魏天子的“内朝臣子”,许多关键的、需要深思的政策,大魏天子大多都是与这几位“内朝臣子”一同商议出结论的。 当然,一些涉及到六部的政务,大魏天子也会召集六部尚书一同参加内朝。 至于每日的早朝,那其实是各部尚书向大魏天子以及其他同僚汇报他们工作情况的例行公事,或者是出于某种政治需要的作秀,真正能决定大魏国策的会议,是大魏天子设在垂拱殿内的“内朝”。 因为内朝地位超然,因此呈递到这里的奏章、奏折,基本上都是关乎到整个大魏社稷的大事,比如说边境的守将被敌国骚扰了,咽不下这口恶气想要打回去,这种会挑起两国兵祸的大事,就不是兵部能做得了主的了。 那名边境守将的奏章会被提交到中书省,也就是这垂拱殿,由大魏天子亲自定夺。天子说打,那就打,天子说不打,那位守将就只能忍下这口气。 至于像什么赈灾放粮,这种十万火急的事是不会提交到垂拱殿的,尚书省下的户部会自行处理这件事,户部的官员会在接到地方官的紧急公文后当即下令调集粮食赈灾,否则要是连这种事都要经过早朝或内朝,那些灾民们早饿死了。 所以说,在垂拱殿内所处理的政务,基本上都是那些不怎么紧急,但是却关乎大魏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国力盛衰的大事,即国策。比如开挖河渠、建造皇陵、增减赋税,或者与他国建交、结盟之类的事。 当然,除此之外,中书省还得协助大魏天子监察尚书省六部的工作情况,将六部呈递上来的一些近期处理的事件,逐一审批。若有疏漏与不足,则遣回各部,让他们立即修改,总得来说就是有错改正、无则嘉勉。 别看仅仅只是一个最终审批的步骤,但事实上工作量极大,即便是有中书省的官员协助,历代大魏天子也是几乎累得吐血,仿佛每日就是不停地看各种各样的奏章、奏折,审查各部的工作情况。 整整六个部的工作情况,涉及整个大魏,每日几乎都要向中书省呈递几百道奏章、奏折,也难怪大魏天子赵元偲才四十二岁就已经两鬓斑白。 “陛下。” 见大魏天子赵元偲走入垂拱殿,正在审批奏章的中书令何相叙、中书左丞蔺玉阳、以及中书右丞虞子启三人连忙起身叩拜。 “免礼。”赵元偲挥了挥手,顾自走到自己那张龙案后坐下。 此时,殿内三位中书省大臣已经将一些比较敏感的奏章、奏折都放置到了龙案上,一摞一摞,堆地极高,粗略一数大概也有数十本。 这还不算完,因为在大魏天子赵元偲审批章折的过程中,尚书省六部陆续派人将最新章折的送至垂拱殿,而这三位中书省大臣在初审后挑出其中比较敏感的,将它们呈递到大魏天子的龙案上。 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即便是像赵元偲这样贤明的君王,也不可能会有将龙案上的奏章、奏折全部处理完的时候。倘若有朝一日龙案上真的不再有奏章、奏折了,那就意味着大魏即将亡国了。 如此过了两、三个时辰,赵元偲龙案上的章折竟未见减少。 望着龙案上那一摞摞的章折,大魏天子有感而发地叹了口气:“世人皆道天子好,岂知天子亦难当……” 三位中书省大臣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不约而同地望向赵元偲,纷纷夸赞。 “好句!” “好句子啊,陛下!” 赵元偲捋了捋胡须,沉思一番又吟道:“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陇右富足翁,日高丈五犹披被。” 三位中书省大臣闻言动容,毕竟赵元偲这首诗已不能用好与不好来衡量了。 三人纷纷离席叩拜,口中大呼:“陛下圣明之主,我大魏有陛下在,真乃鸿途国运!大魏之福、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朕就是发发牢骚而已。” 赵元偲挥挥手请三位中书省大臣起身,其实这会儿他心里也高兴,毕竟他只是将八子弘润的诗稍做改动,并添了两句,便畅快地宣泄出了这十几年来的苦闷。 “今日陛下对诗似乎兴致很高啊。”中书令何相叙捋着白胡子笑着说道。虽然他感觉那首诗的诗体并非出自诗经,但见天子挺高兴的,他自然不会多嘴。 “哪里,朕也就是……”赵元偲正要说他只是听了八子弘润的怪诗有感而发,忽然心中一动,从袖中摸出弘润所写『民富国强』的那张纸,招三位中书省大臣到身边,问道:“三位爱卿,你们觉得这句话如何?” 三位中书省大臣好奇地走到龙案前,探头瞧了一眼龙案上的那张纸。 “民富……国强?” 顿时,三名中书省大臣面面相觑,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他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冒犯开口。 区区四个字,却有这等威力,竟使三位中书省大臣讳莫言深。 第三章:放风筝 民富国强,与国富民强,这两个词看似接近,可实际上,两者间有着天壤般的差别。 首先说『国富民强』,这才是当今大魏普遍流传的词汇,它以『国』为本,强调将『国』的定义摆在『民』之前,而『国』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国』乃社稷,乃姬氏赵姓皇族的祖宗基业,所谓天子与国不分家,在大魏,天子就是国,国是大魏天子的国。 这句话符合当今大魏的国情,『以国为本』、『忠君爱国』。 而『民富国强』这句话,恰恰与前一句背道而驰,虽然从字面理解是,『百姓安定富足、国家就能强盛』,可问题在于,它将『民』摆在首位,摆在大魏社稷、大魏天子之前,其真正的意蕴乃是『以民为本』。 这就涉及到政治意志了,要知道当今天下不管是大魏还是其他国家,其国体都是『以国为本』,国家与天子两者是摆在首位的,也就是儒家所提倡的『忠』,而『民富国强』这句话却将国体定义为『以民为本』,将民生放在皇权之前,这是与皇权统治思想向左的,换句话说,这句话在当今大魏犯了政治思想上的错误。 毫不夸张说,幸亏提出这句话的人是大魏天子赵元偲的第八子赵弘润,否则若是一名普通的士人提出这句话,那是可不得了。 正因为这样,中书令何相叙、中书左丞蔺玉阳、以及中书右丞虞子启,这三位中书省官员都不敢妄言,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一副讳莫言深的模样。 或许他们心中还在猜测,猜测这句话会不会出自某个刚刚踏足仕途的年轻士人的口,因为只有那些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士人,才会因为年轻的关系,桀骜不驯地无视高高在上的皇权,在最基层的百姓放在首位,直到若干年过去,在官场摸爬滚打,他们才会逐渐领悟到,他们这些官员存在的意义,并未是为了给百姓谋福,而是协助皇权来统治这个国家的百姓。 正因为清楚明悟这一切,因此三位中书省大臣谁也不敢开口。 见此,老太监童宪低声提醒赵元偲道:“陛下,若是不道出实情,恐怕三位大人不敢细谈此事呐。” 见童宪说话时语气轻松,中书令何相叙心中一动,心想若真是出自哪个狂妄的士子之口,童宪的语气绝不会如此轻松。 这可是一盏指路明灯啊! 不过该问的,何相叙还是要问:“斗胆请问陛下,不知这句话……出自何人之口?” 其实大魏天子也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他没想到竟然连他最信任的三位中书省大臣都对此讳莫言深罢了。 他笑着解释道:“乃是朕的第八子弘润所言。” 一听是皇子所说的,三位中书省大臣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心想既然是皇子所提,那这句话就没什么政治问题了。 三位大臣的表情大魏天子皆看在眼里,笑骂道:“朕不过是随口问问,看看你们,一个个胆小的。何相叙,亏你还比朕年长二十载。” 中书令何相叙闻言毫不在意,眨眨眼睛幽默地说道:“常言道,人活越老,胆子越小,老臣年过六旬,这胆子啊,就跟米粒似的,哪里还经得起惊吓啊。陛下不知,老臣方才这心口啊,可是砰砰直跳啊。” 大魏天子听罢哈哈大笑:“你这老物,你年轻时可是胆大包天的主啊,朕才不信。” 君臣其乐融融地打趣着,说着说着,他们又将话题转移到了『民富国强』这句话上,这次三位中书省大臣就没有什么顾虑了,纷纷展开讨论。 中书左丞蔺玉阳率先言道:“撇除别的不谈,臣以为,八殿下所言『民富国强』,的确是一条强国强民之策。一个国家的强盛,首先得看军武,即军队的武力。而军队的武力如何评价呢?一看士卒的训练,二看军备。……历代我大魏的军备,皆耗资巨大,这笔钱来自于何处?赋税也!而赋税,则取之于民。若是民间富足,税收自然顺畅,国库也就充盈,自然能拿得出大笔的钱支持军队。反之,若是民间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如何交得上税收?若无赋税,国库艰难,户部又何来钱养军?” 大魏天子深以为然,税收是国家的根本,这是众所皆知的事。 可如何让百姓变得富足呢? 中书右丞虞子启严肃地提出了一项方略:“重商!” 大魏天子皱眉不语。 所谓重商,言下之意就是大力支持国内的百姓发展商业,鼓励他们将本地的特产卖到其他地方,赚取差价。可问题是,以商赚钱这条路子历代被各地的富豪权贵把持着,若是赵元偲大力支持民间发展商业,无疑就会损害到那些富豪权贵的利益。 而一般富豪权贵的背后,几乎都是贵族公卿、甚至是皇室亲王,也就是上流阶层,这期间涉及到的种种问题、关系,错综复杂,不是简简单单提出一条『重商』的国策就能解决的。 似乎是看出了天子心中的顾虑,虞子启低声说道:“我大魏的财富总共也就那么些,此多彼寡,此乃天理。……臣以为,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财富的多寡,而在于这些财富究竟被作用何处。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的人,身无下顿之粮,可有的人,却能于青楼掷金万两……” “咳!”中书令何相叙一声咳嗽打断了虞子启过于激进的言语,毕竟虞子启这番话,针对的恰恰正是大魏国内的权贵阶层。 虞子启看了一眼何相叙,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怏怏地没有再说下去。 从旁,蔺玉阳见话题有些沉重,忙作补救,笑着说道:“虞大人太过于愤世嫉俗了,当日那富家公子掷万金博佳人一笑,一时还引为佳话,不想在虞大人口中,却是如此不堪。” “哼!”中书右丞虞子启轻哼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大魏天子默默地听着,事实上虞子启所说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但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挥霍家财,这种事可不归大魏天子去管。再者,难道类似的事,发生在皇室宗族子弟身上的还少么? 前两年两个郡王的世子,不就为了一个青楼女姬争风吃醋,丢尽了大魏姬氏赵姓皇族的脸么?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不如先用膳吧?” 旁边,老太监童宪见大魏天子面色不佳,连忙岔开了话题。 “唔。”赵元偲点了点头。 见此,童宪便派人吩咐下去送上膳食。 尽管身为大魏天子,然而赵元偲每日的膳食却颇为简单,也就那么几道菜而已。只有在重大节日的时候,才会在大殿摆宴,宴请众臣子。 其余日子,赵元偲基本上都会命人将饭菜送至垂拱殿,包括中书省的这三位大臣的饭菜,然后君臣四人就在这垂拱殿用饭,吃完饭到隔壁的偏殿小作休息,或者就直接开始下午的工作,继续审批那永远也批不完的章折。 这就是大魏天子与中书省大臣们每日的生活。 不过今日用完饭后,大魏天子却萌生了别的心思。 “童宪,弘润的住居……在何处?” “八殿下?”老太监想了想,躬身回道:“乃文昭阁。” “什么人在伺候?” “回禀陛下,文昭阁内,有二十名小太监负责伺候八殿下的起居与殿内的清理打扫事宜,另外,宗族府衙有派十名宗卫担任八殿下的贴身侍卫,总共是三十人的规制。” “唔。”大魏天子点了点头。 虽然皇子中有分受宠的与不受宠的,但是在未出阁前,皇子们的待遇规格是相同的,这是祖制。 “朕想去看看。”赵元偲站了起来,笑着对中书省三位大臣说道:“三位爱卿可有兴趣与朕同往?” 因为用完饭后有一段休息时间,兼之三位中书省大臣也对那位提出『民富国强』之词的皇八子弘润颇感好奇,因此在大魏天子问话之后,三位中书大人纷纷表示乐意一同前往。 于是,一行人从文德殿出发,徐徐朝着八皇子弘润的寝阁走去。 按照大魏的祖制,皇子只有在满十五岁之后,才有资格出阁辟府,并且封王授职,从此除了身世更尊贵些,与殿上的大臣也无差别。而在未出阁之前,皇子的寝阁是安置在汴京宫内的花园里的,一来那里风景好,二来离东宫以及后宫都比较近,方便联络兄弟感情,也方便入后宫拜见各自的娘妃。 至于其三嘛,那就是那里离汴京宫的正殿『大庆殿』较远,毕竟大魏祖制清楚注明,皇子在未出阁前,是严禁与任何朝中官员接触的,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皇子们作为皇帝的儿子,他们只要好好在宫学念书学习就足够了,不必接触别的。 值得一提的是,历来皇子们的寝阁,是禁止安置宫女的,一来是防止皇子们过于年轻便失去童阳,影响正常发育,二来,是防止某些心术不正的宫女为了攀附而勾引年幼无知的皇子。 因此,未出阁的皇子,他们身边的人就只有太监与宗府派去的护卫,唯一能见到的女性就是他们的母妃。 所以说,皇子的生活其实也并没有世人所幻象的那么好。 大概一炷香工夫,大魏天子赵元偲便带着老太监童宪与三位中书大臣来到了文昭阁。 可抬头一瞧见这座阁楼的牌匾,赵元偲就顿时愣住了。 因为牌匾上的刻字根本就不是文昭阁,而是逍遥阁。 “不是文昭阁么?”大魏天子纳闷地望向带路的大太监童宪。 其实这会儿童宪心中也十分纳闷,心说这里明明就是文昭阁,怎么变成逍遥阁了? “老奴……老奴从未听说宫内有逍遥阁啊……” 童宪这么一说,大魏天子也感觉奇怪。身为大魏天子,赵元偲从未听说汴京宫内有什么逍遥阁。 想到这里,大魏天子招招手唤来在殿外走廊值守的郎卫,问道:“此处可是文昭阁?” 那名郎卫先叩拜了大魏天子,随后恭敬地回道:“回禀陛下,此处正是文昭阁。” “那这是……”赵元偲疑惑地指着文昭阁上的牌匾。 只见那名郎卫苦笑了一声,吞吞吐吐地说道:“回陛下话,八殿下嫌『文昭阁』不好听,吩咐工部刻了一块『逍遥阁』的牌匾换上了……” 大魏天子听得直皱眉,心说汴京宫内的宫殿阁楼,那都是先代皇帝命令的,岂是能擅自更改? “没有规矩!”赵元偲不满地哼了声,吩咐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朕来了,叫八皇子出来接驾!” “这个……”那名郎卫闻言满脸为难:“陛下,八殿下不在阁内……” “唔?”赵元偲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道:“莫不是去宫学了?” “呃,应该也不在宫学……” “唔?难道是去后宫去看他母妃了?” “今日上午就去过了……” “那他去哪了?”大魏天子越听越糊涂,心说既然不在宫学,也不在后宫她母妃处,又不在这文昭阁内,既然如此,那赵弘润跑哪里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大魏天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喧哗。 “我……我真的飞起来了……殿下,殿下,我飞起来了……” “哈哈哈哈,你们几个拉好了……” “放心吧,殿下……” 大魏天子皱了皱眉,心中究竟是何人竟然敢在宫内喧哗。 他顺着声音的来源走了过去,没想到走过阁楼的转角,他惊愕地望见远处那青石砖铺成的宫廷广场上,有一帮人围在一起哈哈大笑。 其中一人,分明就是今早在文德殿见过的第八子,赵弘润! 抬头再看天空,赵元偲又骇然地发现空中竟然悬浮着一只怪鸟似的东西,不可思议的是,那东西底下还绑着一个人,根据服饰判断,应该是宗府派到某位皇子身边的宗卫。 『那是什么怪东西,竟能让人飞在半空?』 大魏天子心中诧异之极,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些人身后。 赵元偲注意到,他儿子弘润身边的九名宗卫,手中合力拉着一根细绳,这根细绳一直连接到天空中那只“怪鸟”上,不出差错的话,那只能够载人的怪鸟应该是借助风力才能飞在半空的。 “咳!”赵元偲抬手咳嗽了一声。 此前,无论是皇八子赵弘润还是他的那些宗卫们,注意力都集中在天空,丝毫没有察觉到大魏天子此刻就站在他们身后。 如今赵元偲咳嗽了一声,站在地上拉着绳子的九名宗卫率先反应过来,回头瞧了一眼。 这一瞧不要紧,当他们惊骇地发现天子竟然面色不渝地站在身后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拉绳子,连忙叩地跪拜。 “拜见陛下!” 话音未落,天空中就传来一声惨嚎。 赵元偲抬头望去,愕然看到天空那只“怪鸟”由于失去了绳索的牵引,无法再在风中保持稳定,顿时一头栽了下来。 “糟、糟了,穆青要掉下来了,快,快去救人!” 赵元偲的第八个儿子赵弘润此刻也顾不上向父皇行礼,惊慌失措地带着那九名宗卫去救人了。 眼瞅着这帮人手忙脚乱地跑向远处,试图接住那个从半空一头栽下来的宗卫,赵元偲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在大魏天子身后,那三位中书大臣也是一副仿佛见到鬼的表情,面面相觑。 “陛下,此处风大,恐伤龙体,不如先移驾文昭阁?”童宪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元偲深深吸了口气:“告诉那逆子,朕在他寝阁等他!” “是。” 第四章:灵动之子 一番鸡飞狗跳的闹剧过后,大魏天子赵元偲板着脸站在文昭阁内。 在桌上,摆着引发这场闹剧的东西,一只巨大的风筝。 而在殿阁内的空旷处,八皇子弘润以及他十名宗卫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谁也不敢说话。 尤其是那个叫做穆青的宗卫,脑袋上还缠着渗血的白布,想来是刚才从半空栽下来时受了伤,相比之下,其余宗卫虽然有几个脸上也有划伤,但比这位要好的多。 “啪!” 大魏天子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怒声呵斥道:“弘润,你太放肆了!好端端的宫廷,被你搅成什么样了?你的那名宗卫差点就摔死了!” “还不是因为父皇你,你要不咳嗽一声,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皇八子弘润嘀咕道。 “你说什么?!”赵元偲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儿子竟然还敢顶嘴,提高声调怒声呵斥道:“你的意思是,这都是朕的不是?” “皇儿没说……” 见儿子服软,赵元偲这才罢休,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又听到儿子小声嘀咕:“是父皇你自己说的……” “你!”赵元偲气地为之语塞。 不过他终归是一名贤明通达的天子,仔细想想,若不是他在这些人背后咳嗽了一声,那名宗卫也不会从半空中栽下来,换而言之,他的确有错。 当然了,作为大魏天子,赵元偲不会轻易认错的,毕竟这关乎到皇帝的威严,并非他想与不想的关系。 “这是什么?”赵元偲岔开了话题,指着桌上那只巨大的风筝问道。 “风筝,又叫纸鸢,不过皇儿这只风筝可不是用纸糊的,而是用重量轻但密不透风的布,而骨架也是用结实的竹子搭建的,非常结实……” 一提到这只风筝,弘润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向大魏天子与三名中书大臣介绍他的作品。 可惜大魏天子却不以为然:“玩物罢了!” 弘润听了有些不高兴,撇嘴说道:“玩物?用它可以轻易飞过高高的宫墙,父皇还认为这是玩物?” 三名中书大臣闻言面色微变,刚才他们只是惊讶于这只风筝竟然可以让人飞到半空,如今听这位八皇子这么一说,顿时警觉起来,心说这种东西若是流传出去,这可不得了,要是某些心术不正的家伙得到了这种东西,皇宫的宫墙岂不是形同虚设? “陛下……”中书左丞蔺玉阳立即想提醒大魏天子。 赵元偲抬手阻止了他,因为他也已经想到了:“童宪,待会你把这个东西拿去私下毁了,另外,勒令今日值守的禁卫不得外传此事。” “是。”童宪躬身应道。 “等等!” 赵元偲皱眉望向说话的弘润,不悦地说道:“你想说什么?” 只见赵弘润伸出了他的右手:“四十两。” “什么?”大魏天子没有明白。 “这只风筝,花了皇儿四十两。” 赵元偲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质问道:“你还敢问朕要钱?” “这只风筝花了皇儿四十两,父皇若要收去,自然要归还皇儿的成本,难道父皇身为大魏天子,也要强取豪夺么?” “你!”赵元偲气地胡须直颤,怒冲冲地说道:“童宪,待会你从朕的内库取四十两,归还八皇子!” “是。”童宪弯了弯腰。 三名中书大臣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位八皇子竟然敢向当今天子讨要那只风筝的成本,怪不得能提出『民富国强』这句话,真的是胆大包天。 他们三人对此叹为观止,可是大魏天子心里可不好受,被自己的儿子用话挤兑地不得不支付四十两,这让赵元偲感觉有点憋屈。 再联想到赵弘润这个儿子向来顽劣,况且今日清晨在文德殿又那样没规矩,皇试迟到不说,还敢早退,赵元偲觉得若不趁着机会好好管教管教,这颗皇家幼苗非长歪了不可。 想到这里,赵元偲摆出身为人父的架子,问道:“弘润,这个时候你应当在宫学,听课学习才对,为何会在宫外玩耍?” “哦,回禀父皇,皇儿觉得宫学甚是无聊,所以就逃课了。”赵弘润说得很一本正经,理直气壮,仿佛本该如此。 赵元偲气乐了,要知道历来皇子都必须在宫学学习,这是大魏的祖制,其余皇子就算要偷懒那也是借口身体不适,可此子倒好,直说宫学无聊,他逃课了。 “甚是无聊?你的意思是,宫学里的那些学识,你不必再学了?”赵元偲说这话的用意是想告诉这个儿子,你在学业上还差得远,没有资格说甚是无聊这种话。 岂料赵弘润撇了撇,理所当然地说道:“皇儿的志向又不是当皇帝,学那些玩意干嘛?” 此言一出,非但大魏天子赵元偲傻眼,就连三位大学士出身的中书大臣们也傻眼了。要知道宫学里所教授的那可是历代文家圣贤们的经典,可在这名皇子口中,竟成了“那些玩意”。 中书左丞蔺玉阳忍不住开口道:“教者尧舜,不教者桀纣,读圣贤书,行仁义事。此乃教之根本,圣贤遗书之根本。……八殿下此言,恕微臣不敢苟同!” 大魏天子愣了愣,本来他是想亲自管教管教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可没想到中书左丞蔺玉阳无法忍受赵弘润对圣贤遗书的轻视,主动跳出来了。 这可是好事! 要知道这三位中书大臣,那可是都是饱学之士,有蔺玉阳帮忙,大魏天子自然乐见其成。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八皇子弘润歪着脑袋看了蔺玉阳半天,忽然笑道:“这位大人的话,恕本皇子不敢苟同。” “哦?”蔺玉阳轻笑一声,问道:“殿下欲与微臣辩论么?微臣洗耳恭听。” 见八子弘润竟然直接向中书左丞叫板,大魏天子也觉得有些意思,挥挥手叫八儿子起身。他想听听,这个被传言顽劣不堪的皇子,究竟能说出什么来。 “辩论不敢,本皇子只是问这位大人几个问题而已。”赵弘润站了起来,拍拍腿上的尘土,轻松地问道:“尧舜可有师?桀纣可有师?” 蔺玉阳还未开口,中书右丞虞子启先皱了皱眉,心说,这蔺玉阳恐怕要阴沟翻船。 果不其然,蔺玉阳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皱皱眉说道:“桀、纣身为人王帝主,自然有师教,尧舜乃上古圣贤,倒是没听说有谁教授。” “既然如此,为何有师教者反成昏君,无师教者却成圣王?……可否理解为,教,反不如不教?” 蔺玉阳微微色变,心说这话要是坐实了,此子逃课于宫学岂不是变成有理的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开口道:“尧舜虽乃圣主,但微臣以为,怕是也有圣贤教导。至于桀纣那等昏君,即便有圣贤教导,恐怕也是无心学业的。” “这位大人改口改得好快啊。”赵弘润没心没肺地笑道。 蔺玉阳闻言不禁有些脸红,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尽管这条路被蔺玉阳给堵死了,但赵弘润脸上却无异样,继续问道:“本皇子再问这位大人,读圣贤书,行仁义事,这圣贤书,何人所书?” “自然是历代圣贤咯。”蔺玉阳很奇怪这位皇子怎么问出这么没水平的问题。 “那么历代的圣贤又是从哪里学到那些学识的呢?” “自然是……”说到这里,蔺玉阳心中咯噔一下,他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陷阱究竟在哪了。 “看来这位大人猜到了,不错,本皇子就是要问,在仓颉造字、圣人留书之间,那留下第一本圣贤之书的圣人,他究竟是学成于何人?如有老师,他的老师又学于何人?” 蔺玉阳无言以对,因为回溯到最早,必定会有一位圣贤是没有老师的,但是这话他却不能说,一旦说了无疑就中了这位八皇子的圈套,坐实了『教』与『不教』其实也没多大差别的歪论。 “恕微臣才疏学浅……”中书左丞蔺玉阳面红耳赤地败退了。 大魏天子心中暗自惊呼,他本想通过蔺玉阳的口训教这位顽劣的儿子,没想到,此子一通歪理竟然反而难住了蔺玉阳这位饱学之士。 不过转念一想,大魏天子又感觉有些高兴,毕竟,他这被传言顽劣不堪的儿子竟然能难住蔺玉阳,这岂不证明,此子也是有真学实才的? 大魏天子转头望了一眼中书右丞虞子启。 虞子启见蔺玉阳面红耳赤地败退,心中好笑之余,对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八皇子弘润也产生了几分兴趣,如今得大魏天子眼神示意,当即站了出来,拱手笑道:“微臣虞子启,见过八殿下。” “你也是来找茬的?……说吧。”弘润那无可奈何的语气让殿内众人听了都感觉有点好笑。 忍着笑,虞子启思忖了片刻,温声说道:“圣人教导,读圣贤书,行仁义事,乃人之本分,不学何以知忠孝礼仪,不学何以知仁义廉耻,关键并非是教与不教,而在于学与不学,殿下以为否?” “抓不到话中漏洞,你比这位大人有水平啊。”赵弘润惊讶地看着虞子启。 “哪里哪里。”撇了一眼尴尬的蔺玉阳,虞子启笑眯眯地望着眼前这位八皇子。 只见赵弘润思忖了一下,忽然展颜笑道:“在此之前先问这位大人一个问题吧。” “请讲。” “听说数百年前,在我大魏还未建国之前,在当时的国家,偷窃是死罪?” “窃钩者诛……不错,据记载的确是死罪。”虞子启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么如今在我大魏呢?”赵弘润笑眯眯地问道。 虞子启听得一头雾水,皱眉说道:“按律处以拘刑,视情节轻重另加惩戒。……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还是年轻啊。”中书令何相叙一边嘀咕一边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位虞大人也中了八皇子弘润的圈套了。 果不其然,赵弘润笑眯眯地问道:“我大魏刑律,与古时律法相背,这是否可以理解为,我大魏的国情,并不适合套用重典?以此类推……那些圣贤在数百上千年前所写的书,为什么这位大人就认为必定适合我大魏呢?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说不定那些道理早就过时了。” “这道理岂有过时之说?”虞子启皱眉问道。 “为何没有?……古之为军,临大事不忘大礼,君子不重伤(不再次伤害受伤的敌人)、不擒二毛(不捉拿头发花白的敌军老兵)、不以阻隘(不阻敌人于险隘中取胜)、不鼓不成列(不主动攻击尚未列好阵的敌人)。今时今日,谓兵不厌炸,阴谋诡计无所不用。……这位大人,你说是不是世道变了,这道理也就变了?既然如此,何以这位大人觉得,数百年前的圣人遗书,就必定适合教之于当下呢?” “这个……”虞子启被驳地说不出话来。他明知道这位皇子殿下说的都是歪理,但是还想不出反驳的话。 看着这一幕,大魏天子赵元偲叹为观止。 第五章:劝学 叹为观止,当真是叹为观止! 眼瞅着中书左丞蔺玉阳与中书右丞虞子启这两位饱学之士竟然逐一被一个年仅十四岁的黄口孺子驳倒,大魏天子心中暗呼,我儿真乃异才! 赵元偲忍不住将目光望向中书令何相叙,此时的大魏天子,哪里还顾得上让这三位中书大臣帮忙训斥训斥顽劣的儿子,他更想看看,自己这个奇异的儿子,能否将何相叙也驳倒。 真要是连何相叙这位老臣都驳倒了,这可不失是一桩奇谈! 望见天子那略显捉狭的目光,何相叙心头苦笑一声,他当然明白这是天子起了童心,纯粹是想要看好戏,可这种事怎好让天子如愿? 堂堂中书省的三位大臣,竟然被一位年近十四的皇子驳地张口结舌,这要是传出去,垂拱殿中书大臣的脸可就全丢尽了。 为了中书大臣的颜面,为了自己这张老脸着想,何相叙可不想阴沟翻船。 他缓缓地踱步到八皇子弘润面前,细细地打量着这位言行举止都有异于其余皇子的八殿下。 『真是一位灵动的殿下啊……』 何相叙心中感慨着,捋着胡须笑着说道:“老臣空活数十载,难说有什么可教殿下的,这样吧,老臣给殿下讲个故事。” “请说。” “曾经,有人栽下树苗两株,一株勤于打理,除去树边杂草、剪其歪枝,终长至巍峨,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而另一株则因欠缺管理,其枝细而拳曲,则不可以为栋梁,惜为柴火。……殿下欲为栋梁耶?柴火耶?” 大魏天子赵元偲听得暗暗点头。 岂料八皇子弘润歪着脑袋看了何相叙半响,并不回答,他也笑着说道:“这位老大人,本皇子也给老大人讲个故事如何?” “殿下请讲。”何相叙听得心中纳闷。 只见赵弘润微微一思,张口说道:“就接着老大人的故事继续说吧。……巍峨栋梁,终被运往宫中,成为大殿之柱。奈何其余栋梁未至,单其一根不能为大厦。改年寒冬,此栋梁之木寂寂横于址。再观拳曲之树,当地人砍下作为柴火,数百人得以安度此寒冬。……老大人欲为栋梁耶?柴火耶?” “……”何相叙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本来是极好的规劝皇子的寓言故事,可被赵弘润这么接了几句后,这个故事的含义就彻底改变了。尤其赵弘润还在故事中点明了一个事实:一颗巍峨大树,的确可以成为大厦栋梁,可问题是,单单一根栋梁,是不足以盖起大厦的,若是没有其余的栋梁,充其量也就只能寂寞地在选址当摆设,毫无用处。反观拳曲歪木,虽然其貌不扬,却能在寒冬供数百人取暖做饭,助其安度严冬。 这究竟孰高孰低? 『哈,看来这张老脸今日是难以保全了……』 何相叙苦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殿内众人谁都清楚八皇子弘润的都是歪理,可问题是,这些歪理他讲得头头是道,还真有几分道理。 这会儿,大魏天子赵元偲当真是动容了,原以为只是一个玩笑的念头,可没想到,他这第八个儿子赵弘润,还真的驳倒了三位学富五车的中书大臣,虽然取了巧,可这是连皇六子赵弘昭都不曾办到的事啊。 『大魏祖宗显灵啊,此子才识莫不是能媲美弘昭?真乃千里驹也!』 赵元偲心中欢喜感慨着,可是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毕竟赵弘润虽然驳倒了三位中书大臣,可也因此助涨了他厌学好玩的顽劣气焰,此风岂能助涨? 想到这里,赵元偲冷哼一声,故作浑不在意地斥道:“皆是些歪理!三位大人好心规劝于你,你却胡搅蛮缠,真是放肆!” “这话父皇应该在事先说才对,这会儿嘛,不足以使皇儿信服……” “哦?”赵元偲闻言乐了,摸着下巴面色古怪地说道:“既然如此,朕来问你,你可敢答?” 赵弘润抬头望了眼父亲,嬉笑道:“若是父皇也不曾将皇儿驳倒,是不是这位童公公也要站出来为难我?” 『这像什么话?』 殿内众人虽然感觉好笑,却不敢随意开口,老太监童宪更是连忙摆摆手说道:“老奴岂敢?” 这时,赵元偲皱眉说道:“朕来出最后一问,若是你能答上来……唔,朕就不计较你逃学一事。” 他本来想说,若是你能答上来,朕就许你可以不去宫学,可转念想想,赵弘润这小子古灵精怪地很,说不定还真能答上来,于是乎大魏天子当即改口。 “就这?……好吧,父皇问吧。”赵弘润面色怏怏地说道。 大魏天子深思了片刻,忽然出乎众人意料地问道:“今早在文德殿,你提出『民富国强』四字,那么朕问你,如何使民富?” 『咦?』 三位中书大臣惊讶地望向大魏天子,心说这不是在规劝这位顽劣的皇子殿下么,怎么改策问了?如何使民富,这种国家大计岂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黄口孺子能答得上来的?陛下这分明就是在难为八殿下嘛。 可让他们更吃惊的是,赵弘润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一句话:“重商、薄赋。” 言下之意就是支持民间商业,减少赋税。 “……”中书右丞虞子启闻言心神一振,毕竟赵弘润的话语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果然答上来了……』 大魏天子面色依旧,因为早就预感,否则也不会及时改变许诺:“赋税乃国之根本,岂是说减就能减的。细说重商一事吧。” “这有什么好细说的,无非就是鼓励民间发展商业呗。”赵弘润随口说道。 这时,中书右丞虞子启忍不住开口道:“可是殿下,若要鼓励发展民间商业,便不得已要损害权贵贵族利益啊……” 赵弘润转头望了一眼虞子启,毫不在意地说道:“在我大魏人口中,权贵仅占两三成,可至少捏着七八成的财富,取一、二还于民,有什么大不了的?” 虞子启听得两眼放光,大有相逢知己的感觉。前一刻他还对这位殿下轻辱圣人留书感到不满,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与这位殿下秉烛长谈。 他的表情,看得何相叙与蔺玉阳对视苦笑不已。 好在这个时候大魏天子赵元偲及时开口了:“你这么想,不代表我大魏的权贵们也这么想。别看朕乃天子,可若是天下权贵皆对朕心存不满,朕也会很头疼的。如今我大魏,暂时不能触动那些权贵们的利益,如此情况,该如何使民强?……这才是朕的设问,你若能答上来,朕便允许你可以不去宫学,另外再许你一个承诺,否则,你就乖乖给朕每日到宫学学习。” 话音刚落,已对赵弘润打有好感的虞子启忍不住说道:“陛下此言,未免有些苛刻吧?八殿下虽灵动,可终归只是十四岁孺子,陛下此问,微臣虚活近四十载,空读百余圣贤遗书尚难以回答,陛下又何苦为难殿下?” 『否则怎么让他乖乖回宫学?这个虞子启……』 大魏天子哭笑不得地望了一眼这位中书大臣,心说一开始跳出来故意为难朕这个儿子的是你,这会儿为他求情的也是你,你到底站在哪边的? 暗暗摇了摇头,赵元偲对其置若罔闻,注视着赵弘润问道:“在不触动权贵利益的前提下,如何使我大魏的百姓富足起来?你,答得上来么?” “此事简单。”赵弘润轻松地说道。 『此事……还简单?!』 无论是大魏天子还是三位中书大臣,都被赵弘润这句话惊呆了。 顿时殿内鸦雀无声,只听赵弘润在那无所顾忌地说道:“打个比方吧,好比说权贵们所拥有的财富,是父皇左边口袋里的钱,而大魏子民所拥有的钱,是父皇右边口袋里的钱,父皇不希望将左边口袋里的钱转移到右边口袋里,却又希望右边口袋里的钱增加,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赵元偲忍不住有些激动地问道。 赵弘润看了一眼大魏天子,平静说道:“把别人口袋的钱,装到父皇的右边口袋!” “荒谬!”大魏天子一听大失所望,不悦地说道:“难道朕还能豪取抢夺他人财富不成?” 话音未落,只见虞子启急叫道:“陛下且慢!” 赵元偲诧异地望向虞子启,却发现他正一脸激动地看着赵弘润,又惊又喜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从别国下手?” 赵元偲一听,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岔了。 的确,这天下除了大魏,还有别的国家,如果能想办法将别的国家的财富拿过来,无疑是不触动本国权贵利益而使国民百姓富足起来的好办法,可是,总不能直接发兵去抢吧?那样大魏无疑就变成了众矢之的,会遭到其他国家联合攻打,弊大于利。 “具体如何施行?”虞子启问出了殿内众人心中的疑问,他可不认为赵弘润会提出直接发兵去抢这种毫无见识的话。 “贸易!通过国与国之间的贸易手段!” “与他国交易?”虞子启逐渐冷静下来:“往年我大魏也曾与他国交易……可也未见得有什么收益啊。” “你们怎么做的?” 虞子启如实说道:“有一年卫国缺粮,其国君派使臣至我大魏,恳请陛下资助粮谷若干,作为报酬,卫国赠予我大魏良马若干,金珠玉器若干,美女十名……” “美女呢?”冷不防,赵弘润笑嘻嘻地插嘴问道。 虞子启哪料到有此一问,下意识说道:“自然是送于宫……” 说到这里他这才惊觉过来,再偷偷一瞧大魏天子的脸,只见后者脸上仿佛罩着一层黑气。 『殿下坑我!』 眼瞅着赵弘润没心没肺地笑着,虞子启欲哭无泪。 第六章:交易论 “咳!” 感受着殿内那尴尬怪样的氛围,大魏天子赵元偲咳嗽一声,也不知是否是在替自己解围:“那十名送至宫中的卫女,目前伺候着你诸位姨娘去了……” 赵弘润无辜地眨着眼睛,流露出一副『我啥也没问呀』的表情,恨得大魏天子只能将这股憋屈化作凶恶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虞子启。 虞子启背后冷汗直冒,连忙岔开话题道:“殿下,殿下,咱们先说这个……贸易,对,贸易!” 赵弘润没心没肺地哼笑了两声,这才正色说道:“方才虞大人所说的,在本皇子看来只是国与国之间救济与回报,并不能说是一次合格的商业性贸易。” “何谓商业性贸易?” “赚钱!……我用价值一个铜钱的货物,换取数倍价值的钱或物。这就是商业性贸易的本质。” 虞子启闻言一愣:“谁会那么傻,明明只是价值一个铜钱的货物,却用数倍的价值来买?” “这可不见得。”赵弘润摇了摇头,指着自己制作的那只风筝说道:“比如这只风筝,制作成本是四十两,可我如今想将它以四百两卖掉,虞大人觉得有人会买么?” 虞子启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物胜在新奇,可使凡人上天,空前绝后,别说四百两,就算是四千两,怕是也有大批富豪争抢。……殿下的意思是,我大魏拿一些新奇的东西跟他国交易?” “哪来那么多新奇的东西可交易?再说了,这玩意华而不实,除了玩耍,还能有什么用?”赵弘润撇了撇嘴。 “那殿下的意思是……” 赵弘润正色说道:“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我们与他国交易的东西,得是其他国家没有或者极少,而我大魏甚多的东西。” 虞子启顿时醒悟,连连点头道:“我大魏出产棉花居多,可使售卖于齐、韩……” 可他还没说完就被赵弘润给打断了。 “那种玩意,楚国不也多得很么?……你十倍卖给齐、韩,人家楚国听说,八倍价值售出,岂不是反而便宜了楚国?” “呃……”虞子启面色微僵,尴尬道:“殿下的意思是,选一种只有我大魏有的东西?这……我大魏虽地大物博,却也没有一样东西是其他国家没有的呀……” “你真是死脑筋啊。”赵弘润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虞子启,指着那只风筝说道:“制作这只风筝的原料,竹子、布,其他国家有么?” 在何相叙与蔺玉阳偷笑声中,虞子启尴尬地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 “那他们做得出来么?” 虞子启微微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 见他似乎有所领悟,赵弘润进一步灌注他新异的思想:“不是叫你卖原料,原料能值几个钱?比如木头,其他国家随处可见。可若是你召集一帮能工巧匠,将木头刻成栩栩如生的木雕,再卖到其他国家呢?” “微臣受教。”虞子启俨然有种听君一席言茅塞顿开的感觉。 这时,中书左丞蔺玉阳见猎心喜,忍不住插嘴道:“殿下的建议绝佳,不过,刻制木雕,其余国家亦能仿制,如之奈何?” “这就得涉及到技术问题了。”赵弘润转头望了一眼蔺玉阳,说道:“若是能保证我大魏售出的木雕其工艺技术远超其余国家,这位大人所说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技术?”蔺玉阳脸上露出浓浓的困惑,似乎并不明白。 “这样做的确太抽象了,再打个比方吧,兵器!在兵器上,技术的高低直接影响两国士兵的作战能力,显然这是最能体现技术力的。……据说我大魏已经研发出『十锻铁』?” 蔺玉阳想了想,带着几分自豪如实说道:“准确地来说,已不止『十锻』,别的不说,论冶铁之术,能与我大魏匹敌者屈指可数!” 只见赵弘润咧嘴笑了笑,说道,“那就更好了。……这位大人你说,如果咱们打造一批由十锻铁所打造的兵器,高价卖给一些无法打造十锻铁兵器的国家,如何?” 蔺玉阳一听面色大变,惊声说道:“殿下不可!军器乃国之重器,岂可随意售卖?万一那些兵器最后流入敌国手中,岂不成资敌之举?到时候,我大魏研制的兵器,反过来杀我大魏的军士,这让我等如何向祖宗交代?” “所以说你也是死脑筋。”赵弘润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高价卖出那些兵器所得的财富,你可以继续研发冶铁技术呀!及早研发出二十锻、三十锻的铁,敌国就算手握十锻铁打造的兵器,又能怎样?等到研发出五十锻铁,就把二十锻、三十锻的铁打造成兵器也卖了。这叫回笼研发资金,你懂么?……保证我大魏的军士始终装备着领先的军备,淘汰的军备,及时出售给那些冶铁技术落后的国家,这岂不是变相地让其他国家的财富为我大魏冶铁技术的研发买单?唔……就是说把研发技术所需要的钱,变相地转嫁给了那些需要军备的国家。” “这……”蔺玉阳听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目前国与国之前的情况是,为了防止出现资敌的现象发生,除非是同盟,否则己国的军备是绝对严禁出售给他国的。而那些被淘汰的军备,要么在军备库堆积如山、锈迹斑斑,要么就回炉熔炼,继续锻造。 不过因为回炉熔炼打造的兵器耗资远比重新打造一把武器更大,质量也远远不如,因此,这些被淘汰的军备,大多数国家最后都是融成农具,低价处理给国内的百姓,也算是充分利用了铁矿资源。 而这种再利用的手段,比起八皇子弘润所提出的,岂止是落后两字可以形容的? 三位中书大臣,仿佛看到一条光明大道展现在他们眼前,令他们浑身充满了干劲。 “铁矿不足的问题……” “跟铁矿富足的国家交易,我大魏售出成品的兵器,他们以铁矿支付。” “煤矿……” “同铁矿的处理办法。” “运输以及交易地点……” “国境交易,派重兵保护。” “那没有钱,也没有矿产的国家呢?我大魏是否与他们交易?” “为何不交易?铜钱不要,这玩意人家要铸造多少就有多少,总不至于咱们融了打造兵器吧?就要铁、煤,玉石、金银你自己看着办。人也可以,当然不限只是美人,而是人口。……另外,马匹、石头、甚至是城池,只要是对方敢给的,咱们都可以收!” 三位中书大臣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提出一条又一条可能遇到的难题,可惊奇的是,这位八殿下每每都能想到解决的办法,而且回答地十分迅速,仿佛他本来就清楚这一切。 “人,真有生而知之者耶?” 中书令何相叙大为动容,一脸感慨地惊呼道。他古怪地感觉,他空活一辈子,竟然还没有一个十四岁的孺子有见地。 而大魏天子赵元偲早已惊呆了。 虽然说他本来就有一个被称为“麒麟儿”的六儿子弘昭,可问题是,弘昭只是擅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在国家大计方才并不见能比眼前这三位中书大臣那么出色,而八皇子弘润,这个历来被指责为不学无术的顽劣皇子,竟然能对着三位中书大臣侃侃而谈,而且谈的还是事关国家根本的大计。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三位中书大臣还是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对其佩服地五体投地。 惊叹归惊叹,可赵弘润所提出的那些建议,哪怕是在大魏天子赵元偲看来也是无双的国策,真不知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子究竟从哪里学到这些东西的,难道真的如何相叙所言,也是位生而知之的奇才? 不过再一想到这个奇才无心学业与朝政,甘愿做一个享受声色犬马的纨绔,大魏天子就不由有些头疼。 更头疼的是,他似乎还助涨了这小子厌学耍玩的心思。 “谢父皇恩典。从明日起,皇儿就能够堂而皇之地不去宫学了。”赵弘润笑嘻嘻地谢恩道。 “……”大魏天子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表情要说别扭就有多别扭。 他转头望向三位中书大臣。 『朕……刚刚那样说了?』 三位中书大臣用无辜的眼神作为回应。 『是的,陛下,您说了……』 “君无戏言啊!”赵弘润一句话堵死了大魏天子想要改口的想法。 『罢了罢了!以此子的才学,去不去上宫学已无大碍……』 赵元偲自己骗自己般地叹了口气,点点头说道:“弘润,既然你答上来了,那么朕如先前的承诺,你可以……可以不去宫学……” “还有一个承诺呢,父皇。”赵弘润适时地提醒道。 『这小崽子……』 大魏天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好罢!你要朕许你何事?” 在赵元偲看来,这种许诺无非就是赏赐什么东西罢了。 可谁想到,赵弘润叩拜于地,正色说道:“父皇,皇儿要求出阁!” 『出阁?!』 赵元偲面色微变,二话不说,断然拒绝。 “不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aa/a 第七章:父子战争 谁能想到,因为“皇子出阁”一事,大魏天子赵元偲与八皇子赵弘润竟闹到不欢而散。 最终,赵元偲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垂拱殿。 “岂有此理!身为人子,竟敢忤逆生父,真是岂有此理!” 只见在垂拱殿内,大魏天子双手负背,满脸愠怒。 “陛下保重龙体呐。”大太监童宪一边劝说着天子,一边暗暗向三位中书大臣使着眼色。 三位中书大臣面面相觑,心说这天家的家务事,他们岂好擅自插嘴? 不过再仔细想想,任由天子发怒恐伤及肝脾,于是中书令何相叙不得已小心地开口了。 “陛下不许八殿下出阁,是否不欲使殿下受皇储之事牵扯?” 按照大魏祖制,皇子在满十五岁之后,出阁辟府,封王授职之前,是没有资格到皇储争夺这件事当中的,这也正是大魏天子赵元偲此前并没有将八子赵弘润列入皇储后补名单的原因。 当然,何相叙的本意可不是觉得八皇子赵弘润就真的没有资格参与皇储的争夺,他这么说只是因为打开这个话题而已,因为这个话题若不能说开,他们也就没有立场去劝说天子息怒。 果不其然,大魏天子赵元偲中招了,撇了一眼何相叙冷笑道:“争夺皇储?那小子若真有心争夺皇储就好了!……他以为朕不知?那小崽子分明就是嫌宫中闷,欲搬到宫外去住!” 『老大人果然厉害……』 蔺玉阳与虞子启佩服地望了一眼何相叙。 何相叙微微一笑,抚着花白的胡须故作不解地问道:“陛下为何不许八殿下搬离皇宫呢?”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大魏天子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何相叙。 其实这件事的根本原因很简单,无非就是大魏天子渐渐喜欢上了赵弘润这个历来不被重视的皇子,鉴于以往父子关系疏远,想日后多跟他亲近亲近。 按照常理来说,这可是天子青睐,莫大的殊荣,正常来说任何一名皇子都愿意与父亲亲近,毕竟只要讨到大魏天子的欢心,他们成为储君的几率也就更大。 可唯独八皇子赵弘润想法怪异,他根本无心当什么储君,一心就只想着玩耍,自然也就不会去在意父亲的宠爱。 这让大魏天子有些难以接受。从来都只有皇子们处心积虑地想与天子亲近,岂有反过来的道理?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赵元偲却又叹了口气,暗暗责怪自己不该夸口,不该许诺赵弘润那个承诺。 这下好了,赵弘润堂而皇之地喊出“父皇言而无信”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身为大魏天子,赵元偲竟不能反驳,只能借恼怒之便,沉着脸甩袖离去。 “此子难道当真不屑与朕亲近?” 赵元偲不可思议地询问三位中书大臣。 “这是好事啊。”何相叙笑着劝道:“这说明八殿下胸襟坦荡,既无奢求也无非分之想。” “话是这么说……”赵元偲皱了皱眉,犹豫地问道:“那三位爱卿的意思,朕该不该许他?” “不该!” “该!” 三位中书大臣异口同声说道,但是意见却并未统一。 中书令何相叙与中书左丞蔺玉阳认为不该破例让一位年近十四岁的皇子出阁,而中书右丞虞子启则站在八皇子赵弘润那边。 “何爱卿,你先说说你的意见。” “是。”何相叙拱手行了一礼,正式说道:“我大魏祖制规定,皇子殿下年满十五岁方可出阁,辟府封王。” 虞子启皱皱眉正要反驳,却见何相叙忽然话锋一转,一脸轻松地笑道:“这只是说与外人听的,似八殿下那等生而知之的鬼才,属破格特例,稍稍放宽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历代先帝时期,不时都有皇子未满十五而出阁封王的。……老臣只是担心,八殿下这株日后必定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皇家幼苗,是否会因为陛下一时的放纵而长歪。”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赵元偲,用极为严肃的语气说道:“此幼苗若是长歪,恐怕陛下无颜面见历代先帝了!” 殿内众人闻言沉默了,因为何相叙所说的,恰恰正是赵元偲目前最担心的。 八皇子赵弘润,历来被指责为顽劣好玩、不思学业,亏得这还是在宫里,此子还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可真要是让这小子搬离了皇宫,那可真是『天高皇帝远』,不晓得会跑到哪里去,日后赵元偲想见他一面,恐怕也是问题了。 “臣也是这个意思。”中书左丞蔺玉阳拱手拜道:“八殿下高瞻远瞩,所思所虑,远非我等可比。微臣斗胆请陛下严格教导,促使八殿下能成为我大魏栋梁,若能如此,真乃大魏洪福!……反之若是放纵,实为可惜!” 在赵元偲思忖的时候,中书右丞虞子启并没有开口反驳两位同僚的话。虽然他在这件事上是支持八皇子赵弘润的,认为既然天子许下了承诺,就应当履行。但从大魏社稷角度来想,虞子启也认为天子与两位同僚的顾虑绝非杞人忧天。 究竟是一个天子的承诺重要,还是将那位鬼才般皇子殿下培养成大魏鼎石重要?这个选择其实并没多大难度。 这不,虞子启犹豫不决地又放弃了支持赵弘润。毕竟他可是被赵弘润所提出的种种设想所折服了,他可不希望这位有雄才大略的皇子殿下因为幼年的贪玩而泯灭众人,失去了如今的这股天生的灵气。 但是该说的话,虞子启还是要说。 “八殿下不会善罢甘休的!” “……”大魏天子与何相叙、蔺玉阳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虞子启。 的确,一位心智极高、思绪缜密,并且敢说出“父皇言而无信”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的八皇子赵弘润,真的会因为父亲赵元偲的震怒而放弃自己应得到的许诺? “哼!朕就不相信那小子能翻天!” 大魏天子笃定地冷哼了一声,回顾大太监童宪说道:“传朕的口谕,叫宗府将八皇子赵弘润的月供削减三……唔,削减两成,作为训诫!” “是!” “还有,给朕将他那什么『逍遥阁』的牌匾摘了,恢复『文昭阁』的旧称!” “……”童宪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说道:“若是八殿下阻拦……” “派禁军去!” “是……” 眼瞅着大太监童宪急匆匆地走出了垂拱殿,三位中书大臣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们隐隐有种怪异的预感。 陛下与八皇子的这场战争,怕是由此打响了。 仅仅一个时辰之后,皇宫内的禁军便遵照大魏天子赵元偲的皇命,将八皇子赵弘润的寝阁上那块『逍遥阁』的牌匾摘了下来,重新换上了原来的『文昭阁』牌匾。 从始至终,八皇子赵弘润站在走廊下冷眼旁观。 注意到自家主子那阴沉的表情,八皇子赵弘润身边的心腹宗卫穆青连忙小声劝道:“殿下不可意义用事啊,那可是禁军……” 说罢,他转头望了一眼台阶下广场空地上那黑压压的人群。 『娘的,整整一个曲的禁军……要不要这样?』 十名宗卫心惊胆战地将自家殿下围了起来,生怕这位向来胆大包天的殿下真的跟这些禁军打起来。 虽然说以往他们也不是没跟禁军打过架,可问题是这次来的禁军实在是太多了,整整一个曲,即五百名禁军。 而他们就只有十个人,怎么打得过人家? 十名宗卫面面相觑,心中暗自猜测这是不是来自大魏天子的下马威。 “传陛下口谕,八皇子弘润,违背祖制、私自篡改寝阁之称,目无先祖,念在初犯,罚月俸两成。” 一名禁军骁将朝着弘润抱了抱拳。 赵弘润抬头看了一眼那『文昭阁』的牌匾,旋即又将视线投向台阶下空地上那整整五百名禁军。 “八殿下,末将先告辞了。” 在更换了牌匾后,那名禁军骁将连忙抽身告辞。谁不晓得这八皇子赵弘润是宫内出了名的劣迹斑斑,虽然这次是大魏天子的意思,可若是因此被这位殿下记恨,这日后还有好果子吃? 冷眼看着那五百名禁军迅速撤退,赵弘润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文昭阁』的牌匾,一言不发地走入了殿内。 十名宗卫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耷拉着脑袋也跟随八殿下走入了殿内。 文昭阁的正殿是用于待客的大厅,仿古人跪坐之礼,因此只设有招待客人的案几,并无桌椅。 赵弘润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人席位上,眼神逐一扫过跪拜他案几前的十名宗卫。 “穆青、沈彧、卫骄、褚亨、高括、种招、吕牧、朱桂、何苗、周朴……” 赵弘润逐一念着十名宗卫的名字。 这十人可不是一般的护卫,那是宗府派至赵弘润身边的贴身护卫。 这些人都是出身纯良的大魏军户之后,只因为自小孤贫而被宗府收养,从小教授武艺,长大成人后派到诸位皇子身边担任贴身护卫。 虽是护卫的身份,但实际上可以视为皇子们的家臣,肱骨心腹,从此与侍奉的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会出现背叛。而若是侍奉的皇子有朝一日登基为帝,那么这群人也水涨船高,必将成为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 这是大魏的祖制。 “我等在!” 十名宗卫撩铠甲叩拜于地,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家殿下。 只见赵弘润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来。 “……要战争了!” 第八章:焚琴煮鹤 “曾经是谁说皇子们身边众多莺莺燕燕,每日乐不思蜀来着?站出来,本皇子保证不打死他。” 在御花园中的观鱼池旁,大魏第八皇子赵弘润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怪他心中愤懑,要知道生在大魏皇宫整整十四年,除了到后宫拜见那位作为他养母的淑妃期间,可以远远瞧见一名名水灵灵的宫女外,其余时间,赵弘润根本见不到别的异性。 传说皇子的起居是由水灵灵的貌美宫女服侍? 啊呸! 赵弘润恨不得吐说这句话的人一脸的唾沫。 要知道别说他的文昭阁,就算是别的皇子,他们寝阁内也是没有任何一名宫女的,这是大魏的祖制。 每天要么就是面对一帮尖着嗓子的小太监,要么就是面对一帮魁梧健壮的宗卫,这让赵弘润这些年不时担心自己的审美观会不会出现诡异的改变。 要知道,有些小太监,还真的长得格外的俊俏,皮肤也挺白净的…… 呸呸呸! 赵弘润赶紧将那个危险的念头逐出脑袋。 世人皆道皇子好,岂知皇子亦难当。这句话赵弘润可不是随口说说的,要知道大魏宫廷历代对皇子施行严格的精英式教育,勒令只要满六岁的皇子都必须到宫学学习,每日天蒙蒙亮就得起,黄昏时分才放学,至今回想起来,赵弘润真的难以想象,他这些年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熬了整整八年之后,他再也熬不住了。 在他眼里,这皇宫简直就是监狱跟和尚庙的结合体,苦闷、憋屈、无趣,如果可以的话,他宁可当一个庶民,也不想呆在这种毫无自由的地方。 这些年赵弘润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前往后宫拜见养母淑妃的期间,远远地看看那些水灵灵的宫女,养养眼,否则他那双眼睛真得要被那群俊俏的小太监与五大三粗的宗卫们熏瞎了。 遗憾的是,即便他贵为皇子,即便那些水灵灵的宫女们其实心底里也恨不得侍奉左右,但奈何大魏宫廷有祖制,严禁宫内侍女接触任何一名未出阁的皇子,若发生苟且,该皇子得到宗府的小黑屋面壁思过,而该名犯禁的宫女,直接仗毙。 因此,在宫内没有任何一名宫女胆敢靠近赵弘润这种未出阁的皇子,她们顶多在远处好奇地张望几眼,然而惶惶逃离,生怕被别的宫女或太监瞧见。 “这尼玛的是什么日子!” 长长叹了口气,赵弘润在篝火中翻动着手中的烤鱼。 咦?皇宫之内哪来的篝火? 这个问题问得好。 正如中书右丞虞子启提醒大魏天子的那样,八皇子赵弘润可不是个会甘心吃亏的主。 好不容易熬了八年终于等到可以提前出阁机会,赵弘润又岂会放过? 所谓知子莫若父,尽管赵元偲与赵弘润接触地并不多,可他俩终归是父子,赵弘润的秉性,大魏天子差不多也摸透了。 不错,赵弘润早就想好了,一旦出阁辟府,他必定不会再逗留于皇宫,从此那就是鱼回大海虎归山,天高皇帝远。到那时候,想去哪,就去哪,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这才符合逍遥二字! 可谁曾想,作为堂堂大魏天子的父亲,竟然背弃承诺,不许赵弘润出阁,甚至于,还派一帮禁卫军来,硬是将赵弘润的逍遥阁改回了文昭阁。 或许大魏天子的本意是想训诫儿子,不过这事到了赵弘润的眼里,无疑就成了挑衅了。 战争,来临了! 天子做初一,皇子做十五,就看谁先吃不消了! 手中的烤鱼,在篝火的烘烤下逐渐散发诱人的香味,赵弘润用鼻子嗅了嗅,脸上露出一副陶醉之色。 “要尝尝本殿下的手艺么?”赵弘润问身旁的宗卫沈彧道。 “不、不用了,殿下还是您留着吧……”沈彧咽了咽唾沫,讪讪说道。 沈彧这可不是客气,关键在于赵弘润手中那份烤鱼的来历。 那可是金鲤,又叫金鳞赬尾鱼,是地方上献给大魏天子的贡物,蓄养在皇宫御花园的观鱼池,是大魏天子最喜爱的观赏物之一。偌大的皇宫,从未有人胆敢对它动什么歪脑筋,可是今日,胆大包天的八皇子赵弘润却命手下宗卫将其从池子中捕捉上来,堂而皇之地在池边烧烤。 金鳞赬尾,天底下最贵重的尾鱼,皇贡之物,给沈彧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下嘴啊。 不忍直视这种天底下最贵重的鱼被赵弘润咀嚼在口中,沈彧连忙低下头,结果难免又瞧见了那堆篝火。 那由劈开的竹干堆积而成的篝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不可思议地散发出阵阵幽香。 不可思议? 不不不,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充当柴火的,正是栽在御花园中最贵重的两种竹子。那竹干发紫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紫竹,而竹干上有黑色斑点的更是美名于天下的泪竹,全是大魏天子最喜爱的观赏物之一。 “喂,你们几个,动作快点。” 狼吞虎咽地将一条金鲤给啃完了,赵弘润随手将鱼骨丢在地上,朝着远处正在池子旁摸鱼的众宗卫说道:“加快速度,争取在父皇问讯赶来之前,将池子里的鱼全部捕上来。” 那些正在捕鱼的宗卫闻言险些掉到池子里。 “殿下,太过了不好吧?”穆青提着一只鱼篓走到赵弘润身边,表情讪讪地劝道:“陛下乃是您的生父,您乃是陛下的亲子,万一闹僵,这……” “怎么了?”赵弘润撇了一眼宗卫穆青,哼声道:“他把我逍遥阁的牌匾给摘了,这就是下战书了!你让本皇子灰溜溜地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告诉你,不可能!除非他允许我出阁,否则,这场战争不会结束!” 众宗卫面面相觑,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吧,摊上这么一位皇子殿下是咱命不好。 “来来来,抓上来的鱼都给我烤了,一条也不许藏!” 赵弘润招呼着众宗卫一通烤鱼,众宗卫虽然很清楚私盗皇宫观鱼池内的鱼是重罪,却也无可奈何,谁叫他们是这位皇子殿下的宗卫呢。 这帮人在这边堂而皇之地烤鱼,早有路过的太监们惊骇地将这件事匆忙禀告到垂拱殿。 此时大魏天子赵元偲正与三位中书大臣在殿内批阅章折,忽见一名中年太监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叩拜于地惊呼道:“陛下,大事不好!” “怎么?”赵元偲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就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只见那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说道:“八殿下,是八殿下……” “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八殿下怎么了?” 一听事关八皇子赵弘润,赵元偲心中顿时明了了几分。 其实这位大魏天子也猜到自己那个儿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闹出什么事来,只是,恐怕他万万也没想到他那个竟有这个胆子,准备将他观鱼池内最喜爱的金鳞赬尾一网打尽。 “八殿下他,在御花园观鱼池旁,烤鱼而食……” “哦。” 这不算什么,赵元偲绷紧的神经又放松了,心说烤个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那小子现在正在气头上,只要别把御花园一把火烧了,朕也就由着他去了。 似这般想完赵元偲正要继续审批章折,忽然心底没来由地一沉,徐徐将头转向那名太监。 “他……烤的什么鱼?” “金鳞赬尾!”太监急切地说道。 大魏天子倒抽一口冷气,顿时感觉额前的青筋都绷紧了:“烤……烤了多少条?” 那名太监迟疑了一下,低着头说道:“遍地鱼骨。” 大魏天子一颗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这逆子……好狠啊!竟……竟拿朕最喜爱的金鳞赬尾泄愤?』 赵元偲感觉自己的心口一阵揪心般的紧缩,哪里还顾得上审批章折,连忙放下笔,疾步朝着御花园而去。 三位中书大臣与大太监童宪对视了一眼,均心知大事不妙,连忙跟了上去。 急匆匆地赶到御花园的观鱼池,大魏天子果然瞧见自己那个顽劣的儿子正堂而皇之地在池子旁烤鱼。 一看那遍地的鱼骨,大魏天子心疼地简直要吐血。 可当这位大魏天子的目光扫过那堆篝火时,他顿时感觉眼前一黑。 『好逆子!好逆子!……端的是狠毒啊!』 大魏天子痛心地心中滴血,可他毕竟是大魏的天子,不可能不顾祖宗留下的礼数,直接冲上去给自己不听话的儿子啪啪两巴掌。 于是,他黑着脸走了上去。 而在他身后,童宪、何相叙、蔺玉阳、虞子启也赶到了,当他们瞧见眼前的这一幕时,也是惊地满脸呆滞。 “陛下驾到!”童宪尖着嗓子喊了一句,以此提醒八皇子赵弘润那帮人。 毕竟这帮人烤鱼的烤鱼,捕鱼的捕鱼,忙得不可开交,还没有察觉到大魏天子已经赶到的。 “父皇?”似乎刚瞧见大魏天子,八皇子赵弘润一脸惊喜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他对自己的父亲憋着一肚子的怨气。 “父皇怎么来了?嘿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皇儿正好烤好了一条鱼,若是父皇不嫌弃的话,试试皇儿的手艺如何,可好?” 赵弘润笑嘻嘻地将一条香喷喷地烤鱼送到大魏天子身前,露着两颗小虎牙,甚是可爱讨人喜。 然而大魏天子恐怕不这么想。 『此子简直就是恶鬼!』 望着呈到自己眼前的那条香喷喷的烤鱼,再想到这条鱼的来历正是自己平日里最喜爱的金鳞赬尾,大魏天子气地浑身发抖。 无论是天子还是天子身后的几人,他们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殿下,绝非是甘心吃亏的善与之辈。 『他是故意的……』 眼瞅着八皇子赵弘润虽然满脸笑容,可眼神中却没有几分笑意,三位中书大臣就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昨日,天子摘了八皇子弘润的逍遥阁牌匾。 今日,八皇子焚琴煮鹤,一连毁了天子三样平日里最喜爱的观赏物。 不错,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如三位中书大臣所预想的那样,这场父子战争的交锋,已然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第九章:皇子挥拳 但凡帝王行事,必须得遵循礼数,讲究“师出有名”,因此,即便赵弘润把自己最喜爱的观赏物给糟蹋了,但大魏天子赵元偲还是得忍着怒气开口询问这个儿子,他为何要这么做的原因,尽管其中的缘由他心里非常清楚。 这不,明明心疼地心中滴血,大魏天子赵元偲还是接过了儿子递过来的烤鱼,接受了他赤裸裸的恶意,呃不,是“善意”。 “金鳞赬尾啊……” 遥想着曾经在观鱼池内欢快游动,如今却已变成手中烹烤吃食的珍贵金鲤,大魏天子徐徐吸了口气,语气愈发和蔼地问道:“我儿可知此鱼的来历?” “是地方上送入宫中的皇贡之物吧,据说叫什么『金鳞赬尾』。”赵弘润一副我对此很精通的神色。 “哦?呵呵呵呵呵呵呵——” 大魏天子一连串的笑声响了起来,尽管看似是在笑,可是他额角的青筋却根根绽起,使得他的笑容变得十分诡异、违和。 『故意的!这逆子果真是故意的!』 脸上不露声色,依旧在大笑,然而在内心深处,大魏天子却在恨声咆哮。 见天子这幅模样,三位熟悉天子的中书大臣惊骇地面色微变,他们哪里瞧不出此刻的天子正是怒火中烧,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然而这位胆大包天的八皇子赵弘润,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态度,这份镇定,真叫三位中书大臣大感惊佩。 一阵涔人的大笑声之后,大魏天子将视线对准了儿子赵弘润,故作不在意地问道:“明知是皇贡,我儿为何还这般糟蹋?是对朕心存怨言么?” 在场众人闻言心中一凛。 天子发难了,这种时候,若是赵弘润的回答不能使天子满意,那么必定是被关到宗府面壁思过的下场。 然而,赵弘润的表情依旧十分镇定,他一脸疑惑地问道:“父皇这是说的哪里话,皇儿岂敢对父皇心存怨言?” “只是不敢?如此说来,想还是想过的咯?”大魏天子的眼神更锐利了几分,言辞咄咄逼人。 此时,就连老太监童宪都吓得缩了缩脑袋,其余两名小太监更是因为无法承受天子的震怒,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可是赵弘润依旧不慌不忙,笑着迎合道:“父皇的疑心可真重啊,父皇乃皇儿生父,皇儿乃父皇亲子,这父子二人,岂存有怨言之说?”说到这里,他咂了咂嘴,故作叹息道:“皇儿是有苦衷的。” “哦?”听赵弘润这么一说,大魏天子心中怒气渐消,反而心生几分好奇:“你有何苦衷?” “是这样的……”赵弘润向天子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前些日子,皇儿为了研制那只风筝,花费了不少银两……虽然当时向父皇讨要了四十两,不过父皇也应该明白,那仅仅只是一只风筝的成本而已,还未算上先前的失败品。哎,为了造出那只风筝,皇儿前前后后花费了数百两呐,以至于我逍遥阁……哦,不对,是我文昭阁内的存银不足,实在不足以供养皇儿与十名宗卫的吃食。您也知道,即便是皇子身份,若想吃什么东西也是得向膳房支付银两的嘛,还有给宫内小公公们的打赏……” 按照大魏祖制,宗府每个月都会支付一笔银两给各皇子,作为月俸。别以为皇子在宫内吃饭就不需要付钱,事实上,就算是皇子,他们想吃什么菜,也得事先给膳房打招呼,并且支付相应的银两,这是为了控制皇子的口腹之欲,防止铺张浪费。 另外,假如皇子差使宫内的小太监,事成之后也得进行打赏,这都是宫内默许的规矩。 所以,未出阁的皇子基本上是很穷的,用赵弘润的话来说,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兜里都没几个钱了,但是差使宫内的小太监时,还是得打赏一二,美其名曰,上位者姿态。 而根据赵弘润所言,他上个月的月俸几乎都用在制造那只风筝上了,没有什么余钱,然而这个月的月俸又还没拿到手里,于是他手中就没几个钱了,无法养活自己跟十名肱骨宗卫,于是乎无奈之下,只好自力更生。 当然了,这只是赵弘润的片面之词,在场只要是知情的,谁猜不到此子必然是对大魏天子削减他每月两成月俸而怀恨在心,故意生出点事来,纯粹是为了给天子添堵。 “这便是你糟蹋朕的金鳞赬尾,糟蹋朕的紫竹与泪竹的原因?”大魏天子不怒反笑,气地浑身发抖。 “岂是如此?”赵弘润瞪大了眼睛,自怨自艾地说道:“皇儿只是觉得羞愧!” “羞愧?”天子纳闷了,竟是没发作。 “可不是嘛!父皇您看,皇儿怎么说也已年至十四岁,可至今为止,却始终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身上所穿、口中所食,皆出自宗府供养。堂堂男儿,竟不能糊口养己,这如何不羞愧?于是皇儿决定自力更生!”指了指观鱼池,赵弘润一脸灿烂笑容地说道:“正巧那日路过观鱼池时,皇儿瞧见池内有鱼,心中忽生一计,皇儿也有手有脚啊,为何不能仿效我大魏子民,自行捕鱼果腹呢?” “呵呵呵呵呵——” 大魏天子怒笑起来,怒声斥道:“好一个自力更生!就凭这个连三岁小儿也蒙骗不了的借口,你竟是敢将朕的……” 就在这个时候,忽见赵弘润面色一正,用语气极为镇定的一句话打断了大魏天子。 “只是玩物不是么?” 『……』 大魏天子闻言一愣,脸上的怒意竟是僵在脸上。 而此时,却见赵弘润抬起头来,用与他稚嫩的外表分外违和的语气正色说道:“那日在文昭殿,父皇训斥皇儿不可玩物丧志。既然父皇以此教导皇儿,想必也决然不会因为区区几件玩物斥责皇儿才是。……究竟皇子的觉悟,与区区玩物,孰高孰低?” 『……』 大魏天子眯了眯眼,竟是被自己儿子驳地说不出话来。 的确,不管金鳞赬尾与紫竹、泪竹多么珍贵,但本质终归也只是观赏物,赵弘润强行将其定义为玩物也无不可。而尽管此子那所谓的自力更生在大魏天子看来纯粹只是信口开河,可被他这么一说,他还真不能再训斥这名皇子。 否则就会落下『皇子的觉悟在天子眼中竟不如区区几件玩物』的口实,这对教导其余皇子,可不是什么有助益的事。 眼瞅着天子明明气得火冒三丈,却不能发作,三名中书大臣看得叹为观止。 要知道,他们几个心知肚明,八皇子赵弘润为了报复而糟蹋了大魏天子平日里最喜爱的东西,这不算什么,若是道理上说不通,这位皇子殿下十有八九会被关到宗府面壁思过。 可奇就奇在,这位八殿下还有办法让天子有口难言,有火难以发作。 真才叫本事! 『好心计!好说辞!』 三位中书大臣叹为观止。 他们原以为这次八殿下会引火烧身,可没想到,弄到最后反而是大魏天子进退两难。 如今,就看这位当朝天子如何招架了。 在三位中书大臣默不作声的关注下,大魏天子赵元偲面色一阵阴晴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真乃千里驹也!……来,朕与皇儿一同烤鱼!” 说罢,赵元偲脸上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吩咐穆青等十名宗卫道:“尔等速速将池中金鲤捕捞,朕要与皇儿一同烤鱼!” 大魏天子的这番话,令在场众人大为震惊。 撇除从始至终就战战兢兢的穆青等十名宗卫不谈,那三位中书大臣早就有所预料。 要知道赵元偲乃大魏天子,其胸襟气度又岂是区区几件玩物可以左右的? 他们眼神捉狭地望向八殿下,隐隐发现这位从始至终若无其事的八殿下这会儿脸上也露出了吃惊之色。 是的,赵弘润惊呆了。 按照他本来的计划,他父皇赵元偲就算不责罚他,也不可能会这般洒脱、豁达,毕竟这些玩物那可是这位陛下平日里最喜爱的观赏物。 可没想到,赵元偲非但不责怪,反而跟他一起烤鱼,这让赵弘润有种计划被打乱的小慌乱。 『真不愧是当皇帝的,这胸襟、这气度,真没话说了……不过,您能维持多久呢?』 想到这里,赵弘润故意装出气馁的样子,望着大魏天子由衷感慨道:“父皇真不愧是我大魏天子,胸襟豁达,皇儿万万也赶不上……” 『这会儿才想到哄朕开心?晚了!』 赵元偲心中冷哼一声,不过话虽如此,能听到这个儿子如此夸赞,作为父亲他心里也颇为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赵弘润从身后拿出一只木匣,恭敬地双手呈上,口中说道:“父皇虽未责怪皇儿,然皇儿心中却难以自处。愿这小小礼物,能博父皇欢心。” 『这小子莫非提早已准备了礼物来哄朕?』 赵元偲心中纳闷,接过木匣,打开一瞧,却见木匣内装着一株十分赏心悦目的牡丹花。 美中不足的是,这株牡丹并非是连着根一起从土中掘出来的,而是直接被人掐断了茎。 “可惜!”赵元偲是懂得赏花的人,见此皱眉教导道:“皇儿太鲁莽了,这等花岂能……” 说到这里,大魏天子忽然愣住了,心说这个儿子足不能出皇宫,他从哪弄来这株花的? 再仔细一瞧,天子越发感觉这株牡丹格外熟悉,仿佛就是出自他最喜爱的那片花圃。 胸口那熟悉的揪心感再次袭来,赵元偲用微微有些颤抖的右手指着这株花,试探道:“皇儿,这株……这株花你从何得来?” “就是父皇平日里亲自照顾的那几株之一呀!……皇儿见它开地艳丽,心中欢喜,特地摘下来送于父皇!”赵弘润笑嘻嘻地说道。 大魏天子只感觉眼前一黑,要知道那几株花可是他在空闲时间亲自照料的宝贝。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赵元偲不由地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朕,朕竟然会幼稚地认为此子会迷途知返,好心送朕礼物,没想到……没想到……哈哈哈哈!』 『这逆子!外表讨人欢喜,这内心,简直就是恶鬼!!』 万分心痛的大魏天子,彻底震怒了。 第十章:天子反击 『这都不动怒?真的假的?』 眼瞅着面无改色的大魏天子,八皇子赵弘润不禁有些失神。 要知道他的目的可是要这位父皇气地火冒三丈,却又找不到借口来惩罚他,为此赵弘润非但糟蹋了许多父皇喜爱的玩物,还将他亲自照料培育的花也偷偷摘了一朵来。 可没想到,他这位身为大魏天子的老爹,神色竟然反而平静了下来。 『不太妙啊……』 感受着那股平静中所孕育着的诡异气息,素来胆大包天的赵弘润第一次有种惶惶不安的感觉。 而这位八殿下的表情,三位中书大臣皆看在眼里。 不可否认,八殿下赵弘润的胆量与气魄,还有他那犀利的说辞与无懈可击的狡辩,都让三位中书大臣叹为观止。 『但问题是,殿下您所面对的,那可是我大魏的人王帝主啊!』 中书令何相叙老神在在地捋着胡须。 在他身后,中书左丞蔺玉阳与中书右丞虞子启对视一眼,均摇了摇头。 他们太熟悉了赵元偲这位大魏天子了,以至于当他们瞧见赵元偲那越来越浓的笑意时,他们心中就清楚:陛下这是要反击了! 正如这三位大臣所料,赵元偲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牡丹交给了大太监童宪,随即和蔼可亲地对儿子赵弘润说道:“我儿身为皇子,却不欲做个养尊处优之人,这份觉悟,朕甚是欣赏!……皇儿放心,朕一定会支持你的!从即日起,你身上所穿、口中所食,就如你所言,自力更生吧!”说罢,他不给赵弘润反应的时间,回头对童宪说道:“童宪,知会宗府,从即日起,就不需要给八皇子殿下拨给月俸了,我儿……要自力更生!” 说话时,他还带有深意地故意瞧了一眼赵弘润。 赵弘润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月俸全扣?这……这么狠?!』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被家长扣完了零用钱的小孩,只感觉眼冒金星。 见赵弘润脸上表情僵硬,赵元偲心中得意地冷笑起来,口中故作不解地说道:“皇儿不会是要半途而废吧?” 『落井下石?』 赵弘润咬了咬牙,面对着来自父亲的挑衅,素来倔强的他又岂能服软:“父皇说笑了,皇儿只是担心将父皇的花园搅地一团糟。” 『事到如今还敢嘴硬威胁朕?』 赵元偲气乐了,哼哼笑道:“无妨!为了支持皇儿,就算搭上整个御花园又如何?” 说罢,他徐徐站起身来,用戏虐的眼神撇了一眼赵弘润,竟然真的离开了。 『他……真走了?』 赵弘润目瞪口呆,此时的他,脑门上不由地涔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殿、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目送着大魏天子带着太监童宪与三名中书大臣扬长而去,十名宗卫连忙围到了自家殿下身旁,一个个表情都有些慌乱。 要知道为了避免皇子们奢华铺张,大魏祖制规定宗府每月拨给皇子一定额度的银两所谓月俸,而皇子们则拿这笔钱养活自己跟身边的宗卫,这个制度是为了控制宫内的支出,避免皇子们沾染胡吃海喝、铺张奢华的恶习。 而如今,大魏天子赵元偲直接命宗府断了文昭阁的月俸,这就意味着赵弘润之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当然了,饿死是不可能的,毕竟再是窘迫,赵元偲也可以到后宫他养母沈淑妃那里蹭饭,并且素来疼爱他的沈淑妃想必也会偷偷私下资助他一些。 问题在于他身边的这十名宗卫,总至于到沈淑妃那里蹭饭还带着他们吧,这事要是传出去,宫里的人可真的要笑掉大牙了。 再者,断了月俸,以后赵弘润再想差使那些小太监或者宫内的禁军,这也成了难题,倒不是说对方不愿意为皇子办事,问题在于等那些人办成了吩咐的事后,身为皇子都得赏赐一下意思意思吧? 没有银两,赏赐个屁?! 当然了,最根本的关键,还是在于他这次的反击非但没有抓到他父亲的痛脚,反而被他父亲、当今大魏天子抓住了痛脚,这才是赵弘润所不能接受的。 “嘁!小看他了!” 赵弘润愤愤地挥了挥拳,一副前功尽弃后的懊恼。 “殿下,那咱们还抓鱼吗?”宗卫中性情比较醇厚的褚亨挠挠头忍不住问道。 要知道他对金鳞赬尾所烤制的烤鱼可是早已垂涎三尺,先前只是碍于会遭到大魏天子的斥责而不敢品尝,如今大魏天子赵元偲说得清清楚楚,整个御花园随便赵弘润弄,哪怕搅得天翻地覆。 如此天大的机缘,他哪里还忍得住。 “吃吃吃,就知道吃!过两日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年纪最大的宗卫沈彧没好气地呵斥着褚亨,这让其余几名也有心想尝尝金鳞赬尾究竟是啥滋味的宗卫顿时就不敢胡乱开口了。 不过见事已至此,赵弘润反而冷静下来了,挥挥手对沈彧说道:“沈彧,这事是本殿下欠缺考虑了,又不关褚亨的事,你就别说他了。……反正事已至此,兄弟们索性也尝尝金鳞赬尾究竟是啥味。” 那些对金鳞赬尾垂涎三尺的宗卫们连忙将鱼篓里的金鲤捞出来,串在竹枝上在篝火上烤了起来。 看着这帮没心没肺的家伙脸上还洋溢着笑容,性格比较稳重的沈彧、卫骄、吕牧三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殿下有何打算?”卫骄低声问道。 虽然说与大魏天子作对这是卫骄等人以往根本不敢想象的事,可既然他们被分配到八殿下赵弘润这边,那么无论这位皇子殿下如何顽劣,他们也只能与他同舟共济。 要知道皇子与宗卫的关系就如同舟与乘舟的人,若是皇子这条舟翻了,他们这群宗卫也不可能再有什么起色。 “此事回头从长计议。”说话的时候,赵弘润望了一眼远处,只见在远处,有几名小太监远远地瞧着他们。不出意外这必定是大太监童宪派来监视他们的,这意味着,大魏天子赵元偲金口玉言,说不会叫人阻拦他们,就不会叫人阻拦他们。 “要不,殿下您就别跟陛下怄气了?”宗卫吕牧苦笑着劝说道:“依卑职看来,这桩事其实挺好化解,您就跟陛下道个歉吧……咱们兄弟几个都瞧得出来,陛下是越来越喜欢殿下您了,要不然,今日殿下惹出这么大的事,陛下又岂会轻言放过?……陛下不知,据说在陛下尚未降生时,年幼的太子殿下无意间弄折断了陛下照料的花骨朵,被关到宗府整整呆了三日呢!” 沈彧与卫骄闻言连连点头。 “我去道歉?”赵弘润不悦地瞧了一眼三名宗卫,皱眉说道:“是他言而不信在先,拆我逍遥阁牌匾在后,事到如今还要我去给他道歉?” “嘘嘘——” 见自家殿下竟然敢用“他”来指代当今大魏天子,沈彧连忙提醒他慎言。 “你们不要再说了!”赵弘润挥挥手阻止了众宗卫的劝说:“事到如今岂有临阵退缩的道理?这第一仗是我输了,咱……坐看日后!” 见自家殿下主意已决,三名宗卫对视一眼,唯有苦笑。 一炷香工夫后,赵弘润叫自己十名宗卫都吃了一条金鳞赬尾尝了尝鲜,便命人熄灭了篝火,打道回府。 毕竟他今日这一出纯粹就是为了气大魏天子赵元偲,如今既然失败了,那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总不至于真的把观鱼池里的鱼全捕捉上来吃掉吧?那日后没饭吃的时候怎么办? 赵弘润可不认为他父亲赵元偲那句话只是一句戏言。 见这位八殿下带着他那十名宗卫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远远观瞧的几名小太监连忙将消息传到了垂拱殿。 “他离去了?呵,意料之中。” 一听说八皇子赵弘润带着宗卫离开了御花园,大魏天子赵元偲脸上并无惊讶,淡淡说道:“此子聪慧果真是聪慧,心智也颇高,只可惜他将这份才能用在了旁门左道!……正如何爱卿所言,这株我皇室幼苗若是不加以管教,恐怕真的要长歪了!” 旁边大太监童宪仔细观瞧天子,见天子眼中并无恼怒之色,遂大着胆子恭维道:“八殿下虽心计颇深,可这一场胜的终归还是陛下。” “哼哼!”赵元偲哼笑了两声,颇为受用。他心说,朕可是他老子,岂会降服不了他?! “断了月俸,这下八殿下要头痛咯。”何相叙也是顺着天子的心意,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道。 虞子启闻言叹了口气:“这回殿下是没有看清啊,陛下乃大魏之主,坐拥江山,区区几件玩物,岂能左右陛下的心意?” 『你疯了?你站在哪边的?』 中书左丞蔺玉阳怪异地瞅了一眼同僚,连忙将话题岔开:“陛下,据微臣对八殿下的粗略了解,恐怕殿下不会善罢甘休啊。” “他若是就此罢手,朕反而要失望了!”大魏天子意气风发地笑道:“就叫那逆子,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朕倒是要看看,他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眼瞅见天子似乎对这父子斗法颇有兴致,三位中书大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有些劝说的话,竟是不好再说出口。 『这宫中啊,怕是要乱咯……』 对视一眼,三人暗暗想道。 第十一章:捣乱垂拱殿 皇帝不好当,用现代的钟点来说,大魏皇帝赵元偲每日四点多钟就得起来,五点钟(寅时)准时设早朝,之后用过早膳,就得赶到垂拱殿开始一天忙碌的勤政生涯。 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使得历来勤于政务的大魏天子岁数刚到中年身体就被拖垮了,比如当今大魏天子赵元偲。 早些年年轻时并无感觉,可如今嘛,赵元偲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因此,在每次早朝之后,若是其他的要事,赵元偲都会选择在文德殿用早膳,为的就是能稍稍休息会,小憩片刻,以便养足精神应付一天的辛勤。 这期间宝贵的打盹时间,大概也就是一个时辰不到,因为在巳时之前,赵元偲必须赶到垂拱殿,为臣子们做出表率。 而那些参加早朝的殿臣们,他们一般也会在这个时候回自家府邸睡个回笼觉,然后也是在巳时之前赶到任职的府衙,开始处理事务。 而中书令何相叙、中书左丞蔺玉阳与中书右丞虞子启,这三位并非是需要参加早朝的殿臣,因此他们不需要早早起床离家。按照习惯,他们一般会在辰时左右入宫来到垂拱殿,在大魏天子赵元偲于文德殿小憩的时候,先处理一部分六部府衙呈上来的章折,将其中一些比较敏感的章折区分出来,摆到天子的龙案上,方便天子待会儿审阅。 然而今日在垂拱殿内,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昨日与天子斗法小败了一场的八皇子,赵弘润。 『谣传这位殿下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舍得离榻,可今日却早早地来垂拱殿……莫非是来向陛下请罪的?唔……昨日陛下可是抓住了此子脉门,不容这位殿下不服软。』 中书左丞蔺玉阳偷偷瞧了一眼笑眯眯站在他身后的赵弘润,也不敢细问,自顾自审批着章折。 一边感慨姜还是老的辣,蔺玉阳一边提笔在章折上书写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听身背后的赵弘润咋呼一声。 “啊——!!” 蔺玉阳措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毛笔一抖,致使滴落的墨汁染黑了章折,格外刺眼。 “殿下,您……” 在蔺玉阳不解的目光下,只见赵弘润目视着桌上的章折,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一副老气横秋姿态地说道:“唔,判地好!此杀人抢掠、无恶不作的大盗,就应该绳之以法,判以重罪!” 『……』 蔺玉阳张了张嘴,深深望了一眼这位八殿下,随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他正在批阅的章折上。 那只是一份来自工部的报表章折,说的是有官员向他们反应,前几日因为风大的关系,宫内有座偏僻的殿阁外顶出现了损毁,因此工部及时派遣工匠加以补修,花费了几十两银子。 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我太天真了……』 望着摆在面前的那份章折上那刺眼的一滩墨汁,蔺玉阳欲哭无泪。 这一刻他终于明了,这位八殿下哪里是来向天子请罪的,分明就是来祸害他们中书省官员的。 可明白归明白,他却不好明说,因为可以肯定,这位八殿下既然存心来祸害他们,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轻易抓不到他痛脚。 不信?试试呗! “殿下,您到垂拱殿来,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啊……” 蔺玉阳不动声色地将那份章折放在一旁,准备将那片墨迹晾干。 “是啊。”赵弘润露出一副仿佛痛改前非的模样,正色说道:“本殿下素来顽劣,想必几位大人也有耳闻。昨日听父皇一番训斥,本殿下回到寝阁,彻夜难眠……” 『是因为陛下断了您文昭阁的月俸,所以你才急地彻夜难眠吧?』 蔺玉阳想笑又不敢笑,只好端起茶来,喝口水作为掩饰。 谁曾想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喝完了。 见此,蔺玉阳正要叫垂拱殿内伺候的太监奉茶,却不想赵弘润也发现了,大声喊道:“来人,给蔺大人送茶水。” 话音刚落,就见赵弘润的宗卫穆青笑嘻嘻地提着一只大铜壶走了进来,朝着蔺玉阳的茶杯倒入了滚烫地几乎还在沸腾的沸水。 “蔺大人请用茶。”穆青脸上堆着笑,恭敬地说道。 “……”蔺玉阳看看穆青,再看看同样满脸热情笑容的赵弘润,双手小心地捧起那滚烫的茶杯,却瞅着那沸水那么也难以入口。 僵持了片刻,蔺玉阳摇摇头将茶杯放下,看着赵弘润苦笑道:“殿下您何苦来为难微臣等人呢?” “大人看出来了?”赵弘润故作惊讶的表情让殿内三位大臣都啼笑皆非。 “穆青,给诸位大人上茶。” 赵弘润挥挥手吩咐着宗卫穆青,随即正色对何相叙、蔺玉阳、虞子启三位中书大臣说道:“三位大人,皆是我大魏肱骨之臣,本殿并不想与三位为难。此事,皆因父皇言而无信在先,摘我逍遥阁牌匾在后。本殿久居这深宫牢笼,内心甚是向往宫外的自由,若是三位大人能在父皇面前为本殿说几句好话,本殿必定牢记三位大人的恩情。”说着,他郑重其事地朝着三位中书大臣拱手拜了一下。 见此,何相叙、蔺玉阳、虞子启连忙离座,以避开赵弘润的这一拜。 听着赵弘润条理分明的解释,即便这三位大臣对于此子来垂拱殿捣乱心有不满,此时烟消云散了。 自古大魏皇子苦,这是朝臣们众所周知的事。 比如眼前这位八皇子赵弘润,明明已年至十四,可几乎从未经历过什么有趣的童年。回想自己家族的侄儿,这个年纪的有那个不在玩乐?可大魏的皇子们呢?每日除了应付宫学就是面对高耸的宫墙,无声叹息。 深宫牢狱,名副其实。 “这事,不好办呐,殿下。”蔺玉阳苦笑道:“昨日你将陛下喜爱之物给糟蹋了,这个时候微臣等人即便为殿下求情,怕是也没有丝毫成效。” “那就说本殿的坏话。”赵弘润眼珠一转,给三位中书大臣出着主意:“你们就使劲在父皇面前说本殿的不是,最好说地父皇一气之下将本殿逐出皇宫。” 『您以为陛下如此好蒙骗?』 三位中书大臣哭笑不得地看着赵弘润,同时他们心中也有些好笑,因为其余的皇子每一个都恨不得讨天子欢心,唯独这个八殿下,实在是另类。 “总之这件事三位大人要是不帮忙,本殿就赖着不走了!”赵弘润祭出了耍赖的绝招。 『您这是打算讹臣等么?』 蔺玉阳又好气又好笑。他心知肚明,这件事若不能使这位殿下如愿,此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可问题是,这件事哪有这么简单啊! 要知道昨日大魏天子赵元偲说得清清楚楚,八皇子赵弘润身具奇才,但性情顽劣,应当严加管教。 天子都决定严加管教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哪敢在这种时候公然唱反调? 『如今之计,就唯有小心从事了,免得着了这位殿下的道。』 打定主意,蔺玉阳不再理会赵弘润在他身边转悠,他觉得,只要提高警惕,这位八殿下的刁难还是可以克服的。 『嚯!这是明摆着不打算帮忙了?』 见蔺玉阳不再理睬自己,赵弘润心下明了,邪邪一笑,索性搬了一把凳子来坐在蔺玉阳身边,一边瞅着他审批章折,一边给他“出谋划策”。 “蔺大人的字迹甚是好啊,金钩银划,别有格局……” “诶?蔺大人,您写的这字它念啥啊?” “写错了写错了,蔺大人这个字怎么能这么写呢?哦,好像是本殿下弄错了,您继续……” 整整半柱香的工夫,蔺玉阳被骚扰地痛不欲生,起身拜道:“殿下,殿下,您就饶了微臣吧,您看这,好几摞的章折等着审批呢,殿下若再为难微臣,万一御史参微臣一个尸位素餐之罪,殿下于心何忍啊!” “那你帮是不帮啊?”赵弘润笑嘻嘻地问道。 蔺玉阳张口结舌,半响后心中微微一动,压低声音说道:“殿下,这件事单微臣一人说了不算……” 说着,他似有深意地转头看了一眼何相叙与虞子启,气地那两位中书大臣心中暗骂,这蔺玉阳真不是个东西。 “明白了,明白了。”赵弘润和蔼地点了点头,搬着凳子坐到中书右丞虞子启身旁。 结果还没等他说话,虞子启连忙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微臣一直是站在您这边的。” “诶?”不提蔺玉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就连赵弘润都有些意外。 “唔……那虞大人继续工作,本殿就不打搅了。”赵弘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彼此彼此而已!』 『你有资格说我?这件事,我起初就是站在八殿下这边的。』 蔺玉阳与虞子启眼神交汇,仿佛无声辩争着什么。 而此时,赵弘润已搬着凳子笑眯眯地坐到了中书令何相叙身边,吓得何相叙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心说老臣我已年过六旬,要是您在老臣耳边咋呼一声,老臣非吓得昏死过去不可。 但出乎意料的是,赵弘润并没有吓唬何相叙,可能他也是顾忌这位中书令大人年势已高,经不起惊吓,他选择又另外一种怀柔的手段给何相叙制造麻烦。 “老大人,您肩酸不酸啊?本殿给您捏一捏……” “咦?老大人的气色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哎呀,老大人怎么把本殿下说的话写到章折上了?” “……”何相叙欲哭无泪。 要知道本来他就年高六旬,这记忆力早就退化了,远不如蔺玉阳,这不,听着赵弘润在旁叨叨絮絮,他竟是一时不察,将此子的话写到了章折上。 要知道,这章折最后还得送还给六部的啊,这要是被人发现上面写了一段不明所以的话,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就在这时,垂拱殿外传来了大太监童宪尖着嗓子的声音。 “陛下驾到!” 那一刻,中书令何相叙老泪纵横。 『陛下呀,您可是总算来了!』 第十二章:御笔禁令 “陛下,老臣叩请告老。望陛下念在老臣年事已高,允老臣的呈乞。” 大魏天子赵元偲前脚刚迈入垂拱殿,便见中书令何相叙跪在自己跟前,乞求告老还乡。 『这唱的哪一出?』 大魏天子不禁有些愕然,心说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告老了呢?难道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老大人? 目光往殿内一扫,赵元偲便瞧见了笑眯眯在殿内恭迎的八皇子赵弘润,再一瞧中书左丞蔺玉阳与中书右丞虞子启两人讳莫如深的样子,大魏天子心中顿时就明悟了。 『好小子!昨日输了一阵不服气,今日特地来祸害朕的中书大臣么?』 赵元偲不动声色地弯腰扶起中书令何相叙,善言安抚了几句,随后便叫童宪将这位老大人扶到他的座位上。 “弘润,你来垂拱殿做什么啊?” 在走向天子龙案的期间,赵元偲故作不在意地问道。 “回父皇,皇儿今日是特地来向三位中书大人请教学习的。” 『是特地来捣乱的吧?』 赵元偲心中暗哼,不过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故作不解地问道:“请教什么呀?” “自然是请教如何治理政务咯。”赵弘润笑嘻嘻地说道。 “呵!依朕看,恐怕不见得吧?……若是你真有心学习政务,为何不去宫学?” “父皇此言差矣。于宫学上学,不过是纸上谈兵、空于实践,岂能跟向三位中书大臣请教相提并论?”正如蔺玉阳所猜测的那样,这位八殿下早就想好了措辞。 听他这么一说,赵元偲还真抓不到什么把柄,即便是明知此子不安好心,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可没想到的是,他没想出什么说辞赶走这个可恶的小子,赵弘润却主动提出了告辞的话。 “既然父皇来了,皇儿不打搅父皇与三位大人处理紧要政务了,先行告退。” 『这位殿下要离开了?』 蔺玉阳一听觉得有些纳闷,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赵弘润的这个举动实在是机智。 想想也是,摆着大魏天子赵元偲在场,这位殿下再怎么样也不敢当着老子的面捉弄他们三位中书大臣吧? “明日再来向三位大人请教。” 赵弘润留下一句话,恭谨地告退,然而他的这句话却让中书令何相叙与中书左丞蔺玉阳浑身一哆嗦。 『明日还要来?』 何相叙老眼一瞪,赶忙向天子请辞:“陛下,老臣年事已高,请陛下恳请老臣辞官告老。” 赵元偲头疼地揉了揉脑门:“这逆子……又做了什么啊?” 于是,蔺玉阳便苦笑着将赵弘润今日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天子,只听得赵元偲啼笑皆非。 “何相叙,你也一大把年纪了,难道还治不了一个黄口孺子?你们两个也是,堂堂中书左右丞,难道还整不过一个十四岁的顽劣小儿?” 赵元偲没好气地看着三位中书大臣。 三位中书大臣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苦笑不已。 倒不是他们几位真的对付不了那位八殿下,问题是,他们对那位高瞻远瞩、身具鬼才的八殿下心存好感,兼之又被此子“深宫牢笼”的说辞触动了恻隐之心,并未觉得此子的做法有什么值得厌恶的,充其量只能算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恶作剧。 不过虽说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可当被害者是自己的时候,还是比较头疼的,这不,为了自己日后着想,何相叙这位老臣赶忙奏请告老还乡,毕竟他的岁数其实早已到了告老的年纪,只是他觉得他还能为大魏发挥余热,并且大魏天子赵元偲也信任他,因此提拔为中书令,而在此之前,何相叙这位老臣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十余年。 “亏得你们三位中书大人,竟对一个黄口孺子束手无策!”赵元偲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命童宪在龙案上铺好一张纸,随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弘润不得入内』六个字,吩咐童宪将其贴在垂拱殿的门上。 “如此,三位爱卿可满意了?” 中书右丞虞子启对此无所谓,毕竟他已经表明立场,相信八皇子赵弘润并不会再捉弄他,但是中书令何相叙与中书左丞蔺玉阳却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可事情真的如此简单么? 次日清晨,还是同样的这个时间,大魏天子赵元偲照旧还在文德殿小憩,而何相叙、蔺玉阳与虞子启三位中书大臣已按照惯例在殿内审批章折。 批着批着,他们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了八皇子赵弘润的声音,似乎这位殿下正在与殿外值守的郎卫争辩。 “唔?为何不许本殿下入内?” 听着赵弘润惊愕的询问,殿内何相叙与蔺玉阳心中暗笑。 要知道大魏天子的话那可是金口玉言,即便是随手写了一纸『弘润不得入内』,其威力也不亚于圣旨。如此,值守在垂拱殿外的郎卫,又岂敢违背天子律令,私自放八殿下入内? “今日总算是可以安生了。” 蔺玉阳笑呵呵地喝了口茶。 见他老神在在的样子,虞子启心中一乐,忍不住说道:“不见得哟!” 何相叙与蔺玉阳闻言心中一阵嘀咕。 虽然天子已禁止这位八殿下入垂拱殿,可那位殿下神通广大,说不定还真有办法。 于是,他们也没心思审批章折了,侧耳倾听着殿外的动静,仔细听着八殿下赵弘润跟那些郎卫们展开一段口舌之争。 “八殿下,您就高抬贵手,别为难卑职等人了,陛下写得清清楚楚,『弘润不得入内』,卑职要是还把殿下放入,这就是渎职之罪啊。” “看你说的……你看看清楚,陛下写的可是『弘润不得入内』,可并非『赵弘润不得入内』。” “这……这有什么区别么?” “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你想啊,这『弘润』,代指的可不一定就是我『赵弘润』吧?保不定朝臣中有哪位大人叫『张弘润』、『李弘润』呢?哦,对了,听说礼部就有一位大人叫做『李弘臣』,你看,就差一个字而已。” “呃……” “所以本殿下觉得嘛,十有八九是哪位朝中大人触怒了父皇,父皇一怒之下不许他踏足垂拱殿,碰到这位大人与本殿同名,以至于牵连了本殿……你想想看,父皇与本殿乃父子,岂有父不许子入内的道理?” “这……” 『完了!』 听到殿外那几名郎卫被说得张口结舌,蔺玉阳暗道一声不妙。 果然,只听一阵脚步过后,八殿下赵弘润便春风满面地出现在他们跟前,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无声地提醒三位中书大臣一个既定的事实:我,来了! 『熬吧!熬好陛下来就好了……』 望了一眼事不关己的虞子启,何相叙与蔺玉阳互换了一个悲愤的眼神。 这一熬,就是足足一个时辰,撇除早已表明了立场的虞子启相安无事,自顾自地审批章折,不时还能喝口茶水,看看两位同僚的窘态,何相叙与蔺玉阳简直被骚扰地头昏脑涨。 “陛下驾到!” 巳时前后,大太监童宪的一声通喝险些让何相叙、蔺玉阳二人激动地难以自己。 “唔?” 大魏天子踏入了垂拱殿,瞧见儿子赵弘润竟然还在殿内,不禁有些错愕。 “朕不是不许你进来么?” “诶?”赵弘润装出一脸吃惊的样子,惊愕说道:“父皇是不许皇儿进来?皇儿还以为是哪位与皇儿同名的朝中大臣触怒了父皇,因此父皇不许他入内呢!” 赵元偲翻了翻白眼,挥挥手不客气地说道:“胡搅蛮缠!朕今日没心情跟你诡辩……滚出去!” “哦。”赵弘润怏怏地撇了撇嘴,正要弯腰蹲下来。 赵元偲一见惊声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只见赵弘润露出一脸的惊奇之色:“父皇不是叫皇儿『滚出去』嘛?父皇乃大魏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既然父皇叫皇儿『滚出去』,皇儿就只能『滚』着出去咯。” “你!”赵元偲顿时气结,心说当着三名中书大臣的面,当着殿外众郎卫的面,你跟朕来这一手?你才十四岁,倒是无所谓,朕这张脸往哪里摆? “出去出去出去!”赵元偲指着殿外说道。 “是滚着出去?还是走着出去啊?”赵弘润一脸的不解。 赵元偲气乐了,他有心想叫这个顽劣的儿子滚蛋,却又不敢真的说出这个滚字。他估计,若是他真的说出滚这个字,这个没脸没皮的小兔崽子,或许真的会滚着出去。 到那时候,赵姓皇族的脸就真的被这小崽子给丢尽了。 “走着……出去!出去”赵元偲板着脸一指殿外,气急败坏地斥道。 “父皇别动怒啊,动怒伤肝……好好好,皇儿这就走。” 赵弘润笑嘻嘻地离开了。 殿内众人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一幕,期间,蔺玉阳苦笑着对天子说道:“陛下,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啊。” 赵元偲缓缓走到龙案后坐下,平静了一下心神:“三位爱卿莫急,再过几日,那逆子就无如此闲情了!……别看他这几日跳得欢,再过些日子,哼!” 言下之意赵元偲是想说,等过几日赵弘润手头的银两用尽了,这小子也就蹦跳不起来了。到那时,大魏天子有的是机会管教他。 『看样子陛下这是打算跟八殿下耗下去了……这可真苦了咱们了。』 何相叙与蔺玉阳对视一眼,两人欲言又止。 “童宪。”赵元偲将一支蘸足了墨汁的毛笔递给童宪。 童宪心领神会,恭敬地接过毛笔,走到殿外,在『弘润不得入内』这张纸上的前头,增加了一个『赵』字。 『赵弘润不得入内!』 不过对于这张纸的效用,在经过今日的事后,中书令何相叙与中书左丞蔺玉阳已经不抱希望了。 『ps:新书上路,希望广大追看本书的读者抽出一分钟时间投推荐票,万分感谢!另外,作者第一次出现存稿现象,本书视推荐票增强数量加更。』 第十三章:中场休息 正如中书左丞蔺玉阳所猜测的那样,之后几日,八皇子赵弘润依旧是在垂拱殿畅行无阻,致使大魏天子赵元偲那纸『赵弘润不得入内』的禁令形同虚设。 尽管垂拱殿外的值守郎卫都会尽职地拦住这位八皇子,可惜他们根本不是赵弘润的对手,每回赵弘润对那些郎卫们所说的诡辩之词,总是能叫在殿内侧耳倾听的中书大臣们啼笑皆非。 什么『“内”并不能指代“垂拱殿”』,『即便是加上“赵”这个姓氏,也有可能指的是同名同姓的赵姓同宗』,『只要没加上本殿下的画像,本殿下就不承认说的是我』,弄到最后,垂拱殿外那纸禁令经过多次修改,已修改地极为详细。 首先文字禁令已经改成了『第八代大魏皇帝御笔禁令:朕的第八子,居于文昭阁内的九代皇子赵弘润,不得踏入垂拱殿。并,禁止立于台阶,禁止向殿内探头,禁止在殿外高声喧哗,禁止在台阶下烤鱼……注:其宗卫亦一概禁止。』 后续,整整一系列的禁止事项。 而除此之外,禁令上还增添了赵弘润的画像,就跟通缉悬赏似的,令众郎卫们忍俊不禁。 “八殿下这回恐怕要束手无策了。” “我倒不觉得。” 就连垂拱殿外的郎卫们,私底下都忍不住开始讨论这场大魏天子赵元偲与八皇子赵弘润的战争,到底谁能胜出。 要知道在宫内值守是很苦闷的,值守期间只能端端正正地站着,苦苦熬到换防。 然而这些日子,众郎卫们丝毫也不感觉辛苦,他们时而忍不住猜测,这位八殿下今日被赶出来后,明日又会寻找什么借口溜进去。 不得不说,这段日子赵弘润的所作所为真是叫众郎卫大开眼界,明明自己被禁止入垂拱殿了吧,这位八殿下就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跟给那三位中书大臣,哦,不对,是只对中书令何相叙与中书左丞蔺玉阳,跟他们说笑谈天,烦扰地两位大人不胜其烦。 后来天子得知后勒令八皇子也不得站在走廊上,这位八殿下索性就叫他的宗卫们进垂拱殿捣乱。 再后来,连他的宗卫们也被天子勒令禁止不许接近垂拱殿,这帮人也不知从哪里借来锣鼓,就在垂拱殿外高歌奏乐,美其名曰给天子高歌颂德。 再之后,敲锣打鼓也被禁止,这帮人索性就在垂拱殿外烤鱼,众郎卫至今还记得,当时路过的大魏天子那又心疼又气愤的样子。 再后来,八殿下与他的宗卫们就被勒令禁止靠近垂拱殿了…… “看来今日八殿下可能不会来了。” 等了好久,一直等到巳时前后也未见八皇子赵弘润那帮人的身影,一名郎卫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你疯了?你到底站在哪边的?” 他的同伴眼睛一瞪,连忙低声提醒道。要知道他们效忠的可是大魏天子,理所当然是站在大魏天子这边的,虽然说,他心底也十分佩服那位八殿下竟然能变着法子跟天子斗这么久。 “噔噔噔——” 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大魏天子赵元偲与大太监童宪到了。 “参见陛下。”众郎卫们纷纷叩拜行礼。 “免礼。”大魏天子挥了挥手,旋即转头朝着四下望了几眼,问道:“今日那劣子可曾来捣乱?” 众郎卫们自然清楚赵元偲所指的是哪一位:“回禀陛下,今日八殿下并未至垂拱殿。” “哼!朕晓得他蹦不了多久。” 赵元偲得意地迈入了垂拱殿。 殿内,中书令何相叙与中书左丞蔺玉阳始终有些战战兢兢,直到赵元偲来到垂拱殿,他们这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终于,终于熬出头了……” 这一刻,中书令何相叙险些老泪纵横。 而中书左丞蔺玉阳亦是满心激动。 天晓得他们这段时间究竟是过的怎样的生活,每日到了垂拱殿,总得战战兢兢地预测,思索今日那位八殿下会用什么办法捉弄他们。 而今日,八皇子赵弘润并没有向往常那样到垂拱殿来捣乱,这是否意味着,他终于没有法子了? 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大魏天子赵元偲与何相叙、蔺玉阳这两位中书大臣弹冠相庆,使得中书右丞虞子启在旁看了着实感觉有些好笑。 “想必是八殿下手头不宽裕了……”大太监童宪在旁若有深意地说道:“老奴派人去打探过,据说八殿下手中就十几两银子了……” “你想说什么?”赵元偲撇了一眼童宪,哼声道:“那劣子鬼灵精怪,你还担心他会饿死?就算他真的养不起他与他那帮宗卫们了,不还有他的养母沈淑妃与皇九子弘宣么?……朕可是听说了,这劣子从其弟手中借了二百两银子,否则,他根本支持不了这么多日!” “八殿下与九殿下情同手足……” “好了好了,难道朕还会去责怪九子弘宣不成?……弘润能暂时借到银子,养活自己跟他那群宗卫,可这种事终归可一不可再。身为兄长,朕就不信他会厚着脸皮向弟弟要钱。回头朕再与沈淑妃知会一声,叫她不许私下偷偷塞银子给弘润,朕倒是要看看,那个顽劣至极的逆子能支持多久!” 『陛下这是一步也不肯退啊。』 三位中书大臣面面相觑,心中苦笑连连。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这场大魏天子赵元偲与儿子赵弘润之间的父子战争愈演愈烈,谁也不肯后退,但因为过程着实令人啼笑皆非,因此无论是身为当事人的赵元偲,还是旁观的三位中书大臣,都没有因此对赵弘润心生厌恶。 相反地,他们愈加好奇那位八殿下会如何下一步出招,以应对大魏天子那堪称釜底抽薪之计的“断皇子月俸”之策。 的确,八皇子赵弘润俨然已陷入了弹尽粮绝的窘迫处境。 垂拱殿这边,他们已经勒令禁止靠近,而手头的银两,哪怕是从九皇子弘宣手中借了二百两,这半个月来也已花地差不多了。 在如此险峻的处境下,赵弘润不得已得暂时停止对垂拱殿中书大臣们的骚扰,转而考虑自己等人日后的生存问题。 偌大的文昭阁内,打杂的小太监们已被赵弘润暂时遣退,他与他十名宗卫围坐在一盏烛灯旁,集思广益,思考对策。 “兄弟们,眼下正值生死存亡之时,哥几个可有什么对策?” 见自家殿下说得那么凶险,表情也十分严肃,众宗卫不由有些好笑。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所谓的战争无非就是自家殿下与当朝天子这父子两人怄气而已,只要其中有人肯退让一步,这能算什么大事? 当然了,问题就在于,他们这位性格倔强的殿下是绝对不可能退让的,而另外一方,那可是大魏天子,普天之下谁能令天子退让? “殿下,不如就休战吧。斗了半个月,情况丝毫不见起色,可咱们手头的钱,可是越来越少的啊……依卑职看,不如您就跟陛下服个软。卑职相信,只要殿下肯认个错,陛下必定会收回成命,恢复我文昭阁原有的月俸的……”宗卫沈彧率先开口劝道。 “文昭阁?”赵弘润不悦地望向沈彧。 “好好,是逍遥阁。”沈彧哭笑不得地改了口:“事到如今,殿下还惦记着这种小事做什么呢?” “这是一口气,一种精神,一种意志力,你懂个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沈彧这会儿可不敢说什么『殿下,我就懂你』这种火上浇油的话,微叹了口气,说道:“那殿下要斗到什么时候啊?” “自然是斗到咱们夺回应有的承诺咯!”为了自由,赵弘润对『出阁』一事念念不忘。 “那殿下有何打算么?”宗卫卫骄问道。 “唔。”赵弘润深思了片刻,忽然问道:“咱们手头还是多少银子?” 掌管财物的宗卫吕牧闻言小声说道:“还有十七两,另外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二十几两吧。” “……二十几两?”赵弘润深深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虽说二十几两银子能让民间的百姓一家几口人悠哉悠哉地过上好一阵子,可是对居于深宫的皇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弹尽粮绝的绝境。须知,东宫太子差使宫内的太监、禁卫,事后的赏赐那可至少都有二、三十两。 换句话说,堂堂八皇子赵弘润如今手头的钱,还没有东宫太子打赏宫内下人的一次赏赐多。 “那明日本殿还是继续到娘妃那边蹭饭吧,你们自行解决……哦,对了,这是母妃资助咱们的。”说着,赵弘润从怀里摸出五十两银子,交给吕牧。 “淑妃娘娘莫不是也听说了?” 众宗卫睁大着眼睛问道。 虽然沈淑妃并非是赵弘润的生母,但是从小到大极为疼爱赵弘润,比亲生儿子赵弘宣还要疼爱。因此在众宗卫们眼中,沈淑妃与自家殿下的亲母也没多大区别了。 “也不晓得究竟知不知情,反正母妃也没说啥。……不过应该是清楚的吧,这宫内多的是嚼舌根的人,本殿下跟父皇斗了半个月,宫内岂会还有不知情的?” 说到这里,赵弘润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眯着眼睛伸手摸了摸下巴。 众宗卫见此心中一惊。 他们太了解这位殿下了,一旦赵弘润做出这种举动时,想必是想到了什么足以叫人感到惊骇的主意,就像从观鱼池内烤金鳞赬尾鱼一样。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aa/a 第十四章:沈淑妃 但凡天子,必多置后宫妃子,用以传承子嗣,哪怕是大魏天子赵元偲,后宫妃子陆陆续续也收了二十余人,倒不是出于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的目的,而是身为大魏天子必须履行的义务。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作为大魏天子,倘若将祖宗社稷江山摆在第一位,那么排在第二位的,俨然就是子嗣问题。这方面非但宗府的皇亲会时刻盯着,就连朝臣们也会不时上言,要求天子纳妃,为了就是保障皇室正统的血脉不至于断绝。 按照大魏祖制,皇帝的后宫妃子总共分为五等,其头等自然是皇后无疑,而第二等,便是贵妃、贵嫔、贵姬这『三夫人』;第三等则是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等『九嫔』。 这三等妃子便是所谓的『一后三夫人九嫔妃』。 而排在第四等的淑妃、婕妤、容华、充华、承徽、列荣,以及排在第五等的美人、才人、良人,地位俨然就不如前三等高了。 后妃的称号,在入宫时与出身有关,而进了宫之后,那就全得仰仗是否能受到天子的宠爱了,争宠斗艳、勾心斗角,全靠后宫妃子们的心计。 而沈淑妃非但是八皇子赵弘润的养母,又是九皇子的生母,却仅仅是获得了一个第四等的淑妃称号,这与她不喜后宫争宠不无关系。 一般像这种矜持本分的女子,在到处都充满勾心斗角的后宫是很难上位的,除非母凭子贵,生下一个好儿子。不过遗憾的是,以往八皇子赵弘润顽劣成性已成宫内人人皆知之事,而九皇子赵弘宣又过于年幼,因此,沈淑妃在大魏天子赵元偲心中的地位并不高,跟她两个儿子一样,几乎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不过在最近,由于赵弘润突然出现在天子赵元偲的眼界,连带着沈淑妃也逐渐受到天子的重视了,只可惜沈淑妃一贯以弱多病,大多时候都无法伺候天子,无法把握这珍贵的机会。 然而即便如此,宫内某些妒忌心强的妃子仍对她心生不快。 这不,向来受到大魏天子宠爱的陈淑媛今日就带着几名贴身宫女,跑到沈淑妃的寝宫『凝香宫』,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话。 虽然沈淑妃不与她计较,不过沈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小桃,却被气得够呛。 “那个陈淑媛真是太过分了!若不是娘娘拦着,奴婢真想跟她好好理论一番。什么人这是!” 小桃一边收拾着被打碎的瓷器与遍地的炭火,一边愤懑地叨念着。 “好啦。”沈淑妃微笑着劝了一声。 其实沈淑妃心里并不糊涂,陈淑媛今日之所以来她凝香宫发脾气,无非就是因为这段日子里大魏天子赵元偲有数回在她这边过夜,醋意大发罢了。 要知道,作为大魏天子以往最宠爱的几位妃子之一,陈淑媛的劲敌向来就只有皇后等寥寥数人,沈淑妃以往在她眼里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可没想到的是,因为八皇子赵弘润逐渐受到赵元偲宠爱的关系,连带着沈淑妃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逐渐提高,哪怕沈淑妃的身子无法伺候房事,这段日子赵元偲也乐得跑到这凝香宫来,听沈淑妃讲述一些赵弘润年幼时候的趣事,抚慰未能尽到父亲义务的那份遗憾与内疚。 而昨日,据宫内小道消息说,大魏天子一开始是指定了陈淑媛的,可不知后来怎么着,中途改变主意来了凝香宫,使得陈淑媛白欢喜一场。 这下好了,恩怨结上了,气不过此事的陈淑媛今日故意跑到沈淑妃的凝香宫说了一通阴阳怪气的话,隐晦地骂沈淑妃明明自己身体有病,还要接近天子,分明就是不安好心,气地小桃几次欲不顾上下尊卑跟这个娇蛮的女人争吵。 而最过分的是,陈淑媛临走时还故意将陈淑媛瓷罐给打碎了。 要知道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沈淑妃的手脚与腹部平时多数是冰凉的,为了暖身,沈淑妃便叫小桃在一只瓷罐中装满炭火,用棉布裹一层充当取暖之物。 随着使用的日子一天天增多,沈淑妃也逐渐对那只瓷罐滋生了念旧之情,并不舍得更换,如今倒好,直接给陈淑媛故意碰到地上给摔碎了,碎瓷、炭火撒了一地。 然而沈淑妃是知书达理的女人,她明白陈淑媛的怨气究竟来自何处,于是也就没打算跟陈淑媛计较,反而反复叮嘱小桃,不得将这件事告诉她的大儿子赵弘润,毕竟八皇子赵弘润这几日在宫内与大魏天子斗法的事情,早已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深宫。 “你呀,就是对那些人太客气了!” 小桃气愤地抱怨道。 “好啦好啦,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莫要再提了,对了,今日正午,或许润儿还会过来,你叫负责膳食的公公多准备一份……” “奴婢知道了。” 所谓知子莫若母,尽管并未提起,但是沈淑妃却晓得,这几日她大儿子赵弘润的日子,恐怕不是这么好过,毕竟被大魏天子断了月俸嘛。 果不其然,到了用饭的点,赵弘润果然准时舔着脸来他母妃这边蹭饭了。 “娘,小宣呢?”没见到弟弟弘宣,赵弘润问道。 “在宫学呢,你以为他像你呀!”沈淑妃伸出右手,修长白皙的食指在赵弘润脑门上轻轻一点,规劝道:“润儿,为娘晓得你天生聪慧,可即便如此,你也莫要骄傲,得去宫学上学呀……” “宫学能学到什么?全是一帮之乎者也的老夫子,不去也罢!” “你呀!……罢了,你年纪也大了,翅膀也硬了,为娘的话你也用不着听了……”沈淑妃故意摆出一副『儿子大了就不要老娘了』的架势。 吓得赵弘润连忙表明心迹:“得得得,赶明儿我就去宫学溜达溜达,行了吧?” 沈淑妃这才满意,微微一笑,招呼大儿子入席一通用饭。 赵弘润刚在凳子上坐下,忽然发现自己母妃今日并未捧着那只用来取暖的瓷罐子,遂问起了此事:“娘,你那不离身的罐子呢?” 小桃闻言刚准备向这位素来胆大包天的皇子殿下诉诉委屈,不想沈淑妃罕见地用严厉的眼神看了一眼,也就怏怏地没敢多嘴。 “哦,为娘不小心摔坏了。”沈淑妃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赵弘润此时正提着筷子去夹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他很清楚他这位养母是一个仔细谨慎的人,怎么会将那只心肝宝贝一样的瓷罐不小心给摔了呢。 侧脸撇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宫女小桃,赵弘润心中顿时就明了了几分。 想想也是,这可是一位有能耐使大魏天子怒发冲冠却发作不得,能使三位中书大臣束手无策的八皇子,岂会轻易被骗? “碎片在哪呢?让皇儿瞧瞧?”赵弘润淡然地说道。 “那有什么好瞧的?”沈淑妃也是个聪慧的女子,自然清楚不小心摔坏跟跟存心摔碎,其瓷罐的碎片是截然不同的,岂肯让赵弘润过目,只推说早已处理早了。 如此一来,赵弘润心中就更加笃定了。 用过午饭,赵弘润陪沈淑妃聊了几句,讲述了一些他这几日在垂拱殿骚扰三位中书大臣的得意事迹,听得沈淑妃一边指责他不学无术,一边笑得乐不可支。 因为沈淑妃身体虚弱,每日中午都需要小憩一会,因此,赵弘润并没有久呆,见沈淑妃眼眸中流露出困意,便适时地起身告辞了。 见此,沈淑妃也未拦着,只是叫小桃送送赵弘润,毕竟这大儿子因为被他父亲断了月俸的关系,隔山差五来凝香宫蹭饭,因此沈淑妃倒也不担心见不着他。 小桃直将赵弘润送至凝香宫的宫殿门口,刚要返回,却被赵弘润给喊住了。 “小桃,娘的瓷罐究竟怎么回事?” “诶?”小桃愣了愣,心中回想起沈淑妃的叮嘱,没敢将真正的情况告诉赵弘润:“淑妃娘娘不是说了嘛,是娘娘她……不小心打坏了。” “真的吗?”赵弘润微微一笑,说道:“小桃,这深宫,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若本殿下存心要打听,怎么可能打听不到?也就是早些跟晚些的区别罢了。……你说吧,小桃。” 听赵弘润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桃稍稍一犹豫,便将陈淑媛的那些恶行全部告诉了赵弘润,说她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恶劣,简直就是将陈淑媛说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哦?是嘛!”赵弘润的眼神逐渐变冷。 瞧见这一幕,小桃心中不禁有些慌乱,要知道她也十分了解这位八殿下的秉性,连忙问道:“殿下,您不会……不会想做什么吧?您可别生事啊,不然娘娘要骂死奴婢了。” “放心、放心。”赵弘润笑呵呵地说道。 “如此就好。”小桃这才松了口气,朝赵弘润行了一礼后返回了殿内。 “都有人欺负上门了,岂有不重拳还击的道理?”回头望了一眼凝香宫,赵弘润微微摇了摇头。 他负背着双手缓缓走下了台阶,口中念念有词地回自己的文昭阁。 “哼!还真是瞌睡遇枕头,我还寻思着找哪位后宫贵人下手,给父皇添添堵,那陈淑媛就自行送上门来了……那就先拿你开刀咯!” 『沈彧那帮人提的建议真是小家子气,你以为抓些鸡鸭来养在御花园就能使当今大魏皇帝改变主意?哼!要干就干一票大的!直接搅地整个后宫鸡犬不宁,叫后宫那些妃子们争相去诉委屈,搅扰那位父皇大人的清净,叫他夜里找不到一个可以静心安眠的寝宫!!』 『这才叫釜底抽薪!!』 “您就准备睡在文德殿躲清净吧,父皇大人哟!哇哈哈哈——” 父子战争第二场,由此拉开序幕! 『ps:』 『赵弘润:或许我该自称“本皇子”,然而本皇子没有“本殿”有逼格。另外,继续代作者求票,希望追看支持这本书的读者们能抽出一分钟时间投推荐票。票票多了,本殿作起死来更是一把好手。』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五章:陈淑媛 陈淑媛,乃大魏天子赵元偲平日里最为宠爱的几位后妃之一。 据说此女十六岁送入宫内,十八岁时承蒙大魏天子的垂怜,之后在皇宫内的地位逐步上升,以至于如今年仅二十二岁便已获封『淑媛』的妃号,隐隐已成为『九嫔』之首。 纵观整个大魏皇宫,地位在她之上的天子皇眷就唯有皇后与贵妃、贵嫔、贵姬这『一后三夫人』而已。 而不可思议的是,陈淑媛至今还未给大魏天子生下一儿半女,一个尚未为赵元偲诞下任何血脉的女子,竟然能坐到『淑媛』的位置上,不可否认,赵元偲对此女的确颇为恩宠。 比较下来,沈淑妃明明生下九皇子赵弘宣,又是八皇子赵弘润的养母,其地位不过是『淑妃』而已,与未生子嗣的陈淑媛竟然相差整整两个等阶。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淑媛仗着有天子恩宠,在宫内行事向来是肆无忌惮,甚至连皇后与三位贵夫人也不放在心里。可能在她看来,如今大魏天子就这般宠爱她,一旦她为天子生下一位男丁,或许地位能取代皇后也未可知。 正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因此陈淑媛在宫内除了大魏天子外,无论是谁的话都不买账,有几次甚至公然顶撞皇后,而事实证明,有赵元偲的庇护,大魏皇后还真奈何不了她。 天子的偏态,让陈淑媛越发娇蛮,明明岁数比宫内大部分的妃子都要小,却总是摆着一副“大姐”的姿态,威逼利诱联合众嫔妃们对付皇后。 至于沈淑妃,尽管她是八皇子赵弘润与九皇子赵弘宣这两位皇子的母妃,可因为以往这两位年幼的皇子平凡无奇,并没收到赵元偲的宠爱,并且沈淑妃本人也不擅长勾魅天子,兼之身体状况又不好,曾经好几次让天子感觉扫兴。因此久而久之地,大魏天子赵元偲也就不怎么再到凝香宫中去了。 用陈淑媛以往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毫无情趣可言的半老徐娘领着两个没什么出息的皇子,这种后宫妃子也值得花精力对付? 正因为带着这种高傲的偏见,因此陈淑媛以往根本没有将沈淑妃放在眼里,可没想到的是,最近她那个大儿子赵弘润也不知是怎么了,令人颇感惊愕地得到了大魏天子的器重,哪怕此子将整个御花园几乎搅地乱七八糟,天子也并未责罚他,反而哈哈大笑着传令宫内的太监,无论八皇子赵弘润将御花园搅和成怎样,都不许阻拦。 天啊,陛下这是怎么了?? 而更让陈淑媛感到气愤的是,她逐渐感觉在大魏天子的心中,八皇子赵弘润的母妃沈淑妃,此女的地位逐渐上升,据宫内太监所传递的消息,这半个月里陛下竟然有六七个晚上在沈淑妃的凝香宫过夜,哪怕沈淑妃身子虚弱并不能侍奉房事,那位大魏天子也乐此不疲。 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传闻,陈淑媛简直难以置信,仔细想想,她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必定是那个沈淑妃使用什么见不得人的小伎俩蒙骗了天子。 她可不相信那什么八皇子赵弘润,一个素来在宫中风评顽劣不堪的皇子能有什么值得大魏天子器重的,又不是『麒麟儿』赵弘昭。 于是乎,陈淑媛打定主意想教训教训那个沈淑妃,压一压她的气焰。 也难怪陈淑媛会决定这么做,因为她如今的崇高地位皆来自于大魏天子赵元偲的宠爱,若是赵元偲不再向以往那样隔三差五都到她的『幽芷宫』过夜,她在宫内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 到时候,非但众嫔妃们不会再甘心听命于她,恐怕当初得罪过的皇后就会第一个站出来故意为难她,毕竟至今为止,她陈淑媛仍只是一个靠着大魏天子宠爱获得崇高地位的妃子,根本没有母凭子贵的资本。 这也是她想方设法与皇后争宠,却始终不能取代皇后的原因,毕竟皇后生下了太子赵弘礼,而她,却没有为赵元偲诞下任何子嗣。 因此,适时地向宫内的皇眷展现一下当今天子对她的宠爱,这种看似狐假虎威的做法实际上却是维持目前地位的最佳手段,而沈淑妃这种软柿子,自然是最合适的敲打对象了。 陈淑媛万万没有想到,她欺负了沈淑妃,沈淑妃那个在她眼中顽劣没什么出息的大儿子赵弘润,会在当日下午就带着一帮人来找她麻烦。 “淑妃娘娘,八殿下求见。” 当贴身宫女向陈淑媛报讯时,陈淑媛正在寝宫的卧居梳妆打扮,因为据她猜测,今日大魏天子赵元偲十有八九会到她的幽芷宫来。 陈淑媛并不是傻子,她当然晓得,她今日去欺负了人家沈淑妃,依着大魏天子如今对那八皇子赵弘润的重视程度,肯定会来询问她原因。 到时候嘛,她向天子撒撒娇,采取温柔攻势,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再不济,赔给那沈淑妃一只不值钱的瓷罐不就得了?反正说起来,就是说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才赔给沈淑妃的,如此一来,于她陈淑媛的颜面无碍。 顶多付出赔一个瓷罐的代价,一来敲打了沈淑妃,遏制了她的气焰,二来又使得天子回到她这边,何乐而不为? 不得不说陈淑媛想地很好,可她偏偏就就忽略了考虑赵弘润对此的态度,以至于当从贴身宫女口中听说赵弘润带着宗卫来拜见她时,她着实愣了好一会。 “他来本宫的寝宫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莫非是来寻事的?……您想呀,您上午刚去凝香宫教训了沈淑妃,下午她大儿子就带着人来咱们寝宫,这事岂能是巧合?” 陈淑媛闻言两道秀眉微微一凝,颇有些错愕地喃喃说道:“那个顽劣的小崽子,真敢来本宫的寝宫?” 唔,或许,陈淑媛不是没有考虑过八皇子赵弘润的态度,只是她小瞧了这位八皇子的胆量与气魄,没料到这位皇子殿下竟然真的有胆子找上门来。 因为在她看来,她陈淑媛可是大魏天子宠爱的女人,算起来那可就是那赵弘润的长辈,一个皇子就算再怎么样气愤自己母妃被人欺负,也不敢冒犯闯到长辈的寝宫来吧?顶多跟天子抱怨抱怨。 “此子眼下在哪?” “就在大殿里坐着,还命令娘娘的人给他奉茶……” “这么没规矩?” “岂止是没规矩?赵弘润自己闯进来就算了,他十个宗卫也擅自闯进宫内……” “……”陈淑媛皱了皱眉。 要知道在大魏宫内,除非得到寝宫主人的允许,否则除了当朝天子以外,一般情况下无论是谁都不得擅自闯入,否则就是惊扰后宫皇眷的重罪。 『要见么?』 陈淑媛稍稍有些心虚,毕竟这件事因她而起,如今苦主的儿子找上门来了,她心中难免也有些慌神。 定了定神,陈淑媛沉声说道:“你去告诉赵弘润,本宫没工夫见他。” “不行啊!”宫女急切地说道:“那赵弘润说了,若是娘娘不见他,他就将咱们的幽芷宫砸了!” “什么?他好大的胆子!”听到这番话,陈淑媛心中大怒,咬着银牙恨恨说道:“好,本宫倒是想瞧瞧,他赵弘润究竟哪来的胆子,敢砸本宫的幽芷宫!” 一听陈淑媛准备出面接见赵弘润,那宫女满脸担忧之色,小声提醒道:“娘娘,赵弘润那些个宗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一看就知准没好事,娘娘不如派人知会宫内巡逻的禁卫……” “不必了!殿外不就有众郎卫值守么?……本宫就不信了,他赵弘润胆敢当着众郎卫的面,公然行凶!” 说着,陈淑媛也顾不上梳妆打扮了,披上披霞,带着那名贴身宫女朝幽芷宫前殿而去。 而此刻在幽芷宫前殿,八皇子赵弘润果然如那名宫女所言,毫无顾忌地坐在殿内,在他身后,十名宗卫一字排开,一个个双手环胸,面色冷峻,一看就晓得是来找茬的。 唯独赵弘润神色依旧,一边喝着茶,一边用眼睛打量着殿内那些战战兢兢的宫女们,挑肥拣瘦般地暗自评价着。 忽然,赵弘润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正主来了!』 他轻哼一声。 果不其然,伴随着那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披着一身华贵披霞的陈淑媛沉着脸从殿后转了出来,一见赵弘润,便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方才是何人夸口要砸本宫的幽芷宫?!” 『啊……还真是个美人啊,难怪那位父皇大人如此宠爱她……』 赵弘润撇头扫了一眼露面的陈淑媛,他发现此女果真是生得国色天香、艳丽无比,更难得的是,此女天生就有一双仿佛能勾人心魄的眼睛,难怪如此受宠于大魏天子。 『只可惜内不如外……』 轻哼了一声,赵弘润重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锐利的眼神冷冷扫向陈淑媛。 “是本殿!” 还别说,有十名宗卫为他站脚助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真的是气势如涛,一下子就镇住了陈淑媛。 “你……”陈淑媛惊住了。 『这……这真的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顽劣皇子能具备的气势么?』 陈淑媛的心砰砰地加速跳动起来,因为她感觉这赵弘润冰冷的眼神,真的很酷似大魏天子赵元偲,那种根本未将对方放在眼里的肆无忌惮的眼神。 『快去请禁卫!』 陈淑媛暗自向自己的贴身宫女施加一个眼神。 女人天生的直觉使她立马意识到,对方绝不只是一介顽劣的年幼皇子那么简单。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六章:同滑 整整好一会儿,偌大的幽芷宫鸦雀无声。 这时,就见满脸寒霜的赵弘润脸上忽然绽放了笑容,说道:“哈哈,开个玩笑而已,陈淑媛莫要见怪呀!” “开……玩笑?”陈淑媛被赵弘润突然改变的表情惊呆了。 只见赵弘润徐徐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幽芷宫乃陈淑媛的寝宫,而陈淑媛更是父皇宠爱的妃子,本殿下岂敢真的砸了幽芷宫呢?” 『这小崽子……』 陈淑媛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张美丽的面孔顿时变得阴沉了几分。 不过同时,她躁动不安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了下来。 “八皇子未经本宫允许,擅自闯入本宫的幽芷宫,你可知晓此乃重罪?” 赵弘润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知晓!……不过嘛,事出有因,想来这件事就算传到父皇耳中,父皇也会体谅本殿下的……您说对吧,陈淑媛?” 陈淑媛自然明白赵弘润指的是什么,心中衡量了一番,也就没打算追究赵弘润擅自闯入她寝宫的罪名了。 毕竟这件事是因她而起,而赵弘润不过是为母出气,就算闹到大魏天子赵元偲那边,也不能将赵弘润如何。很有可能,依着天子如今对赵弘润的器重,顶多也就是训斥两句,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陈淑媛在殿内主位上坐了下来,自顾自整理着披霞上的褶皱,漫不经心地问道:“罢了,本宫不跟你小辈计较。……说罢,你见本宫所为何事?” 赵弘润闻言咧着嘴笑了笑,似有深意地说道:“所为何事,难道陈淑媛您心里不清楚么?” “放肆!” 殿内响起一声娇斥,并非出自陈淑媛之口,而是出自一位有些年纪的宫女。 “娘娘乃是八皇子你的长辈,八皇子不顾尊卑礼数,反问娘娘,成何体统?” 原来,这名宫女见赵弘润在陈淑媛未露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见不到陈淑媛就砸了幽芷宫,结果见到陈淑媛就立马转了口风,心中先前的惊慌失措顿时也就烟消云散了。 毕竟是幽芷宫内的宫女,仗着陈淑媛在宫中的地位,以往作威作福惯了,即便是面对赵弘润这等皇子,恐怕也不会顾忌什么。 可能在她们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有她们娘娘陈淑媛护着,总会相安无事的。 可惜,她们这回碰到的是赵弘润。 “吕牧!”赵弘润端起茶盏来,若无其事地叫了一个名字。 当即,他身后的宗卫吕牧走了出来,面沉似水地走到那名宫女面前,伸手一抓,连带着发髻与衣领,直接拖着那名宫女走出了幽芷宫的前殿殿门。 殿内众宫女见到这一幕,顿时尖叫起来。 “赵弘润!”陈淑媛的手重重一拍面前的案几,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厉声斥道:“在本宫的幽芷宫,当着本宫的面,你安敢公然行凶?!” 赵弘润面色平静地喝着茶,慢条斯理地说道:“陈淑媛说这话,可要有真凭实据啊。” “真凭实据?!这里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宗卫公然行凶!” “陈淑媛误会了。”赵弘润一脸微笑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和和气气地说道:“本殿下可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岂会命令手底下的宗卫行凶?只不过,方才那名宫女实在太吵,搅扰了本殿下与陈淑媛的谈话,因此本殿下叫手下宗卫使她暂时退避而已……总归宫内上下有别,等阶森严,小小一名宫女自作主张,插嘴本殿下与陈淑媛的谈话,这不合礼数,对吧?”说着,他若有深意地扫了一眼殿内那群呆若木鸡的宫女,笑眯眯地说道:“幸亏这回是本殿下,若是换做哪位脾气不好的皇兄,恐怕那名宫女十有八九就直接被杖毙了也说不定呢……” 那些宫女们闻言顿时面色苍白,她们原来以为这位八皇子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懦弱之辈,还准备不时地插几句嘴给自家娘娘助助威,可如今亲眼瞧见那名宫女直接被拖离了幽芷宫,又听赵弘润说了一番明显是恐吓的话,她们哪里还敢多嘴,一个个低着头,吓地浑身发抖。 『这是杀鸡儆猴啊!……这赵弘润好本事,小小年纪做事却滴水不漏,三言两句就吓得那帮没用的家伙浑身发抖……』 陈淑媛冷眼旁观,她当然清楚赵弘润这是杀鸡儆猴。 “希望如此,不过回头若是本宫发现那名宫女少了一根寒毛,本宫定会将这件事告诉陛下。”陈淑媛的这番话,无疑是在为殿内的宫女们撑腰。 可惜,赵弘润淡淡一笑,从容化解:“本殿的宗卫粗手粗脚的,掉几根寒毛有什么奇怪的?再说了,即便是掉了几根寒毛,总比掉了脑袋好吧?”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恐吓,殿内那些宫女稍稍安下的心顿时又变得惊慌起来,气地陈淑媛心中暗骂:这帮没用的东西! 恨恨地吐了口气,陈淑媛不再理睬殿内那些宫女,冷冷地对赵弘润说道:“八皇子,本宫没工夫与你闲扯,你若有什么事,如实道来,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本殿下还是那句话,本殿下所为何事,陈淑媛心里清楚。……倘若陈淑媛一时糊涂,那也没有关系,本殿下有的是工夫,什么时候陈淑媛想起来了,咱们再细谈!”赵弘润慢条斯理地说道。 陈淑媛眼中闪过一丝怨愤之色,冷笑说道:“说不定陛下今日会到本宫的幽芷宫来,如此也没有关系么?” “嘿!……那正好,到时候,正好让父皇做个公证人。”赵弘润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你……”陈淑媛为之气结。 『罢了,就让这小子得意一阵……此事因我而起,若是在陛下面前细说此事,总归对我不利……』 心中打定主意,陈淑媛只能选择退让,以求尽早将这个赵弘润打发走。 “莫非是因为本宫在沈淑妃的凝香宫,不慎打坏了那只瓷罐?啊呀,就为这么点小事,八皇子如此兴师动众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沈淑妃当真那般小家子气呢。” “……”赵弘润淡淡撇了一眼陈淑媛:“怎么打坏的?” “还能怎么打坏的?自然是一时手滑,不小心打坏的呀。”陈淑媛装出一脸的无辜表情。 “呵!”赵弘润淡淡一笑,不置与否。 见此,陈淑媛皱了皱眉,忍着气和颜悦色地说道:“罢了罢了,本宫赔就是了……”说着,她故意看了一眼赵弘润,故意用能让他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道:“想不出沈淑妃竟是如此小气的人。” 对此,赵弘润毫无反应,不愠不怒。 没过多久,便有一名宫女捧来一只崭新的瓷罐,摆在赵弘润面前的案几上。 手指那只瓷罐,陈淑媛趾高气昂地说道:“这只崭新的定陶宋瓷,可是外邦献于陛下的国贡,陛下又将其赏赐于本宫,价值不菲,用来赔沈淑妃那只不起眼的旧瓷罐,总能让沈淑妃心满意足了吧?”她的话中,充斥着一种上位者施舍给下人的优越感。 赵弘润继续喝着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诚如陈淑媛所言,我母妃那只瓷罐的确不起眼,价值不过三五十两而已,可她用了近十年,哪怕期间不小心磕碰到表层,也舍不得将它换掉,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用熟手了,有了感情……陈淑媛的这只定陶宋瓷虽贵重,可是本殿下不稀罕,本殿下的母妃也不稀罕。” 说着,他徐徐站起身来,右手抓起瓷瓶的沿口,将它递向陈淑媛的方向。 『哼!有眼无珠,这可是国贡之物!……不要最好,本宫还舍不得呢!』 陈淑媛心中冷哼一声,用眼神示意殿内的宫女将那只定陶宋瓷瓷瓶接过来。 一名宫女会意,几步走到赵弘润身前,刚要伸手去接,却见赵弘润突然放开了手。 这只珍贵的定陶宋瓷瓷瓶,就这样当着殿内众人的面,徐徐下坠,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名宫女惊呆了,殿内所有的宫女都惊呆了,就连陈淑媛也惊呆了。 要知道那非但是外邦送于大魏的国贡,还是大魏天子赏赐于陈淑媛的,岂是简简单单一个“珍贵”二字可以形容的。 而作为当事人的赵弘润,却抓了抓拳头,露出一副恍然惊觉的表情。 “哎呀,手滑了。” “……”望着一地的碎片,幽芷宫内的人呆若木鸡。 就在这时候,只见赵弘润戏虐一笑,抬手轻轻一推身边,一只摆在柱子旁的落地大瓷瓶。 “咣当——” 殿内又多了一地的碎瓷。 “哎呀,本殿下手又滑了一下……” 话音未落,就见赵弘润抬起一脚,将一尊烛台连带着背后作为装饰的木窗踹倒在地。 “哎呀,本殿下的脚也滑了……不对,是本殿下……整个人都滑了!” 说到这里,赵弘润面色泛起浓浓的愠怒,一把操起面前的案几,当着幽芷宫内所有人的面,将眼前的一切砸了个稀巴烂。 “咣当——” “砰——” “嗤——” 所有的瓷器都被砸碎,用以装饰的木栏与木窗被踹飞,那些锦绣所制的幔帘,全部都被赵弘润扯了下来。 陈淑媛吓得花容失色,瘫坐在地,用惊恐的目光望着那个胆大包天到在她幽芷宫打砸的八皇子。 而即便如此,赵弘润仍不罢休,抬手一指整个幽芷宫前殿,吩咐身后的宗卫:“给我砸!整个幽芷宫的前殿,本殿下不想见到一件完物!” “是!”九名宗卫一拥而上,在前殿大砸特砸,吓地殿内那帮宫女们一个个抱在一起,瘫坐在地。 “赵弘润!”回神过来的陈淑媛气地一张美丽的面孔都变得扭曲了,仿佛泼妇般抓狂地尖叫道:“你敢……你敢砸本宫的幽芷宫!” 赵弘润缓缓转头望了一眼气急败坏的陈淑媛。 “啊,本殿下向来一言九鼎!说砸你的幽芷宫,就砸你的幽芷宫!” “呀——!!” 陈淑媛气地厉声尖叫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了赵弘润,用长长的指甲,抓向后者的脸。 她,已经气到极致了。 她没有发现,赵弘润不闪不避,就那样站在那里。 非但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而且嘴角反而扬起了几丝莫名的笑意。 第十七章:闹大 『看样子,八皇子今日是真的不打算来垂拱殿了……』 在垂拱殿内,三位中书大臣一直等到下午也没见八皇子赵弘润露面,这明明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但不知为何,他们却有种莫名的失落。 说起来,他们今日辅助天子审批章折的工作效率也罕见地格外低下,工作时间总是难免会转过头去看看窗户口,看看那位令人啼笑皆非的八皇子是否像以往那样笑嘻嘻地瞧着他们。 可遗憾的是,窗户口并无八皇子赵弘润的身影。 寂寞……他们竟感觉一阵莫名的寂寞。 『真是贱骨头啊……』 中书左丞蔺玉阳自嘲地笑了笑。 他作为大学士,在垂拱殿协助大魏天子处理章折已有数年,这还头一回心有旁骛。 转头瞧瞧对过的虞子启,蔺玉阳好笑地发现这位同僚看上去似乎正在一本正经地审批章折,可事实上呢,他面前堆积如山的章折丝毫也未见减少。 再头再瞧瞧中书令何相叙,蔺玉阳感觉今日这位老大人的精神还真不怎么样,老眼困惑,需时不时地喝茶提神,哪有前几日噗通跪在大魏天子跟前乞求告老回乡时的半分矫健? 『……真是贱骨头。』 蔺玉阳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作为对他们这些人的自嘲。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龙案后的当今大魏天子幽幽地说了句。 “看来弘润今日是不打算来了……” 蔺玉阳隐隐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氛围,仿佛天子提到了八殿下赵弘润后,他蔺玉阳以及殿内其余两位同僚,他们的精神一下子全都抖擞起来。 “陛下可莫要放松警惕啊!”何相叙捋着胡须老神在在地提醒道。 “微臣以为,八殿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虞子启也依旧照搬他一贯的见解。 『喂喂喂,你们要不要这么没骨气啊?前几日被八殿下捉弄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摆出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 想归想,可蔺玉阳的嘴里却忍不住也说道:“臣以为,八殿下十有八九正在考虑下一步!” 君臣四人对视一眼,竟默契地笑了起来。 说说笑笑间,他们处理政务的效率竟也加快了不止一筹。 望着这一幕,大太监童宪实有些忍俊不禁,可是不敢笑,于是只好低着头,辛苦憋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名太监急匆匆地走入垂拱殿,噗通一声跪在龙案前。 “陛下,大事不好了,八殿下跟陈淑嫒打起来了。” 『幽芷宫的陈淑嫒?』 『陛下平日最宠爱的陈淑嫒?』 『八殿下为何会与陈淑嫒打起来?八殿下虽然举止怪异,但却不像是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的皇子呀。』 三位中书大臣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倾听,虽然此事乃天子的家务事,他们并无插嘴的资格,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旁偷听。 “陈淑嫒?”大魏天子赵元偲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不解地问道:“弘润为何会与陈淑嫒打起来?” 话音刚落,大太监童宪在旁小声说道:“陛下,此事老奴或许知道一二……”说着,他便将今日上午陈淑嫒领着一干幽芷宫的宫女,到凝香宫去见沈淑妃这件事告诉了大魏天子。 很少有人知道,大太监童宪所领的内侍监,其实除了总管皇宫内大大小小的宫、殿、阁等地方的太监外,它其实还是一个监察机构,作用就是协助天子监察整个皇宫内的任何风吹草动。 毫不夸张地说,皇宫内所发生的那些事,哪怕是极为隐蔽的龌龊事,大魏天子或许不知情,但是却不见得能瞒过大太监童宪的眼睛。 “陈淑嫒午前去了沈淑妃的凝香宫?”大魏天子那是何等敏锐的天子,一听就晓得这期间绝对是发生了什么事,毕竟陈淑嫒的娇蛮性子,他平日里也是稍有涉听的。 依他推断,陈淑嫒极有可能是午前在凝香宫做了什么,因此,八皇子赵弘润在午后就找上门去了。 “童宪,你过去看看。”思索了一阵,赵元偲冷静地说道。 “是。”童宪弯了弯腰,小声问道:“陛下,您不过去吗?” “朕……朕就不过去了。”大魏天子不悦地瞪了一眼童宪,心说你这不是叫朕为难吗? 也是,一方是大魏天子平日里最宠爱的陈淑嫒,而另外一方是他最近愈加喜欢的八儿子赵弘润,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说让大魏天子如何判决这件事? 还不如置身事外,让童宪去负责这件事。 童宪恭敬地告退了。 他可不是犯傻才会询问大魏天子那样愚蠢的问题,他那只是在试探天子而已,想知道在这位天子心中,陈淑嫒与八皇子赵弘润的地位究竟孰高孰低。 只有弄清楚这一点,他才好顺着天子的心意来处理这件事。 然而天子的回答却让童宪心中暗惊:那位素来顽劣的八皇子赵弘润,在这短短半月里,他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迅速拔高,已经到了让天子难以抉择的地步。 且不提大魏天子赵元偲在垂拱殿忧心忡忡地等候着消息,且说童宪带着那名前来报讯的小太监,并几十名在路上遇到的巡逻禁卫,一群人心急如焚地赶往幽芷宫。 一炷香工夫后,童宪急匆匆地赶到幽芷宫,可刚刚踏入前殿,前殿内混乱的景象就险些让他惊地目瞪口呆。 作为大魏天子平日里最宠爱的妃子之一,陈淑嫒的幽芷宫,其装饰、摆设那可是颇为奢华的,可如今童宪却瞧见了什么? 他骇然瞧见幽芷宫的前殿,竟然被砸了一个稀巴烂,除了大殿的柱子未损以外,其余的装饰物、摆设物,全部都被砸毁。 『八殿下竟……』 童宪来不及细想,因为他听到了一句更加让他震惊的话。 “殿下受伤了!” “陈淑嫒公然行凶,袭击殿下!” 『什么?八殿下受伤了?』 童宪心中愈加焦急,眼见殿内乱糟糟的人头,连忙从怀中祭出天子的玉牌金令,尖着嗓子喊道:“住手!陛下的玉牌金令在此,都给咱家住手!” 殿内骚动的众人这才消停下来,仔细瞧见童宪高举的玉牌金令,连忙跪拜余地。 这时童宪才看到,向来趾高气扬的陈淑嫒,此刻竟是满脸惊恐地瘫坐在地,整个殿内,唯有八皇子赵弘润傲然站在那里。 “嘶……” 童宪仔细瞧了一眼八皇子赵弘润,惊骇地倒抽一口冷气,因为他发现赵弘润的脖子以及有脸,竟骇然渗起了数道血痕,一看就知道是被女人的指甲抓的。 结合那位瘫坐在地一脸惊恐的陈淑嫒,童宪大致已猜到了几分。 “殿……下?快、快传御医……” 见赵弘润似乎还有心向自己手中的玉牌金令跪拜,大惊失色地的童宪连忙收起了金令,上前扶住八皇子赵弘润,焦急地冲着殿内众禁卫喊道。 皇子破相,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赵弘润却依旧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态度,笑呵呵地对童宪说道:“此事不急,童公公此来,想必是奉了父皇的皇命而来吧?” 一听这句话,陈淑嫒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咕嘟一下从地下站了起来,指着赵弘润咬牙切齿地说道:“童公公,八皇子赵弘润目无尊卑礼俗,至本宫的幽芷宫行凶……你瞧瞧本宫的幽芷宫,都被砸成什么样了?……陛下呢?本宫要见陛下!” “……”瞧着披头散发的陈淑嫒一副泼妇状,童宪不禁有些头疼,转头望向八皇子赵弘润,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幽芷宫乃是陈淑嫒的寝宫,您这样打砸,不大妥啊……” “打砸?”赵弘润笑着说道:“本殿哪里打砸了?” “这不是……”童宪望了眼遍地狼藉的前殿,欲言又止。 似乎是猜到了童宪的心思,赵弘润面不改色地说道:“哦,这是本殿不小心手滑了而已。” “手滑……” 童宪还没理解过来,就见陈淑嫒气急败坏地骂道:“他这是报复!报复本宫午前摔碎了……不,是一不小心手滑,不慎摔碎了沈淑妃一只不值钱的瓷罐,他这是报复!报复!” 两次听到『手滑』,童宪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能侍奉天子左右的这位大太监,自然不会是无能之辈,他自然能猜到几分事情背后的真相。 无非就是这个陈淑嫒仗着陛下的宠爱,趾高气扬,到沈淑妃的凝香宫做了什么令八皇子赵弘润不快的事,因此,这位八皇子立马带着宗卫过来报复。 对的,报复! 童宪为难地望了一眼赵弘润,“殿下即便一时手滑,不至于将幽芷宫变成这样吧?” “呵呵,当然不止是手滑了,本殿的脚也滑了,整个人都滑了,连带着本殿下身后那些宗卫们整个人也滑掉了……啊呀,就像陈淑嫒说的,无心之失嘛,对不对?” 『赤裸裸的报复……』 童宪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原以为这位八殿下顶多就是跟陈淑嫒吵起来而已,可没想到竟然闹得这么大,非但整个幽芷宫的前殿被彻底砸毁,就连这位八殿下也受了破相之伤。 『这让我如何处置啊?』 童宪顿时头疼起来,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老奴不敢妄做决定,不如……” 他本想说不如等陛下亲自决定,可没想到,赵弘润却打断了他的话。 “童公公无法做出判决这不要紧,因为本殿下已经通知了宗府,宗府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宗府?』 童宪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他目视着赵弘润脸上的伤痕,微微张了张嘴。 『完了,这件事要闹大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八章:亲疏 宗府,通俗点又叫宗人府,是大魏姬氏赵姓皇族专门处理宗族纠纷、管教宗族子弟的特殊府衙。 在宗府任职的官员,皆出身姬氏赵姓皇族,尤其是『宗令』、『左宗正』、『右宗正』,那可全是些即便是当今天子赵元偲都得尊称一声叔伯或叔公的皇室遗老。 正因为如此,宗府的权限也非常大,他们不管别的,专门管理姬氏赵姓之人。 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篡位谋逆的不赦之罪,但凡是姬氏赵姓之人获罪,皆是交由宗府处置决断,哪怕是刑部、礼部也没有插手干涉的权利。 甚至于有时候宗府做出的决断,就算是大魏天子赵元偲也无力更改,可想而知宗府的地位。 本来,赵弘润纵容手底下的宗卫们打砸了陈淑嫒的幽芷宫,若是宗府出面,情况俨然会对赵弘润不利,不过此刻赵弘润被陈淑嫒抓破了面相,那这件事就另当别论了。 赵弘润身上流着的那是姬氏赵姓的正统嫡系血脉,袭击他并使他受伤,这件事非同小可,哪怕是陈淑嫒这种受到大魏天子宠爱的妃子,最后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轻则幽禁一年半载,重则直接废黜。 毕竟跟赵弘润相比较,陈淑嫒仅仅只是一个受宠的妃子而已,并非是哪位皇子的生母,按照宗府“以姬氏赵之人为本”的处置原则,陈淑嫒这次绝对会有天大的麻烦。 『这位八殿下可真是深谋远虑啊……莫非他打砸幽芷宫,为了就是使陈淑嫒气怒癫狂,忍不住动手袭击他?若真如此,此子心计……真是令人胆寒吶!』 童宪不动声色地思忖着。 事到如今,这件事已轮不着他来出面解决了,因为一旦宗府介入,哪怕是大魏天子,恐怕也没有办法再干涉。 『只是……』 童宪唯一担心的是,这件事一旦牵扯到宗府,那就彻底闹大了,八皇子赵弘润固然无法避免一顿责罚,甚至很有可能被勒令在宗府面壁思过,不过那位陈淑嫒,她的下场无疑会更加糟糕。 “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童宪将赵弘润请到了角落,小声询问道:“殿下真的派人知会了宗府么?” 不怪童宪如此小心,因为一旦宗府介入这件事,这件事就会演变地非常棘手,到时候除了陈淑嫒与赵弘润,还将会有一大批人遭到宗府的惩罚,包括幽芷宫的宫女,当初推荐陈淑嫒的人,还有凝香宫的沈淑妃,而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这个负责监察整个皇宫动静的内监总管。 “呵呵。”赵弘润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对童宪说道:“童公公放心,若是我真这么做了,岂不是连我母妃都难免得遭到宗府一个『教导不严』的无端罪名?吓唬吓唬她而已。”他朝着陈淑嫒的方向努了努嘴。 『恐怕不是吓唬吓唬陈淑嫒那么简单吧?』 童宪深深望了一眼面前的八皇子赵弘润,心说陈淑嫒这种入宫没多久,又从未栽在宗府手中的无知嫔妃,如何晓得宗府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地方? 依童宪推断,这位八殿下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告诉他,或者通过他的嘴去转告当今天子:假如天子的处置不能使我满意,那么这件事便由宗府来处置! 不过即便如此,童宪心中还是稍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只要这件事宗府还没有介入,那就有回旋余地。 想到这里,他立即恭敬地对赵弘说道:“老奴即刻跑一趟垂拱殿,将这件事禀告陛下。” “童公公自便。” 赵弘润微微一笑,自顾自走向原来的位置。在那里,他的宗卫们已经将一张案几摆好,并且铺好了席垫。 “殿内任何人不得擅动,否则罪加一等!” 童宪的话仿佛是在殿内所有说的,可事实上呢,他所呵斥的对象,竟然是陈淑嫒此前请来的那些禁卫们,那就是方才跟穆青等宗卫厮打的那群人。 那一干禁卫们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他们保护陈淑嫒,反而遭到了大太监童宪的呵斥,相比之下,致使幽芷宫一片狼藉的赵弘润,却相安无事地稳妥在席中,在其十名宗卫的保护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人。 而最最想不通的,恐怕就是陈淑嫒了,她见赵弘润砸了她的幽芷宫,可大太监童宪却和颜悦色、甚至于有些低声下气地与其说话,她就知这件事恐怕难以善终了。 『怎么会这样?本宫可是陛下宠爱的妃子啊!』 陈淑嫒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想不通?”赵弘润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已经冷静下来的陈淑嫒。 “……”陈淑嫒怨恨地盯着赵弘润,冷冷说道:“赵弘润,你莫要得意,待会等陛下来了,本宫看你如何求饶!” “哦?真的吗?”赵弘润摇了摇头,瞅着陈淑嫒叹息道:“你啊,还是蠢,蠢透了!……你真以为,你的地位高过本殿?” “本宫平日最受陛下宠爱……” “所以说你蠢啊!……你的资本,不过是父皇的宠爱,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么?我大魏年轻貌美的女人多得是。而本殿下,身上却流着大魏姬氏赵姓的血脉,乃大魏皇室正统嫡系子孙……按照大魏祖制,只要本殿下不做出篡逆谋反的不赦罪行,其余无论做什么,结局最糟糕也就是被宗府勒令禁闭……当然,父皇可以不喜欢本殿下,直接将本殿下贬为庶民。但即便被贬为庶民,本殿下还是能当一个富足的财翁,宗府的人,是不会坐视姬氏赵姓血脉的人流落街头、饿死异乡的。哪怕到时候本殿下死了,宗府还是会派人将本殿下的遗骸接走,葬入皇陵……为什么?因为本殿下体内流着的是大魏姬氏赵姓的血脉!” “……” “而你呢?你只是一个较为受宠的妃子,至今未曾给父皇生下一儿半女的你,仅凭姿色与父皇对你的宠爱,何来胆气敢欺凌本殿下的母妃?!欺凌两位皇子的母妃,陈淑嫒,你真的是好嚣张啊!” “……”听着赵弘润字字诛心的话语,陈淑嫒面色愈加苍白。 她终于意识到,赵弘润最大凭仗是什么,那便是,他乃皇子,乃大魏姬氏赵姓的正统嫡系血脉,乃是皇裔,而她,却只是外人。 “本宫不信,本宫不信……”陈淑嫒捂着脸哆嗦起来。 “不信?那就拭目以待。” 说罢,赵弘润整了整衣冠,竟带着他十名宗卫扬长而去。 这一回,没有人敢阻拦他。 而与此同时,大太监童宪已急急匆匆地回到了垂拱殿,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大魏天子赵元偲。 “什么?幽芷宫被砸?弘润的面部被陈淑嫒抓伤破相?” 听到这个骇人的消息,大魏天子满脸震惊,而三位中书大臣更是目瞪口呆。 『八殿下如何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事来?』 中书右丞蔺玉阳满脸骇然。 『你懂个屁!只准陈淑嫒到凝香宫耀武扬威,就不许八殿下到幽芷宫反击?虽说这个反击的力度大了些,可比起八殿下被陈淑嫒抓伤,导致破相,幽芷宫的前殿被砸又算得了什么?』 虞子启不悦地扫了一眼蔺玉阳。 『两位大人消停会吧,这件事咱们可没资格说什么,看陛下如何决定吧。』 中书令何相叙摇了摇头。 三位中书大臣,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 在他们的偷眼观瞧下,大魏天子赵元偲仍在抬手揉着脑门,露出一副为难之色。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那逆子,真是干了一桩好事!” 『这是要惩戒八殿下么?』 三位中书大臣心中一惊。 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大魏天子话峰一转,叹息说道:“陈淑嫒也真是的,她也算是那逆子的长辈,也怎么样,也不能使皇子受伤啊……童宪,那逆子伤得严重么?” 童宪想了想,说道:“虽然只是划破了皮,可因为伤在面部,依老奴看来,恐要破相啊……” “叫御医去文昭阁给那逆子诊治,务必做到不许留下痕迹。” “是。”童宪弯了弯腰,提醒道:“那幽芷宫……” 大魏天子揉了揉脑门,说道:“回头你派人去清点一下,被砸毁了什么,就命工部恢复如初,期间所费钱物,皆从朕的内库拨给。” “是。”童宪低了低头,忽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此事,陛下不亲自走一趟幽芷宫么?” “朕去做什么?”赵元偲诧异地瞧了一眼童宪:“这件事交给你办不就好了么?” “是。” 童宪躬身离开了垂拱殿,心中忍不住一阵唏嘘。 『陈淑嫒……怕是完了。』 明明发生了幽芷宫前殿被砸的事,可事后大魏天子却未想过亲自去一趟幽芷宫,安慰安慰陈淑嫒,只是令大太监童宪使工部将幽芷宫前殿恢复如初,这意味着什么? 转眼到了夜晚,当童宪询问大魏天子今夜准备下榻哪位后妃的寝宫,并且适时地提起了幽芷宫的时候,大魏天子也没有选择陈淑嫒。 “陈淑嫒怕是还在气头上,朕去了不妥,过些日子再说吧。……去凝香宫,朕要好好跟沈淑妃说说,那逆子今日做了何等大逆不道的事!那个逆子,不管教真是不行啊!” “是。”童宪低了低头。 过些日子?嘿! 对于一个仅凭皇帝恩宠的后妃来说,“过些日子”意味着什么? 等过一阵子,这位大魏天子还会记得有陈淑嫒? 相比较而言,别看大魏天子这些日子去凝香宫大多是为了向沈淑妃告知她大儿子的斑斑劣迹,可这一来二去的,沈淑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毫无疑问会大大提高。 『莫非这才是八殿下的本意?』 童宪暗自猜测着,可惜,他猜错了。 八皇子赵弘润那另辟新径的“坑父”计划,可还远远没有结束。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九章:宫学日常 两日后,八皇子赵弘润十分罕见地来到宫学听讲。 宫学,顾名思义,是建设在皇宫内,专门用以教导皇子公主学识的讲堂。除了东宫太子有专门的授课讲师外,其余未出阁的皇子公主们都要求每日到宫学听讲。 不过随着年长的几位皇子逐渐长大成人,出阁辟府,如今还呆在宫学里的,除了『麒麟儿』赵弘昭外,也只有赵弘润跟赵弘宣这两兄弟了。 再有,就是几名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的公主。 与性格乖僻的赵弘润不同,九皇子赵弘宣是一位乖巧听话的皇子,从未缺席过宫学的讲课,虽然论才智并不如赵弘昭,但也是宫学内众讲师们所敬重的好学皇子。 跟赵弘润完全不同。 “哥,你今朝怎么来了?” 趁着授课的讲师还未正式开讲,赵弘宣小声地询问着赵弘润这位比他年长一岁的哥哥。 虽然他俩都是沈淑妃的儿子,但自从满八岁搬离了沈淑妃的凝香宫后,便是一个住在『文昭阁』,一个住在『听风阁』,除非事先约好,是否也不是随时能见到的。 谁叫赵弘润基本上不来宫学听课呢。 “没办法,昨日父皇跟母妃告了状,母妃把我叫过去狠狠训斥了一顿……” 赵弘润翻了翻白眼,他没想到堂堂大魏天子竟然如此小气,背后告他黑状,将他在幽芷宫做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沈淑妃,气得沈淑妃在次日大清早就叫宫女小桃将他叫到凝香宫,狠狠训斥了一顿,害得赵弘润当天的原定计划全部泡汤。 亏他还准备着挑几个既受大魏天子宠爱、并且又趾高气扬的后妃下手,继续给那位父皇大人添堵呢。 “这件事我听小桃姐姐说过了。” 年仅十三岁的赵弘宣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用憧憬的语气低声说道:“哥不愧是哥,干得漂亮!” “那是!”赵弘润嘿嘿一笑,随即由衷叮嘱道:“对了,今日中午你去瞧瞧母妃,给哥说几句好话,昨日母妃气地不行,我最近可能不敢去了。” “包在我身上。” 赵弘宣信誓旦旦地打着包票。 『如果换做是我,哪怕知晓母妃受了气,我也不敢到那幽芷宫讨回公道吧……』 望着赵弘润那熟悉面庞,赵弘宣微微有些沮丧。 不过一转念,他又高兴起来,因为他觉得,他很庆幸有这么一位有担当、有本事的哥哥。 “哥,有你在真好……” “……,小宣,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好恶心啊……”赵弘润的眼中流露出几分骇然之色,有些惊恐地与弟弟保持了一定距离。 “啊!”赵弘宣顿时抓狂了。 是的,有这样一位兄长的确感觉很好,但是不包括被他用言语戏弄。 从旁,被誉为『麒麟儿』的六皇子赵弘昭有些羡慕地望着这对正在打闹的兄弟,虽说皇子们都算是同胞兄弟,可事实上,这份兄弟感情淡薄地很,尤其是在皇位的诱惑面前。 『他们……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兄弟吧?』 赵弘昭默默地望着那对兄弟。 对于小九弟赵弘宣,赵弘昭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因为赵弘宣是一位勤勉好学的皇子,虽然才能较他不如,但好歹也是中上之资,未来必定能成为大魏的栋梁俊杰。 而对于八皇弟赵弘润,以往赵弘昭对他印象就只有一点,那就是八皇弟赵弘润好玩,但凡与玩有关的事,此子总是兴致勃勃,可唯独对学习不感兴趣,往年在宫学纯粹就是混日子,在讲师们的眼皮底下打瞌睡。 对于这般自甘堕落的兄弟,赵弘昭以往也是“交浅言浅”,也并没有什么交情。 毕竟皇子们的兄弟情分本来就很淡薄,日后出阁,辟府封王,那更是远远拉开距离,除非特定日子,否则一年也见不着几回。 历代每一位皇子都是如此,他们始终在忙碌着如何成为储君,如何成为大魏天子。 在这个总的前提下,哪怕是众兄弟们有接触交往的可能,也基本上是出于利益考虑。 赵弘昭并不喜欢那样。 然而在文德殿那场皇试之后,赵弘昭却惊奇地发现,他这位八皇弟竟然是一位才学或许不逊于他的天生贤才,更令他欢喜的是,赵弘润同样对皇位不感兴趣,以至于公然写了一篇充斥着嘲讽的《乱赋》,向他们的父皇表明了他只想做盛世闲王的心迹。 一位同样才华惊艳,也同样对皇位不感兴趣的兄弟,这在赵弘昭看来简直就是上天恩赐予他的最佳的伙伴,因此,他在文德殿时主动替赵弘润挽回了局面,使后者不至于受到大魏天子的责罚,反而逐渐受到重视。 但遗憾的是,这位八皇弟似乎并不怎么承他的情,事后也没来跟他道谢。 当然,对此赵弘昭并不在意,他只是希望能与这位八皇弟加深交情,一同探讨一些学问。毕竟据他打听,他这位八皇弟的才识,可是能使垂拱殿三位中书大臣都心悦诚服的。 碍于最近这半个月赵弘润忙着跟他们父皇赵元偲斗法,于是,赵弘昭也就没凑过去。 不过今日竟然能在宫学碰到这位八皇弟,赵弘昭就不能错失这个时机了。 “你俩的感情……真好啊。” 赵弘昭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这句本想打开局面的话却起到了反效果。 这不,赵弘宣错误地以为是这位六皇兄嫌他们吵,连忙道歉:“对不起,六皇兄,我们不说话了。” “诶?”赵弘昭不禁有些傻眼。 他并没有意识到,由于他一直以来都是天子赵元偲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使得其余的皇子们除了太子赵弘礼外都有些畏惧他。 哦,这其中不包括赵弘润,因为这家伙向来是无视这位极为受宠的皇兄的。 这不,赵弘润满脸不爽地扫了一眼赵弘昭。 『这位八皇弟……貌似对我成见很大啊。』 赵弘昭有些错愕。 其实这种事很容易理解,就跟学校里那些不受重视的差生对那些受到学校重视的优等生本能地抱持敌意一样,作为曾经不受大魏天子重视的皇子之一,赵弘润自然对这位极度受到他们父皇宠爱的六皇兄抱有排斥心理。 “弘润,我好歹在文德殿还帮你一回吧,何以用这种眼神看我?”赵弘昭苦笑着问道。 赵弘润用『我和你很熟吗?』的眼神望了眼这位六皇兄,淡淡说道:“那也叫帮忙?是帮倒忙吧?” “咦?这话何解?” “以六皇兄的聪慧才智,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 赵弘昭疑惑地望着仿佛对他充满了怨气的八皇弟,皱皱眉,心下思忖起来。 忽然,他心中一动。 『不好……依弘润那首乱赋来看,显然他是不希望受到父皇重视的。换句话说,那日父皇呵斥他一顿,从此对他失去期待,那或许才是他想要的……而我自以为帮了他,然而却使他受到了父皇的关注,这与他原本的目的……背道而驰!』 “呃……”赵弘昭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六皇兄想明白了。”赵弘润没好气地扫了眼这位“罪魁祸首”。 “恕为兄愚钝,至今方想通其中深意。”赵弘昭啼笑皆非地向这位八皇弟道了声歉。 “……”见这位素来受到大魏天子器重的六皇兄竟然如此好说话,赵弘润不禁有些意外,而赵弘宣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所谓不知者不怪,弘润,愚兄向你赔个不是,你就莫要在埋怨愚兄了,如何?” 赵弘润心中哑然,上下打量了几眼赵弘昭,问道:“你要干嘛?” “愚兄只是希望与八弟多亲近亲近。” “……”赵弘润瞪大眼睛盯着这位六皇兄片刻,突然向后撤了一个席位。 赵弘昭看得满头雾水,正要询问原因,却见赵弘宣用右手指了指左手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皇兄……是这个?” 『衣袖?袖?』 赵弘昭哪是何等机敏的逸才,结合这对兄弟那怪异中带着几分畏惧疏远的眼神,与赵弘宣那指着袖子的“隐语”,立马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愚兄的意思只是想与八弟探讨一下学识而已。” “呼……”赵弘润与赵弘宣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倒不是他们故意捉弄这位六皇兄,事实上在大魏皇宫,历代皇子们沾染龙阳癖好的例子并不是没有。 想想也是,由于营养充足,历来皇子们发育就早,可寝阁内却没有女性宫女,只有一群年轻俊秀的小太监从旁服侍。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疏于管教,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天底下,上层阶级中有这种癖好的并不是没有,只不过此事不符天道人伦,因此不怎么受待见而已。 不过经过这件事,虽然赵弘昭感觉有些尴尬窘迫,但是他与弘润、弘宣两兄弟深交的目的倒也可以说达到了。 至少赵弘润不再抵触他,赵弘宣也不再畏惧他。 此时,于宫学授业的讲师张学士走入了学堂,准备教授今日的课题。 『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 孔孟之道!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二十章:宫学日常(二)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今日的讲师张学士在课堂上讲述着今日的课题。 不得不说,今日这是一堂很重要的课程,目的就是教导皇子们,『霸道』与『王道』究竟孰高孰低,这或许将影响未来整个大魏的立国根本。 可惜赵弘润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他望着空荡荡的课堂,总算明白为何今日宫学内就只有他们三位皇子,而见不着那些位水灵灵的公主。 『真是可悲啊……』 赵弘润黯然地叹了口气。 世人们谁能想到,他们臆想中皇子们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的事根本不存在于现实,未出阁的皇子们每日所面对的现实就是,身边全是一帮五大三粗的宗卫、或者一群年轻俊秀的小太监,根本就极少能接触到年轻的宫女。 虽然宫学里的公主们一个个长得精纯水灵,可那终归是公主啊,同父异母的姐姐妹妹。 除了母妃外,唯一能接触到的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公主,这可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更悲伤的是,年已十四的赵弘润曾经还在梦中无意识地将一名公主当成了那啥,醒来一瞧,遗地一塌糊涂。 从那时起,赵弘润就决定再也不来宫学了,因为这里简直就是炼狱般的煎熬之地。 他要出阁! 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出阁! 他觉得,为了他的正常生理观不至于发生扭曲,他必须立马出阁,否则……可能会发生这种或那种不好的事。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授课的讲师张学士右手拿着书卷,边读边缓缓走到了三位皇子身边,侧目撇了一眼赵弘润。 『哼!』 张学士心中冷哼了一声,忽然手中书卷轻轻一拍六皇子赵弘昭的肩膀,和颜悦色地问道:“何谓『王道』?” 赵弘昭正色回道:“君主以仁义治天下、以德政安抚臣民,无偏无党,谓王道荡荡。” 张学士点了点头:“何谓『霸道』?” “以武凌弱、以武伐交、以武立国、以武治邦。” 张学士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赞道:“总结得好。……那何谓『天道』?” “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谓之天道。”赵弘昭从容回答道。 “善!”张学士满意地点着头,心中大为感慨,此子才识,果真是历来罕见。 感慨了一番后,张学士将目光望向了赵弘润。 不难看出,他看向赵弘润的眼神与看赵弘昭大为不同,神色中仿佛藏着几分不情愿。 『你不情愿?我还不情愿呢!』 赵弘润翻了翻白眼。 的确,在这位张学士眼中,这个八皇子赵弘润无疑是相当碍眼的,但是没办法,此子终归是皇子,该教的他还是得教,不管这个顽劣的皇子听或不听。 “何谓王道?”张学士问道。 赵弘润望了几眼张学士,忽然诡异一笑,说道:“不听话的,杀掉!” “荒谬!”张学士差点跳脚起来:“何谓霸道?” “听话的,也杀掉!” “你……何谓天道?” “一边杀,一边高喊‘天诛之’。” “……何谓儒家之道?” “杀之前告诉对方一声。” “……何谓帝道?” “我要你死,你就必须得死!” 听着这绝对有违常伦的回答,张学士气地浑身发抖:“奸邪之论!奸邪之论!……我要上呈陛下!” 说着,这位张学士也顾不得继续授课了,竟然丢下三位皇子,写呈折向天子哭诉八皇子赵弘润歪曲圣贤之论。 “弘润你这是……”赵弘昭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没想到赵弘润反过来问这位六皇兄:“我说错了?” 见到他这幅表情,赵弘昭细细一想,猛然发现这位八皇弟说得还真有道理,只不过这道理分外直白,被剥掉了那层用来遮掩真实的修辞外衣罢了。 “这总结,比愚兄还要精辟啊……” 旁边,九皇子赵弘宣有些不开心地说道:“哥,你怎么把张学士气走了?我还想学学王道论呢!” “这种迂腐的言论有什么好学的?越学越笨。你要想学真本事,就得找朝中那些当职的大人……你要记住,实践得出的经验,价值远远高过夸夸其谈。走了,吃饭去。” “好吧。……在宫学内用饭?” “没办法,哥最近手头紧,要不是为了蹭饭,今日也不会来。”说着,赵弘润转头望向六皇兄赵弘昭,他觉得,这位六皇兄倒不失是一位可以深交的兄弟。 见此,赵弘昭微微一愣,心中倒是有些欣喜,他没想到这位八弟竟然会邀请他。 三人结伴离开了宫学课堂。 “对了,六哥,你的字画是不是很值钱?” 期间,赵弘润忍不住问道。 “据说如此……弘润你说这话的用意是?” 六皇子赵弘昭忽然感觉这位八弟结交自己的目的似乎有些不纯。 “哦,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赵弘润浑不在意地打着哈哈,不过心中却寻思着,怎么想办法从这位六皇兄手里弄几张字画来,毕竟他这段日子,手头真的很窘迫。 三人逐渐走远。 一个时辰后,在宫学混到了一顿午饭,下午的课程,赵弘润就没有兴趣参与了,毕竟他的“坑爹”计划可是还未达成呢。 而在赵弘润继续坑爹计划的同时,宫学那位张学士已将他今日与赵弘润的对话拟写成折,托宫内一名小太监送至了垂拱殿,他在章折中愤慨地批判八皇子赵弘润的奸邪歪论,可是这份章折,却看得大魏天子哈哈大笑。 “那逆子今日在宫学又干得一件好事!” 大魏天子赵元偲用调侃的语气叙说着此事,并且将那位张学士的章折传递于三位中书大臣手中。 不得不说,赵弘润那怪异而新奇的言论,叫三位中书大臣啼笑皆非。 良久,中书左丞蔺玉阳感慨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八殿下的话虽粗糙,可事实确实如此。” “张学士不曾问八殿下王道与霸道究竟孰好么?”中书右丞虞子启看着这篇章折隐隐有种食髓知味的**感,恨不得与赵弘润深入探讨。 “据说是还未来得及问就气呼呼地离开了。”大太监童宪在旁笑着解释道。 “这可真是可惜了。”虞子启面露遗憾之色。 听了虞子启的话,大魏天子不由深思起来:“三位爱卿以为,王道与霸道究竟孰高孰低?” 事关大魏的立国根本,三位中书大臣就不好贸然开口了。 良久,中书令何相叙用少有的严肃语气说道:“霸道御国不长,王道御国不存。以王道治国民、以霸道拒外邦,以武治为皮、以文治为骨,此方是万世之朝!”【为啥wan盛是敏感词?】 大魏天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心里清楚,孔孟之道中所谓的王道,根本不适合用于纷争乱世,没有武力、空有仁德,这有什么用?难道孔孟之说可以抵御外邦十万兵卒? 有的时候,帝道就应当偏向于霸道,就像八皇子赵弘润那些看似荒谬的言论。 对于那些顺从帝王的人,应该给予恩惠、赏赐、祥和,比如国内的百姓、臣子,应当给予他们嘉奖,不至出现民怨;而对于敌对的外邦,就必须(结)交(讨)伐并举,竖起强国的威信,这才能在这缤纷乱世立足。 总结下来就是八个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便是帝王之道! 相比之下,那位张学士在章折频频夸奖的六皇子赵弘昭的言论,就显得偏向于尧舜圣王之道,简单地说就是太过于理想化,并不适合当今的现况。 “话说,八殿下今日怎么有闲情到宫学听课?” 蔺玉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魏天子闻言暗笑,他可是听说了,昨日沈淑妃将那逆子叫到凝香宫,耳提面命,狠狠训斥了一顿,这让他心情大为舒畅。 『跟朕斗?朕可是你的老子!』 大魏天子的心情颇佳。他寻思着,赵弘润这几日应该是没那个胆子再到凝香宫去了,如此一来,此子的生活就会愈加窘迫。说不定什么时候无法再忍受了,就会乖乖地到他面前认错。 幻象着那个劣子在自己面前磕头认错的景象,大魏天子甚至已提前在考虑到时候究竟该说些什么来规劝、训诫这个顽劣的儿子。 没想到的是,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的通报,非但打断了天子的臆想,还搅和了他的好心情。 “不、不好了,陛下,八殿下与刘淑仪在『芳馨宫』吵起来了……” “……” 垂拱殿内,无论是大魏天子还是三位中书大臣,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陈淑嫒后又是刘淑仪?怎么回事?』 第二十一章:坑父进行时 『陈淑嫒之后又是刘淑仪?怎么回事?』 『难道刘淑仪也曾到凝香宫去欺辱沈淑妃?』 『不应该啊,两日前八皇子砸了幽芷宫,宫内众后妃应该清楚这位殿下绝非可欺之辈,不至于还会去凝香宫故意生事的。』 三位中书大臣面面相觑,感觉这件事有点蹊跷。 想想也是,后宫的那些嫔妃们,既然能坐上她们的位置,就绝不可能是傻子,摆着幽芷宫的陈淑嫒这前车之鉴在,她们岂会贸然地再去凝香宫故意气沈淑妃,难道她们就不担心自己的寝宫也像幽芷宫那样被赵弘润砸了? 如此仔细分析,三位中书大臣就愈发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刘淑仪的芳馨宫……莫不是也被那逆子给砸了?” 沉默了片刻,天子倍感头疼地问道。 岂料那名小太监却摇了摇头,说道:“八殿下未曾砸毁刘淑仪的芳馨宫,也未曾损坏宫内一件物品,八殿下只是斥责刘淑仪跟陈淑嫒合伙欺负沈淑妃……” “唔?”听说这次赵弘润并没有砸毁什么,天子暗暗松了口气之余,心中着实有些纳闷。 “刘淑仪……跟陈淑嫒有什么交情么?”天子小声询问童宪。 童宪听了心中好笑,心说这刘淑仪以往为了跟陈淑嫒争宠,两人水火不容,斗地跟热窑似的,能有什么交情? “刘淑仪与陈淑嫒并不交情,并且,据老奴所知,两位娘娘关系并不融洽。” 天子闻言皱了皱眉:“那就是那逆子无端生事咯?” “这个……老奴不敢妄言。” “传朕口谕,叫那逆子……速速滚蛋!” “是。” 一会儿过后,垂拱殿得到消息,八皇子赵弘润离开了芳馨宫,虽然并未损坏芳馨宫任何物件,却用言语将刘淑仪气了个半死,以至于这会儿那位淑仪娘娘正在自己寝宫大发脾气。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可没想到的是,仅仅半个时辰后,又有消息传到垂拱殿,说是八皇子赵弘润在『观雪宫』与孙淑容争吵起来了,说辞依旧,还是责怪那位孙淑容与陈淑嫒合伙欺负沈淑妃。 而同样的,这次赵弘润也没有砸毁什么,只是用言语刺激孙淑容,气地孙淑容想发作又不敢发作,憋地辛苦。 『那逆子究竟想做什么?吃饱了撑着,所以准备将宫内的后妃全部得罪一遍?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对他的母妃沈淑妃又有什么好处?』 大魏天子也逐渐感觉这件事恐怕并非他所想的那么简单,以至于也没有及时派人去警告赵弘润,他想看看,这个逆子究竟想做什么。 只不过半日工夫,赵弘润前前后后跑了八位嫔妃的寝宫,将八位嫔妃全部数落了一遍。 尽管那些位嫔妃碍于陈淑嫒的下场没敢跟赵弘润对吵,但是她们心中又岂会甘心咽下这口气?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一个决定:待陛下过来的时候,定要将这件事告诉陛下,添油加醋地控诉八皇子赵弘润的无礼与恶劣。 可怜大魏天子赵元偲并不知此事。 他今日并没有选择沈淑妃的凝香宫,毕竟沈淑妃身体状况一直不好,陪他聊聊天还可以,可若是伺候房事,那就心有不逮了。因此,哪怕是天子这些日子跑凝香宫比较勤快,但当真正有生理需求的时候,他还是会选择其余的妃子。 比如说以往非常受宠的陈淑嫒。 当然了,近期天子是不会选择幽芷宫的陈淑嫒的,毕竟陈淑嫒使赵弘润这位愈来愈受到天子器重的皇子破了相,天子多少是有点芥蒂的。 “摆驾芳馨宫。” 天子最终做出了决定。 一来芳馨宫的刘淑仪也是一位美貌的妃子,二来,天子想去询问一下刘淑仪,问问今日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没想到刚刚踏入芳馨宫,前来接驾的刘淑仪就跪在地上开始哭诉,一边哭一边控诉八皇子赵弘润的无礼,搅地大魏天子不胜其烦,哪里还有心情下榻此宫。 “爱妃放心,此事朕会处理的。” 丢下一句话,大魏天子不顾刘淑仪脸上的错愕,竟然转头就离开了。 也难怪,毕竟这位天子辛苦操劳了一天的政务,精疲力尽,只想在芳馨宫放松愉悦,可没心情听刘淑仪跟他碎碎念叨赵弘润的斑斑劣迹。 说句不客气的话,八皇子赵弘润的斑斑劣迹难道大魏天子心中不清楚么?用得着这位刘淑仪来多嘴? “陛下改变主意,不准备留宿芳馨宫了?” “不了,刘淑仪一直哭诉那逆子的劣迹,朕岂还能有心情?去别的宫。” “陛下准备去何处?” “朕……”说了半截,大魏天子忽然一愣,他这才想起来,今日午后赵弘润似乎将剩下的八位嫔妃以莫须有的责怪,全部得罪了一遍。 换句话说,就算去了别的嫔妃的寝宫,可能处境跟在这芳香宫听刘淑仪哭诉赵弘润的劣迹,并无多少区别。 『难道说……』 天子心中咯噔一下,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忽然,他脸上浮现几丝诡异的表情,咬牙切齿地低骂道:“原来如此!……那逆子,真的是好狠吶!” “陛下?” “去乌贵嫔的『梅宫』。” “是。” 翌日,赵弘润并没有为了蹭一顿午饭而到宫学上课,他罕见地拜访了他六皇兄赵弘昭的寝阁,『雅风阁』。 本来赵弘昭是准备到宫学里跟众学士谈论文学的,可听说他那位八弟有意前来拜访,他罕见地向宫学请了假,在寝阁内等候。 不一会,赵弘润果然按时赴约。 赵弘昭将自己这位八弟请入前殿,并且命人奉上早已准备好的丰盛佳肴。 “皇兄晓得我要来蹭饭么?” 赵弘润笑着问道。 赵弘昭笑而不语,其实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八弟由于被他们父皇断了皇子月俸,这些日子的生活过的相当窘迫,时而到沈淑妃的凝香宫蹭饭,时而到赵弘宣的寝阁蹭饭,昨日更是无奈之下,为了蹭饭罕见地跑到宫学听课。 当皇子当到这份上,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弘润可不止为了蹭饭而来吧?”赵弘昭意有所指地笑道。 他昨晚上就听说了,赵弘润在与他们分别之后,不知为何前后跑到那位嫔妃的寝宫,以莫须有的说辞将那些嫔妃地怪罪了一通。加上先前的陈淑嫒,赵弘润可以说将九嫔彻底都给得罪了。 赵弘昭可不认为赵弘润是闲着没事,故意生事。 总结前因后果,这位八皇子的目的也就不难猜测了。 “八弟,你打算用这种方式逼迫父皇么?” 赵弘昭好奇地问道。 此时赵弘润正两眼放光地打量着前殿四周的墙壁,因为雅风阁前殿的墙上挂满了六皇子赵弘昭平日的得意作品,挂地满满当当,这在赵弘润眼里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果然是瞒不过六皇兄啊!” 赵弘润望了一眼这位六皇兄,笑着说道:“不错,父皇言而无信,非但没有按照约定允许我出阁,还扣除了我的月俸,这口气,实在难忍啊。” 对于当今天子与赵弘润的斗法之事,宫内私底下传得沸沸汤汤,赵弘昭感觉有些好笑。 自古以来从未有哪位皇子,为了出阁与当朝天子斗得这般如火如荼,简直是匪夷所思。 “亏得父皇是一位明君,否则,按你这般行事,恐怕早已被关入宗府面壁思过了。”赵弘昭感慨地摇了摇头。 听了这句话,赵弘润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心说正因为天子贤明自己才要争取啊,否则还斗什么?回家装鸵鸟熬到十五岁不就完了。 想了想,赵弘润低声说道:“我今日前来,有件事想麻烦六皇兄。” 没想到他刚说完,就见赵弘昭挥了挥手,若无其事地说道:“无妨,待会愚兄就到梅宫拜见母妃,恳请母妃在父皇面前说一番你的坏话便是。” “咦?”饶是赵弘润,被人一眼看穿心思也难免有些惊愕。 转念一想,他不由地自嘲起来。 对面这位那是何人?那可是被誉为『麒麟儿』的赵弘昭啊,天下俊杰之翘楚! “六皇兄……可真是……”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是么?”赵弘昭笑着接口道。 在接触之后,他发现赵弘润、赵弘宣两兄弟都是比较好相处的,因此,倒也不再拘束什么。 “呵呵。”赵弘润笑了笑。 “不过,如此一来,你可欠愚兄一个人情啊。……你打算如何偿还?” “这个……六皇兄的意思呢?” 似乎赵弘昭早已想好,闻言兴致勃勃地说道:“下回愚兄开诗会的时候,八弟也一同参加,可好?” “诗会啊……”赵弘润微微皱了皱眉。 六皇兄赵弘昭的诗会,他听说过,就是这位六皇兄邀请一些大学士、或者朝中大臣们府上有学问的子侄们,将他们邀请到这『雅风阁』,一同饮酒、饮茶,吟诗作词,虽然在世俗看来这是非常风雅的事,可说实话赵弘润并不感兴趣。 “八弟若是不愿意,那这件事就作罢吧。”赵弘昭笑呵呵地说道:“反正有愚兄代为解释,八弟是断然不可能使愚兄的母妃动怒的。” “……这算是威胁?”赵弘润有点郁闷。 “哪里,愚兄只是万分期待下一次的诗会中,能有八弟的加入。”赵弘昭由衷地期待道。 赵弘润颇有些无奈:“被人抓住痛脚的感觉……说实话挺讨厌的。” “那……成交?” “唔,成交!” 当夜,当大魏天子赵元偲再次下榻乌贵嫔的『梅宫』时,乌贵嫔一改前日的温柔,竟像那九位嫔妃那样,开始数落赵弘润的不是,让大魏天子又惊又疑。 『那逆子莫非要将他兄弟姐妹们的母妃,彻底得罪干净?』 第二十二章:退而其次 作为六皇兄赵弘昭的生母,乌贵嫔的说辞,俨然要比那些嫔妃更具成效,尽管那些位嫔妃也是哪位公主或哪位皇子的生母。 事到如今,大魏天子已逐渐感觉有点头疼了。 说实话,若是单单哪位妃子诉说八皇子赵弘润的不是,大魏天子完全可以充耳不闻,大不了近几日不去那位妃子的寝宫不久好了?可问题是,当宫内大多数后妃们都开始向天子控诉那个逆子的斑斑劣迹时,这就让大魏天子有点头疼了。 就算是为了耳根清净,可他总不能睡在垂拱殿吧? “那逆子……心肠实在歹毒!” 在垂拱殿内,大魏天子忍不住当着三位中书大臣的面,愤愤说道。 『歹毒……么?』 三位中书大臣面面相觑,均有些啼笑皆非。 撇除第一个受害者陈淑嫒是自作自受不提,其余那些位嫔妃无辜受到牵连,被八皇子赵弘润逐一登门争吵了一番,这件事他们最初就感觉颇为蹊跷。 如今听天子这么一说,他们顿时明白过来。 『做老子的直接断了儿子的钱财来源,此计堪称釜底抽薪;而做儿子的直接挑唆一群老子的女人吹枕边风,搅地他老子耳根不胜其烦,此计也堪称是破釜沉舟。……计较起来,还真难以裁断究竟孰高孰低啊。』 反正事不关己,三位中书大臣心下微微有些偷乐,因为从来也没有过哪位皇子用这种手段来骚扰其父皇的,简直是“丧心病狂”。 “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大魏天子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因为再这样下去,或许他日后每一个夜晚都别想清净了。 难不成真睡在垂拱殿? 虽然说沈淑妃的凝香宫始终会是一个好去处,可问题是沈淑妃的身体状况并不足以应付房事,总不至于每晚都是针对八皇子赵弘润闲聊片刻,然后各睡各的吧? 皇帝也是有生理需要的! “不如将八殿下唤来,训斥一番?”蔺玉阳忍着笑,仿佛是在为天子出谋划策。 可事实上,他这话只是为了试探天子此刻的心情,并且对八皇子赵弘润的态度而已。 “不妥。”天子摇了摇头,愤愤说道:“这个时候将他唤来训斥一顿,这岂不表示是朕输了?……可恨那逆子做事还真干净,假借陈淑嫒的名义,叫朕抓不到他把柄,否则,单他这等劣行,定要将他关入宗府面壁思过。” “那么乌贵嫔呢?” 蔺玉阳至今都难以理解,为什么就连六皇子赵弘昭的生母都会指责八皇子赵弘润,按理来说,这位贵嫔论地位几乎不逊色皇后,八皇子应该不会傻到去得罪这位才是。 “乌贵嫔的态度……” 回想起乌贵嫔的态度,其实大魏天子也感觉有点奇怪,因为那位乌贵嫔只是一个劲地说『即便陈淑嫒有什么过错,六皇子也不应该以下犯上,砸了幽芷宫』。 这看似是在指责赵弘润,可问题是那件事已经终结,并且天子也决定两不责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乌贵嫔此时将旧事重提,虽然让天子听得不愉快,却也抓不到赵弘润的把柄。 『是朕的错觉么?总感觉昨夜乌妃似乎是有意让朕心烦离开……应该不会吧?』 大魏天子心下嘀咕着。 望着他犯愁苦思的模样,旁边大太监童宪其实很想提醒他:昨日八皇子赵弘润曾到雅风阁拜访六皇子赵弘昭,而偏偏就在当夜,六皇子赵弘昭的生母开始数落八皇子。 这其中要是没什么隐情,童宪死都不信。 不过即便如此,童宪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因为在与八皇子赵弘润的接触中,他意识到这是一位极有主见、极有心计的皇子,有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倔强。 若不能达到目的,相信这位八皇子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这件事了却了,说不准还会生出别的事来。 与其如此,还不如早早使他如愿,也好使宫内恢复平静。 想到这里,童宪首次大胆插嘴道:“陛下,不如就允许了八殿下的恳请吧?” “什么?”天子有些惊讶于童宪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贸然开口,冷哼一声,说道:“你觉得朕输了?”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觉得,八殿下性情倔强,从不妥协。昨日他故意得罪了乌妃,明日就会故意去激怒皇后,到时候,恐怕皇宫真会被他搅地一团糟……” “他敢!”大魏天子气愤地喝道。 “可若是殿下真的那样做了呢?”童宪硬着头皮说道:“那日在陈淑嫒的幽芷宫,八殿下当着殿内众人的面说……” “那逆子说什么?” “殿下说,按照我大魏祖制,只要殿下不做出篡逆谋反的不赦罪行,其余无论做什么,结局最糟糕也就是被宗府勒令禁闭……哪怕天子不喜殿下,将殿下贬为庶民,然殿下还是能当一个富足的财翁,宗府的人,是不会坐视姬氏赵姓血脉的人流落街头、饿死异乡的。哪怕到最后殿下死了,宗府还是会派人将殿下的遗骸接走,葬入皇陵……殿下体内流着的是大魏姬氏赵姓的血脉!” “……”天子沉默了。 要是换做以往不熟悉此子的脾性,天子想必会动怒,懊恼此子仗着自己是大魏姬赵血脉,目空一切。而如今,在清楚了解了赵弘润的脾气后,天子却感觉,这一席话并非意味着八皇子赵弘润仗着自己是姬赵血脉而肆无忌惮,那反而代表着他对目前所拥有的一切无所谓得失,根本不在乎是否能得到君父的器重,也不在乎皇位的归属。 “富足的财翁……或许这才是那逆子所渴望的吧。” 大魏天子感慨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众皇子中论才能最出色的两位皇子,六皇子赵弘昭与八皇子赵弘润,竟皆对皇位归属丝毫不感兴趣。 “如此看来,他也无所谓得罪皇后,也无所谓朕会因为此事而厌恶他……” 天子有种莫名的失落,他一心将与赵弘润这个以往甚少接触的儿子拉近关系,但遗憾的是,这种亲情的培养似乎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眼下的赵弘润,似乎并不在乎他这位父亲的感受。 作为一位父亲而言,这实在是一种很沮丧的挫败。 这时,虞子启适时地劝道:“陛下,所谓因材施教、因势利导,方能使之成器,虽然陛下担心八殿下的成长,可如此长久以往,依微臣看来恐怕并不能增进父子之情,反而会使八殿下心生怨愤……” “虞大人此言差矣。”蔺玉阳反驳道:“八殿下虽聪慧超常,然性情顽劣也是事实,若不管教反而放纵,恐我大魏要错失一座擎天玉柱!” “若教导不善,不如不教。” “你怎么晓得就教导不善?” “难道蔺大人有自信能教导八殿下?” “我……本官自忖不如殿下聪慧,但空活数十载,好歹有些可取之处。” “嘿!” 眼瞅着两位中书大臣争论不休,天子愈加心烦。 说实话,他并不想放赵弘润出阁,倒不是为了出于想管教他的打算,只是这位大魏天子越来越喜欢这位灵动的皇子。 他很清楚,一旦将赵弘润放出宫,这小子肯定全国遍地游耍,到时候再想见他一面,那可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了。 就在皇帝苦恼之际,忽然大太监童宪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有件事老奴始终有些不解……” “何事?”天子正在烦闷头上,心情颇为恶劣。 只见童宪讪讪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奴一直感觉奇怪,既然陛下只是不舍得让八殿下搬离皇宫,为何不赐殿下宫门通行令牌呢?老奴以为,八殿下只是一心希望到宫外瞧瞧、逛逛,陛下若是赐他令牌,哪怕是勒令八殿下每日必须在黄昏之前回皇宫,想必八殿下也不会心有怨言吧?” “……” 大太监童宪的一番话,让整个垂拱殿变得鸦雀无声。 中书左丞蔺玉阳与中书右丞虞子启惊愕地对视了一眼,张口结舌,竟然没有再辩论下去,中书令何相叙微眯着的眼睛亦猛地放大。 至于大魏天子赵元偲,那更是早已瞪直了眼睛,表情怪异地瞅着童宪,几番欲言又止。 『啊……朕的御花园,朕的观鱼池,朕的金鳞赬尾,朕的紫竹,朕的泪竹,还有朕填补在恢复幽芷宫前殿的内库开支……』 大魏天子忽然感觉胸口传来一阵揪心的心疼。 天子忽然觉得,倘若当时童宪就提出这个建议,那些被他视为奇珍的观赏物就不会被他顽劣的儿子糟蹋,也不会发生日后赵弘润到他垂拱殿捣乱,甚至挑唆宫内大部分后妃搅他耳根清静的这种种事情。 “童宪啊。” “陛下有何吩咐?” “朕有句话你听着,这日后啊,若是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说到这里,大魏天子猛地一拍龙案,低声咆哮道:“早——些——说——!!” 垂拱殿内,传来大魏天子气急坏败的咆哮。 当日,大魏天子传下口谕,再次严词拒绝八皇子赵弘润的“出阁”要求,但是却赐下皇宫的通行令牌,允许他出宫,也允许他出城,前提是每日黄昏之前必须回到皇宫。 父子战争第二仗,子胜! 姑且。 第二十三章:出宫!! “诸位,咱们……胜利了!” “喔喔——!” 翌日午前,文昭阁内传来一阵滔天般的呐喊声,惊地在殿外巡逻的禁卫军们面面相觑。 “什么?什么胜利了?” “管那么多做什么?那可是八殿下的文昭阁。” 低声议论着,那一队禁卫军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前巡逻。 而此时在文昭阁内,八皇子赵弘润左手紧紧攥着一块青铜质地的令牌,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在他面前,穆青、沈彧、卫骄、褚亨、高括、种招、吕牧、朱桂、何苗、周朴这十位宗卫也是满脸激动之色。 与当今圣上、大魏天子斗了二十余日,月俸被扣、弹尽粮绝,堂堂皇子四处打秋风,在凝香宫、听风阁、宫学这三处蹭饭,而身为堂堂皇子的宗卫,品秩不亚于地方县令的宗卫们,忍辱与宫内那一干做杂役的小太监们一同用饭,仅仅只是为了节省所剩无几的银两。 然而,他们坚持下来了,他们终于熬过来了! “……父皇依旧没有允许我出阁,这不重要;昨日母妃又将我叫到凝香宫重重训斥了一番,并且命我过几日跟她一道到各嫔妃寝宫登门道歉,这也不重要;我等至今还未恢复皇子应得的月俸,另外咱们手头的银两也所剩无几,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赢了!咱们终于可以出宫了!” “喔喔——!!” 十名宗卫们振臂高呼,一个个神情十分激动。 “换上衣服,咱们出宫!” “喔!” 一帮人手忙脚乱地传上从内侍监要来的寻常百姓衣服,卸下了身上任何会被怀疑身份的物件,装扮成寻常百姓,浩浩荡荡地从皇宫的宫门处经过,离开了汴京宫。 汴京宫的皇宫正门,正对着正阳街。 正阳街是朝臣们入宫的必经之路,寻常百姓并不能随便踏足此地,因此,街上来往的行人颇少。 而正阳街上的小巷、弄堂,那连接的皆是朝中官员们的府邸,就连赵弘润五位已经出阁的皇子,他们的王府也在这里。 毫不夸张地说,能住在正阳街附近的,非富即贵,是陈都大梁名副其实的权贵,上层阶级。 沿着这条街再往南走,附近的建筑则大多以朝廷的办事机构为主,比如门下省六部的本部府衙,以及隶属于六部的二十四司府衙等等,这些朝廷办事机构,将整个陈都大梁分成了南城与北城两个不同的社会圈。 居住在北城的非富即贵,皆是陈都大梁内的权贵;而居住在南城的,除非特殊的喜好,否则皆是一些寻常的百姓。 顺着正阳街来到朝阳横街,顿时四周就变得热闹起来,放眼望向四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街道上的小贩与来往的百姓,竟是几乎将这条街占满。 “朝阳街,可是陈都最热闹繁华的街道了。”作为一名出身在京城的老大梁人,沈彧兴致勃勃地向自家殿下介绍这条繁华的街道。 虽然说自打他十几岁被宗府招入,他就很少有机会再游逛这条街道,但是比起从未出过宫门的赵弘润来说,他对这条街的了解,那是足以成为众人的向导的。 “真好啊……” 站在十字街口,赵弘润环首四周,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 只见街道上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梳着小辫的稚童,有五大三粗的粗鲁壮汉,也有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而更关键的是,赵弘润终于瞧见了年轻的女子。 “这个不错……” “唔唔。……殿下,啊不,公子,你看那个。” “唔,有眼光啊,种招……” “公子,你看那个,那也不错。” “唔……我擦,褚亨,你什么眼光?一边呆着去,差点戳瞎了本公子的眼睛。” “呃,我觉得还不错……” “你得了吧,公子公子,您看那个。” “好,好……” 这一帮人,蹲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评头论足地欣赏着人群中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 也难怪,毕竟无论是赵弘润还是他的宗卫们,以往那可都是被关在深宫没有机会外出的。虽说宫内也有许多貌美的年轻女子,可宫内的女子,他们敢如此放肆地去看么? 众宗卫们是苦于那些宫女的敏感身份,而作为皇子的赵弘润就更惨了,为了避嫌,那些宫女们根本不敢在他面前抛头露面,哪怕有时远远撞见,那也是迅速回避,以免被宫内的太监瞧见,治她们一个色诱皇子的重罪。 “感觉过了十几年行尸走肉的日子,今日总算是又活过来了……” 猫着腰站在小巷入口偷看着街上的年轻女子,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赵弘润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感慨。 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竟让他心生无比充实的满足感。对于自己的人生观竟然变得如此廉价,就连赵弘润自己也感觉不可思议。 可是他的这番话,却受到了宗卫们的普遍赞同。 没办法,宫中的管制实在是太严格了。 “公子,接下来咱们干嘛?” 看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宗卫高括也是觉得有点够了,忍不住开口问道。 “接下来去哪?” 听到这一声问话,赵弘润不禁有些茫然。 其实他以往没办法出宫的时候,早就想过出宫后要去哪里哪里,可如今真的出了宫,他却有些难以适从。 宫外,对他来说实在太陌生了。 “要不去打猎?” 赵弘润犹豫说道。 说起来,他一直很向往狩猎,毕竟往年大魏天子组织狩猎的时候,只有出阁的皇子才被允许参加,像赵弘润这种年幼的,那是连旁观都不被允许的,说是什么宗礼,年幼的皇子见血不详。 去他大爷的! “打猎?”沈彧抬头瞧了一眼天色,苦笑道:“公子,打猎需要出城,需要准备许多东西,马匹、弓箭等等,咱们一来没钱,二来时辰也来不及。陛……唔,您父亲说得清楚,若是黄昏时分没有回……回府,就没收咱们的令牌……” “那就下次吧。”赵弘润心中有些怏怏。 虽说这一仗算是他小胜一把,总算是迫使大魏天子妥协,赐下了自由通行皇宫的令牌,但是,他同时也被勒令黄昏时分必须返回皇宫,否则就没收令牌。 总得来说,算是有时辰限制的自由吧。 “公子,不如去吃酒吧?” “是啊是啊。” 宗卫朱桂、何苗两人提议道。 虽说皇宫内并不限制皇子与其宗卫们饮酒,但是供给皇子们的酒水都比较淡,还稍稍带着几分甜味,这分明就是果酒。 而赵弘润的宗卫们那可都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儿,别说他们喝得没兴致,就连赵弘润喝了都没啥感觉。 好歹终于出了皇宫,自然要常常真正的烈酒咯。 二人这么一说,其余宗卫均感觉喉咙有点干渴,恨不得立马抱起一坛烈酒一饮而尽,好好品味品味那如同烈火烧心般的灼热。 遗憾的是,赵弘润对饮酒却没什么兴趣,他更加倾向于安静安静地站在这小巷口,打量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年轻女人,那能使他的人生观恢复正常,不至于再受到宫内那些俊俏的小太监,或者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公主们的变相毒害。 见自家殿下无动于衷,众宗卫们不禁有些苦恼,总不能丢下自家殿下自己去酒肆喝酒吧? 忽然,穆青灵机一动,小声说道:“公子,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让公子一边喝酒,一边看美人,而且还是姿色上佳、懂得琴棋书画的美人……” 听到这句话,沈彧面色微变,低声呵斥道:“穆青!” 可还是晚了,穆青的这句话,迅速化作了赵弘润心底的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你是说……青楼?” 此言一出,十名宗卫中有半数面色顿变,尤其是比较持重的吕牧、卫骄、沈彧,更是用严厉的目光瞪着穆青,仿佛是在无声地谴责:你安敢蛊惑皇子殿下去那等地方?! 被他们用严厉的眼神瞪着,穆青怏怏地闭上了嘴。 然而赵弘润的心思却顿时变得活络起来:“青楼……我还没去过呢……” 沈彧心中一颤,吓得连忙说道:“公子,这可是败俗之事啊,要是被宗府,被……老爷或夫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说,你们不说,谁会知道?” “……”众宗卫们面面相觑。 他们太了解这位殿下的性子了,只要是这位殿下决定的事,他们什么时候能劝回过? 更不妙的是,这位殿下那句『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去见识见识』的话,一下子就挑起他们深藏在心底的那一丝邪念。 『死就死了!』 众宗卫们互换了一个眼神,坚定地站在了自家殿下这边。 “那首先先解决钱的问题吧?”掌管财物的吕牧从兜里摸出一只钱袋,从里面摸出可怜兮兮地十几两银子,欲言又止地看着满脸期待的诸人。 “十几两银子,可不够花费……” 卫骄的一声叹息,更是让诸人有种满腔期待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的沮丧。 就在这个时候,赵弘润嘿嘿一笑,对穆青说道:“穆青,拿出来。” 穆青点点头,竟然从褂子里摸出一卷画册,摊开一瞧,竟然是六皇子赵弘昭亲笔所画的山河图,下首还盖着赵弘昭的印章。 “这……” 众宗卫们顿时两眼放光,谁不晓得六皇子赵弘昭的字画那可是备受京城才子佳人推崇的,市面上流通极少,非常值钱。 “公子你哪弄来的?” “嘿嘿,不可说,不可说。” 与此同时。 六皇子赵弘昭站在他的寝阁雅风阁前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那挂满了他平日里得意字画的墙壁。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他困惑地嘀咕着。 第二十四章:一方水榭 半刻辰后,赵弘润一行人从朝阳街一间颇为讲究的珍奇铺出来,这会儿他们手里有了钱,连腰板也挺直了许多。 整整六百两,谁能想到六皇子赵弘昭的所画的那副山河图,出手给那家店掌柜竟然有高达六百两的回报。 甚至于即便如此,赵弘润依然能从店掌柜的口风与态度中推测一二:他还是被对方给宰了。 后来赵弘润才知道,他那位被誉为麒麟儿的六皇兄自幼便名满京师,因风流倜傥、学富五车而受到京城内才子佳人的极力推崇,不知有多少自诩风雅的学子处心积虑地想参加赵弘昭的诗会,也不知有多少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做梦都希望能与这位殿下结成连理。 只可惜,赵弘昭的“雅风诗会”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参与其中的,就算是哪位朝中大臣的子侄,若没有足够的才学,也难以受到赵弘昭的邀请。 正因为如此,京城里的才子佳人们都将被赵弘昭请到雅风阁参加诗会,亲眼鉴赏这位六殿下的墨宝视为京城最具风雅的事,竭力地吹捧,以至于赵弘昭的墨宝在京城里极具名气,被有钱的富豪们争相收藏。 但遗憾的是,赵弘昭贵为当今大魏天子最宠爱的皇子,既不缺钱也不愿自己的作品沾染铜臭,因此,他除了赠送几幅字画给相熟的知己外,几乎不在京师的市面上流传,以至于售价逐年攀升。 毫不夸张地说,赵弘润是铁定吃亏的,因为他偷偷顺出来的那副画,上面还盖着他六皇兄赵弘昭的印章,随便卖卖都值千两白银。倘若运气好碰到一些附庸风雅的权贵富豪,可能售价还要更高。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六百两的回报,赵弘润已经很满意了,毕竟他以往一个月的皇子月俸才多少?按照大魏祖制规定,未出阁的皇子享五成亲王待遇,成年后享亲王待遇,而亲王的月俸,则是朝廷一品臣子月俸的十五成,即一点五倍。 换算下来,未出阁的皇子月俸大概是朝中一品朝臣的七成多点,折合银两大概是五百多两,年俸六千两左右。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天文数字,毕竟京城的百姓一家几口一年到头的正常生活开销也不过百来两银子,六千两银子,足够他们生活六十年! 可是对于生活在宫中的皇子来说,一个月五百多两银子实在不算什么,毕竟随便打赏宫内的小太监都得五到十两,要么就别差使他们办事。除此之外,还有寝阁的维护、采购,置办新服,还要养护各自的宗卫,这些乱七八糟的开支都加在一起,一个月五百两只多不少,以至于宫内的皇子们普遍都需要各自母妃的私下接济,否则还真的很难维持一贯的“上位者的优雅”。 六百两白银,哪怕换成最大的五十两锭银,也有足足十二锭,折算下来几乎相当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重量。因此,当时赵弘润向那家店掌柜兑换了一些五两与十两的锭银,二十两与五十两的银锭只拿了几个而已。 一来五两与十两的锭银才是市面上最普遍使用的,二来,分拆之后也方便众宗卫携带,否则真叫吕牧一个人背着足足六百两银子,相当于叫他背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到处跑,时间久了,即便吕牧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也吃不消。 这一拆分,每名宗卫怀中都揣那么十几两到几十两银子,吕牧的压力那就大大减低了。 “沈彧,你是大梁本地人,你可晓得京师内最出名的……那啥,在哪么?” 『最出名的青楼啊?』 沈彧虽不情愿领着自家殿下到那种烟花柳巷之地去,可是既然赵弘润已经决定下来,他也没有办法。 他想了想,说道:“都江渠的一侧,似乎有一幢比较知名。” 都江渠,是陈都大梁引附近一条江流之水通入城内的人力挖掘而成的河渠。因为此地乃大魏京师陈都大梁,因此那条江流被称为“都江”,而这条人为挖掘出来引水入城的河渠,则被称之为“都江渠”。 都江渠的作用很广泛,它非但连接城外的护城河,同时也是城中大部分百姓的饮水、生活用水来源,在陈都大梁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于为了保护渠水,大魏刑部还出台了相关的刑律。 比如禁止向渠内丢抛脏污之物,禁止在渠水中沐浴、嘻戏等等。 “都江渠?我知道在哪。” 穆青兴匆匆地就想给众人带路,岂料赵弘润却打断了他。 “先不忙。”赵弘润摆摆手,似有深意地说道:“咱们先在城里随便逛逛,顺便甩掉身后的尾巴。” 众宗卫们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望向四周。 期间,沈彧小声问道:“殿下,莫非有内侍监的人跟着?” “呵。” 赵弘润淡淡一笑。虽然他也并不清楚身后到底有没有内侍监的人跟着,监视着他们,不过仔细想想,今日他们第一次出宫,他那位父亲、当今大魏天子按理来说必定会童宪派内侍监的人远远跟着,暗中监视他们今日的行程。 要是让当今大魏天子晓得他们这帮人今日去了烟花柳巷,这还得了? “走小巷。” 隐隐是众宗卫领队人物的沈彧低声说了句,众宗卫心领神会,带着自家殿下迅速钻入了一条小巷。 果不其然,他们刚走,街道对过就走来几名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子,一个个看起来眉清目秀、缺少男儿阳刚之气,一猜就晓得是宫中内侍监的公公。 “……” 领头的那位较为年长的公公皱眉望了眼早已没有人影的小巷,不由地皱了皱眉,低声吩咐道:“分开找。” 几名年轻的小太监点点头,有的顺着大街往前或往后,有的则沿着眼前这条小巷追了过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赵弘润一行人从另外一条小巷蹿了出来,混入了人满为患的大街。 “如果真有人跟着,应该甩掉了吧?”沈彧有些不自信地自言自语,毕竟追踪与反追踪并未是他们这些宗卫的擅长。 “还是小心点为妙。”卫骄低声说道。 在他俩说话的时候,其余宗卫也是频频望向四周,眼神如炬,仿佛想将混在人群中的内侍监太监找出来,倘若这片人群中真的有跟梢的宫内太监。 眼瞅着这帮人的古怪举止反而引起了街上百姓的诧异,赵弘润无言地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你们越是这样,咱们就越容易被找到……镇定点。” 众宗卫这才收回了各自锐利的目光。 为了小心起见,他们又连续穿过了好几条热闹的大街与僻静的小巷,等到感觉应该甩掉了那些内侍监的太监后,这才朝着沈彧口中那幢建在都江渠边沿的烟柳之地而去。 走着走着,赵弘润逐渐发现周围的人流逐渐发生了变化。 记得方才在朝阳街时,街道上的百姓那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如今这条街,却多以男性为主,有风度翩翩的贵家公子,有身穿绫罗绸缎的权贵人士,几乎再也看不到什么年轻的女子。 再往前走了一段,赵弘润惊讶地望见前面一幢几乎有一半凭空建在都江渠上的阁楼,此阁楼伴随着江渠上的徐徐微风,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好香啊,什么花?”宗卫中较为醇厚的褚亨嗅了嗅鼻子,惊讶地问道。 『花香?不,这是……胭脂香。』 闻着那沁人心腑的淡淡胭脂香,赵弘润没来由地感觉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 而伴随着这阵激动,隐隐还还有一种莫名的躁动。 『这才是……这才我向往的……』 被锁在深宫内长达十四年的赵弘润激动地险些要垂泪,他感觉这股淡淡的胭脂香,将他那因为宫内的环境而逐渐变得有些歪曲的生理观、人生观,一下子就给挽救回来了。 “沈彧、穆青、吕牧,跟着我,其他人分批入内。” 碍于自己这一行十一个人实在太惹人注意,因此赵弘润只带了沈彧、穆青与吕牧三人,其余几人,暂时听从卫骄的指挥。 “走。” 安排妥当之后,赵弘润便领着沈彧、穆青、吕牧三人,走向了那片他素来向往却从未有机会踏足的烟柳之地。 『一方水榭?』 远远瞧见那座建筑的匾额,赵弘润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因为他原以为这种场所会叫做什么『某某苑』、『某某阁』,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雅致的名字。 ———『因为字数不够,所以普及一个小知识』——— 首先解释青楼,青楼,原本指的是豪华精致的雅舍,也指代豪门贵户。 因此,只有上档次的,才能够被称为青楼。虽然意思接近,但比“烟花柳巷”档次要高,可以理解为“那啥盛筵”、“那啥人间”,壕的娱乐场所。 再解释『娼』与『妓』的区别。 娼字由『女』、『昌』两部分组成,昌的意思是繁华热闹,指代街道,因此从字面理解,娼指的就是站在街上招揽客人的女人,暗指肉体交易的女人。 而妓,它由『女』与『支』两部分组成,乍一看不明所以,可若是将『支』理解为『技』的半边,那就不难理解了,简单地说就是有技艺的女人。『注:技的字面意思是手艺。』 换而言之,妓要比娼高级,是精于技艺的女子。当然这个技艺并不是指床上功夫,而是指琴棋书画之类的,也正因为如此,陆续才会有人将青楼女子称为小姐,要知道,小姐在古代是指代富家千金的。 如果这样说还是不能理解,就自行搜索宋代的青楼名妓,那些名妓几乎都是精通琴棋书画多才多艺的女子,只可惜命运坎坷而已。 最后用一句话总得概括区分青楼女子:在青楼里,看上你的“才”跟你睡,那是妓;看上你的“财”跟你睡,那是娼。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aa/a 第二十五章:一方水榭(二) 此时,一方水榭外有一名龟奴瞧见了赵弘润这一行四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将他们请入进去。 干这一行的龟奴眼睛最毒,别看赵弘润衣着打扮只是寻常百姓,但他终归是自由住在深宫的皇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上位者气度。 更别说他身后还跟着沈彧、穆青、吕牧,那可都是宗府精心挑选陪伴于皇子的宗卫,一个个皆是二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壮小伙,眼神炯炯、体魄魁梧,哪怕是穿着寻常百姓的服饰,又哪里像是寻常百姓了? “请请请,几位请。”龟奴满脸堆笑地将赵弘润等人请入进去。 “唔。”吕牧很满意这个鬼奴没有因为他们身上的穿着而轻视他们,随手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丢到对方怀里。 在宫内,用十两银子打发差使过的小太监,这是很习以为常的事,然而眼下可是在宫外,当那名龟奴发现打赏给自己的竟然是十两锭银后,欢喜地两眼放光,心中更加笃信眼前的这几位必定是出身名门。 一行四人在那名龟奴的安排下在大厅坐了下来,见此,吕牧皱了皱眉。 他有些不悦地望了一眼四周,毕竟在大厅中,坐满了自诩风流的才子或大腹便便一脸富态相的富豪们。 『我大魏堂堂八殿下,岂能与这些庶民同坐于一个厅中?』 吕牧心中不悦,沉声说道:“这里就没有雅间么?” 那名龟奴一瞧,顿时就猜到这几位必定是生客,不知他们这一方水榭的规矩,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吕牧从怀中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锭银来,沉声说道:“安排上好的雅间,叫这里最漂亮的姑娘伺候。” 『果真是豪客啊……』 龟奴瞧着那银锭两眼放光,然而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几位爷,咱们一方水榭的规矩,可并非是尊客挑选香闺的姑娘,而是香闺的姑娘挑选入幕之宾呀……” “什么?”吕牧一听,顿时心中火气,心说我家殿下堂堂大魏皇子,岂容得一群娼妓挑三拣四? 当即,他一拍桌子,怒斥道:“大胆!” 那龟奴吓得浑身一抖擞,连忙解释道:“几位爷莫动怒,您瞧周围,可不都是如此嘛。” 赵弘润闻言转头望向四周,他这才发现,厅中坐满了仪表堂堂的年轻男子,还有不少大腹便便的富豪,这些人跟他一样,坐在厅中,自娱自乐似的喝着酒,并没有哪名女子陪酒。 而尴尬的是,方才吕牧那一声怒喝,使得那群人都下意识转头瞧了过来,用一副看待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瞅着他们。 这让赵弘润感觉脸上有点火辣辣的,连忙低声说道:“吕牧,收声。” “是。” 吕牧可能是也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有点尴尬。 因为在进来之前,碍于自家殿下从未到过这种地方,因此他想代自家殿下应付一些,没想到反而引起了厅内其他人的鄙夷。 『果然这位小公子才是正主!』 见赵弘润一句话就让动怒的吕牧不敢再多说什么,那龟奴心中澄明,恭敬地对赵弘润解释道:“这位小公子,并非小的为难,只是咱一方水榭的规矩如此。若是小公子能让哪间香闺内的姑娘动心,自有人将小公子引入二楼、三楼的香闺,与香闺内的姑娘相见。” 『原来如此。』 赵弘润明白了,原来这里并非是那种市井所谓伤风败俗的寻常买春场所,这里的档次、格调要更高。 “那如何才能受贵地香闺内的姑娘垂青,被请上楼呢?” 听着赵弘润言语中那无法掩饰的上位者语气,龟奴不敢轻视,连忙说道:“香闺内的姑娘会派伺候的丫环,将写好命题的纸带到厅中,只要小公子能答出纸上的问题,并且答案符合那位姑娘的心意,自然就会被请上楼。” “哦。”赵弘润点了点头,忽然他抬手指着远处一个身宽体肥且略有些秃顶的富家翁,低声说道:“本公子怎么瞧也看不出那一位是有才学的人,照你所说,此人根本没什么希望能上楼,那他在这做什么?” 那龟奴回头瞧了一眼,神色有点犹豫。 见此,赵弘润对吕牧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取出十两银锭轻轻摆在桌上。 银子是凉的,可揣在怀里这心却是热的,见眼前这位小公子又打赏了十两银子,龟奴哪里还会犹豫,连忙将银子揣在怀里,随即隐晦地做了一个代表钱的手势,小声说道:“并非每位姑娘都会挑选有才识的……只有那些清倌儿才会这么做。终归这里是陈都大梁,多的是富贵家的公子哥,就算是那些姑娘们,她们也希望能遇上一位即有钱又有才识的富家公子,为她们赎身,哪怕为妾,也总好过在这……您说是吧?” “至于另外一些已经放弃希望的,就不惜代价,自个儿想办法挣钱赎身?”赵弘润直白地接上了那龟奴的话。 龟奴无奈地笑了笑。 “行了,本公子懂了。……你告诉我,你们这儿哪位姑娘最漂亮?” “清倌儿。”沈彧在旁插了句嘴,身为宗卫,他无法容忍那些非洁身自好的女子接触他们殿下。 赵弘润看了一眼沈彧,也没多说什么。 那龟奴想了想,低声说道:“那就得是『翠筱轩』的苏姑娘了。” “哦?她叫什么?”赵弘润好奇问道。 龟奴听了低声说道:“小公子,在这里,是不兴问姑娘们的名儿的,她们也不会轻易透露本名。” “为什么?” “您想呀,姑娘们无奈委身于此,终归是辱没家门的事,谁会愿意透露真名实姓呢?” “唔。……翠筱轩是吧,我记下了。” 那龟奴一见又说道:“小公子,翠筱轩的苏姑娘虽然据说色艺双绝,可向来对这里的宾客不假辞色,小公子若有满腹学问还好,若是……” 听到这里穆青一脸不快地打断道:“我家公子自然是学富五车,要你多嘴?” “是是是,那就好,那就好……” 龟奴恭敬地退下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一趟,给赵弘润这一桌四人送上了一壶酒、一壶茶,四只杯子,以及几碟干货,果铺、炒豆、花生、枣干之类的。 “娘的,就这么些玩意还要三十两?这银子也太好挣了!” 碍于自家殿下面子,付了银子的吕牧低声骂骂咧咧道。 “酒也不是什么好酒。”穆青嗅了嗅酒壶里的酒,不禁皱了皱眉。 『你跟宫内的供酒比?』 沈彧微微摇了摇头,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闻了闻后将其端到赵弘润面前,小声说道:“公子,这茶水还不错,不如您喝杯茶算了。” “唔。”赵弘润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想想也是,他到这里来又不是为了饮酒吃茶,他跟这厅内在座的那些人一样,无非就是想见见这一方水榭中那些漂亮姑娘们罢了。 真要为了喝酒,三十两银子足以在酒肆里喝到醉死了。 在他徐徐喝茶的期间,楼上不时有小丫环跑下来,向厅中的尊客们出题。 此时,龟奴们也迅速地给每一张桌子的客人送上了一只方木盘,木盘中摆放着笔墨纸砚,显然是用来答题的。 至于那些香闺内的姑娘们所出的题目,基本上都出自儒家书籍,有的较为简单,有的相对比较生僻,大抵就是念出一段话的前半句,然后叫厅内的客人们接上下半句,提问的方式简单到让赵弘润大感失望。 『难道这所谓的提问仅仅只是一个噱头?』 赵弘润大感失望。 好在后来有几个环节是要求厅内的才子们写诗作对,这总算是让赵弘润稍稍又恢复了几分期待。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提笔,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茶,任凭厅内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们争先恐后地答题。 因为他在等那位翠筱轩的苏姑娘的题。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在翠筱轩伺候的小丫环,捧着张纸走到了二楼的走廊上,面朝底下大厅内的客人们,徐徐摊开一副画。 赵弘润抬头望了一眼,发现那副画中画着一群在水里嘻戏的白鹤,最当中的那只白鹤最是醒目,单脚立于水中,用鹤喙梳理着羽毛。 『画得还不错嘛……可惜,非但完全没有那种画中之物仿佛活过来的错觉,线条勾勒也不到位……鹤应当偏瘦才更显仙灵之气,这只鹤偏肥了,简直就像是一只呆头呆脑的肥鹅。……不如六皇兄,远不如。』 由于六皇子赵弘昭也画过鹤,因此赵弘润不由地在心中做比较,得出的结果让他暗暗摇头。 他也不想想,他究竟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将六皇子赵弘昭的画拿出来比较,要知道他六皇兄赵弘昭的字画在京师市价高达千两,若是这位翠筱轩的苏姑娘有这本事,她还会在这? 但不管怎么说,赵弘润还是稍稍有点失望,瞧也不瞧厅内那群极力称赞、吹捧那副画的人。 可没想到,那名小丫环拿出这幅画并非是让他们评价画得如何,而是问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苏姑娘问:鹤站着时,为何是一只脚蜷着,一只脚站着?” 顿时满堂鸦雀无声。 而赵弘润心中却泛起几分兴致。 『这可有意思了……』 他转头望向厅内其他人。 与他的态度截然相反,那些位看似风流倜傥的公子、学子正在摇头低声叹息。 “这算什么呀?” “看来翠筱轩的苏姑娘今日又是不打算见客了,故意提出这种难为人的问题。” “试试运气吧,说不定能走运呢。” 厅内众学子公子们叹声叹气地写下了各自的答案,托龟奴送于那个小丫环。 “公子?” 沈彧将木盘递到赵弘润面前,他知道自家殿下是在等那位翠筱轩的苏姑娘出题,否则依自家殿下的聪慧,先前那些对这位殿下而言简单至极的又岂会不答? 而从旁,穆青还忍不住给自家殿下支招:“为何一只脚站着,一只脚蜷着……如此更具仙气,对吧殿下?” 岂料赵弘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提笔唰唰在白纸上写了一句让他们看了忍俊不禁的话,随即在落款处写下了大名。 姜润! 第二十六章:鹤问! “哎——” 在一方水榭三楼的雅闺『翠筱轩』内,那位苏姑娘坐在床边,胳膊放在窗上,半趴着望向窗户外那条清澈的都江渠。 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不可否认,那个龟奴果然没有夸张,这位独卧窗沿的苏姑娘单单是看侧面就足以称得上是人间尤物。 青丝垂地、肌肤胜雪,如玉脂般的颜容上,两道眉黛微皱,明眸善睐、双瞳剪水,端的是眉目如画、明艳动人。 “吱呀——” 门开了,伺候的小丫环兴匆匆地走入进屋,撩起薄纱般的帘幕,走入内室,将手中那些厅内宾客的答题纸摆在桌案上,旋即转过头望向那位出神望着窗外的苏姑娘。 “小姐?” 苏姑娘转过头来,那份美貌与微显慵懒的举止,就连那名小丫环都不觉得感觉心动。 “小姐,果然您才是一方水榭里最美的。” 小丫环由衷地称赞道。 苏姑娘淡淡一笑,用仿佛死水般不起波澜的语气喃喃说道:“美……绿儿,你知道么,『美』乃『羊』、『大』,原本指的是肥美的羊羔……古人将羊羔蓄养在羊圈里,待得尊贵的客人前来拜访,主人就会将羊圈里最肥的那只羊杀掉,烹作佳肴……而我,与那些待宰的羊羔也没多大区别罢了。” “小姐,您呀就是这一点不好……”小丫环绿儿老气横秋地指责道:“您一天到晚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怎么有机会结识这京里有钱有势的权贵呢?您瞧二楼的『幽竹轩』,那个王姑娘还没有小姐您一半漂亮呢,可人家还是攀上了一位有钱的富客,据我打探啊,那个富客至今为止已经在那王姑娘身上花了数千两银子了,这还不算,好像还打算为那王姑娘赎身,接到府里做妾。” “在富贵人家做妾,日子未必就会好过。”苏姑娘淡淡地笑着:“从属于这一方水榭,变成属于另外一个人,这有什么改变么?” “好歹有个奔头啊,小姐总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吧?若是能攀上哪位京中权贵,小姐可就能翻身了呀。” 苏姑娘望了一眼小丫环绿儿,摇摇头幽幽地说道:“哪怕是迎为妾室,也不过是玩物罢了,好歹在这边还有拒绝的余地……” 小绿儿不开心地撅了撅嘴,将摆在桌上的那一叠纸拿过来塞在苏姑娘手里,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反正无论如何我觉得比在这里强。……小姐,趁着您还是个清倌儿,还是赶紧找个合适的归宿吧,一旦有朝一日被迫失去了贞洁,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另外,据我打听,楼里的管事对小姐这半年来不见一人已有些不满,二楼、三楼有些坏女人私底下也在说小姐的坏话。” “合适的归宿?”苏姑娘自嘲道:“人活一世,想找一个知晓心意的人,谈何容易?更何况是在这……正直纯良的人,会来这种地方么?” “不管,反正小姐您还是看看吧,保不定今日会遇上知你心意的人呢?”说着,小绿儿在那叠纸中抽出一张,眼睛一亮,说道:“小姐,我觉得这个人就写得不错。『鹤者,天地之灵物,卓越群伦。引颈高鸣、振翅作舞……』” “能解释鹤为什么单脚站立么?”苏姑娘淡淡问道。 “呃……他好像没作解释诶。”小绿儿仔仔细细看了几遍,这才发现这是一篇赞颂鹤的文章,至于鹤为什么单脚站立,想来那位公子哥也难以回答。 “那就不选他,你放一旁吧。” “……”小绿儿迟疑地望着苏姑娘,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姐,你不会是故意出一个谁也答不上来的问题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小姐你这半年来都没有见任何一人啊。” “那只是因为那些人的回答不符合我的心意而已。”苏姑娘淡淡地说道。 小绿儿一脸不信的表情,问道:“那这次的问题,符合小姐心意的答案是什么?如果是你小姐您,您会怎么回答?” 苏姑娘闻言沉默了片刻,抬首望着窗外的景致喃喃说道:“我会说……鹤之所以单脚立着,是不想另外一只脚也陷在淤泥里。” “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绿儿懵懂不解地问道。 “不明白才好,等有朝一日你若是能明白这句话了……那反而不好。” 小绿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逐一看遍楼下厅内众宾客的答题,遗憾的是,看了十几张也没有一个人说中这位苏姑娘的心中所想。 而对此,这位苏姑娘也不意外,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 忽然,小绿儿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苏姑娘心中一愣,疑惑地望向小绿儿,却见后者掩着嘴乐不可支地说道:“小姐,小姐,这个人说得好有趣。他说……『鹤之所以一只脚站着、一只脚蜷着,是因为若是两只脚都蜷着,那就跪下了。』” “噗——” 即便这位满腹忧愁的苏姑娘,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地心中一乐。 小绿儿也注意到了苏姑娘的表情,试探着问道:“小姐,见见这个人可好?” “这……”苏姑娘罕见地有些犹豫。 要说同意吧,此人并没有说中她的心思,不能算是“知她心意之人”,可若是不同意吧,她觉得此人的回答的确十分有趣。 “见见吧,见见吧,说不定是一位既有钱、相貌又好的富家公子呢!”小绿儿见自家小姐面露犹豫之色,在旁趁热打铁地怂恿。 『看在此人能让我会心一笑……』 已不知多少日子没有笑过的苏姑娘心下打定了主意。 “那……就见见吧。……那位公子叫什么?” “姜润!” 丢下一个人名,小绿儿欢喜地跑了出去,噔噔跑到二楼的阁台,高呼道:“哪位是姜润姜公子?翠筱轩的苏姑娘有请。” “哗——” 顿时厅中满堂哗然,厅内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谁不晓得,那位翠筱轩的苏姑娘自从半年前在这一方水榭挂了牌后,就从未单独见过任何人,没想到今日竟然破了例。 “谁不晓得是哪个走运的家伙!” 一位衣着鲜艳的富家公子恨恨地说道,眼中满是嫉妒之色。 『姜润?……那不是咱殿下么?』 起初沈彧、穆青、吕牧三人还在愤恨那个苏姑娘有眼无珠,竟然不选择他们殿下,转念一想他们这才忽然惊觉,姜润不就是他们殿下刚起的化名嘛! 而就在他们惊讶之际,赵弘润徐徐站了起来,一挥衣袖双手负背,贵气十足地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不才正是在下!” “……” 看着赵弘润这个乍看仅十四五岁的小子竟然能得到如此殊荣,厅内众人惊愕不已。 而那个丫环小绿儿更是彻底傻眼,目瞪口呆地看着赵弘润。 要知道她原本希望她伺候的苏小姐能攀上一位有钱有势的京中权贵,因此才一个劲地从旁劝说,可没想到那个答题有趣的公子,非但穿着打扮寒酸,年纪竟比她还要小。 小绿儿真恨不得痛骂对方一顿: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不好好呆在家,到这一方水榭来瞎参合什么? “你……你就是姜润?”小绿儿又确认了一遍,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正是。” 听到赵弘润再次确认自己的身份,小绿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敷衍般地说道:“跟我来吧,小姐想见你。” 可能是见赵弘润不像是什么富家子弟,小绿儿也懒得热情对待了。 然而等到她将赵弘润领到三楼的翠筱轩,她这才发现,除了赵弘润外,还有三个人也跟了上来。 “你……你们上来做什么?” 沈彧皱了皱眉,说道:“我三人负责保护公子,公子到哪,我三人自然也到哪。” 『公子?哪有打扮得如此寒酸的公子?如此看来,就算是哪家的公子,也不会是什么有钱的主。』 小绿儿歪着脑袋打量了赵弘润半天,不客气地说道:“不行,苏姑娘只是见他。” 见此,赵弘润转头看了一眼沈彧:“沈彧,不如你们到大厅等我。” “不可。”沈彧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无论如何,必定得有一人跟着公子。” 开玩笑,他们宗卫的存在意义是什么?不就是保护自家殿下嘛,哪有丢下殿下的道理。 “不如这样,穆青,你跟着公子进去,我与吕牧在门外守着。” 三位宗卫自行商议定了。 毕竟是事关大魏皇子的安危,这种原则问题,宗卫们是不会妥协的,必定得有一人时刻跟着赵弘润,保证后者在视线范围之内,而其余人也不会离开太远,因为这是他们的立身根本。 “那就这样。”穆青点点头,也不理睬小绿儿跳脚直说不行,伸手将翠筱轩的门给推开了:“公子请。” “你们……你们……”小绿儿气急坏败地想要拦住他们,可就在这时候,屋内传来了苏姑娘柔柔的话语声:“绿儿,莫要阻拦。既然是姜公子的家中护卫,进来也无妨,都请进来吧。” “……是。”绿儿不开心地撅了撅嘴,哼声道:“既然小姐发话了,你们进去吧。” 沈彧、穆青、吕牧三人也不说话说,跟着赵弘润走入了屋内,分别在正面对的窗户口、门后、以及斜对角的墙角,在这三个地方盘膝抱胸坐了下来,有隐隐将这个房间给围住的架势。 而赵弘润,则吃惊地望着屋内四周墙壁上所悬挂的画。 鹤,全是鹤! 『PS:上周的推荐票,哎,加更一章吧。另外,本书已A签,由首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们能抽出一分钟时间到起点为这本书投推荐票,不胜感激。』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二十七章:苏姑娘 一阵悠扬婉约的琴声徐徐从那薄纱般的帘幕后传来。 赵弘润转头望去,然而隔着薄纱般幕帘他只能隐约瞧见一个婀娜的身影,青丝如瀑布、霓裳似彩霞,素手抚琴时的坐姿略微有些慵懒,动静之间尽显恬然与温婉。 这一幕,让赵弘润忍不住想撩起那一层薄纱似的帘幕,一窥这位颇具仙气的女子真容。 然而他并没有孟浪,只是负背双手静静地听着。 感觉中,这位苏姑娘仿佛像是在弹奏一条湍湍流淌的小溪,水势不急、溪道也平缓,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曲调,让人隐隐能体会恬然祥和。 只不过那阵恬然祥和的背后,却是那小溪不知会通往何方的迷茫,尤其是琴声结束时那逐渐使琴声变轻的手法,仿佛这条小溪永远也没有尽头。 一曲作罢,屋内变得寂静起来。 那位苏姑娘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待着赵弘润的评价,而赵弘润也没有说话,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弹的什么玩意?』 赵弘润不禁皱了皱眉,虽说那阵琴声好比是让他“看”到了一条永远也没有尽头的小溪,可这有什么意义么?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小丫环绿儿见赵弘润皱着眉头不说话,心中有点不高兴。 “说什么?” “你这人……自然是称赞小姐弹得好咯。”绿儿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问题是她弹的也就一般啊……别说六皇兄了,就算是宫内的乐师随便挑个也不会比她差。』 暗暗嘀咕了一声,赵弘润点点头,说道:“唔……还行。” 在帘幕后,那位苏姑娘听了这话不禁皱了皱眉,要知道她刚才弹奏地颇为用心,可没想到却只获得一个『还行』的评价,这让她有些不满。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让这位苏姑娘得知赵弘润在心中是将她跟麒麟儿赵弘昭与宫内的乐师相比,恐怕她多半要受宠若惊了。 “如此看来,这位公子对乐律也颇为精通咯?”苏姑娘淡淡说道。 『生气了?』 赵弘润心中有些好笑,随口说道:“偶尔耍练,苏姑娘若是想听,在下奏一曲也无妨。不过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只见赵弘润抬手一指那层薄纱似的幕帘,笑着说道:“若是在下胜了,麻烦苏姑娘将这层幕帘撤了,我不习惯有人隔着帘子与我说话。” 『若是……胜了?』 苏姑娘一双美眸微微一眯:“好,就依公子。……绿儿,将我的琴递给这位公子。” “是。”绿儿从幕帘来回了一趟,将苏姑娘面前的琴捧到赵弘润面前。 在她撩帘的短暂空隙,赵弘润惊鸿一瞥般见到了那位苏姑娘的真容,果真是国色天香。只可惜时间太短,来不及细看。 “哼!我不相信你弹得会比小姐好。” 绿儿气呼呼地说道。 赵弘润淡然一笑,也不反驳。他见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酒水,于是便就地盘膝坐了下来,将琴横在腿上。 “噔噔——” “噔——” 在调试了一番弦声后,赵弘润面色自若地弹奏起来。 令那位苏姑娘为之动容的是,赵弘润所弹奏的,骇然正是她方才所弹奏的,简直一模一样。 『怎么会……』 苏姑娘顿时吃惊了,要知道这个琴曲是她自己闲着无事编的,按理来说不会有人知道。 如此一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他……他竟将我的曲子从头至尾给记下了?』 苏姑娘简直难以置信。 可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位“姜公子”,骇然将她的琴曲原封不动地重奏了一遍。 『不对,他改了……』 苏姑娘侧耳倾听,她感觉赵弘润所弹奏的曲子逐渐加快速度,仿佛是原本平稳流淌的溪水由于地势的关系逐渐变得湍急起来。 然后,随着赵弘润弹奏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那溪水汇入了江河,水势顿时愈加汹涌,朝着下游奔腾而去。 苏姑娘忍不住开始担心,她的爱琴是否能承受如此迅猛的弹奏,会不会因此而断了琴弦。 然而琴弦并没有断,但是她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因为赵弘润那急速的弹奏,隐约让她感觉到那条江流的前方似乎有什么即将迎来。 『会是什么?』 苏姑娘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整个人都绷紧了。 而此时,赵弘润弹奏的速仍在提升,琴声也逐渐攀升,等到那琴声攀升到一定高度,忽然间他双手重重地按住了所有的琴弦。 “咚——” 一声巨响,琴曲到此终结。 『这是……水至瀑布?』 苏姑娘的眼前仿佛映出了那汹涌的江流之水冲下瀑布时那气势磅礴的壮观景象。 足足十几个呼吸,苏姑娘徐徐吐了口气,柔声吩咐道:“绿儿,将纱帘子撩起来。” “诶?” 绿儿怪异地瞧了几眼笑眯眯的赵弘润,徐徐将纱帘撩起。 此时,赵弘润这才得以瞧见这位苏姑娘的真容,五官精致、肌肤胜雪,果真是个玉人儿般的美人。 望着这位美若天仙般的女子,赵弘润顿时将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像什么俊俏的小太监呀,水灵灵的公主们呀,全部都抛到了脑后。 感觉整个人重获新生般,彻底给挽救回来了。 而在赵弘润贪婪地将这份美丽牢记脑海,免得审美观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污染时,那位苏姑娘却木愣愣地瞅着他,竟露出一副目瞪口呆之色。 『他……好年轻……不对不对,这位姜公子,根本不能用年轻来形容了吧?他分明就是一个小孩啊……』 由于赵弘润正处在嗓子变声的阶段,因此嗓音略有些沙哑,这位苏姑娘一开始还以为对方至少三十几岁,没想到撩起帘子一瞧,竟然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的稚童。 “你……就是姜公子?” “在下姜润。”赵弘润笑眯眯地回答道。 取姜这个姓,他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首先『赵』姓是不能取的,毕竟谁不晓得赵姓乃大魏皇族的姓氏?其次,赵弘润起初也想过将氏称『姬』改为姓氏,毕竟姬乃大魏皇族的古氏称,天底下姓姬的也不是没有。但问题是这是在陈都大梁,万一有人将姬姓联想到了大魏皇族的姬氏,那么赵弘润就有可能会暴露身份,这对他来说有许多不利。 于是乎,他最终选择了姜,因为姜与姬一样,是一个很古老的姓氏,无论是将它当做姓,还是当做氏,这天底下都有不少,不至于会轻易暴露身份。 于是,他将他名字中代表着大魏正统嫡系排辈的『弘』字剔除,单取了一个润字,就叫姜润。 苏姑娘张了张嘴,带着几分错愕问道:“姜公子……贵庚?” “免贵,十四。” 『十四……』 苏姑娘的心情不由地有些复杂,想想也是,自以为得意的琴曲被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稚童照搬弹奏不算,后半段还修改得更加出色,这简直让她无地自容。 “姜公子几岁学的琴?” “七八岁吧。”赵弘润回答道。 他所说的七八岁,指的就是他七八时被迫到宫学上课的事,要知道宫学可不单单教授皇子们文采,琴棋书画,礼俗、举止,小到举手投足的姿势,宫学里都有专门的讲师或礼官教授,要不然怎么说皇子们是大魏天底下最苦的小孩,几乎没有童年可言。 “学了六年……”苏姑娘在心中算了算日子,总算是稍稍能够接受了,毕竟她学琴也不见得超过六年。 可没想到的是,赵弘润没心没肺地补充道:“没有学六年哦,我就学了半个月。” 『诶?骗人的吧?』 苏姑娘吃惊地嘟起嘴来。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赵弘润笑着说道:“我对琴棋书画没兴趣,所以就没有学下去,反正能应付过去就得了。……事实上,我很讨厌弹琴的,规矩太多。” “……讨厌弹琴?那你为何要弹奏给奴家听,是因为奴家弹奏地太糟糕了么?”苏姑娘不禁有些沮丧,谁能想到她学了那么多年,竟然比不上人家只学半个月的。 “哦,那倒不是。这跟你没关系,只是我想看看你。” “咦?” “楼下有个龟奴告诉我,你是一方水榭中生得最漂亮的一位,所以我想看看……唔,比起你弹的琴曲,还是你的相貌更胜一筹。”赵弘润一面盯着苏姑娘,一面评头论足地点着头。 “……”被赵弘润用毫不掩饰的火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哪怕明知对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稚童,苏姑娘难免也有些面红耳赤。 因为对方的眼神实在是太灼热了,仿佛十几年没瞧见过女人似的。 这只能说,她猜对了。 虽然皇宫里那些嫔妃们也各个都是国色天香的女人,但那可是大魏天子的女人,赵弘润总不能盯着她们瞧吧?可撇除了后妃,再撇除根本就不敢在他面前露面的宫女们,于是赵弘润的选择就只剩下那帮俊俏的小太监与他同父异母的公主姐妹。 这选哪一方都不是什么合适的选择吧? 足足被盯着看了好一会,苏姑娘实在有些受不了,忍不住问道:“你……姜公子,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瞧?” 她原想让对方稍微收敛点,可没想到,赵弘润却十分直白地做出了回答。 “因为你好看啊。” “……” 苏姑娘一双美眸无意识地睁大,都顾不上面色羞红了。 『这、这算是被调戏了么?被一个十四岁的稚童?』 第二十八章:苏姑娘(二) “你个坏小子不准再盯着我家小姐!” 见赵弘润肆无忌惮地盯着苏姑娘,本来就对他有点讨厌的绿儿顿时气呼呼地站了出来。 “小姐你也见过了,小姐弹的曲子你也听了,你赶紧走吧!” 她推了推赵弘润,想将他赶走。 毕竟她的打算是希望帮自家小姐找一个有钱有势的富家公子作为依靠,而在她眼中,赵弘润岁数太小,看打扮也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公子,既然如此,继续留他在这做什么? “喂喂喂,你干嘛啊?”赵弘润有些不乐意了,心说我这还没瞧够呢,咱这双眼睛瞎了十四年,好歹今日让我捞回本吧? “还能干嘛?叫你走啊。” “我偏不。”撇了一眼小绿儿,赵弘润没好气地说道:“本公子好歹也花了五十两银子,这还没瞧几眼呢就赶我走,你们一方水榭,这也太容易挣银子了。” “不就是五十两嘛,有一回有个富家公子花了五百两,小姐都没见他,你还不知足?快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才五十两?你个小丫头,口气倒不小。” “小丫头?你个十四岁的小毛孩,敢叫我小丫头?我十六了,你知道么?” “哦?是嘛?”赵弘润不动声色地在她面前一站,直接暴露了绿儿差他一个头距离的事实。 没办法,谁叫皇宫内伙食好,使得皇子们的发育要比寻常的小孩早呢。 “你你你,你气死我了!”绿儿气急败坏地扯着赵弘润的袖子。 眼瞅着这一幕,苏姑娘真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制止道:“绿儿,不得无礼,快退下。” 见苏姑娘发话,绿儿这才怏怏地住了手,有些不快地问道:“小姐,你还留这坏小子多久?” “多久……”苏姑娘心说既然是邀请入室的客人,哪有赶人家走的道理? 她不由地望了一眼赵弘润。 “喂喂喂,我可不走啊。”见苏姑娘望向自己,赵弘润连忙说道:“好歹是五十两呢,这才瞧几眼,你们这银子太容易挣了。” 苏姑娘闻言不禁有些好笑,温婉地问道:“那不知姜公子还有何吩咐?” 赵弘润想了想,指着面前小案上的酒水说道:“要不然你来陪我喝两杯?” 『诶?』 苏姑娘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心说这位不知哪家的小公子怎么小小年纪就热衷于这种事。 她婉言拒绝道:“奴家不善饮酒。” “不善饮酒啊……那没事,斟酒总会吧?你给我斟酒,我喝。” 『……』 苏姑娘有些不开心了,心说这是把我当那些陪酒女子么? 她想了想说道:“多谢公子体谅,不过,这里却也没这规矩。” “什么破地方。”赵弘润不爽地嘀咕了一句,望着苏姑娘问道:“那么苏小姐,不知怎样你才愿意过来呢?” 苏姑娘闻言一愣,正在思忖如何打发这位难缠的小客人时,忽听赵弘润拍掌醒悟道:“这样吧,方才比试了琴技,这会儿咱们再来比试比试画技。若是你输了,你就过来陪我喝几杯,如何?” “比试画技?”苏姑娘微微有些心动,心说难道眼前这位姜公子不单琴技出色,画技也颇为精通? “怎么比?”她问道。 只见赵弘润环首望了一眼四周墙壁上挂着的那些《鹤图》,笑着说道:“苏姑娘的水平我大概清楚了,就不劳苏姑娘动笔了。……取笔墨来。” 『这叫什么话?他这是在朝嘲讽我画的白鹤?』 眼见自己那些得意之作被暗讽,苏姑娘不禁有些生气,语气也冷了几分:“绿儿,取笔墨。” “是。”绿儿从帘子里的内室取了笔墨纸砚,板着脸将其摆在赵弘润面前的小案几上。 “不需要纸。”赵弘润挥了挥手,随即面朝后墙,在苏姑娘吃惊的目光下,随手将墙壁上那些挂着的《鹤图》全部扯了下来,也不管扯坏没扯坏,随手丢在一旁。 “你你你……你这人这么这么无礼?这些可是小姐浸心画的。”绿儿气愤地尖叫着,心疼地将那些画都捡了起来。 这一幕看在苏姑娘眼里,她心中也很生气,不明白赵弘润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这时,就见赵弘润弯腰在案几上的砚台上拿起了画笔,回头笑着对苏姑娘道:“似乎苏姑娘很喜欢鹤?既然如此,那我也画一只鹤吧。” 说着,他提笔直接在白净的墙壁上作画,只见他手中毛笔自如挥洒,仿佛根本不需要考虑似的,以超常的速度在洁白的墙壁上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 与苏姑娘所画的那些白鹤不同,这只白鹤瘦的仿佛只剩下骨架,可越是如此,越发体现出鹤的仙灵之气。 『那是……』 苏姑娘不由地攥紧了拳头。 她瞧见了什么? 她瞧见在那白净的墙壁上,仅仅几个眨眼的工夫,便浮现出了一只灵动的仙鹤,单脚立在她所认为的淤泥中,引颈高鸣、振翅欲飞,仿佛要冲着那轮旭日,一天冲天。 栩栩如生、恍如活物。 刷刷几笔,赵弘润又在左侧填了一行字,端的是金钩银划、龙飞凤舞。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写完这句源自《诗经》中关于鹤的句子,赵弘润将手中的毛笔随手一丢,转过头来望着苏姑娘。 『砰砰砰……』 望着那副画,苏姑娘感觉自己的芳心砰砰地乱跳着。 『他……他竟是能明白我的心意?』 她的全身不由地绷紧了,诱人的小嘴也无意识地抿地紧紧的。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振翅欲飞,欲冲着那轮旭日一飞冲天的灵动仙鹤。 『即便是一只脚陷在淤泥里,也可高鸣达于九霄、也可振翅翱翔于天际……么?』 苏姑娘转眸望向那轮伴随着霞云而生的旭日,一颗芳心砰砰跳的厉害。 『他……他这是将我喻作这只鹤么?那……那他,会是属于我的那轮旭日么?』 她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面颊亦不由地开始发烫。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择这句?”苏姑娘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因为她感觉,那句『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仿佛一根利矛般刺穿了她的心扉,使得她再也难以保持一贯的冷静与恬然。 『奇怪……她干嘛呢?』 赵弘润有些奇怪这位苏姑娘为何变得这么激动,耸耸肩说道:“因为我觉得这句最有气势啊,苏姑娘不觉得么?” “气……势?”苏姑娘闻言一愣,随即芳心渐沉,心底不由泛起阵阵失望。 『呵,他没有明白。啊,终归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稚童而已……他如何会明白呢?』 “是奴家输了。” 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苏姑娘缓缓起身,盈盈地走向赵弘润面前的那张小案几,在他对面徐徐跪坐了下来。 如此近距离地再次打量这位苏姑娘,就算是久居深宫的赵弘润亦不禁感觉几分惊艳,真应了那句话,美人如玉、熠熠生辉。 而望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小公子,苏姑娘心中也愈发地好奇。 “姜公子学了多久的画技?不会又是半个月吧?”她一边为赵弘润斟酒,一边好奇地问道。 “画?学了三个月呢!”赵弘润也坐了下来。 『三个月便有这等画技?』 苏姑娘心中略有些苦涩,脸上却露出几分微笑,不解地问道:“为何学琴只是半个月,学画却长达三个月呢?”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啦。”此时赵弘润也已坐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什么原因呢?”苏姑娘好奇地问道。 赵弘润闻言直勾勾地望着苏姑娘,忽然笑着说道:“你陪我喝几杯,我就告诉你。” 苏姑娘抬头望了一眼墙壁上所画的那轮伴霞而生的旭日,又看了一眼赵弘润那笑嘻嘻的稚嫩脸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终于轻声说道:“绿儿,添一只酒杯。” “诶?” 绿儿瞪大眼睛瞅着自家小姐,她根本想不通那个十四岁的穷酸坏小子如何竟能让她家苏小姐在旁陪酒。 可既然小姐发话了,她也没办法,只好噘着嘴从内室取来一只酒杯,放在苏姑娘面前。 苏姑娘抬手为自己也斟了一杯,然后目色奕奕地望了眼赵弘润,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俏脸微微一红,捧着酒杯稍稍抿了一口,酒水触唇即止。 『哦——哦——』 目不转睛地瞅着这一幕,赵弘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燃起来了,仿佛全身像通了电似的,酸酸麻麻,舒爽不已。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奴家已按约喝了,姜公子可以告诉奴家了吧?”见赵弘润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苏姑娘面颊上的红晕越来越浓。 “好,告诉你也无妨。我之所以学画啊,就是为了将……像这样的美景,画下来。”他抬手轻轻撩起苏姑娘那长垂的瀑发中的一小束,自若地说道。 『诶?』 苏姑娘整个人都僵了,一双美眸无意识地睁大,不可思议地瞅着对方。 『我……我这算是又被他给调戏了么?』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二十九章:苏姑娘(三) 『他……跟那些男子有些不同呢……』 苏姑娘没有因为赵弘润未经她允许而摸了她的头发而动怒,因为她感觉,对方的眼神色而不淫,虽然热切,但是根本不像那些恨不得将她全身衣裳都剥光的男子。 子曰,食色性也。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说,希望看到美丽的事物,这是人的天性。用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以外貌来评价一件事物。 对针对人来说,那就是以貌取人。 然而色并非是淫,色的根本在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超出了这条线,就不再是色,而是淫。意指贪婪、想要完全占有某件事物,肆意玩弄。 而赵弘润的眼神虽然从头到尾都在望着她,但是却只将她当成一件美好的事物,纯粹地抱持着欣赏的态度,这也是苏姑娘没有动怒的原因。 她相反地有些好奇,很纳闷这位姜公子怎么仿佛十几年没瞧见过女子似的。 “斟酒。” “……” “斟酒。” “……” “斟酒。” “……” 足足半柱香的工夫,两人并无交流。 赵弘润只顾着单方面地欣赏眼前这位如白玉般的美人,开口便是请这位美人代为斟酒。 不得不说,经苏姑娘亲自斟满的酒水,仿佛喝起来都别具滋味。 可他的举动却让苏姑娘有些哭笑不得。 “喂,你到底有完没完啊!” 小丫环绿儿忍不住挑出来指责道:“我家小姐都为了斟了十几杯了,你这坏家伙,拿我们家小姐当什么人啊?” “……”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弘润。 倒不是生气,她只是纳闷这位姜公子怎么一句话都不与她交流,从头至尾仿佛将她当成一件欣赏物,虽然眼神色而不淫,可这种冷淡美人的做法,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难道我就是一件摆设么?』 苏姑娘心中埋怨道。要知道赵弘润在墙壁上所画的那副仙鹤振翅高鸣图,简直可以说是触动了她的心弦,因此,哪怕赵弘润并没有真正猜透她的心思,她也忍不住想了解一些眼前这位姜公子的事。 可没想到这位姜公子也太冷落美人了,自顾自地欣赏着她的美貌,却不与她有什么言语上的交流。 “你们挺过分的,知道么?” 赵弘润开口的这句话,让苏姑娘与小丫环绿儿都有些难以置信,心说这到底是谁过分啊? 虽然各自的想法不同,但无论是苏姑娘还是小丫环绿儿,都被赵弘润这句贼喊捉贼似的说辞给气乐了。 “你这家伙,凭什么说咱们过分?小姐又不是酒肆里的伙计,凭什么要一直给你斟酒啊?”小丫环气愤地指责道。 “因为她输了呀。” “你这破鹤画得有什么好的?骨瘦如柴,风一吹就倒了……我家小姐是看在你年幼,让让你罢了。……给你斟一杯也就得了,没想到你这人这么不要脸,真当我家小姐是酒楼的小厮么?” 绿儿的一番话说得苏姑娘微微有些脸红,毕竟但凡是在画技上有些造诣的,都能瞧得出来赵弘润所画的鹤,与她所画的鹤简直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根本就是仙鹤与凡鹤的区别。 赵弘润望了一眼苏姑娘,见她面红耳赤一脸尴尬,也就没有说破,好奇地问道:“那你要怎样?” 绿儿歪着脑袋打量了赵弘润半响,忽然问道:“喂,你有钱么?” 『这么直白?』 赵弘润闻言有些好笑:“那得看是问多少了。” “黄金万两!”绿儿趾高气扬地说道:“若是你有万两黄金将小姐赎走,小姐哪怕为你斟一辈子的酒都行……可你有么?” “唔?”赵弘润微微一皱眉。 瞧见他皱眉的动作,苏姑娘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惊慌,仿佛是出于不想被他误会的心思,低声斥道:“绿儿,不许胡说八道!” 她低着头,颇感觉羞愧难当。 然而小丫环绿儿却丝毫不觉得羞愧,嘟着嘴说道:“小姐,这话有什么不可以说的?楼里的那些小姐们谁不是这么考虑的?不趁着自己还是清倌儿找一个合适的富家公子作为归宿,难道还真准备一辈子呆在这么?” 『原来如此……』 赵弘润心中恍然了。 不过恍然归恍然,对于小丫环这种漫天要价的说辞他却感觉有些好笑,万两黄金,折算下来得十几万银子吧?哪怕这位苏姑娘是金子做的,也不值这个价吧? “一百五十两黄金左右……”他嘀咕道。 『注:这里据赵弘润目测,这位苏姑娘大概是五十斤(旧斤制)左右,就算是金子铸的,也只不过一百四十四两黄金。』 『??』 冷不防听赵弘润这么一说,苏姑娘与绿儿都感觉有些疑惑。 这时,就见赵弘润上下打量了几眼苏姑娘,思忖着解释道:“我是说……苏姑娘大概有五十斤左右,哪怕是用金子打的,也就一百五十两黄金……折算下来不到两千两银子。……这两千两银子,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的确,两千两银子,大概也就是赵弘润四个月的皇子月俸,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呸!” 还没等苏姑娘有何反应,绿儿气急坏败地骂道:“你才只值两千两呢!没听说过美人无价么?前一阵子有个富家子弟欲出五千两银子为小姐赎身,一方水榭的管事连瞧都不瞧。” 不过说到这,她对赵弘润也稍稍有些改观了,毕竟赵弘润提起两千两银子的时候态度很随意,这意味着对方的家世可能不像她之前所猜测的那样。 “但无论怎样,万两黄金还是太夸张了吧?……不知苏姑娘欠这一方水榭多少银子?” 『诶?这是要为我赎身的意思么?』 苏姑娘闻言一愣,抬头瞧着赵弘润,越瞧他那稚嫩的脸庞就愈发感觉别扭。 他十四,她二十,十四的他似乎打算为二十的她赎身,这怎么看都感觉是一件挺别扭的事。 毕竟在苏姑娘看来,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姜公子只是一个小孩而已,他的话能作数么?『注:古时贵族二十弱冠,庶民之子十五成家。』 可瞅着赵弘润那双认真的眼睛,明明告诉自己不可当真,她芳心仍旧有些砰砰直跳。 “这……奴家也不知具体,得问楼里的管事……” 她低着头,面颊羞红。 “唔,这样……”赵弘润皱眉思忖了一下:“去问问吧。……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在下自当尽一份心。” 他知道像这类不幸沦落至此的女子,她们被卖至青楼时几乎不会欠下太多的钱,问题就在于当为他们赎身的时候,青楼若不能大捞一笔,那是绝对会死咬着不放的。这才是关键。 当然,至于为这位苏姑娘赎身后如何安置她,这也是个问题,总不能偷偷将她藏到文昭阁里去吧?这倒是被查出来,那后果可严重地多。 可若是不管不顾…… 赵弘润拿眼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亦不免有些动心,毕竟像这类温婉恬静的女子,素来便是他所倾慕的类型。 “哦……”苏姑娘故作镇定地回了一句,芳心砰砰直跳。 可即便如此,她心底并没有当真,毕竟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所说的话,实在缺乏信赖。 倒不是怀疑对方家中的财力,毕竟能随口说出这种话,几乎都是家境富裕的公子,问题在于,即便他有财力替她赎身,但不见得能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她的年龄,她的出身,这都是问题。 正因为如此,苏姑娘心底倒也没怎么当真,只是觉得这位小公子挺有趣的。 这时,天色渐晚,已到了黄昏时分,从头到尾没有打搅过他们的宗卫沈彧走了过来,小声说道:“公子,到时候了,咱们该回去了。” “唔。” 赵弘润点了点头,虽然他也感觉有种舍不得离开的念头,但终归大魏天子对他下了禁制,若是黄昏时分不回到宫中,或许就会没收他手中的那块令牌。 “苏姑娘,在下先告辞了。……吕牧。” 赵弘润起身向苏姑娘行了一礼,随即唤了一声宗卫吕牧。 吕牧会意,从携带的包裹中取出那些五十两的锭银,整齐排在桌上,整整八锭。 四百两! 绿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想象一副寻常百姓打扮的宗卫随身竟然带着四百两锭银。 可是这一幕苏姑娘瞧在眼里,她就不怎么高兴了。 她咬着嘴唇低声说道:“姜公子这是寒碜奴家么?” 那是她第一次用毫不退让的眼神直视赵弘润的视线。 赵弘润仿佛从她的眼神中瞧见了倔强与忍辱负重般的自尊心,心知她误会了,笑着解释道:“我不是说过要尽绵薄之力嘛,这些你们留着应付这一方水榭的管事吧。……就算是洁白如鹤,也有为了果脯不得已得低头在淤泥里啄食的时候。” 『!!』 苏姑娘闻言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赵弘润转身离去的背影,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他……猜到了?” “猜到什么呀?”绿儿此时正欢喜地收拾着那些锭银,一脸财迷像地用锭银摩擦着脸蛋。 苏姑娘没有理睬自己的小丫环,只是不由自主地望着墙壁上赵弘润所画的那幅画,望着那轮伴霞而生的旭日,走神发呆。 良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惜君生迟兮,六寒暑秋冬……” 与此同时,在皇宫内的垂拱殿,大太监童宪正低着头地向天子禀告。 “陛下,八殿下他猜到老奴会派内监尾随,以至于……” “跟丢了?”大魏天子随口打断道。 “是……”童宪低了低头。 “那逆子会猜到,这不奇怪。”天子淡淡说道:“明日你增派人手吧,朕要知道,他每日出宫都做了些什么。” “是。” 『PS:本书已A签,由首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们能抽出一分钟时间,到起点为这本书投推荐票,不胜感激。』 第三十章:苏姑娘(四) 翌日,沈淑妃遣贴身宫女小桃将赵弘润喊到了凝香宫。 因为前几日赵弘润为了迫使大魏天子准许他出阁,故意去得罪宫中的那些嫔妃,以至于今日,沈淑妃只好带着这个顽劣的大儿子逐一到那些位嫔妃们的寝宫登门道歉。 好在沈淑妃以往一直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与宫内的后妃们都不曾结怨,更何况那些后妃们也不是傻子,一听说大魏天子很不情愿地将通行于宫廷的令牌赐给了八皇子赵弘润,她们顿时就明白了,也就不存在有什么怨愤了。 毕竟除了陈淑嫒外,她们谁也没有实际上的损失,如今沈淑妃亲自领着赵弘润登门道歉,她们心里这口怨气也就消散了。 怨气消散之后,这些后妃越瞧赵弘润越顺眼,毕竟陈淑嫒以往在她们头上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因为赵弘润的关系,陈淑嫒越来越受到大魏天子的冷落,这让她们心中大感畅快。 基于这件事,就算是被赵弘润头一个气坏了的刘淑仪,在沈淑妃亲自登门道歉后也是止不住地夸奖赵弘润。 “妹妹说得哪里话,弘润这孩子本宫瞧着是挺好的。” 说起来,刘淑仪乃皇三子『襄王』赵弘璟的母妃。很难想象,作为一位已出阁封王的三皇子的生母,刘淑仪竟无法压制陈淑嫒,可想而知当时陈淑嫒在大魏天子心中的地位。 这一忙活,直到临近中午,沈淑妃这才与赵弘润回到凝香宫。 “润儿,似乎你今日心情不错?……还是说,你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回到了自己的凝香宫,沈淑妃忍不住问道,因为她感觉今日的赵弘润似乎乖巧地有些不可思议,哪怕是她方才叫他向那些位后妃道歉,他也没有什么微词。 “娘火眼金睛,孩儿哪敢打什么鬼主意啊?”赵弘润咧嘴笑道。 “你呀……不好说。”沈淑妃招呼着赵弘润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好奇地说道:“昨日你出宫去哪了?跟为娘说说。” “呃,也没去哪。”赵弘润哪敢实话实说,半真半假地说道:“孩儿就是在朝阳街瞧了瞧,逛了逛。……那里好热闹啊,比宫内有趣过了。” 沈淑妃闻言和蔼地叮嘱道:“宫外终归不比宫内,你凡事要小心。还有,你是皇子,不可做出什么有违本分的事来。” “知道啦。”赵弘润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随即拱手告别道:“娘,那孩儿先告退了。” “咦?不留在为娘的宫中用饭么?” “不了,我先去一趟六皇兄的阁楼。”丢下一句话,赵弘润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这孩子。……即边宫外甚是有趣,也没必要这么心急吧?” 沈淑妃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误会了,她以为赵弘润是急着出宫,可事实上,赵弘润只是急着到六皇子赵弘昭的雅风阁而已。 毕竟再过片刻,他那位六皇兄或许就会从宫学中返回。 带着一帮宗卫急匆匆地来到雅风阁,果然,赵弘昭还未从宫学返回,寝阁内只有一群小太监在那例行打扫。 “八殿下。”瞧见赵弘润,那些小太监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六皇兄呢?”赵弘润明知故问道。 那些小太监不疑有他,恭敬地回道:“回禀八殿下,六殿下还未回来。” “哦……你们随意,我稍微留会,看看六皇兄是否早回。” 赵弘润看似不经意地在殿内瞎逛起来,可实际上,他却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看看偷偷顺走哪幅画不至于引起他六皇兄的注意。 没过一会儿,目标选定,赵弘润趁着那些小太监没注意,偷偷取下一幅画,迅速地将其卷好,藏在衣服里。 “罢了罢了,看来六皇兄可能不会回来了,我出宫去了,明日再来。” “殿下慢走。” 在一群小太监的恭送下,赵弘润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而他离开没过一会,六皇子赵弘昭便与他那一干宗卫回来了。 “殿下,方才八殿下来过。” 赵弘昭刚踏入殿内,便有一名报事的小太监汇报道。 “弘润?”赵弘昭微微一愣,疑惑地问道:“他人呢?” “见等不着殿下,八殿下便回去了。” “哦……”赵弘昭微微皱了皱眉,感觉有些纳闷。 毕竟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那位八弟赵弘润接连找了他两日,但是两人都错过了。 “看来回头我去一趟文昭阁。” 赵弘昭嘀咕道,毕竟出于礼数考虑,赵弘润已经来拜访过两回了,即便两人错过了,赵弘昭也有必要回访一次。 想罢,他抬脚走向后殿,可没走几步,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并且举止怪异地后退了几步,满脸不解地打量四周。 “殿下,怎么了?”他的宗卫费崴疑惑地问道。 赵弘昭也感觉挺纳闷的,打量了四周半响,困惑地摇了摇头。 『是错觉么?总感觉又有哪处有些不一样了……』 摇摇头,赵弘昭自顾自地朝内走去。 宗卫们面面相觑,均有些不解。 而与此同时,在宫中换好衣服的赵弘润领着一帮宗卫们出了宫,顺道将他六皇兄赵弘昭的又一副作品换成了银子。 故技重施在城中溜达了大半圈,直到感觉差不多甩到了身后的尾巴,赵弘润便领着沈彧、穆青、吕牧三人径直去了一方水榭,叫其余七名宗卫继续在城内遛弯,防止身后还有人盯梢,完了,就叫他们自顾自到酒肆吃酒去。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再想见那位苏姑娘,赵弘润就不必再猜那什么谜了。 他直接向一名龟奴自报了姓名,没过多一会,楼上翠筱轩的小丫环绿儿便噔噔噔地跑下来迎接赵弘润。 可能是昨日那四百两银子起了作用,绿儿对赵弘润的态度明显改善了许多,这个财迷的小丫头一边将赵弘润迎上三楼,一边贼溜溜地打量吕牧肩上的那只背囊,待瞧见背囊鼓鼓囊囊,她这才满心欢喜。 对此,赵弘润摇头表示无语。 “小姐,姜公子来了。” 绿儿通报了一声,随即屋内传来了苏姑娘的请声。 进了屋,沈彧、穆青、吕牧三位宗卫还是坐在昨日的位置,盘膝抱胸,闭目养神。 而赵弘润则惊讶地望着屋内的墙壁,因为他发现,屋内原本挂得满满当当的那些鹤图,全都被撤掉了。 “那些画呢?”赵弘润好奇问道。 苏姑娘闻言无奈地望了一眼他,幽幽说道:“亏得姜公子还问奴家……有姜公子所画的这只仙鹤在,奴家的拙画中那些凡鹤,哪还敢出来贻笑大方,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嘿。”赵弘润嘿嘿一笑,低头一瞧面前不远处的小案,却诧异地发现这张昨日他们用来喝酒的案几,今日上面却没有预备酒壶、酒杯。 赵弘润微微一愣,正要开口,却忽然听那位苏姑娘低声请道:“姜公子不放移步奴家这处,奴家已预备了酒水。” 赵弘润闻言抬头一瞧,果然发现苏姑娘在她内室的那张案几上准备了酒水。 除此之外,案几上还摆着一副棋盘。 “昨日输得不服气?”赵弘润在她面对坐了下来,有些好笑地问道。 苏姑娘闻言有些埋怨地望了他一眼,略有些惆怅地说道:“奴家自诩擅长琴棋书画,可昨日先是输了琴艺,后又输了画技,就连书法……奴家自忖也难比公子。于是今日就唯有搬出棋来,希望可以扳回一筹吧。” “自信满满嘛。”赵弘润望着苏姑娘,忽然不怀好意地说道:“要是我告诉你,琴棋书画我最擅长的就是棋,你还这么自信么?” 『诶?』 苏姑娘一脸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奴家不信。”苏姑娘想了半天,还是不能置信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稚童竟然精通琴棋书画。 “不信?那试试呗!……不过先说好,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望着赵弘润那依旧热切的眼神,苏姑娘不由地面颊有些羞红,低着头幽幽说道:“那……姜公子你说怎么办?” “我要你陪我喝酒……是真喝哦,可不是嘴唇沾一沾酒就算了事了。” “只是这样?”苏姑娘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赵弘润愕然地盯着她看了半天:“你以为呢?” “奴家也以为是饮酒。”苏姑娘羞得白净的脖子都泛起了绯红,慌慌张张地说道:“既然姜公子如此自信,那奴家可执先手了。” “随意。……以免你输了不服,再让你三子。”赵弘润自斟自饮了一杯。 『……』 苏姑娘惊异地瞧了一眼赵弘润,眼珠一转,啪啪啪啪在棋盘四个角落的边星落了子。 “你很诈哦。”赵弘润有些哭笑不得,随即摇摇头,笑道:“可惜还是无用功,你终归要输。” 听着这狂妄的话,苏姑娘心中憋着气,打定主意定要让这个不晓得何谓谦逊的小子尝尝败北的滋味。 于是她绞尽脑汁,全神贯注,每落一子前都要考虑很久。而在她面对的赵弘润,却仿佛只顾着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她的美丽,几乎是毫不考虑地频频在棋盘上落子。 可毫无天理的是,就这样最终竟然还是赵弘润取胜,而且还是以极大的优势取胜。 『怎么会?』 苏姑娘简直惊呆了。 “喝吧。”赵弘润替她倒了一杯,端到了她面前。 望了眼棋局,又望了一眼赵弘润,苏姑娘只好捧过酒杯,在赵弘润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捧着酒杯一点一点地将杯中的酒水饮尽。 可能她真的不善饮酒,以至于明明只是一杯淡酒,她的面颊上便泛起了一层嫣红的酒晕,一双美眸亦变得更为柔情似水,更具魅惑。 望着这一幕,赵弘润由衷地感慨,美人醉酒,这果然堪称是世上难得的美景。 第三十一章:不速之客 就这样一连又过了两三日,赵弘润每日都出宫到一方水榭拜访那位苏姑娘,不为别的,就是想方设法地让她饮酒。 因为这位不善饮酒的苏姑娘,不但她饮酒的样子让赵弘润感觉赏心悦目,她醉酒时目色柔和如水、面颊嫣红似胭脂的样子,更是让赵弘润暗自惊呼美艳无双。 对此这位苏姑娘也感觉很无措,因为无论她想出什么办法,似乎总难不倒这位年仅十四的小公子,他的聪慧,令她感到惊异。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日子赵弘润偷偷顺走他六皇兄赵弘昭的墨宝,将其在街上的珍奇店贱卖,将所得的银两尽数都给了这位苏姑娘,他原本希望她用这笔银子为自己赎身。 可没想到当他提到此事的时候,这位苏姑娘却将赵弘润前几日所赠的银子,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两千多两可不是小数目,姜公子偷偷赠予奴家,若是公子的家里得知,如之奈何?……奴家这边自有些积蓄,应付楼里的管事应该不成问题。所以,请公子收回去吧。” “为什么不攒着赎身呢?”赵弘润不解地问道。 苏姑娘幽幽地望了他一眼,摇摇头说道:“公子想帮奴家一把,这份心意奴家心领了,只是……就算赎了身,奴家在这京城又无亲无故、孑然一身,离了一方水榭又能去往何处呢?” 赵弘润默然不语,这一点,他帮不了这位苏姑娘。 给她一个归宿? 谈何容易! 虽然已打定主意日后定要抗争到底,但是他也明白,作为皇子,他在婚姻上是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的。 他所有已经成婚的兄长,不管情愿与否最后都娶了朝中重臣的千金,而那些早已出阁的公主们,也是作为联姻的牺牲品,不是下嫁手握兵权的将军的子嗣,就是嫁往别国。 身在帝王家的儿女,从来没有自由婚姻的可能。 “那就留着防身吧,本公子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拿回来的。”已经找到了六皇兄赵弘昭这位隐形的大金主,赵弘润对于银子已满不在乎。 苏姑娘还了几回,见赵弘润执意不收,只好又收了起来。 她心想着,虽然痴迷的方向挺奇怪的,但是这位姜公子不可否认对他颇为痴迷,说不准日后每日都会来找他,那这些钱,就留着替他准备一些美味的菜肴好了。 话说回来,对于这位姜公子,苏姑娘越来越感觉好奇。 要说他对她挺痴迷的吧,他每日黄昏时分准时都会离开,不像某些别有用心的男子,恨不得夜宿在这里;可要说他对她不痴迷吧,他这几日每日都会来找他,叫她陪他饮酒,说是喜欢看她醉酒时的样子。 『莫非是一位家教甚严的富家子弟?偷偷跑出来的?』 瞅着赵弘润与沈彧等三名宗卫身上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的寻常百姓服饰,再联想到他每日黄昏前必定得离开的“规矩”,苏姑娘心中暗暗猜测着。 若是撇除年纪的差距不谈,苏姑娘对于这位姜公子还是十分满意的,毕竟对方的才识远远在他之上,而且家境也应该不错,应该是有能力为她赎身的。 只可惜,他俩的岁数差地太多,他十四,她二十,差了整整六岁。 这岁数的巨大鸿沟,让她不抱丝毫想法,纯粹就将赵弘润当成是一个算是知心的小弟弟,虽然这个小弟弟总是变着法子地捉弄她,诱她饮酒饮到醉醺醺的。 “笃笃笃——” 房间外,传来了一阵叩门声。 “谁呀?”小丫头绿儿喊道。 稍后,门外传来了一名龟奴的问候声:“打搅苏姑娘了,有一位姓罗的公子欲求见苏姑娘。” 苏姑娘微微一愣,因为她这几日都在陪赵弘润的关系,因此也就没有像以往那样设题,没想到还是有人慕名而来。 想了想,她婉言回绝道:“奴家这边有贵客,不方便,望那位罗公子海涵。” “是,我这就去回覆那位公子。”龟奴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见此,赵弘润好奇问道:“拒绝没有关系么?” 苏姑娘微笑着解释道:“这一方水榭对奴家这些女子的待遇还算是好的,只要每日交付些钱物,他们也无所谓你是否待客……” “那倒不错。”赵弘润点了点头,心说这样的话,他隔三差五地给她些银子,倒也不用担心她因为囊中窘迫的关系不得不去接待那些她本不情愿接待的客人。 可就在这时,雅间外的楼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翠筱轩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贵客?本公子倒是想见见,究竟是哪位贵客!” 伴随着一阵冷笑,一名服饰鲜华的男子闯入了房间,神色不善地扫了一眼屋内。 只见此人生得浓眉大眼,模样还算端正,可是脸上始终是一副倨傲的神色,仿佛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得听他的似的。 在他身后,几名家奴护院蛮横地拦住了一名满脸为难之色的龟奴,看来是那名龟奴想要阻拦这位罗公子,但是没能拦住。 “……”赵弘润不觉地皱了皱眉,低声问苏姑娘道:“是你认识的?” 苏姑娘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认得此人。 见此,赵弘润就没有顾忌了,正要示意沈彧他们赶人,却见小丫头绿儿率先跳了出来,指着那名罗公子气愤地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这是咱小姐的闺房,你贸然闯进来干吗?懂礼数么你?!” 岂料那位罗公子根本不理睬她,随手将她推开一旁,绿儿气愤地还想冲上来,却被那位罗公子的家奴护卫们给拦住了。 此时,那位罗公子已经注意到了正在与赵弘润饮酒的苏姑娘,她那醉酒后美艳的样子,顿时让这位罗公子眼睛一亮。 “这位想必就是苏姑娘了,果然是……国色天香,啧啧。” 『……』 注意到对方的眼神,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毕竟这位罗公子的眼神与赵弘润截然不同,充满色欲。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开口请这位罗公子离开时,忽然赵弘润抬手拦住了她,抢在她前面,淡淡说道:“喂,这位公子,凡事都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苏姑娘这些日子没空,麻烦阁下找其他人吧。” 苏姑娘微微一愣,旋即心中顿时明白过来,想必是姜公子担心她开口会引起敌方对她的敌意,因此抢在她之前将话说了。 这份细心,让苏姑娘不由地感觉几分心暖。 “贵客?就是你么?”那位罗公子上下扫了赵弘润几眼,见是一个寻常百姓打扮的十几岁稚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学人家喝花酒,找女子作陪?……小子,本公子看在这位姑娘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速速离开。” 说着,他见赵弘润坐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眉头一皱,当即便走向赵弘润,仿佛要将他拎起来丢到屋外头去。 可还没等他走几步,他肩膀上便搭上了一只手臂。 “该离开的人是你!”冷哼了一声,沈彧一把捏住那位罗公子的肩膀,稍稍用力,便捏得对方嗷嗷痛叫起来。 “公子!” “少爷!” 罗公子的家奴护卫们眼见自己少主人吃了亏,顿时一脸凶相地冲了上来,二话不说便朝着沈彧挥出了拳头。 可惜,他们的对手是沈彧、穆青、吕牧三人,那可是经过宗府精心教导武艺的宗卫,要是连他们都对付不了,如何担任保护皇子的重任? 毫无意外地,这群人被沈彧、穆青、吕牧三人轻松放倒,三拳两脚就全给打趴下了。 “你们……你们胆敢公然行凶?!” 眼瞅着自己随行的家奴护卫竟然被三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子打倒在地,那名罗公子有些心慌了,急声喊道:“我乃罗嵘,家父可是朝廷吏部左侍郎罗文忠,你们敢打我?” 『啊啊……来了,“我爹是某某”的经典台词……』 赵弘润无言地摇了摇头。 可他对过的苏姑娘却是面色微微一变。 也难怪,毕竟“吏部左侍郎”的名号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还是相当唬人的。 然而对于赵弘润而言嘛,他晓得那是谁? 要拼爹,拼地过他?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赵弘润道出身份,别说这个罗公子,就算是他那个高居吏部左侍郎的爹,也得慌地跪下来求饶,毕竟赵弘润的父亲那可是大魏的天子。 可问题在于,在这种地方道出真实身份,一旦传到宗府耳中那可就是被关禁闭的下场,即便是赵弘润也难以幸免。 想想也是,堂堂皇子,在烟花柳巷跟人争风吃醋,丢尽了皇室的脸面,宗府的人岂会轻易饶了他? 『怎么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叫这家伙自己乖乖滚蛋呢?』 赵弘润思忖着。 而沈彧、穆青、吕牧三人则是在等着赵弘润的态度,只要自家殿下说一句揍,他们谁会去管这小子是谁的儿子。 屋里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第三十二章:无妄之灾 就在赵弘润思忖之际,忽然屋外徐徐走入一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 “是何人,在我一方水榭肆意生事?” “是徐尚大管事。”苏姑娘瞧见此人,面色微惊,低声对赵弘润提醒道:“这是一方水榭的大管事。” 果然,这位中年男子在扫了一眼屋内后,朝着罗嵘与赵弘润二人抱拳拱了拱手,语气谦逊地自我介绍道:“在下徐尚,受这一方水榭的主人所托,代为管理此处。” 那位罗公子罗嵘此时正在气头上,听闻此言,恼怒地说道:“你就是这一方水榭的管事?……你们这是怎么做生意的?纵容歹徒对本公子的随从们行凶,陈都大梁,天下脚下,这还有王法么?!” 说着,他再一次地自报了家门:“家父可是朝中吏部郎中!” 大管事徐尚皱了皱眉,低头望了一眼那几个倒在地上哀嚎的罗嵘的随从,目光不由地扫了一眼沈彧、穆青、吕牧三人。 『唔?』 微不可察地,徐尚的眼神微微闪过一丝诧异。 倒不是他看穿了沈彧等人的身份,他这是觉得,这三位血气方刚的壮小伙,他们那打了人却仿佛浑不在意的眼神,与他们身上那身寻常百姓打扮的服侍格外违和。 『打了一位吏部郎中的儿子的随从,这三人却无丝毫惊慌,看来……这来历也不一般呐。』 撇了一眼苏姑娘对面那依旧面色淡然的赵弘润,徐尚拱手问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姜润。”赵弘润抱了抱拳,还礼道。 徐尚闻言立马在心中思忖起来,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京中有哪位权贵世家的公子叫姜润的。 不过赵弘润那坐姿与处事不惊的态度,却让徐尚越发感觉忌惮。 然而,苏姑娘似乎会错了意,以为这位徐尚大管事准备责怪赵弘润,连忙在旁替他辩解道:“徐大管事,此事不关这位姜公子的事。姜公子乃是奴家的贵客,奴家正与他畅聊,岂知那位罗公子贸然闯入,出言无礼,因此才惹出这些事。” 罗嵘在旁听得大怒,红着脖子骂道:“你这贱婢,安然颠倒黑白!……徐管事,这对狗男女分明就是勾搭成奸……” 刚说到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徐尚正冷冷地看着他。 “罗公子,苏姑娘乃我一方水榭的姑娘,她是否接见某位客人,那是她的意愿,跟旁人不相干……既然苏姑娘心甘情愿陪伴这位姜公子,罗公子就请出去吧!” “你!”罗嵘脸上泛起浓浓怒色,咬牙骂道:“家父可是朝中吏部郎中!” 徐尚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之色,淡淡说道:“苏姑娘说了,她正在陪贵客,所以无法招待罗公子了,罗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在下可以帮罗公子换一位有空闲的姑娘作陪。” “这种穷酸小子也算贵客?哼!本公子就要这贱婢作陪!”罗嵘扫了一眼苏姑娘,恨恨地骂道。 “看来罗公子是打定主意要生事了,既然如此,罗公子就请回吧。……我一方水榭,不欢迎不守规矩的客人。” “你,你赶我走?”徐尚的话,让罗嵘大为震惊,难以置信地说道:“家父乃朝中吏部郎中,你敢赶我走?” 此时,徐尚已无方才那恭谦的模样,满脸讥讽地说道:“莫说只是一介小小的郎中,就算你爹是吏部尚书,在我家主人眼里也不算什么!……若是罗公子此番是来寻乐的,在下可以代为介绍楼里别的姑娘,可若是罗公子要生事的话,还请回吧。……难道真要徐某说出滚字,再遣人将罗公子你赶出去么?” 『你已经说了好吧?……话说回来,似乎这一方水榭的来头很大啊……』 赵弘润好奇地打量着一方水榭的大管事徐尚。 他有这个闲情逸致去猜测徐尚口中那位“主人”的身份,那位罗嵘罗公子俨然就没有这个心情了,只见他气急败坏地指着徐尚,恨声说道:“好好!你给我等着!” 对于这个威胁,徐尚置若罔闻,淡淡说道:“我劝罗公子还是去打听打听,免得白白让令尊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仿佛发出一阵令人心惊的凶光,令罗嵘顿时面色苍白。 “……”罗嵘深深望了一眼徐尚,继而又狠狠地扫了一眼赵弘润与苏姑娘这对他口中的“狗男女”,面色铁青地甩袖而去。 他那些家奴护卫们一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上了自家少主。 此时,赵弘润站起身来,朝着徐尚拱手行礼道:“多谢徐管事代为解围,感激不尽。” 不得不说,这位徐大管事算是帮了赵弘润一个大忙。 “哪里哪里。”徐尚望了一眼苏姑娘,见她也是一脸感激之色,心中微笑,拱手对赵弘润说道:“姜公子是守规矩的人,我一方水榭,只欢迎守规矩的人。” 『这算是……警告?』 赵弘润微微一愣,连忙说道:“徐管事放心,在下自然是守规矩的人。” “极好,极好。”徐尚满面春风地回了礼,笑着说道:“徐某也觉得如此,罢了,徐某就不打搅两位了,告辞。” “徐管事慢走。”苏姑娘连忙说道。 徐尚点了点头,自顾自走向房门,正要踏出门外,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对赵弘润说道:“那位罗公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一方水榭自然不惧,可姜公子……今明几日,姜公子要多加小心,终归这京城,并非是人人都守规矩的。” “多谢。” 虽然并不是很在意,但赵弘润依旧拱手谢道,毕竟这是人家的好意。 似乎是猜到了赵弘润丝毫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苏姑娘忍不住劝道:“姜公子,徐管事所说的事,切不可不当一回事呀。……终归那罗公子的父亲乃当朝吏部郎中。” 她也很惊讶她们一方水榭的后台竟然如此雄厚,可细细一想之后,她便不由地为赵弘润感到担忧起来。 毕竟任谁都瞧得出来,那罗嵘回去之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若真如徐尚所言,一方水榭背后的金主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人,那么罗嵘怨愤之下,必定会找赵弘润的麻烦。 “今日你回去之后,不若耽搁些日子,避避风头。”苏姑娘关切地说道。 “放心,我有沈彧他们护卫。”赵弘润笑着宽慰道:“好了,咱们继续下棋吧,话说,苏姑娘目前是九负零胜哟。” “诶?” 一提到下棋的输赢,苏姑娘便有些不依起来,因为在亲生经历之后,她逐渐发现,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公子在棋艺上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强悍,跟他下棋,简直就像是被欺负似的。 “不如……这局让奴家六个子?”苏姑娘面红耳赤地讪讪道。 “让六个子?让你十个子好不好?”赵弘润没好气地说道。 “好呀……君子一言!” “得,那我直接认输算了。” 在他俩兴致浓浓的弈棋闲聊间,天色逐渐临近黄昏,沈彧再一次讨人嫌地走到了赵弘润身旁,低声说道:“公子,到时候了,咱们该回去了。” 赵弘润怏怏地望了一眼棋盘,点了点头:“唔,那走吧。” 说着,他朝苏姑娘道了声别。 『又是这个时辰?看来他家中的管教真的很严……』 苏姑娘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公子慢走。……切记徐管事的话,今明几日可要当心啊。” “好,我知道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赵弘润全然没当回事,想想也是,他堂堂大魏皇子,就算是得罪了朝中吏部郎中,又能怎样? 可没想到的是,当他领着沈彧、穆青、吕牧三人离开了一方水榭,还没等走出这条巷子,他迎面就被人给堵上了。 不用多说,带人堵他的正是那位罗公子罗嵘。 “姜公子,别来无恙啊!”罗嵘的脸上泛着阵阵冷笑。 赵弘润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发现罗嵘的身旁不单单只有他的家奴护卫,还有一干身着皂色公差服饰的公差。 那些公差的帽子上,明晃晃地绣着『大理』二字。 『大理寺的公差?』 就在赵弘润心中犯嘀咕之时,一名班头打扮的公差在罗嵘的眼神示意下走到赵弘润四人面前,冷冷说道:“姜润是吧?跟我们到大理寺走一趟吧!” 沈彧不动声色地走到赵弘润面前,沉声问道:“敢问我家公子犯了何罪,竟惊动了大理寺的公差。” “少废话,都带走!” 那班头不耐烦地喝了一句,当即,几十名公差围了上来。 沈彧、穆青、吕牧三人一见,皆满脸愠色地将自家殿下护在身后。 『麻烦了……』 赵弘润皱了皱眉。 要知道这些人是大理寺的公差,出自京城最主要的缉事府衙,若是他纵容沈彧等宗卫与这些大理寺的公差发生什么冲突的话,那么第二日这件事就会传遍京城,越闹越大。 好事之人会好奇,谁啊,这么嚣张,竟然敢跟大理寺的公差叫板,这一查,难免就会查到他皇九子赵弘润的头上,到时候,他堂堂皇子流连烟花柳巷之地的事就会成为京城人士茶余饭后的笑料,致使皇室颜面扫地。 到那时候,宗府的人岂会轻饶地了他? 这还是在他能全身而退的情况下,更糟糕的是,大理寺的公差在出差时可是带刀的,而沈彧等人手无寸铁,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三个人面对几十名大理寺公差,能全身而退就有鬼了。 要知道,若是嫌犯拘捕,大理寺的公差可是有权当场格杀的。 想到这里,赵弘润立马冷静地低语道:“沈彧,你们走。” 沈彧自然明白自家殿下的意思,无非就是让他们三人脱围,到皇宫搬救兵,请禁卫军来解围。 虽说搬来禁卫军也比较惹人耳目,但好歹到时候可以掩饰一下,毕竟禁卫军的口还是很严的。 “穆青,你走。”沈彧与吕牧互换了一个眼神。 穆青会意,转身便跑。这个时候可容不得半点迟疑,他必须赶在自家殿下被抓到大理寺内受苦之前,从皇宫搬来禁卫军作为救兵。 于是,赵弘润、沈彧、吕牧三人很识相地束手就擒,而穆青则趁机逃走了。 “罗公子,跑了一个。” 班头献媚似的对罗嵘说道。 此时的罗嵘,俨然还未察觉到他究竟闯下了什么滔天大祸,也不怎么在意逃走的穆青,意气风发地瞥了一眼沦为阶下囚的赵弘润,冷冷一笑。 “孙班头,且将这些人犯带回大理寺吧。”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第三十三章:暴露 黄昏前后,赵弘润、沈彧、吕牧三人被一干大理寺公差带回了大理寺。 期间赵弘润有些纳闷,明明那罗嵘是吏部郎中罗文忠的儿子,怎么有办法搬动大理寺的公差呢? 这个疑惑,一直持续到他们三人被那一干公差带到大理寺的狱中。 原来,大理寺的狱丞裴垲,乃罗嵘他爹罗文忠的旧日同窗,罗嵘管他叫叔叔,两家关系颇好。 起初,罗嵘是打算报复一方水榭的,可一方水榭的大管事徐尚的警告,让他不由得上了心,于是他派人打听了一番,这才得知,这一方水榭背后的金主来头极大,断然不是他能够得罪得起的,因此,他便打消了报复一方水榭的念头。 一方水榭动不得,那就意味着那位翠筱轩的苏姑娘他也动不得,如此一来,心中这口恶气,就只有找赵弘润了。 于是乎,他到大理寺找到了他爹的旧日同窗,大理寺的狱丞裴垲,托裴垲的关系在大理寺内叫了一班公差,堵在一方水榭那条巷子的巷口,就等着赵弘润出来,将他抓来了大理寺。 至于后续的事,无非就是巧安名目,给赵弘润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虽不至于将其弄死,至少也要扒其一层皮,好好教训一番。 将赵弘润、沈彧、吕牧三人关押到拷问人犯的监房,大理寺狱丞裴垲撇开旁人,先上下打量了赵弘润等人几眼,见这三人果然是一副寻常百姓打扮,不像是出自什么有钱有势人家,这才将罗嵘叫到了一旁,小声地叮嘱道。 “贤侄,切不可弄出人命来,否则为叔麻烦可大了。” 众所周知,大魏的刑律有个死规定,但凡是涉及人命,不管是人犯还是苦主亡故,都必须上报刑部,由刑部来着重复审,大理寺只有断案与暂时监禁的职权,最终处理还是得移交刑部。 因此,倘若被关在大理寺内的人犯无故暴毙,狱丞是要负重大责任的。 “裴叔叔放心,小侄就是教训那小子一顿。”罗嵘连忙说道。 “这就好。”裴垲点了点头,心说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没事。 他挥了挥手,斥退了其余人,只留下了信任的心腹狱卒,毕竟私下动刑这种事若是传了出去,他这个狱丞的位置可保不住。 见闲杂人等退下,这会儿的罗嵘可就得意起来了,他从摆满了刑具的木案上操起一根粗如手指的鞭子来,在地上啪啪地甩了两下。 如他所料,他眼中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眼中顿时露出了惊恐之色。 “这会儿才晓得怕?晚了!”罗嵘冷笑地戏虐道。 他并不知晓,赵弘润的眼神并非是惊恐,而是难以置信。 的确,赵弘润是的难以置信,向来以秉公执法著称的大理寺,私底下竟然有这等龌蹉:以权谋私就算了,竟然还敢动用私刑,简直是目无法纪! “这里当真是大理寺么?”赵弘润冷冷地说道:“不晓得还以为是藏污纳垢之地呢!” 大理寺狱丞裴垲闻言皱了皱眉,高声喝道:“放肆!……我堂堂大理寺岂容你这小儿诋毁?” “不不不,并非是我诋毁,而是这位大人你,你正在拆大理寺秉公执法的招牌!” “你……来人,堵嘴!”狱丞裴垲也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气愤,当即命令狱卒用布堵住了赵弘润的嘴。 而在此期间,赵弘润却撇了一眼罗嵘,冷冷一笑:“打吧。……这一鞭子下来,你们这帮人,都得死!” 开玩笑,对堂堂皇子动私刑,这绝对是不赦的死罪! 裴垲闻言一愣,望着赵弘润那冰冷的眼神心里稍稍有些犯嘀咕。 然而罗嵘却全然没管这么多,嘲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们几个,给我将他的衣衫剥了!” “呜呜——” 沈彧、吕牧二人瞪着眼睛嘶声力竭地吼道,一双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只可惜,他们的嘴早就被布堵住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弘润被剥掉了上身的衣服,露出了脖子处一串金锁。 “好家伙。” 一名狱卒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串金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但遗憾的是,摆着狱丞裴垲在这,他哪敢私吞,只好老老实实地交到了裴垲手中。 『唔?』 这串金锁一入手,裴垲顿时就感觉分量颇重,显然铸造这串金锁的金子成色极好。 『看来此子家境还算富裕……唔,这样的话,回头给他家送个信,倒是还能捞一笔……』 裴垲暗自点头,仔细地打量了几眼这串金锁,他判断,这应该是此子的长辈赠予此子的长命锁,这不,上面还用阳文雕刻着此子的名字呢。 『弘润』 『唔?弘?』 裴垲浑身一激灵,再次仔细地审视这块长命锁,他骇然发现,这块长命锁的正面雕刻着『弘润』二字,而背面,竟然雕刻着一个偌大的『姬』字。 裴垲心中咯噔一下。 要知道『姬』乃大魏皇族的古氏称,而『弘』更是当代皇子们按辈分所排到的中名,这三个字凑到一起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裴垲只感觉眼前一黑,一抬头,瞧见罗嵘正举鞭要抽打那名十四岁的稚童,他连忙高声喝止:“贤侄!且慢!” 这一瞬间,在裴垲眼中那可真是千钧一发,因为这鞭子要是真的抽下去,正如对方所说,他们这群人都要死。 “裴叔叔,怎么了?”罗嵘不解地望向裴垲。 只见裴垲用惊恐的眼神望了一眼赵弘润,拉着罗嵘就走出去了监房。 一直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裴垲这才大汗淋漓地对罗嵘说道:“贤侄,你闯祸了,你闯了滔天大祸了!” “裴叔叔这话什么意思?”罗嵘脸上愈加疑惑了。 见此,裴垲遂将手中的金锁塞到罗嵘手中,低声说道:“你速速回府,将此物交予你父亲,请他过来……或许他有办法化解这桩祸事?” 罗嵘纳闷地望了眼手中的长命锁,仔细一瞧,顿时面色苍白,结结巴巴道:“他……那个小子是……他竟是……” “速去!” 罗嵘方寸大乱,毕竟他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自然清楚私囚皇子意味着什么。 顾不得与裴垲告别,罗嵘连奔带走地离开了,只留下裴垲一人在监房外来回走着,汗如浆涌。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罗嵘面色灰白地回来了,此时的他,脸上清晰可见有一个巴掌印,使得他半张脸都肿起来了。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穿朝服的朝廷官员,不出意外,必定就是他爹,位居朝中吏部郎中的罗文忠。 “罗兄。”一瞧见罗文忠,不知在监房外来回走了多久的裴垲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般,连忙上前述苦道:“嵘贤侄这回可是闯了滔天大祸啊!” 相比较裴垲,罗文忠显然要镇定许多,他朝着监房努了努嘴,问道:“还在里面么?” “可不是!”裴垲满脸苦色地说道:“小弟哪敢进去啊!” 罗文忠想了想,说道:“此事急不得,你找个无人的监房,你我细细商议。” 裴垲连连点头,领着罗家父子来到一间无人的监房。 望了望房外,裴垲小心地将监房的门关了起来,忍不住又述苦道:“罗兄,你说这件事该如何是好?对皇子动私刑,这可是滔天大罪啊!” “这不是还没动私刑嘛。”罗文忠宽慰道:“裴贤弟莫急,此事或许还有回旋余地。嵘儿,还不快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 当时罗文忠瞧见那块长命锁,再听说自己儿子将这块长命锁的主人抓到了大理寺的监房,顿时怒从心气,狠狠给了自己儿子一巴掌,随后火速赶来了大理寺,具体的情况,其实他一无所知。 祸在旦夕,罗嵘哪敢有半点隐瞒,遂如实将事情经过告诉了罗文忠与裴垲,只听得二人连连皱眉。 “那八皇子当时分明不想与你有什么冲突,奈何你这不孝子还想着去招惹人家!”听完了事情经过,罗文忠愈发地动怒,恨不得抬手再给这个不孝子一巴掌。 也许是见罗嵘半边脸已肿了起来,裴垲不忍地劝说道:“罗兄,如今再怪贤侄也于事无补,不如想想如何善后吧?总不能一直将那位关在我大理寺吧?……听贤侄说,他在抓八皇子的时候,有一人趁机跑了,不出差错的话,必定是八皇子身边的宗卫。……皇子危难时,宗卫可是有权请调禁卫的,或许过不了多久,宫中禁卫便会将我大理寺团团包围,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罗文忠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恨声道:“你以为我不急么?实在是……这不孝子闯的祸太大!” 见父亲凶狠地瞪着自己,罗嵘心中也是慌神,低声说道:“不如和解?那八皇子更换服饰,乔装离宫,去的又是那烟花柳巷之地,与孩儿滋生矛盾也没有道出身份,分明是害怕身份暴露,不如就针对此事下手,与他和解……毕竟皇子出入烟花柳巷,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个主意不错!”裴垲眼睛一亮。 罗文忠意外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中怒火稍稍减了几分:“你的主意是不错,但是你已经得罪了八皇子,即便他此刻选择与你和解,日后保不准也会找你秋后算账,你斗得过一位皇子么?” “那……那怎么办?”裴垲与罗嵘面面相觑。 只见罗文忠捋了捋胡须,镇定地说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杀了他?”罗嵘一脸惊骇。 罗文忠皱眉瞪了一眼自己儿子,没好气地说道:“蠢货!杀当朝皇子,你是想我罗家被满门抄斩么?” “那罗兄的意思是?”裴垲尴尬地问道,因为他方才一瞬间的想法与罗嵘毫无差别。 “如今之计,就唯有坐实那八皇子的罪行,如此我等方可抽身事外。” 说着,他低声对裴垲与罗嵘说了几句。 “可行么?”裴垲皱眉问道。 罗文忠叹了口气:“如今,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第三十四章:设计 时至酉时前后,大魏天子赵元偲却仍在垂拱殿。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段天子应该在某位后宫妃子的寝宫安歇,但是今日,这位大魏天子似乎没这个心情。 “陛下。” 大太监童宪悄悄走了进来,见天子正在龙案上习字,遂只是小声地唤了一声。 “有消息了?” 天子依旧在练字,冷哼一声,淡淡说道:“说罢,朕也想听听,还有什么比堂堂皇子流连忘返于烟花柳巷更糟糕的消息,说出来让朕再吃惊吃惊。” 童宪讪讪地陪笑了两声,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方才,八殿下身边的宗卫穆青,紧急调动了五百名禁卫。……据老奴的内侍监所探查到的消息,八殿下似乎是被人设计,身陷大理寺。” “Σ(°Д°|||)” 于是大魏天子如愿以偿,目瞪口呆地看着童宪。 良久,天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下毛笔,干笑道:“呵,这可有意思了!……那劣子犯了事?” “不曾。……据老奴探到的消息,这两日八殿下只是到了一方水榭,跟一个姓苏的姑娘接触,并不犯事。” “一方水榭……”大魏天子嘀咕了几声,神色淡然地问道:“既然如此,大理寺为何要拿他?” “据老奴所知,八殿下是得罪了人。” “何人啊?” “吏部郎中罗文忠之子,罗嵘。……老奴的人看到此子调了大理寺一干公差,趁八殿下在黄昏时分从一方水榭出来,在回宫途中将八殿下抓走。” “哈哈,看来朕令那劣子黄昏前返回宫内的禁令还是管用的。”天子哈哈大笑道。 『问题不在这里啊……』 童宪苦笑了几声,试探着问道:“陛下,是不是要干涉一下?” 大魏天子闻言好笑地望了一眼童宪,淡淡说道:“那劣子不是向来聪慧机智么?想必这件事他搞的定,你就不需要画蛇添足了……派人盯着就行。” “啊?这……这如何使得?” “就按朕说的办!”大魏天子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是……” 童宪躬了躬身子,准备退下去做安排。可没走几步,他心中又有些迟疑起来,回身正准备再劝劝天子,却骇然听到天子口中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嘀咕。 『!!』 顿时间,童宪面色大变,哪还顾得上劝说,连忙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躬身退出了垂拱殿。 而与此同时,在大理寺内,罗文忠、罗嵘父子以及狱丞裴垲,正设法对当前的祸事进行补救。 只见在监房里,一干狱卒正手忙脚乱地给沈彧与吕牧这两名宗卫的嘴里灌酒,捏着鼻子,不顾一切地往沈彧与吕牧的嘴里灌最凶最烈的酒,呛地两人连咳嗽带喘,被迫饮下了一坛又一坛的烈酒 在监房外头,狱丞裴垲担忧地问道:“这样成么?” 在他身旁,罗文忠镇定地说道:“喝至烂醉的酒鬼,供词是不足以采信的。……将这二人灌至酩酊大醉,就随便找个地方将他们一丢吧。” “唔。”裴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这时,监牢外急匆匆走来一名公差,远远便喊道:“裴大人,有一干禁卫军不知为何闯入我大理寺,强行搜查。” 『来了!』 罗文忠与裴垲对视一眼。 定了定神,裴垲对罗文忠说道,“罗兄,你且从府后小门离开,我去招架一会。”说着,他喊过那个姓孙的班头来:“孙振。” “卑职在。”那名孙班头走了过来,在他身后,有两名公差架着也不知是昏迷还是被灌醉的赵弘润。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卑职明白。”孙班头点点头,示意罗氏父子跟着自己一同从大理寺的后门离开。 临走时,他将已被灌至酩酊大醉的沈彧、吕牧二人也命令公差拖走了。 望着他们走入那条通往大理寺后门的隐秘地道,裴垲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迅速走离监牢,走向大理寺的前殿。 只见此时的大理寺前殿,俨然已乱作一团,那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府上公史、主事、令史们,骇然看着一群禁卫军冲入殿内,大肆搜查。 “本官乃大理寺断丞沈归,敢问你等究竟是何人主事,为何搜查我大理寺?!” 一名器宇轩昂的大理寺官员站了出来,厉声呵斥道。 话音刚落,就见赵弘润的贴身宗卫穆青走了进来,一脸铁青地呵斥道:“闭嘴!……给我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是!”众禁卫军高喝一声,目无旁人地闯入各个房间。 『……』 望着这一幕,裴垲心惊胆颤。 片刻之后,众禁卫军便纷纷过来汇报。 “没有!” “没有!” “没有!” “不可能……”穆青满脸惊疑,皱眉问道:“可曾细细搜寻?” 这时,一名禁卫统领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都查过了,除了……监牢!” 穆青二话不说:“搜!” 在一干大理寺官员不明所以的注视下,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卫军冲入府内监牢,一个监牢一个监牢地搜查,这架势,别说大理寺的官员、狱卒们目瞪口呆,就连监牢内的囚犯都被唬得窃窃私语起来。 见此,大理寺狱丞裴垲暗暗擦了擦冷汗,心说幸亏提早将八皇子赵弘润与其两名宗卫从后门带走,否则这要是被搜出来,那还得了? “没有。” 禁卫统领走到穆青身边,摇了摇头。 『怎么会……』 穆青心下嘀咕起来,毕竟他是亲眼看到他家殿下被大理寺的公差抓走的,怎么就找不到人呢? “将府上所有的公差叫出来,我要逐个辨认!” “唔!”禁卫统领点点头,回头问道:“大理寺卿正、少卿几位大人可在?” 众大理寺官员面面相觑,或有人小声说道:“几位大人已归府了。” “此刻何人能主事?” “是断丞沈归大人,还有狱丞裴垲大人。” 随着众大理寺官员的回话,方才那位器宇轩昂的断丞沈归走了出来,而狱丞裴垲也只好硬着头皮迎了过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惊动宫内禁卫?”断丞沈归不解地问道。 在事情未明了之前,穆青自然不会道出实情,只是推说道:“此事你等不必知晓许多,你们只要将府内留职的公差全部叫出来,叫我一一辨别即可。” 沈归诧异地望着一副寻常百姓打扮的穆青,再看看对他言听计从的禁卫军统领,一边心下猜疑,一边吩咐下属将府内的公差全部叫到了堂上,让穆青逐一辨认。 瞧见这一幕,裴垲又是暗呼了一口气,暗暗庆幸罗文忠早有预料,叫涉及此事的那一干公差遣散,叫他们回各自的家。 反正只要挨过了这一晚,等到明日,这件事还说不好究竟谁是谁非呢。 而这个时候,罗文忠与罗嵘父子,以及那名孙班头,正领着一干公差、狱卒,趁着夜色将赵弘润带回一方水榭。 期间,孙班头按照罗文忠的吩咐,将已喝至酩酊大醉的宗卫沈彧与吕牧二人随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一丢。 “孙班头,一切就拜托你了。这件事你办成了,本官自有厚报。” 在一方水榭的巷子外,罗文忠好言笼络着孙班头。 “罗大人放心,这件事就交给卑职吧。” 孙班头媚笑了两声,迅速与两名心腹公差换下了身上的差服,换了一身寻常的便服,随即,那两名架着赵弘润,在孙班头的示意下走向一方水榭。 此时的一方水榭,依旧是灯火通明。毕竟是寻花问柳之地,楼里有的是无心睡眠特意来寻欢的公子哥。 “几位里面请。”一名龟奴注意到孙班头这行人,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孙班头似乎是这类场所的常客,就算没来过这一方水榭,显然是懂得其中的门道的,眼见那名龟奴迎了上来,便说道:“我家公子有相熟的姑娘。” “哦?不知是哪位姑娘?” 孙班头早就从罗嵘口中提过,闻言便说道:“是翠筱轩的苏姑娘。” “咦?”那龟奴顿时惊讶起来,细细一瞅身后被两名寻常打扮的公差所架着的赵弘润,顿时恍然:“原来是姜润公子!” 也难怪,毕竟苏姑娘长久不见客人,却偏偏连续两日将赵弘润迎入香阁内,这等奇事,一方水榭内的龟奴又岂会不知。 “姜公子怎么了?” “嘘。”孙班头做了一声禁声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十几两银子塞到那龟奴手中,眨眨眼小声说道:“我家公子他喝醉了,吵着要见苏姑娘,你看这……” 『小小年纪倒是风流……』 那龟奴心下好笑,将银子藏好,低声说道:“苏姑娘昨日就发话了,倘若是姜公子的话,就不必通报了。……请。” “多谢。”孙班头暗送了口气,与两名公差不动声色地赵弘润扶上楼梯,径直来到了三楼的翠筱轩。 此时在翠筱轩内,苏姑娘正准备上榻安歇,忽听房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心下纳闷。 “绿儿,去瞧瞧。” 绿儿疑惑地打开房门,瞧见了根本不认识的孙班头,没好气问道:“你谁啊?” “可是苏姑娘的香阁?” “对啊……”绿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见此,孙班头抬手一记手刀,将这个小丫环打晕在地。 “绿儿,是何人?” 苏姑娘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起床来瞧了一眼,正巧看到那两名公差将赵弘润扶进来。 “姜公子?” 苏姑娘满脸惊讶之色,毕竟按理来说这位姜公子应该已经回家了才对呀。 怎么会回来这里?而且还满身酒味? 她并不知道罗文忠等人在赵弘润身上泼酒,只是为了掩饰他被打晕的事实,还以为赵弘润是真的得罪了,连忙几步走了过来。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发现此时赵弘润身边的人,根本就不是这两日一直陪伴着他的沈彧、穆青、吕牧三人。 “你们……” 就在这个时候,孙班头几步上前,也是用一记手刀砍晕了她,随即在她与赵弘润的嘴里分别塞入了一颗拇指大的药丸。 “将他们丢到榻上去。” 两名公差点点头,一人一个抱起苏姑娘与赵弘润,将他俩抱到了内室的床榻,随后,他们又找了根绳索来,将已昏迷的小丫环绿儿捆了起来,还在她嘴里塞了团布,将她塞在角落的一个柜子里。 安排好这一切后,孙班头这才带着两名公差退出了房间。 屋内,就只剩下赵弘润与苏姑娘两人。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俩的面色越来越潮红,气息也也逐渐浑浊混乱起来…… “这样就好了。” 在一方水榭的外头,罗文忠望着从一方水榭里走出来的孙班头等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都得搭上那位苏姑娘么?”罗嵘对于苏姑娘的美貌依旧有些念念不舍。 “愚子!祸在旦夕还贪恋美色……”罗文忠冷哼了一声,这才转头望向那一方水榭,喃喃说道:“皇八子赵弘润,据说素来顽劣,不受陛下宠爱,如今又做出了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呵!待明日宗府的人得到消息,赶到此地,此事,就与你无关了。而我罗家,也算是逃过一劫。” 罗嵘撇了撇嘴,怏怏地不敢再说什么。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三十五章:宗府介入 “唔……” 随着一声嘤唔轻语,苏姑娘逐渐苏醒过来。 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她就诧异地发现今日的自己全身酸乏,只想懒洋洋地躺着啥事也不想干。 『奇怪,今日似乎特别……乏……』 脑袋中刚刚转过这个念头,才睁开眼睛的苏姑娘便愣住了,因为她愕然地瞧见,有个人正埋在她怀中,酣酣地睡着。 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手脚更是冰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与惊慌袭上她的心头。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认出了怀中的异性。 『他……咦?姜公子?』 说来也奇怪,见是此人,苏姑娘隐隐竟有种如释重负般的感触,那袭上心头的恐惧与惊慌也逐渐消退,被不明所以的困惑所取代。 面红耳赤的她拉起被子悄悄瞧了一眼,不出意外地发现无论她还是她怀中的这位姜公子,都是赤身裸体。 再轻轻移动了一下身子,从下体传来的丝丝胀痛更是让她感觉羞愤。 『……』 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喧吵,搅地她阵阵心烦意乱。 『昨夜发生了什么?唔,昨天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只是为什么会发生呢?他不是回去了么?』 她咬着嘴唇,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将脑袋埋在她怀中呼呼大睡的这位姜公子,看着他酣睡时无意识地将嘴里的口水滴在她白皙如雪的肌肤上,面颊羞地仿佛火烧云一般。 『他的睡相很的很差啊,跟个小孩似的……』 苏姑娘欲哭无泪,因为她出于羞愤想脱离赵弘润,奈何赵弘润像八爪鱼似的抱着她,使得她难以动弹。 『的确是个小孩……』 见无法动弹,苏姑娘索性也就不再挣扎了,不知所措地望着赵弘润那仍显稚嫩的脸庞。 她有些感慨自己的没心没肺,明明失去了作为女人最重要的东西,却仍旧感觉夺走了她珍贵之物的小男人睡相好笑。 “唔唔,唔唔……” 酣睡中的赵弘润咂了咂嘴,无意识地伸手擦了擦嘴边的口水,随即睁开依旧朦胧犯困的眼睛。 他的视线,与她的视线撞上了。 “……” “……” 四目交接。 足足对视了大概五六息的工夫,苏姑娘注意到这位姜公子的眼神从茫然变成困惑,继而又从困惑变为惊愕。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赵弘润满脸惊愕。 那一刻,苏姑娘心中那个气啊,一股没来由的怨愤顿时充满心扉。 她咬着嘴唇,瞪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赵弘润茫然地望了一眼四周,面色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因为他发现,他竟然不在他的寝阁文昭阁,而是在这位苏姑娘的翠筱轩。 更让他感觉震惊的是,他俩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抱在一起。 “难道是我醒来的方式不对?所以出现幻觉?” 嘀咕一句,赵弘润再次闭上了眼睛。 “……”苏姑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良久,赵弘润再一次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可让他感觉满头冷汗的是,四周的景致丝毫未见改变,依旧是苏姑娘在一方水榭里的翠筱轩,而他怀中正死死抱着的,也依旧是那位苏姑娘。 “我怎么会在这里?” “……”苏姑娘气地真恨不得一口咬死眼前这个无耻之徒,因为赵弘润的语气,仿佛是她将他给掳来的。 而就在她正要发作之际,忽然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苏姑娘的心砰砰直跳,她真的不知这件事究竟该如何收场,而赵弘润的面色也很难看,因为据他逐渐恢复的记忆,他昨夜应该是在大理寺的监牢内才对,怎么会在这位苏姑娘的香闺呢? 面对着门外的叩门声,两人谁也没敢应答。 就在这时,房门砰地一声被人被踹开了,一位衣冠鲜华的男子板着脸走入了屋内,在扫了一眼外室后,径直朝内室走来,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床榻上的赵弘润。 苏姑娘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便从被褥蒙住了头。 那名男子扫了一眼蒙着头躲在被褥里装鸵鸟的苏姑娘,凌厉的目光迎上了赵弘润的视线,右手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在赵弘润眼神晃了一下。 赵弘润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因为他分明瞅见,那块黄灿灿的令牌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宗』字。 “公子,跟我走一趟吧。”那男子毫不客气地用命令似的语气说道。 『宗府的人?』 赵弘润心中顿时一沉,表情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不晓得自己这是被陷害了。 可能是见赵弘润全身赤裸,那名男子又说道:“我在房外等你。”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 此时,苏姑娘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来,她瞧瞧打量着面色铁青的赵弘润,第一次发现这位平日里和蔼近人的姜公子稍稍有些吓人。 “他……那是何人?” 赵弘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穿起衣服来。此时的他,心中也有些方寸大乱。 没过多久,他便穿好了衣服。回身望了一眼苏姑娘,见她满脸担忧、不安之色,遂安慰道:“等我回来……到时候,我会给你有所交代的。” 听了这话,苏姑娘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了些,点了点头,目送着他消失在视线中。 打开房门,方才那位男子果然正站在门外,除了他以外,还有整整一队穿着着普通服饰的人,倘若赵弘润没有料错的话,这队与沈彧等人一样体魄魁梧、气血方刚的壮小伙,十有八九就是隶属于宗府的军士,羽林军。 一支由大魏皇室宗族成员亲自训练,士卒全部选自为大魏牺牲的军士之子,论忠诚凌驾于其他任何一支军队之上的,不在大魏正常军队编制之内特殊军队。『注:皇子们身边的宗卫便是选自羽林军。但凡有皇子年满十岁的,取该年羽林军选拔的训练生中的头十名佼佼者为宗卫,其余人充入羽林军。』 “走吧,这位……” 赵弘润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年纪比他大十几岁的宗府官员,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手持宗府令牌的十有八九是他某位堂兄。 那名男子似乎猜到赵弘润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也不意外,点点头说道:“什么事都到府里再说吧。……请。” “……请。”赵弘润苦笑了一声。 关上房门,赵弘润被这位疑似堂兄的人以及那一干羽林军带走了,只剩下苏姑娘一个人在翠筱轩的床榻上发呆。 即便她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瞅着赵弘润当时的面色,她也猜得到这件事可大可小,甚为棘手。 『话说……绿儿呢?』 “绿儿?绿儿?”苏姑娘连声唤道。 这时,她隐约听到屋内某处传来了“呜呜呜”的怪响。 她连忙披上衣衫,下了床榻,忍着下身传来的丝丝不适,一拐一拐地走到传来异响的地方,这才将绿儿从那个柜子里解救出来。 “绿儿,你怎么……” 眼瞅着被用绳索绑着,嘴里也被塞了布团的绿儿,苏姑娘不知该说些什么,连忙蹲下身为她松开了绳索。 “哇——” 绿儿终归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受了如此委屈,扑在苏姑娘怀中哭泣自责起来。 “小姐,是绿儿不好,绿儿没能保护你,使小姐你被那个禽兽侮辱了……呜呜,我早瞧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你胡说什么!”苏姑娘面红耳赤地辩解道。 绿儿哭得更凶了:“我都听到了……” “……”苏姑娘顿时羞愤难当。 她本要否认这件事,可床榻垫褥上那丝丝的血迹却使她的辩解变得分外无力。 “他……姜公子是被陷害的。” “事到如今您还为他说话?我瞧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绿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心疼地与苏姑娘一起收拾那不堪的被褥。 瞥见那沾染有丝丝血迹的被单,苏姑娘忍着羞燥,低声说道:“这个莫丢……” “当然不会丢了。”绿儿小心地将被单叠好,恨恨说道:“还要跟那个小子算账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姑娘苦笑连连。 而与此同时,赵弘润跟着他那位堂兄已离开了一方水榭,登上了巷子里一辆早已安排好的马车,径直朝着宗府而去。 在赵弘润的印象中,宗府是一个很死板、很传统的地方,它不会管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犯了错,只要是皇子犯了事,做出了有违大魏祖制的事,或者是让大魏姬氏赵姓皇族丢颜面的事,宗府的人就会给予相应的处罚。 也正是这个原因,哪怕是赵弘润这种有胆子跟大魏天子顶嘴的皇子,面对宗府也有些心中发怵。 因为大魏天子是一位贤明的君主,气量宏大,而宗府里那些死板固执的皇族遗老,你跟他们顶嘴试试?皇帝都救不了你! 果不其然,进到宗府内的赵弘润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就被降下了处罚。 『……皇八子弘润,不尊礼法、目无宗规,身为皇子,不洁身自爱,先处禁闭七日,罚抄宗规百遍。……』 根本没来得及解释什么,赵弘润便被关到了宗府内一间空旷的黑屋子里,他不得不在一名监察人员的监视下,面朝着墙壁上那一幅『静心』的字画,盘膝静坐。 整整七日,除了吃饭时间,他就只能这样坐着,一动也不能动。 哪怕稍稍一动,负责监察的宗族成员便会用粗如手臂的棍子打在他肩膀上,作为警告。 对于任何一位皇子而言,这都堪称是最无法忍受的惩罚。 而除了赵弘润以外,沈彧与吕牧这两名被烈酒灌地酩酊大醉的宗卫也被宗府的人找到了,他俩也被丢到了这间小黑屋内。 区别在于,酒醉未醒的他俩可以在这里呼呼大睡,时而喃喃梦呓,而赵弘润就只能绷着全身,一动都不能动,除非他乐意肩膀上来上那么一棍子。 『罗家父子是吧?还有那个大理寺狱丞裴垲是吧?你们给我等着!』 “啪——” “哎呀……” “啪——” “唔……” 『给我等着!!』 “啪——” 『PS:本书已A签,由首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们能抽出一分钟时间,到起点为这本书投推荐票,不胜感激。』 第三十六章:推手 七日后,在后宫凝香宫内。 以八皇子赵弘润为首,穆青、沈彧、卫骄、褚亨、高括、种招、吕牧、朱桂、何苗、周朴十名跟着自家殿下一同跪在殿内,耷拉着脑袋承受着沈淑妃无尽的斥责。 跟个鸵鸟似的,他们谁也不敢抬头,缩着脑袋乖乖挨训。 在旁边,大魏天子赵元偲一边端着菜美滋滋地喝着,一边用纯粹看好戏的眼神瞅着这一帮人,心中那叫一个畅快。 愤慨地望了一眼十名宗卫,沈淑妃皱眉斥责道:“叫本宫说你们什么好?……你们皆是润儿的宗卫,肱骨心腹,本应当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应当规劝润儿……沈彧,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沈彧无言以对,默默地垂着头。 他是众宗卫中最年长的一个,因为素来稳重而深受沈淑妃的器重,但是这一回,他与吕牧却被人用烈酒灌醉随意丢在大街上,最后还是由宗府的人出马将他们找回,可以说,简直就是颜面丧尽,哪里像是一个能肩负起保护皇子重责的宗卫? “卫骄!”沈淑妃呵道。 “在。”宗卫卫骄缩了缩脑袋。 “还有你,你叫本宫说你们什么好?你们不应该是时刻跟在润儿身边的么?七个人,竟然跑到城内酒肆喝酒,连你们殿下出了事,你们都不知情!” 卫骄、褚亨、高括、种招、朱桂、何苗、周朴七名宗卫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毕竟,宗卫相当于就是皇子的肱骨左右,是心腹手足,是异姓兄弟,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赵弘润的母妃沈淑妃,也可以视为是他们的义母,既是义母训斥,他们谁敢出声? “还有你,穆青!” “……”穆青吓得浑身一哆嗦。 “你还真有本事,调动五百名禁卫军私闯大理寺,将大理寺翻了个底朝天,你可知这些日子有多少大理寺官员在调查此事?” 穆青低头不语。 这时,跪在头一个的赵弘润忍不住开口道:“娘,孩儿这次是被陷害的,不管他们的事。” “最可气的就是你!”拍了一下桌案,沈淑妃气愤地说道:“堂堂皇子,竟然如此不知自爱,跑到烟花柳巷里去寻花问柳……本宫平日里是这般教你的?” “孩儿那不是……” “你还敢顶嘴?!” “……”赵弘润怏怏地闭上了嘴。 瞧着这一幕,大魏天子心中那叫一个畅快,装模作样地说道:“弘润啊,你母妃教训你,你不可以顶嘴,知道吗?” 赵弘润心中那个气,可瞅着沈淑妃气愤的样子,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嘴,只好怏怏地装作没听到。 瞧见这一幕,大魏天子心中更为舒畅。 曾几何时,这个顽劣的八子赵弘润在他这个当父亲的面前是何等的忤逆嚣张,想出各种“卑鄙狠毒”的计策让他这位大魏天子气怒交加,却又无从发泄,可这会儿,这个劣子敢顶嘴? 长长吐了口气,沈淑妃谆谆教导道:“润儿,你是大魏皇子,可你所做的是,像是皇子应当做的么?” “不像。”大魏天子在旁帮腔。 “你可知你父皇以及本宫心中是何等的失望?” “失望透顶。”大魏天子作摇头叹息道。 “你以后还敢么?!” “还敢么?”大魏天子似乎玩上瘾了,在旁狐假虎威,借机训斥着这个儿子。 赵弘润心中那叫一个气,他如何看不出自己这位父皇是在报复他前一阵子的所作所为,可眼瞅着沈淑妃气愤的样子,他又不敢顶嘴,毕竟沈淑妃的身体状况可不怎么好。 “孩儿不敢了。”赵弘润低眉顺目地乖乖说道。 见他如此乖顺,沈淑妃心中怒火这才逐渐消退,而旁边这位大魏天子,那更是一副仿佛心灵受到了治愈的畅快,笑地格外灿烂。 教训了一番大儿子之后,沈淑妃吩咐准备饭菜,毕竟看大魏天子的意思,似乎打算在凝香宫用饭,这可是极好的事。 沈淑妃倒没有想过为自己谋求什么,她更加倾向于让赵弘润与天子的父子关系能更近一步,毕竟前些日子在宫内传地沸沸扬扬的父子战争,让沈淑妃格外揪心。 一边是自己的丈夫、一边是自己的儿子,就算沈淑妃没有考虑过让自己儿子谋夺皇位,也不忍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如此紧张。 正因为这样,她用完午饭后率先以身体困乏为借口,将剩下的时间留给了大魏天子赵元偲与八皇子赵弘润。 可惜的是,她的良苦用心赵弘润根本不能体会,以至于她这才一走,赵弘润脸上的笑容便顿时收了起来。 一父一子,对目而视。 “堂堂一国之君,撇下垂拱殿繁重的政务,只为来看自己儿子被其母教训时的窘迫……这样真的好么?” 面对着自己儿子略带嘲讽的话,大魏天子丝毫不以为杵,笑着说道:“用你的话说,偶尔也要调剂一下心情,不是么?” 赵弘润恨地牙痒痒,没好气地说道:“父皇你笑什么?皇儿只是一时不察,被人陷害了罢了!” 岂料听了这话,天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啊,正是因为你被人陷害,朕才笑得这般畅快啊!” 『这怎么当人父的?』 赵弘润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天子,心说谁家当爹的会说这种话,仿佛恨不得自己儿子吃亏似的。 而这时,天子却徐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似有深意地说道:“朕的千里驹,也有失蹄的时候。……弘润,你知道前一阵子,你为何可以赢朕么?” 见天子表情有异,赵弘润心中不免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很简单。”大魏天子目视着自己如今越来越器重的儿子,正色说道:“因为你守规矩,朕也守规矩,因此,你可以凭借你的聪明才智赢过朕。……而这一回,你碰到了一个不守规矩的对手,因此,你输了。” “……”赵弘润微微一愣。 “莫不服气,在朕看来,罗文忠这次做得就相当漂亮,借宗府的力量惩戒了你……而他自己则能抽身事外,这份本事,真不愧是我大魏的臣子……” “喂喂喂,父皇您这话听了很奇怪啊,一般来说,儿子吃了亏,当老子的不是应该替他出头的么?” 大魏天子好笑地望了一眼自己儿子,戏虐说道:“朕为何要替你出头?是你自己没本事罢了,与朕何干?……朕反而欣赏那个罗文忠,有胆识、有心计,比你这种只会耍小伎俩,只晓得糟蹋朕那些心爱玩物的逆子有能耐地多!” 一提到被自己儿子糟蹋的贵重观赏物,大魏天子分外揪心,尤其是那一株他亲自照料的牡丹花。 “既然父皇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皇儿就只能靠自己了。”朝着天子拱了拱手,赵弘润似有深意地说道:“吏部应该不止一位郎中吧?若果真如此,父皇最好挑几位合适的预备着……皇儿先走一步。” 说着,赵弘润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望了一眼这位八殿下离去时的背影,再偷偷瞧了瞧天子脸上那难以捉摸的笑容,大太监童宪低着头不敢插嘴。 “童宪,摆驾垂拱殿。” “是……” 离了凝香宫,大魏天子径直来到了垂拱殿。 垂拱殿内,何相叙等三位中书大臣早就从天子口中得知这位当今天子今日会到凝香宫去,因此也不意外。 他们只是纳闷八皇子赵弘润好端端的,怎么会受到宗府的处置,不过见这件事无论是大魏天子还是宗府都捂得很严实,他们也就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他们只是在心中暗自猜测。 “陛下,吏部呈上了章折,关于今年的『科试』一事。”中书左丞蔺玉阳将一份章折呈递到龙案,恭敬说道:“『科试』的具体事务,吏部已差不多准备就绪,十六位陪监官员,吏部已初步拟定,这是名单……” 大魏天子拿起那份章折,仔细地看着名单上的那一位位吏部官员的名字,淡淡说道:“还缺一位主监考官?” “是。” “就选……他!”大魏天子抬手一指名单中的一个名字:“吏部郎中,罗文忠!” 『唔?』 垂拱殿内三位中书大臣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子,心中不由地有些纳闷。 要知道,虽说科试是事关整个大魏未来几年官吏选拔的大事,但事实上,这件事也并非一定得由吏部尚书主导,毕竟吏部尚书要统筹整个大官的吏制考评,公务繁重。 因此,科试的主监考官一般会从吏部的左、右侍郎中选出一人担任,可没想到今年,陛下却钦点了一位郎中。 『难道这就是简在帝心?莫非这位罗文忠罗郎中有什么出色的政绩?』 蔺玉阳与虞子启面面相觑,心下纳闷却又不好贸然问及。 “是,那就选吏部郎中罗文忠为科试主考官。……另外,陛下对今年的科试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在大太监童宪的偷偷观瞧下,大魏天子脸上浮现几分难以捉摸的笑容。 “今年的科试,就从朕的众儿中选一人担任陪监吧,终归朕那些不成器的皇儿们,迟早也得接触这些事的……” 『皇子陪监?』 三位中书大臣面面相觑,心说这可是历年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啊。 『陛下这是……』 老成持重的中书令何相叙皱眉望了一眼天子,若有所思。 以此同时,在陈都大梁某豪宅内。 只见在一间装饰奢华、摆着珍贵把玩物的房间里,有一位服饰鲜艳的中年人正把玩着手中的玉器。 这时然,屋外走入一名下人,叩地禀告道:“主人,查清楚了,苏苒姑娘**之人,是八皇子赵弘润。……据徐尚与宗府的人透露,八皇子曾与吏部郎中罗文忠之子罗嵘结怨。” “赵弘润……嘿嘿!”这位服饰鲜艳的中年人停下了手中把玩玉器的动作,脸上闪过几分兴致:“叫徐尚摘了那位苏苒姑娘的牌,不许旁人去打搅。” “是。” 『PS:晚上有事,先发了。』 第三十七章:准备 “简直难以咽下心中这口恶气!” 在文昭阁内,宗卫穆青一脸愤慨地表达着他激愤的心情。 “不是简直,是根本!” 宗卫卫骄接口道。 本来好端端的,沈彧、吕牧、穆青三人跟着八皇子赵弘润去相会那位一方水榭的苏姑娘,而他们几个则负责引开内侍监的探子,完事以后找个地方喝一杯,这本是绝佳的安排,却不想竟有人趁他们七名宗卫不在,设计陷害他们殿下,害得他们被沈淑妃训斥了一顿,简直就是恶气填膺。 “小小一个吏部郎中,真是好大的胆子,非但纵容儿子,更想出这等诡计……若非殿下如今深受陛下器重,否则可真中了那厮的诡计!”宗卫高括一副心有余悸表情地说道。 的确,若非赵弘润目前深受大魏天子的常识,否则若是在以往,大魏天子岂会轻饶了他?非得重重处罚不可。而身陷天子重罚中的赵弘润,又何来工夫去报复那位吏部郎中罗文忠? 不可否认,罗文忠的这条计策堪称是拨开云雾见天明的一计,借刀杀人的手段耍得极好,只可惜,他并不了解宫内目前的情况,还以为赵弘润只是一个不受大魏皇帝器重的顽劣皇子。 在众宗卫们声声讨伐期间,沈彧与吕牧二人沉默不语。作为众宗卫中较为年长的两人,他俩深深地为自己这一回的失态感到羞愤。 明明是保护自家殿下的宗卫,可结果却被人陷害给灌地酩酊大醉,最后还要劳烦宗府的人把他们从城内的僻静小巷里捞回来,这丢人简直丢到姥姥家了。 更糟糕的是,由于被灌至大醉,他俩的供词最终也没有被宗府所采信,害得赵弘润又背上了一条『御下不严』的无端指责。 似乎是注意到了沈彧与吕牧二人脸上的自责之色,赵弘润挥挥手示意众宗卫们莫要再议论下去,淡然说道:“好了,事已至此,咱们再声讨那罗文忠又有何用?父皇身为大魏天子,做事一向讲究『师出有名』,咱们无凭无据的,也告不倒那个罗文忠……与其在这里做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去打听打听,看看有什么挽回颜面,讨回这口恶气的办法!” 众宗卫连连点头称是。 于是乎,赵弘润分别令他们离宫探查有关于吏部郎中罗文忠的消息,而他自己则带着沈彧、吕牧二人前往一方水榭。毕竟罗文忠的事终归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成的,在此之前,赵弘润觉得自己有必要给那位苏姑娘一个交代。 可能是见其余宗卫不在身边的关系,沈彧与吕牧二人终于忍不住了,满脸羞惭地说道:“殿下,我们……” “不必说了。”赵弘润抬手打断了他俩的话,目视着他们的眼神正色说道:“这件事是因我而起,又与你俩何干?……放心,无论是为你们还是为我自己,这口恶气,本殿下是定要向那罗文忠父子讨回来的!”说着,他重重一拍两人的肩膀。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握力,再望向赵弘润那依旧信任的眼神,沈彧与吕牧二人感动地无以复加,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他俩,总算是恢复了过来。 “话说……大理寺的酒怎么样?” “说实话酒还不错,就是被人掐着脖子灌……这太糟糕了。” “啊,都没来得及品尝就醉了……” “哈哈哈哈——” 一主两仆像平日里那样闲笑着,逐渐离宫朝着一方水榭而去。 而此时在一方水榭内,小丫环绿儿正一脸惊慌地跑回翠筱轩,向她服侍的小姐苏姑娘传达一个她刚刚发现的惊奇的亲眼所见。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不好了……” 此时,苏姑娘正坐在梳妆台前,愣愣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瞧见绿儿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疑惑问道:“怎么了,绿儿?” 只见绿儿小手叉腰喘了几口气,急声说道:“小姐,也不知怎么回事,您的牌被摘了……” 苏姑娘下意识地凝了凝眉。 说实话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按照青楼的规矩,但凡在青楼里委身的姑娘们,青楼都会将他们的代称、或者美称刻在一块竹牌上,将其悬挂在青楼一层的墙壁上,以此告诉那些来这里寻花问柳的客人们,这青楼里究竟有哪些位姑娘。 而一旦被摘了牌,这就意味着该位姑娘无法在接待客人。一般情况下,只有当某位姑娘被某位权贵看中,并且青楼也认可的情况下,才会将那位姑娘的牌给摘除。 这既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也是用来告诉别的客人这位姑娘已“名花有主”的常用规矩。 而如今苏姑娘的牌被摘了,这就意味着,有一位连一方水榭都不愿意得罪、或愿意结交的大人,看上了她。 这让苏姑娘不免有些心慌慌。 『莫非是……他?』 苏姑娘的心中第一时间闪过赵弘润的念头,毕竟赵弘润非但是她在一方水榭里第一位接待的客人,也是她这一生第一个男人,然而当她细细分析这个让她颇为心动的念头后,所得出的结论却使她心中微微有些消沉。 诚然,在苏姑娘眼中的赵弘润,绝对称得上是一位极具才华的富家公子,虽然年纪轻轻,比她还要小上六岁,但是精通琴棋书画,造诣远在她之上,也不晓得他是怎么练就的。 可问题是,这位“姜公子”怎么看不像是出身权贵人家的子弟,即便家中殷富,也断然达不到权贵的档次。 不得不说,苏姑娘想岔了,因为在她的认知中,倘若赵弘润当真出身名门,在他这个年纪岂会容忍那个罗嵘?十有八九会抬出自身家门,令那罗嵘知难而退才对。 可是赵弘润却没有那么做,这让苏姑娘不好猜测他就是那位能使一方水榭主动放出友善信号的贵客。 『不是他,那又是何人呢?』 苏姑娘的芳心猛然一沉,感觉心坠坠的,压抑地难受。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室响起了绿儿愤慨的责骂声。 “无耻小徒,你还有脸来这儿?!” 『谁?』 苏姑娘心中刚闪过一丝纳闷,便既惊喜又意外地听到了赵弘润的声音。 “还无耻小徒?……本公子怎么招惹你了?” 『他怎么来了?他没事了吗?』 苏姑娘顾不得其他,连忙从内室紧走几步来到外室,心情有些激动地望着正被绿儿往外推的赵弘润。 “绿儿,不得无礼!” 也不知是不是怕赵弘润生气,苏姑娘连忙喝止了绿儿无礼的举动。 然而她的声音却是引起了赵弘润的注意,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地接触了一瞬。 顿时,苏姑娘就感觉自己面颊有些发烫,而赵弘润似乎也感觉有些尴尬,伸手挠了挠脸。 “小姐,这坏小子这样对您,您还护着他?”绿儿不能理解地问道。 “别瞎说。……快去沏茶吧。” “哦……” 在苏姑娘的吩咐下,绿儿噘着嘴怏怏地沏茶去了,可临走前她仍旧不不忘恶狠狠地瞪赵弘润一眼。 见绿儿的背影已消失在自己眼中,苏姑娘低着头小声邀请道:“姜公子不嫌弃的话,不如移步内室……” 今日的她,比起以往少了几分镇定自若,更多了几分不经意的诱魅,那欲羞还迎的样子,让赵弘润一阵心浮气躁,难以镇定。 “沈彧,吕牧,你俩在屋外等我片刻。” “……”面对自家殿下的吩咐,沈彧与吕牧对视一眼,皱了皱眉。 按理来说,刚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本不应该再离开自家殿下片刻,可眼瞅着这位苏姑娘与自家殿下那神色,他俩还是发自肺腑地觉得,这个时候他们还是少参合为妙。 “是。”沈彧与吕牧二人很识相地退出了屋外,站在门外充当护卫。 而此时,赵弘润已在苏姑娘的邀请下缓缓走到内室。 不得不说,当望见那张床榻时,他俩都感觉有些尴尬,毕竟就在七日前,他俩还赤身裸体地相拥在榻上,做了男女间所有能做的事。 在那张小案几对坐下来,赵弘润与苏姑娘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份尴尬,直到绿儿拎着茶壶进来,依旧维持着。 “姜公子请用茶。” 将送上茶的绿儿也赶出了屋子,苏姑娘终于以请吃茶为借口,打破了这个僵局。 “多谢。”赵弘润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虽然他今日是特意来给这位苏姑娘一个交代的,可事到临头究竟该说些什么,他自己没有什么方寸。 最终,还是苏姑娘主动岔开了话题。 “那日,将姜公子带走的那些人,不知是何人?对姜公子你有害么?” “是族中的一位堂兄。”赵弘润含糊其辞地说道。 “咦?”苏姑娘愣了愣,好奇问道:“他如何知晓你在……在这处。”说到最后时,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面颊有些发烫。 赵弘润本想说是遭人陷害,可是仔细想想,其实真正真亏的可不是他,而是面前的这位苏姑娘,因此他就没敢说遭人陷害,免得让这位苏姑娘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 “因为有人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姜公子是本地人士?” “啊,我是这陈都大梁的本地人士。” 两人闲聊了片刻,因为他俩很默契地没有提及任何有关于那一晚上的事,因此随着交谈,尴尬的气氛倒也逐渐恢复了融洽。 “苏姑娘,我这次来,本想给你有所交代……不过,说实话我现在也是方寸大乱,不知该交代什么。” 『……』 苏姑娘心中一沉,低着头幽幽说道:“姜公子本来就不需要向奴家交代或承诺什么……” 赵弘润一听就知道是她理解错了,连忙解释道:“苏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苏姑娘的事,家父家母都已经得知了。” “诶??”苏姑娘忍不住惊呼出声,手足无措,脸色亦有些发白:“令……令尊令堂都……都知道了?他……他们知道了什么?” “所有的事。”赵弘润吐了口气,略有些尴尬地望了眼苏姑娘。 顿时,苏姑娘脸上绯红一阵、苍白一阵,看得出来十分紧张:“那……那敢问二老有……有说什么吗?” “他们把我训了一顿……啊,这不管苏姑娘的事,家父家母只是说我平日里自诩聪明,关键时刻却排不上用场……” 好在赵弘润提前解释,否则这位苏姑娘又要胡思乱想了:“那……别的,没说什么么?” “暂时没说。” 『呼……』 苏姑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毕竟她比赵弘润年长六岁,她最怕的就是被赵弘润的父母骂作『不知廉耻勾引他家儿子的贱女人』,如今听赵弘润说他父母暂时还没说什么,她心底总算是能稍稍喘口气。 “今日我特地赶来,一来是向苏姑娘报个平安,二来原本是想交代一些事……该给苏姑娘的交代,我绝不会逃避……你等我一段日子可好?” 『等……?』 苏姑娘芳心砰砰直跳,咬着嘴唇低声问道:“姜公子做主即是,反正奴家……就在这里。” “唔!……那,那我先走了。” “奴家送公子……” 第三十八章:机会 赵弘润的承诺,让苏姑娘的心颇为意动。 毕竟撇开年纪的差距不谈,赵弘润精通琴棋书画,虽稚嫩却仪表堂堂,哪怕有些时候性子有些别扭,但依然是绝佳的夫婿选择,至少苏姑娘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当然了,这或许跟他是她第一个男人的事实不无关系。 但是不管怎么说,赵弘润虽然年幼却懂得肩负起责任,这让苏姑娘感到十分心暖。 如今她最为担忧的,就是赵弘润的家里对她的看法,毕竟她出身并不怎么好,虽然是个清倌儿,但也无法避免有些人对她的别样看法。 另外,一方水榭摘了她的牌一事,也让苏姑娘感到忧心忡忡,生怕她与赵弘润之前又窜出哪个权贵来。 但让她意外的是,一方水榭明明摘了她的牌,但是她臆测中那个看上了他的权贵却始终没有现身,这让她感觉颇为纳闷。 难道,并非是因为有人看上了她的关系? 稍稍松了口气的苏姑娘,在仔细一想后,芳心顿时就绷紧了。 因为,如果这其中没有第三者插足的话,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那位“姜公子”的家里人,动用关系促使一方水榭停了她的牌。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说得难听点,她如今是那位“姜公子”的女人,因此,那位“姜公子”的家里人自然不希望她与别的男人有什么瓜葛。 对此,苏姑娘其实是更加倾向于此的,正所谓好女不嫁二夫,若非种种客观原因,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希望从一而终,将一生奉献给自己的第一个男人? 至少苏姑娘心甘情愿。 可问题是,『姜公子的家里人』在此期间从未露面过,这让她根本无从猜测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方才会动用关系让一方水榭停她的牌。 或许,那位“姜公子”的父母,仅仅只是将她视做他们儿子的玩物而已。 每当想到这个可能,苏姑娘便忍不住一阵唏嘘叹息。 可当她回想起赵弘润对她承诺时的真挚的眼神,她就不由地又是一阵心暖。 『拖着就拖着吧,反正他也才十四岁……』 正室,苏姑娘是不指望了,一个妾室的名分就足以使她满足。当然了,前提是“姜公子的父母”得认可她这个出身青楼的女子。 她根本料想不到,『姜公子的父母』,可是当今大魏天子与沈淑妃,这二位,根本就没有插手过他们儿子的事,停她牌的人,另有他人。 又过了一两日,赵弘润没有再去一方水榭,只是托穆青给苏姑娘送了些银子,使他的女人有钱应付一方水榭的管事。 毕竟赵弘润也想不到有人暗中帮了他一把,使他的女人苏姑娘如今像公主似的被一方水榭供着,任何人都不敢冒犯。 “苏姑娘,我家公子托我传达一个口讯。公子近几日家里管得严,不许他外出,因此短时间内没有机会在会见苏姑娘。” 见到苏姑娘的时候,穆青将赵弘润托付的话转达了一遍。 事实上,赵弘润已经在着手对付吏部郎中罗文忠了,只是这种事不好告诉苏姑娘,免得她平白无故地担忧,因此就推说家里管得严。 可赵弘润绝对想不到,他的这番说辞,反而让苏姑娘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家里管得严……么?』 苏姑娘的心果然沉了沉:“麻烦这位小哥替奴家将这个香囊传递给你们公子。……并告诉他,无论如何,奴家都不会怨他,他也……不欠奴家什么。” 说着,苏姑娘将一只紫锦香囊递给穆青。 在大魏,男女之间的情馈之赠大多以香囊、手帕、首饰为主,若是有一定关系的,女方会便亲自缝制香囊、钱袋等随身可携带的小物件,送给男方,表达自己的心意。 而这只紫锦香囊便是苏姑娘亲手缝制的,按照规矩,香囊内非但塞入了一些香料,还有一缕苏姑娘的青丝,编成结藏于香囊内,寓意是什么不言而喻。 穆青点点头,回到皇宫将苏姑娘的这只香囊传递给自家殿下。 赵弘润那是何等敏锐的人,一听穆青所描述的苏姑娘当时的表情,就知道是她又误会了。 不过这个误会他暂时不打算澄清,毕竟若非以家禁作为借口,他无法向苏姑娘解释他日后一段日子为何不能到一方水榭去。 想了想,赵弘润便按照记忆,将他第一眼瞧见苏姑娘时,苏姑娘青丝瀑地、抚琴轻弹时的优雅恬然画了下来,叫穆青立即送到苏姑娘手中。 在他看来,这幅画应该可以哄对方一阵子,直到他解决罗文忠的事。 果不其然,从穆青手中接过了那副画的苏姑娘,哪里还顾得上幽怨,捧着画卷喜不释手。 如此,苏姑娘那边总算是暂时没有问题了,赵弘润终于可以集中精力来思考如何对付吏部郎中罗文忠。 至于如何对付这个罗文忠,宗卫高括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殿下,今年的科试,陛下钦点那个罗文忠为主监考官,还提议让一位皇子殿下陪监。……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科试,也就是所谓的科举,寒门子弟荣登仕途的绝佳途径。 关于这件事,赵弘润也有所耳闻。 他知道大魏每三年都要召开一次科试,招收国内那些有才能的年轻俊杰,按成绩的优劣或提拔为官员的后补,不夸张地说,科试是事关大魏国家兴亡的大事。 可正是因为科试是荣登仕途的最佳途径,因此,每年的科试,都难以避免会发生舞弊事件。毕竟这三年一回的科试,对于那些希望踏上仕途的士子而言,或者是纯粹希望当官飞黄腾达的人而言,都是最为紧要的一桩事。 至于大魏天子将那个罗文忠钦点为主监考官,这一点赵弘润并不意外,毕竟前几天,大魏天子还当着他的面夸赞那个罗文忠,夸赞他的手段与计谋。 让赵弘润感到诧异的,是天子那个『皇子陪监』的建议。 『这算什么?父皇这是给我一个对付罗文忠的机会么?还是说……父皇另有打算?』 赵弘润不免有些狐疑。 他猜不透,猜不透那位大魏天子的真实想法。 要知道,比起报复罗文忠,赵弘润更加不希望自己被他的父皇利用,这才是他最无法忍受的。毕竟父子战争目前两人皆是一胜一负,每当想到那位父皇在凝香宫时,趁着沈淑妃教训他的时候在旁哈哈大笑的样子,赵弘润心中就憋气地很。 可没想到的是,随后不久他便得到消息,原来大魏天子口中的『皇子陪监』,竟然只限于出阁的皇子,换句话说,大魏天子此举只是为了让赵弘润的几个哥哥们尝试着接触国家大事而已,根本就没有将他包括在内。 见此,赵弘润就不能忍了,径直前往垂拱殿。 由于父子战争第二仗已经分出胜负,天子败而皇子胜,因此,垂拱殿也就不再是赵弘润所无法踏足的禁地。 “八皇子求见!” 在殿外郎卫的通报声中,赵弘润等不及殿内的大魏天子允许他入内,便独自一人闯了进去。 殿内三位中书大臣抬头瞧了一眼,便自顾自继续审批章折了,毕竟这位殿下以往可是垂拱殿的常客,他来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不过天子似乎不高兴了,皱眉说道:“弘润,朕还没允许你入内呢,你怎么就闯进来了?不懂礼数!” “那都是些小事。”天子的训斥赵弘润丝毫不放在心上,只见他走近了龙案,问道:“听说,父皇将罗文忠钦点为今年科试的主考官?还要让一名皇子陪监?” “确有此事,怎么?” 赵弘润想了想,说道:“皇儿恳请担任陪监,为父皇分忧!” 『……』 何相叙、蔺玉阳、虞子启这三位中书大臣疑惑地抬起头来,他们完全不能想象这位好玩的皇子竟会有为国出力、为天子分忧的时候。 “为朕分忧?说得倒是好听,你以为朕不晓得你在想什么?”天子撇了一眼自己儿子,淡淡说道:“你还未出阁。……我大魏祖制规定,皇子未出阁前,不许见朝中官员,也不许与其有丝毫接触,你不晓得么?” 的确,大魏古制确实有这样的规定,这也正是自六皇子赵弘昭以下,七皇子弘殷、八皇子弘润、九皇子弘宣都不为外界所知,只晓得有他们的存在,却不知他们究竟长什么样子的原因。 “这条祖制,不公平!” “抨击祖制,你好大的胆子。”天子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允许的!……国家大事,其容儿戏?!” “不行?” “不行!” “当真不行?” “当真不行!” “通融一下也不行?” “不行!”天子不胜其烦地说道。 赵弘润撇了撇嘴:“那我就呆在这不走了!” 『不会吧?又来?』 中书令何相叙与中书左丞蔺玉阳对视苦笑了一声。 而见此,天子冷哼道:“即便你耍赖也不行!” “皇儿哪里耍赖了?皇儿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父皇不给皇儿一丝一毫的念想,就直接拒绝?” 天子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只见赵弘润寻思了片刻,咧嘴笑道:“不如咱们抓阄吧?抓到是谁,谁就担任皇子陪监。……一切都看天意,若是天意不许皇儿担任陪监,皇儿无话可说。” 『抓阄?这小子准是打算在抓阄过程中作弊。』 天子心中澄明,深深地望着赵弘润,淡淡说道:“你不会用什么旁门左道的伎俩吧,弘润?” “不会不会……”赵弘润笑得很是单纯无辜。 良久,大魏天子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以抓阄决定皇子陪监的人选!……朕倒是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PS:求推荐票票~』 第三十九章:抓阄 翌日,大魏天子再一次将九个儿子叫到了文德殿。 除了七皇子弘殷与九皇子弘宣外,其余的皇子们大致已经猜到了他们父皇这次将他们召集至文德殿的目的。 那便是今年科试中并无前例的『皇子陪监』一事。 虽然说陪监的皇子并没有多大的职权,无非就是监察科试的整个过程而已,但是不可否认,科试终归是事关大魏吏制的国家大事,更是合理接触吏部官员的绝佳机会。 因此,但凡是对皇位抱持热衷的皇子们,都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机会,想试试是否能趁这次机会笼络一部分吏部官员,比如皇长子『太子』弘礼、次子『雍王』弘誉、三子『襄王』弘璟、四子『燕王』弘疆,以及皇五子『庆王』弘信。 这些位皇子原以为他们的父皇会在与大臣们商议后决定陪监的皇子人选,因此这几日里来没少与朝中有言语权的朝臣们攀关系,毕竟这些位皆已是出阁的皇子,只要不是明目张胆的朋党营私,一般拉拢朝中大臣的做法,大魏天子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毕竟这就是大魏历代皇子们争夺皇位的『游戏规则』:在规则允许范围内,规规矩矩地不择手段。 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大魏天子最终竟然决定用“抓阄”的方式来选择陪监的皇子,这让那五位这些日子里跑东跑西拉关系的皇子们感觉很是郁闷。 不过这种情况他们也能够接受,除了暂时身为储君的太子弘礼。 毕竟照常来说,太子弘礼被钦点为陪监皇子的可能性最大,若无特殊情况的话,其余四位已封王的皇子们几乎是捞不着这个机会的,除非大魏天子有意另立储君,才会在后四位中挑出一位来。 唯一不能理解的是,几位皇子们明明听说陪监的皇子人选并不包括七皇子弘殷、八皇子弘润以及九皇子弘宣,怎么就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这时,大魏天子道出了其中的原因,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是八皇子赵弘润耍无赖,与他们父皇纠缠不休,这才使得不胜其烦的大魏天子改变主意。 『小八?』 看得出来诸位皇子们都很吃惊,尤其是六皇子赵弘昭。 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他们的八弟纯粹就是一个喜好玩乐的人,从来不干什么正经事,怎么这会儿突然有所改变了呢? 『据说,小八前些日子不知什么原因被关到了宗府,足足关了七日才放出来……莫非与这件事有关?』 二皇子『雍王』弘誉疑惑地望了一眼赵弘润,若有所思。 前几日,赵弘润被吏部郎中罗文忠设计陷害,夜宿在一方水榭中苏姑娘的香阁内,最终被宗府的人带走,这件事宗府的人并没有透露,大魏天子也没有透露,因此,皇子们只晓得他们的八弟不知什么原因被关到了宗府,但是这个原因,他们也无从得知。 『看小八的意思,似乎他这回是志在必得?』 三子『襄王』弘璟也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那位八弟,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作为与太子弘礼竞争皇位的众皇子之一,雍王弘誉与襄王弘璟算是目前最有可能取代太子的皇子,这是朝野众所周知的事。 他们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八弟介入这次事件中,毕竟赵弘润当日在垂拱殿的那首乱赋,是个傻子都听得出他无心皇位,与六皇子赵弘昭一样不怎么在乎,因此,根本称不上是四位已封王的皇子的敌人。 而相比之下,太子弘礼的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也难怪,毕竟若没有赵弘润横插一手的话,他成为陪监人选的机会是最大的,可如今,他的机会就只剩下一成多,这让这位东宫太子有些不高兴,不悦地盯着赵弘润猛瞧。 此时,赵弘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抓阄这件事,倒也没去在意自己的做法让东宫太子有些不高兴,然而雍王弘誉与襄王弘璟却瞧得清清楚楚。 『……』 两位皇子默契地互换了一个眼神。 此时,大魏天子已亲笔在九张纸上写下了九名皇儿的名字,同时,大太监童宪将这九张纸分别折叠好,并将其打乱平铺在龙案上。 眼瞅着大魏天子准备伸手去抓其中一张纸,对陪监位置颇为眼热的几位皇子们顿时绷紧了神经,暗暗祈祷自己能被选中。 可就在这时,赵弘润忽然开口打断了天子:“父皇,这样不公平。” 众皇子们诧异地望着赵弘润,对于这位兄弟竟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惊奇,不过转念一想这位兄弟曾为了出宫游玩不惜与他们父皇展开两轮让宫中津津乐道的斗争,他们倒也释然了。 在诸皇子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大魏天子闻言竟没有丝毫的生气,只是露出了一种不耐烦的表情。 “怎么又不公平了?不是你说要抓阄的么?” 只见赵弘润朝龙案走了几步,拱手解释道:“皇儿并非是说抓阄不公平,皇儿的意思是,似这般抓阄不公平……皇儿怎么晓得,父皇是不是暗中记下了皇儿的那张纸,故意不选呢?” 『这是……质疑父皇?』 诸皇子们面色微微一变,心说这个兄弟可真是太胆大妄为了,竟然敢如此质疑他们的父皇。 然而让他们吃惊的是,大魏天子依旧没有生气,他皱眉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恳请父皇将这九张纸盛放在不可目视的匣子中,将其搅浑,再行抽取。……这样才公平,对么父皇?” “……”天子皱眉瞧了一眼赵弘润,不耐烦地说道:“好,为使你死心,就依你所言。” 说罢,天子瞧了一眼身边的大太监童宪。 童宪会意,躬了躬身,退离了龙案。 他在文德殿内那些木架子上瞅了瞅,撇见有一只架子上刚好摆着一只黑紫色的匣子,便小心地将其捧了过来,摆放在龙案上。 瞧见这一幕,赵弘润心中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因为这只匣子,正是他昨日令工部赶制的。 他知道大魏天子召见他们这些皇子的地点,应该不会是在那三位中书大臣处理政务的垂拱殿,而应该是文德殿这个天子休息的场所。 因此,他昨夜叫宗卫穆青趁人不注意,溜入文德殿将这只匣子偷偷放置在这里。 为此,赵弘润还不惜花了上百两银子,威逼利诱收买了在文德殿外值守的一干郎卫,勒令他们不得泄露此事。 可别以为这是一只普通的匣子,事实上,这是一只装有机关的木匣。 或许乍一看并不起眼,可事实上,这只木匣制作精致,它其中有一个暗格,暗格内盛放着赵弘润事先已准备好的纸,同样也是九张,并且也叠得整整齐齐,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九张纸上都写着他的名字,弘润。 之所以没有写赵弘润三个字,是因为按照习惯,称呼皇室成员时并不会加上姓氏。 这时,童宪已将那九张纸放入了木匣内,并盖上了盖子,随后捧着木匣轻轻地摇晃了几下。 “满意了?”天子问道。 赵弘润微微一笑,又拱手说道:“可否让皇儿来抽取?” 天子用不可捉摸的眼神瞅了一眼赵弘润,抬手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 见此,赵弘润便走上前来。 说实话,他还真有些担心他父皇不允许他来抽,毕竟此刻那只木屑内其实装着十八张纸,九张是天子所写,其余九张则是赵弘润仿造天子的笔记所写,要更换两者的位置,就必须按动木匣地步的一个隐蔽的机关。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弘润装模作样地托着木匣又摇晃了一下,看似是在弄乱里面的纸,实际上,他只是为了按动机关更替掉天子的那九张纸而已。 待得准备工作做完,赵弘润遂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伸手探入匣内,随手摸出一张。 “咦?看来天意是站在皇儿这边的呀,啧啧,真是幸运。” 摊开纸张,纸上明确无误地写着『弘润』二字。 『这也太巧了吧?』 诸皇子面面相觑,心说早知如此我也上去抽了。 可其中几位比较细心的,早已开始在怀疑这次抓阄的真实度,只是碍于这只木匣是在文德殿随便拿的,他们也不好贸然质疑什么。 然而虽然他们没说什么,可天子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再抽一张。” 顿时,赵弘润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再抽一张啊。”目视着赵弘润,天子淡淡说道:“是不是怕再抽出一张写着你名字的纸来啊?” “……”赵弘润讪讪说道:“父皇说得哪里话,这纸是父皇写的,怎么可能全是皇儿的名字呢?” “呵!那可不见得。”天子淡淡一笑,伸手探入木匣中:“既然你不抽,就当朕来替你再抽一张。” 说着,天子又从木匣中抽出一张纸来,摊开一瞧,果然上面写的还是『弘润』二字。 诸皇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小子作弊了! 瞅了瞅板着脸一言不发的赵弘润,天子索性将木匣内所有的纸都拿了出来,逐一摊开,果然这些纸上全都写着赵弘润的名字。 “看不出来,你模仿朕的笔迹还真有些造诣……学了多久啊?”天子冷嘲热讽道。 见把戏被拆穿,赵弘润索性也释怀了,耸耸肩说道:“这还需要学?父皇的字又不怎么样,看两眼就会了。” 『这劣子,事到临头还来气朕!』 天子恶狠狠地吐了口气。 “重新抓阄!” 『PS:本书已A签,由首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们能抽出一分钟时间,到起点为这本书投推荐票,不胜感激。』 第四十章:抓阄(二) 于是乎,重新开始抓阄。 那只内有机关的木匣,也被遗弃在一旁,大太监童宪吩咐一名伴身的小太监特意去取了一只专门用来抓阄的木匣,免得再次中招。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那名小太监便取了一只木匣过来,童宪又仔仔细细检查过,确认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匣子,这才将它摆上了龙案,并将大魏天子所写的那九张纸重新放了进去。 “怎么样,还要抽么?” 撇了一眼怏怏不乐的赵弘润,大魏天子乐得反而露出了几分笑容,揶揄道:“你试着再抽一张写着你名字的纸出来?” 赵弘润皱眉望了一眼自己父皇,愤慨地说道:“抽就抽!” 说着,他抬手便伸入了木匣中。 别看他一脸仿佛受到挑衅后的愤慨,可事实上,他心中正在暗暗窃喜。 不错,那只设有机关的木匣,只是一个虚招而已。 因为不光他清楚,就连大魏天子也清楚他必定会在抓阄的时候想方设法地使鬼主意,为了不使天子怀疑,赵弘润这才故意露出马脚。 想想也是,凭赵弘润的聪慧,他会天真地认为天子当真看不穿他的伎俩? 只有在失败一次后,顺水推舟营造出“背水一战”般的氛围,这才有机会骗过这位大魏天子。 至于这次如何使诈,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赵弘润的袖子里早就藏了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而已,只要他随便摸到一张,趁手还在木匣内的时候,迅速将其与袖子里的那张纸掉包就行。 别看这个伎俩简单,但往往越简单的伎俩越发可以达到目的。 “怎么了?抽啊?”见赵弘润的手伸在匣子里好一会没有动静,天子不耐烦地催促道。 “父皇急什么?我犹豫一下不行啊?”在发牢骚的同时,赵弘润迅速地将摸到的纸与袖子藏着的纸掉了包,随后仍旧装出闷闷不乐地样子,这才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不得不说,赵弘润装得很像,他明明晓得手中这张纸写的就是他的名字,却故意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仿佛是担心纸上的名字并不是他。 良久,他叹了口气,回身将那张纸递给了童宪:“童公公,麻烦你替我念吧。” 童宪不疑有他,接过纸来,小心地将其摊开:“是八殿下。” 说着,他将那张纸朝着众人摊了摊,果然上面写着『弘润』二字。 “真是我?” 赵弘润装作一脸惊喜的表情,连连拍了拍胸口。 见他这幅表情,诸皇子虽然觉得有些纳闷,但倒也没做他想,毕竟刚刚那回是因为木匣内藏有机关的关系,而这次,童宪已前前后后将这只木匣检查过,并无机关,就这样赵弘润还能抽出代表他的那张纸来,只能说是上天庇护了。 可惜,唯独大魏天子不怎么看。 “呵呵,一虚一实,果然有点门道。可惜……” 笑了笑,大魏天子一把抓住赵弘润用来抓阄的那只手,伸手在那只手的衣袖里摸索了一阵。 果然,他从赵弘润的衣袖中摸出了那张真正的抓阄纸。 两指夹着那张纸,天子有意奚落着赵弘润:“弘润,这猜这是什么?” 『……』 赵弘润虽然面色不变,但心中早已在暗暗叫苦。 他早就知道寻常的伎俩骗不过这位英明的父皇,于是才想到一虚一实的办法,故意暴露那只机关木匣的把戏,同时有装出无计可施的模样,为的就是让这位父皇能减低防备心。 可没想到,最终还是被这位父皇给看穿了。 “父皇真的要赶尽杀绝么?”赵弘润压低声音说道。 “呵呵呵。”大魏天子听得心中好笑,淡淡说道:“是你伎俩粗鄙,怪得了谁?……下去吧,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看来父皇这是有意要阻止我参与科试的陪监了……』 赵弘润愤愤地看了眼天子,终究怏怏地走回了原来的位置。 连这都被天子看穿,他也没什么后招了,如今就只有赌运气,看看是否能从那九张中抽到他了。 看着赵弘润闷闷不乐的样子,诸皇子心下都有些好笑,甚至有几名皇子暗自嘀咕:此子究竟凭什么以为能够蒙骗他们父皇? “八弟,你为何要参与科试陪监?” 见赵弘润走回自己身边,与他关系不错的六皇子赵弘昭好奇地问道。 从旁,皇九子弘宣也是纳闷地望着自己的哥哥,想不通他哥为何不惜耍伎俩也要争取到皇子陪监的名额。 “此事一言难尽。”赵弘润微微叹了口气,抬眼瞧见童宪正在检查那些纸张,准备第三回重新抓阄,他也没什么心情来解释。 此时的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算这次捞不着皇子陪监的名额,他也要想办法混到科试去。 这一次抓阄,是大魏天子亲自抽取的。 在诸皇子密切的关注下,天子缓缓地打开了折叠的纸。 还别说,这会儿就连赵弘润都难免有些紧张。 忽然,赵弘润注意到天子皱了皱眉。 『难道说……』 赵弘润微微有些心跳加速。 因为他发现他的父皇不但皱了皱眉,还微微撇头瞧了一眼。 『难道真的……』 赵弘润的脸上浮现出患得患失之色,这会儿的他,还真有些担心是父皇故意戏耍他。 但事实证明,大魏天子似乎并没有拿他开玩笑的意思,在看了一眼后,便不情不愿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次科试的陪监人选……弘润。” 『耶!』 眼瞅着大魏天子不情不愿的样子,赵弘润激动地攥了拳头。 『不会吧?』 『真的假的?』 已出阁的几位皇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暗自心说,难道作弊还能引来天助? “可惜……” 雍王弘誉微不可查地道了一声可惜,摇了摇头。 而在他身旁,襄王弘璟也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过在对视一眼后,他们却默契地微微一笑。 因为在他们眼里,或者说,是在除东宫太子以外的四位已出阁的皇子看来,只要这次的科试陪监名额没有落入东宫太子手中,无论给谁他们都可以接受。 更何况,得到这个名额的还是他们兄弟中的老八,一个根本无心争夺皇位的兄弟。 唯独东宫太子弘礼的面色很不高兴,望着洋洋得意的赵弘润皱了皱眉,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哈哈哈,果然上天还是站在皇儿这边的……早知如此,皇儿哪用得着费这番工夫。” 所谓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指的恐怕就是眼下的赵弘润了。 眼见自己父皇接连两次拆穿自己的把戏,可最终陪监的人选竟然还是自己,赵弘润心中那叫一个敞快,尤其是当他看到他父皇皱着眉无可奈何地表情时。 “好小子!”天子似乎被他这个儿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举动给气坏了,重哼一声,随手将手中的纸丢回了木匣,板着脸唬道:“既然是天意属你,朕就顺应天命罢了。……不过朕有言在先,你此番不过是去陪监科试而已,若是你将今年的科试搅地一团糟,哼哼哼,看朕如何收拾你!” 『威胁?嘿!』 “父皇放心,皇儿定会履行起身为陪监的义务的。” 赵弘润丝毫未将他老子的恐吓放在心上,毕竟他这回只是打算着抓抓那罗文忠的把柄,借此报复前一次被设计陷害的事罢了,又不是真的打算在科试捣乱。 “父皇,皇儿先行告辞去准备了。” 朝着天子拱了拱手,赵弘润几乎是哼着小曲乐哉乐哉地离开了文德殿。 眼望着八皇子赵弘润离开时兴高采烈的样子,再瞅瞅天子脸上的不渝之色,大太监童宪低了低头。 他绝没有这个胆子道出实情。 是的,由于他当时就站在大魏天子身边,因此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天子所抽取的那一张纸上,分明写着『弘昭』二字。 不错,真正被抽中的,是六皇子弘昭,而非八皇子弘润! 然而大魏天子却出于某个心思,睁着眼睛说瞎话,愣生生叫出了赵弘润的名字。 更确切的说法是,无论大魏天子此次抽中了哪位皇子,他都会喊出赵弘润的名字。 “父皇,那我等也先行告辞了。” “父皇,皇儿等人就先行告退了。” 可能是见天子满脸的不渝之色,诸皇子们纷纷告辞了,虽然他们都希望被选中的人是自己,但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好再做什么,终归他们心中还是惦记着皇位的,因此在大魏天子面前决然做不到像赵弘润那样洒脱。 诸皇子们纷纷向天子告辞,包括同样满脸不开心的东宫太子弘礼。 见此刻殿内已四下无人,童宪很识相地替天子善后:将那几张纸在烛台上点燃焚烧掉,消灭证据。 “你看到了?”天子幽幽地问道。 童宪闻言手微微一抖,低声说道:“是。” “烂在心里。”天子淡淡说道,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似口吻。 “是。”童宪暗自松了口气。 只有常伴君王左右的人,才会明白何为伴君如伴虎。 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童宪自然清楚有些事势必得烂在心里,谁都不能透露,更何况天子有言在先。 “走吧,摆驾垂拱殿。”大魏天子言道。 “是。”童宪躬了躬身子。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一章:会试 第四十一章 科试,是大魏选拔官员的最主要途径,其大抵可分为乡试、会试、御试三个环节。 乡试一般在秋季,由各地的郡治府衙主持。 自大魏初代皇帝以三川之地立国,历经数百年,终发展至六个郡,从北往南即分别是『上党南郡』、『河东郡』、『三川郡』、『宋郡』、『颍北郡』以及『南阳郡』。 其中,『上党南郡』及『颍北郡』分别与北方的『韩』与南方的『楚』接壤,历来兼并战争不断,只能算是小郡,而其余几郡皆属大郡,包括当今大魏天子攻灭宋国后新设的『宋郡』。 因为这些郡治的大小不同,因此每回乡试招收的士子数量也不同,大抵是小郡三百人、大郡五百人左右,以至于粗略计算下来,每三年开设一回的会试,学子数量超过两千六百人,实可以称是每三年一回的大魏文坛盛事。 不得不说,能作为这超过两千六百名考生学子的主监考官,实在是莫大的荣耀。 至少吏部郎中罗文忠罗大人是这么认为的。 说起这件事,罗文忠便由衷地要感慨世事无常、天意莫测,因为在七八日前,他的儿子罗嵘还因为无意间得罪了大魏第八皇子赵弘润而险些连累整个罗家,没想到七八日后,大魏天子钦点他担任今年会试的主监考官,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魏洪德十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即会试开科的首日,罗文忠早早地便来到了吏部本部府衙。 为了庆贺这特殊的日子,罗文忠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 踏入吏部本部府衙,不时地遇到来来往往的吏部官员,那些同僚们纷纷向他表示祝贺。 对此,罗文忠心里也十分高兴,毕竟以往的科试皆由吏部左、右侍郎担任主考官,哪轮得到他这一介郎中,若在以往,他充其量只是那十六名监考官之一罢了,哪有作为主监考官的殊荣与资格? 在吏部本部府衙的前殿坐了片刻,那十六名担任监考官的吏部官员也陆续来到,这些官员的品秩与罗文忠相似,皆是吏部的郎中,特例也有几名主事,毕竟郎中虽然说在吏部是不上不下的品秩,但纵观整个吏部四司,也只有十六名郎中罢了。再者,并非所有的郎中官员都有机会参与会试,总有那么一两位也不知倒霉还是幸运的家伙由于手头的政务较为繁忙,因而错失了这次在众学子们面前露面的机会,由手底下的主事官员接替。 与同僚们寒暄了几句后,罗文忠身为这次会试的主监考官,便有义务了解会试的准备情况。 其实会试的准备工作早已做完,罗文忠心中也清楚地很,他问几句,无非就是说几句场面话,顺便露一露自己如今的身份,让其余的郎中、主事改变以往的态度,在这次会试中奉他为首罢了。 “诸位,诸位,此次罗某有幸得陛下选中,钦点为此次会试的主监考官,深感责任重大。若期间有疏漏之处,还望诸位同僚扶罗某一把。” “哪里哪里。” “罗大人言重了。” “职责所在,罗大人就放心吧。” 诸负责监考的吏部官员们纷纷表明了态度,虽然以往他们是平起平坐的,可如今既然罗文忠被天子钦点为主监考官,那么自然要以他为首,哪怕心中或多或少的有些嫉妒,也绝不会表露出来,毕竟他们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官员,深得其韵。 “说起来,今年的会试,陛下还钦点了一位皇子担任陪监?这件事诸位大人可知?” 一名监考官员好奇问道。 见有人提起这件事,众吏部官员心中也有些纳闷,毕竟皇子陪监这种事,历年来的会试中从未发生过,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蹊跷,谁也不会相信。 “或许是因为历年来科试舞弊事件屡禁不止吧?” 一名吏部官员一口道破了究竟。 他这话一说,屋内的气氛就有些沉闷了。 身在吏部,他们岂会不清楚科试舞弊?说句不夸张的话,或许他们其中有半数以上都或多或少地被牵连其中,有的是为求财、有的是为了巩固人脉,有的是为了照顾亲族与学生,虽然不至于明目张胆,但酌情照顾一下,哪怕是未曾牵扯其中的官员,有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是,终归是在同一个吏部府衙的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弄地跟仇人似的。 更何况,有时候他们网开一面,还能获得人脉与钱财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但不知究竟是哪位皇子担任陪监。”一名官员疑惑问道。 “应该是东宫太子殿下吧。” “这不一定,或许是雍王、襄王殿下也说不定。” 由于没有途径探查宫内的消息,他们也只能凭空猜测了。 聊了几句后,这些位科试的主监考官便陆续往科试的考试地点而去。 期间,或有几名同僚趁人不注意,偷偷将几张纸塞到罗文忠手中。 罗文忠不动声色地将那些纸收了起来。 这一幕,或许有其余的吏部官员注意到,但是他们都只当装作没看到。 因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几张纸上所写的应该是人名,京城中参与这次会试的上流权贵家的子弟,有人托他们这些吏部官员暗中照顾一下。 当然了,不能说权贵子弟就没有一个有才学的,事实上,就像六皇子赵弘昭所邀请参加他雅风诗会的士子们,那可几乎都是京城内有头有脸的权贵家的公子哥,一个个能文能赋,饱读诗书,绝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但话说回来,即便家中的子弟并非不学无术的纨绔,但若能请吏部担任监考的官员们稍稍照顾一下,哪怕为此付出些钱财,对于京城那些权贵们来说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花钱买心安嘛。 就拿罗文忠来说,他的儿子罗嵘今年也要参加这次的会试,他也不得向他的诸位同僚通个气,请他们代为照顾一下,哪怕他的儿子罗嵘虽说性格狂妄点,但亦有真才实学。 会试的地点,在陈都大梁内隶属于吏部的夫子庙,那原本是吏部专门为尚书省六部官员的子弟进学所设的学庙,但凡是仕途官员家中的子弟,都有资格进学,相当于宫学、宗学这种专门为某些子弟开办的学府。 不过在会试期间,夫子庙都会暂时停学,充当吏部主持的科试的考试场所。 此时在夫子庙内,隶属于吏部的科试人员已全部到齐,除了一名主考官与十六名监考官外,还有十几名令史、二十几名主事,以及数百名从大理寺、尹令府、城门督府等府衙借来的衙役兵丁,负责维持整个考场的秩序。 而罗文忠这些监考官,其实是最后一批入场的,毕竟那些杂物事,也轮不到他们堂堂郎中、堂堂监考官去忙碌,自有手底下的主事、干事们去着手处理。 他们这一干监考官来到了夫子庙的正殿,因为时辰尚早,他们暂时在正殿内休息片刻,一旦到了巳时,便正式开始今年的科试,陆续放庙外的学子们进入考场。 可让他们有些错愕的是,此时夫子庙内,竟然已经坐着一位衣冠鲜华的富贵公子,却不知是何人,因为此人脸上带着一副有些可笑的面具,遮住了面容。 不过他身后的那位护卫,那可了不得。只见那十名护卫一个个身穿墨色甲胄,挎带着腰刀,眼神凌厉、威武不凡。 “阁下是?”罗文忠皱眉问道。 话音刚落,就见那位富贵公子抬手出示了一块金灿灿的令牌,与当初宫内大太监童宪在幽芷宫出示的令牌一模一样,天子御令。 见此,这一行十六名监考官哪还有不明白的,纷纷朝着那块金令跪倒在地。 毋庸置疑,眼前这位,必定就是此次天子派遣来的陪监皇子,只是不知是哪一位而已。 “起来吧。”富贵公子淡淡地挥了挥手,眼神似笑非笑地望着罗文忠。 可能是注意到了眼前这位望向自己的眼神,罗文忠心下有些纳闷,拱手拜道:“敢问殿下是?” “呵呵呵……” 富贵公子轻笑了两声,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笑着说道:“罗文忠,不认得本殿下了?” 眼瞅着对方缓缓摘下面具,露出真实面容,罗文忠面色顿时大变。 『赵……赵弘润?!竟是那八皇子赵弘润?』 罗文忠骇然地发现,眼前这位被大魏天子派来陪监科试的皇子,竟然正是他前一阵子设计陷害,使其被关入宗府受罚的八皇子赵弘润。 抬头再一瞧这位八殿下身后的那些护卫们,罗文忠暗自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看到沈彧、吕牧那两名宗卫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怎么会?为什么会是他?!』 罗文忠心中方寸大乱,因为据他所知,眼前这位八皇子赵弘润应该是不受大魏天子器重的,属于是可有可无的皇子,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罗文忠当初才敢设计陷害他,使其陷于宗府的责罚。 在他看来,这种无足轻重的皇子,夜宿一方水榭那位苏姑娘的闺房,这等伤风败俗的事一旦宗府得知,岂会轻饶?哪怕关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没想到,仅仅七八日,这位八殿下便逃离了宗府牢笼,更摇身一变,成为了此次会试的陪监皇子。 这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在其余十六名监考官不解的眼神中,赵弘润缓缓站了起来,徐徐踱步到面色难看的罗文忠身前,低声对他笑说了一句。 “上次承蒙你照顾了,咱们来玩第二场吧,罗大人。” 『……』 罗文忠面色阴沉,默然不语。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二章:扒! 『真是没想到,皇子陪监的人选竟然会是八皇子。』 『八皇子弘润?这位殿下还未年满十五岁吧?不是说未出阁的皇子不许参与任何朝中事物的么?』 『为什么偏偏是八皇子?不是说这位素来顽劣不堪的八皇子历来在皇宫内不受陛下所重视么?陛下为何会应许这位殿下来陪监科试?』 十六名监考官员面面相觑。 也难怪,毕竟皇宫内的消息是把持地很严的,若无特殊途径,朝野是断然无可能得知皇宫内近期所发生的事,这是历来维持皇权神秘与威严的手段。 因此,不光是罗文忠,就连那十六名吏部官员无从得知,这位八皇子赵弘润这一个月里在大魏天子心中的地位大幅度上升,更屡次称赞其为千里驹,否则,想来罗文忠是绝对不敢做出陷害这位皇子的事的。 而更让那十六名吏部官员感觉惊愕的是,当看到这位八殿下时,罗文忠的面色就逐渐变得很难看。 『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罗大人与这位八殿下存有怨隙?』 十六名吏部监考官完全不能理解了。 在赵弘润的示意下,众人在前殿坐了下来。 本来主位应当由此次担任主监考官的罗文忠来坐,但赵弘润却提也不提,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主位上。 这让诸位监考官有些不能适然,不过转念想想,对方终归是皇子身份,坐在主位上也无不妥。 巳时前后,夫子庙开始放士子们入庙考试,于是,赵弘润便起身与这十七位监考官们去前往视察。 毕竟在陆续放学子们进入的同时,那些主事、干事以及杂役们还得逐个地搜查,看看那些士子们是否随身『夹带』,通俗地说就是是否带着小抄之类的东西。 在视察的时候,赵弘润又戴上了那个比较搞笑的面具,毕竟科试监考可是一件比较得罪人的差事,为了日后考虑,他觉得自己应该尽量避免在大众面前露面。 再者,保不定学子中有些出身富贵的公子哥们,他们或许也是一方水榭的常客,这万一被这帮人瞧见真实容貌,他赵弘润日后再到一方水榭里去私会苏姑娘岂不是更加麻烦? 因为考虑到这些,因此赵弘润叫穆青随便弄了个面具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南城的市集上十几文钱的玩意,纯粹是小孩玩的东西。 『奇怪,这搜查的力度还是挺严格的嘛,为什么往年还会频频发生舞弊事件?难道有吏部官员牵扯其中?』 在视察的过程中,赵弘润不免感觉有些诧异,因为他发现夫子庙门口那些人,在放入众士子前会进行一回相当严谨的搜查。 严谨到什么程度?严谨到就连那些士子们随身携带的吃食,都要经过检查。 这不,赵弘润亲眼看到有一名杂役将一名士子随行所带的干馒头全部掰开,看看里面是否有夹带。 “这还让人怎么吃?”赵弘润低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他是不愿意吃那种被人捏了又捏的馒头的。 “到『号房』看看吧。” 赵弘润对身边那些位监考官说道。 皇子开口,诸监考官岂敢不从,当即便有一名监考官代为引路。 所谓的『号房』,又称考棚,指的就是众士子参加会试的考点,是一间间独立的非常狭小的单间,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三面是墙,一面是出入口。 当参加考试的士子到了这里后,还得经过一次搜身,这才允许进入号房。 并且,当某位学子进入相应的号房后,会有负责该地的主事用锁扣将半扇门板锁死,这意味着在会试期间,这名士子只能在这间号房内,无论是考试、休息,还是吃喝拉撒。 『早就听说会试考场的环境极为简陋恶劣,没想到简陋到这种地步……』 赵弘润探头往一间号房内瞅了几眼。 只见整个号房内仅仅只有一张让人连脚都伸不直的,像是床榻但又根本不算是床榻的,由砖头砌成的台,上面铺着一张简陋的草席,草席上,胡乱丢着一条单薄的被褥。 赵弘润十分怀疑这条被褥中究竟能有多少棉絮。 除此以外,号房内还有两只木桶,一只装满了清水,一只空置着。 赵弘润稍稍一想,就不想再去追究为什么会有一只空桶在这里了。 而除了以上这些后,整个号房内就只有空门处的一张连桌子都称不上的木板了,这大概就是士子们考试的桌子了,而低下,还有一条长凳。 『这也太简陋了吧?跟个厕所似的……真的很难想象,像蔺玉阳、虞子启那样的国士贤才,就是在这里踏出迈向仕途的第一步的……』 赵弘润感慨地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如今位居垂拱殿中书左丞与右丞的蔺玉阳与虞子启,那可都是寒门子弟出身,换句话说,他们也经历过这种残酷的科试。 其实这会儿,那间号房内已经有一名士子了,在赵弘润探头探脑的时候,他也在望着赵弘润。 毕竟赵弘润今日并没有身穿代表皇子的三爪蟒袍,他只是穿了件比较花哨的朱紫文绣锦服,脸上还带着一只跟他身上华贵服饰根本不搭边的可笑面具。 因此,那名士子也在纳闷赵弘润的身份。 也难怪,谁叫赵弘润年仅十四岁,身高远不如成年男子,但是此刻他的身边,却围着十名宗卫与十七位这轮会试的监考官呢。 是个傻子都猜得出他的身份绝非等闲。 “士子们这几日的伙食怎么解决?”赵弘润头一回问道。 一名监考官站了出来,回道:“回禀殿下,伙食有学子自行携带。” 『殿下?』 那名学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当然知道殿下指代着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赵弘润指了指这名学子,问道:“你准备了吃食?” “是,是的……” 那名学子结结巴巴地回话道。 赵弘润瞥了一眼那名学子摆在那桌板上的包裹,以及包裹里散乱的,那已被人掰开的干馒头,不禁皱了皱眉。 『堂堂会试,设施环境竟简陋恶劣到这种地步!』 皱了皱眉,赵弘润转头问道:“今年的会试,你们吏部向户部呈报了多少花费?” 『……』 那一干吏部监考官的面色顿时稍稍有些不自然起来。 “呵!”赵弘润不置与否地冷哼了一声,淡淡说道:“今日黄昏之前,将迄今为止这次科试所花费的银两详细列举,交到我手中。我会去户部核对的。” 众监考官面面相觑,这时,罗文忠沉声说道:“殿下此举,不合规矩。……据下官所知,殿下仅是陪监,并无权干涉我吏部。” “……”赵弘润冷冷地看了罗文忠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竟自顾自往前走去。 『原来这八殿下也仅是纸老虎?』 罗文忠心中松了口气,要知道他刚才可是豁出去了才拒绝赵弘润的话,毕竟赵弘润所说的事牵扯不小。 其余吏部官员才是松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赵弘润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说道:“据本殿下所知,主考官罗大人的公子这次也参与了会试吧?” 罗文忠心中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说道:“回殿下话,犬子的确有参加此次的会试。” “带路!”赵弘润淡淡说道:“本殿下去看看。” 罗文忠没有办法,只好领着赵弘润来到他儿子罗嵘的那间号房。 此时罗嵘正披着被褥在号房内的石榻上靠着墙歇息,忽然瞧见自己老爹一行人过来,连忙站了起来。 “爹,你怎么来了?” 罗文忠面色沉了几分,沉声说道:“会试场内,唯有监官,没有父子,尊呼本官。” 罗嵘不明究竟,只好乖乖拱手称道:“士子罗嵘,见过罗大人。” 话音刚落,就见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阵抚掌声。 “呵呵呵,罗大人还真是铁面无私啊。好,好,不愧是监考官,以身作则。……想想也是,若是身为主考官的罗大人不能做到公私分明,下面的人岂不是全乱了套了?” 『这人是谁?怎么声音这么耳熟?』 罗嵘愣了愣,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发现有三个人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仔细一瞅,他顿时面色大变。 原来,恶狠狠瞪着他的,正是宗卫沈彧、吕牧、穆青三人。 今日的这三人,可再也不是前几日那寻常百姓打扮,一个个身穿甲胄、腰间挎刀,英武之气十足,唬地罗嵘顿时面色苍白。 『他……他……难道他是……』 罗嵘心惊胆战地望着他老子身边那个衣冠华丽却带着面具的家伙。 “殿下言重了,下官身为主监考官,自然要严以律己。” “说得好!”赵弘润抚掌称赞了两句,忽然话峰一转,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想必罗大人也不介绍本殿下更加严谨地监考令公子吧?”说着,他指了指罗嵘,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出来!本殿下要搜你的身!” 话音刚落,宗卫沈彧便已从附近的主事手中讨来了钥匙,打开号房的锁,将罗嵘一把拉了出来。 “你……你们要做什么?”罗嵘顿时惊慌起来。 毕竟他不是傻子,自然猜得到赵弘润这是要报复他。 这时,罗文忠站到了罗嵘身前,沉着脸说道,“殿下,我儿已经搜过身了。” “哦?是嘛?可是本殿下没有看到啊……罗大人方才不还说要严以律己么?为何阻拦本殿下搜令公子?难道说,令公子身上还真藏有夹带?啧啧啧,这可不好……堂堂会试主考官……” “……”罗文忠无言以对,明知道赵弘润是故意针对他,却又不好反驳,毕竟若是坐实了他儿子身藏夹带,那就不止他儿子罗嵘会有麻烦,就连他恐怕也要被剥掉身上的官服。 “好,殿下就搜吧。” 话音刚落,沈彧等人便粗手粗脚地搜查起罗嵘来,连号房内都没有放过。 但很遗憾,无论是罗嵘身上还是号房内,都没藏有夹带。 “殿下满意了?”罗文忠板着脸问道。 “哼!”赵弘润轻笑了一声,缓缓走到罗嵘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日你命人扒本殿下的衣服,这一笔帐,本殿下先找你要回来。” 说着,他抬手一指罗嵘,轻笑道:“给我扒他衣服!……天晓得令公子是不是在衣服内抄了四书经文。” 『在……在这里?』 瞅了一眼附近那些陆续进来的士子们,罗嵘顿时面色发白。 第四十三章:一报还一报! “殿下!”吏部郎中罗文忠实在忍无可忍了。 然而赵弘润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轻松自若:“罗大人这是做什么?谁也不能保证令公子是不是在衣服内抄了四书经文嘛。哦,当然,本殿下相信令公子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但终归这也是一种可能,对吧?罗大人身为主监考官,理当尽量避免这种可能,总不能让人怀疑罗大人徇私吧?如此,罗大人身为主监考官的权威何在?……本殿下觉得,只有对令公子的监察越发严谨,罗大人才越能服众,不是么?” 说着,他转头撇了一眼众宗卫,淡淡说道:“还等什么呢?” 沈彧等人心中冷笑了几声,当即就将罗嵘扒得只剩下贴身的单衣。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掉衣服,罗嵘又是羞惭又是气愤,可心虚的他面对着众宗卫凶狠的眼神却不敢反抗,只好硬着头皮任由这帮人扒他衣服。 “殿下,似乎并没有抄录。” 装模作样地将从罗嵘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检查了一番后,沈彧摇头说道。 听了这话,赵弘润指着罗嵘身上的单衣,笑着说道,“这不是还有么?” 『这么狠?』 饶是众宗卫,都被赵弘润这句凶残的话给吓到了。不过转念一想这罗氏父子曾设计陷害他家殿下,使他们也无缘无故受到了重罚,他们哪还顾得了那么许多,直接将罗嵘给扒了个精光。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眼瞅着自己儿子面色苍白,赤身裸体地缩在地上,罗文忠气地胡须乱颤。 “殿下此举,有辱斯文,下官定会向陛下呈报!” 『怕你?嘿!』 赵弘润心中冷笑了几声,不过该说的场面话他还是得说:“罗大人这是做什么?本殿下可是帮大人你树立绝不徇私的美名啊……还是说,罗大人身为主监考官,却打算令公子放宽监察么?这可不好啊……” 罗文忠气地面色铁青,迟疑了半天终究不敢反驳赵弘润的话,咬咬牙说道:“事实证明,我儿并无夹带,也并无在衣服上抄录四书经文,对此殿下又作何解释?” “这说明罗大人你教导有方啊,真是可喜可贺。”赵弘润若无其事地朝着罗文忠拱了拱手,气地后者险些怒发冲冠。 对于赵弘润这种无赖的说辞,罗文忠气怒交加,他本欲好好跟这个八皇子理论一番,奈何自己儿子还赤身裸体地缩在地上,于是只好强忍着怒火,沉声说道:“既然如此,可以将衣服还给我儿了吧?” “当然。”赵弘润耸了耸肩,恶意满满地笑道:“不过在此之前,本殿下先给罗大人一个你方才所说的『交代』。” 说罢,他缓缓走到罗嵘身边,转身对附近的士子们高声说道:“诸位待考士子都听着!我身旁这位罗嵘罗公子,乃这次会试主监考官罗文忠罗大人的亲子。为了不使人说闲话,被人指责徇私,公私分明的罗大人不惜对自己的儿子格外监察,真不愧是我大魏的官员!……罗大人的做法,充分表明了对科场舞弊之事的痛恶,本殿下诚为佩服,望诸位考场士子以罗大人与罗公子为榜样,不可做出科场舞弊之事,否则,定当重处!” 听着赵弘润这番话,罗氏父子险些要昏过去。 赵弘润这是在夸他们么?这分明就是将他们往死里整! 本来那些士子们还不清楚到底是谁被扒了个精光,这下好了,通过赵弘润的话他们全知道了,是这次会试主监考官罗文忠的公子罗嵘,相信三天之后,等这些科试士子出了考场,这件事必定会传遍整个京师,甚至是传遍整个大魏。 到那时候,谁会记得罗嵘究竟是因为什么被扒了个精光?相信大部分的世人都会将他当众被扒光的事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瞧瞧此时罗嵘悲愤欲绝的表情就可以看出。 可问题是,赵弘润说得大义凛然,尽管罗文忠气地险些肝肠寸裂,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此子……好狠!』 十六名监考官亦是面色大变,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八殿下虽然年幼,但绝非可欺之辈,心智之高,心计之深,令人胆寒。 “进去吧。” 示意沈彧将衣服还给罗嵘,赵弘润淡淡地望了一眼后者。 此时的罗嵘根本不敢看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士子们,抱着自己的衣服逃也似的进了号房。 望着他光屁股的背景,赵弘润心中冷哼了一声,一回头,正巧望见罗文忠面色阴沉地看着他。 “罗大人不必跟本殿下客气,本殿下素来喜欢助人为乐!” 『客气?我还跟你客气?』 “呵呵呵呵——” 罗文忠气得说不出来话,一串夹杂着无尽恨意的笑声脱口而出。 他原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算了结了,可没想到的是,赵弘润一指沈彧与吕牧二人,又说道:“帮人帮到底,沈彧、吕牧,你二人搬一条板凳来,就坐在这里看着罗公子,务必不能使旁人说罗大人有徇私之心。” “卑职明白。”沈彧与吕牧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在罗嵘抱着自己的衣服逃入号房后,搬了一条板凳过来,就坐在号房门口看着他。 他俩已打定主意,无论是这混账东西考试还是吃喝拉撒,皆要拿最凶恶的眼神瞪着他,叫他考不成试,吃不下饭,连拉撒都叫他不痛快! 『这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完了,罗公子这回恐怕……』 十六名监考官默默地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之余心中暗暗感叹。 而就在这时,他们忽然看到这位八殿下转过身来淡淡撇了一眼他们,用不容反驳的语气重复了一句方才的话。 “记住,在今日黄昏之前,将迄今为止这次科试所花费的银两详细列举,交到本殿下手中。” 说罢,冷冷撇了一眼诸位监考官,赵弘润带着其余八名宗卫,自顾自朝前走去了。 『……』 罗文忠眼神猛地一缩,气地发青的面色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而诸吏部监考官们,他们回忆着方才的那一幕,均感觉有些凉飕飕的,仿佛被当众扒光衣服的是他们。 在狠狠地羞辱了一番罗氏父子的同时,又叫他们有苦难言,赵弘润心中很是痛快,连带着前些日子在大理寺监牢内被人扒掉上衣的那口恶气也减轻了几分。 说起来,身为大魏皇子的他,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被人强行扒掉衣服,不好好教训一下那个罗嵘怎能消除这口恶气? 相信仅此一事,再加上沈彧、吕牧二人片刻不离身地盯着那个罗嵘,这位罗公子在这次会试十有八九得铩羽而归了,除非此人的心理素质强得爆表,否则满脑子都是当众被扒光衣服的那一幕,哪里还有心思考试? 『你扒我一回衣服,我也扒你一回衣服;宗府的人关我七日,我就叫你白费三年。……这也算是公平。』 赵弘润自顾自地想着。 其实,他也可以做得更狠一点,反正这罗氏父子他都是不打算饶过的,因此,他本可以设法陷害罗嵘,诬陷他科场舞弊。要知道大魏对于考生科场舞弊的惩罚可是相当严厉的,轻则禁考一轮,即在这次考试成绩作废的情况下,也不许参加三年后的科试,足足白费六年光阴;重则发配充军,直接沦为军囚,到大魏边境干个十年八年的苦力再说。 但是赵弘润并没有这么做,毕竟在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中,『规矩』两个字占到了极大分量,就连他父皇贵为大魏天子,也必须遵守规矩,若不是这样,赵弘润在第二仗父子战争中就不可能使他父皇妥协。 什么是规矩? 规矩是准则,是做事的底线,是用来约束他人同时也约束自己的为人处世的原则,是在同条件下判断输赢的必要条件。 就好比两个人下棋,没有规矩就好比就没有下棋的规则,这盘棋就断然下不成。 而放大了说,若是没有规矩,整个世俗、整个大魏就会彻底变得混乱。 拿赵弘润目前来说,他所奉行的规矩就是整垮罗氏父子,但并不会伤及到他们的性命,毕竟在此之前罗氏父子对他也并没有动杀心,这就是规矩。 规规矩矩地不折手段,这便是大魏天子历来教导众皇子的话。 而眼下整完了罗嵘,赵弘润便寻思着要拿罗文忠开刀了,虽然当日那件事起因在于罗嵘,但设计陷害他的,无疑是久混官场的罗文忠,赵弘润可不相信罗嵘那种倨傲狂妄的家伙,能想到借刀杀人,借助宗府的力量来摆平他。 还别说,若非赵弘润那时已得到大魏天子的器重,因此宗府只是稍加惩戒,若是换做以往时被边缘化的他,恐怕这会儿还被关在宗府难以脱身呢。 就连赵弘润也不得不承认,罗文忠那条计策的确很聪明,若非当事人是他,他或许也会很欣赏此人,但很遗憾,那次被陷害的人正是他。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赵弘润看来,十年太晚了,他要的是隔日报! 他已经想好,必定要扒掉罗文忠身上的官服,最起码也要将他从吏部郎中的位置上踢下去,踢到不入流的官吏中,在那再熬个十年八年的。 可是如何将罗文忠从吏部郎中的位置上踢下去,赵弘润微微有些犯难。 毕竟在他看来,罗文忠也属于是心计深沉之辈,单单看此人方才冷眼看着自己儿子遭受奇耻大辱却没有与他当场翻脸发作就不难看出。 『唔……究竟是规规矩矩地从吏部的制度下手,还是规规矩矩地不折手段,也诬陷他一回呢?』 赵弘润心中深思起来,他感觉,吏部对于这次科试的银两花费统计方面,十有八九存在问题,但是这件事能不能作为搬倒罗文忠的筹码,这却不好说。 搞不好,牵扯太大。 『PS:本书已A签,由首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们能抽出一分钟时间,到起点为这本书投推荐票,不胜感激。』 第四十四章:隐弊 “殿下,这是我吏部关于此次会试的花费情况的条条列举。” 午后,便有一名吏部官员将这次科试的花费报表送到了赵弘润手中。 显然,赵弘润在上午时报复罗嵘的做法,被那些吏部的监考官们视为了杀鸡儆猴的威慑。 而对此,赵弘润也不予点破。 “多谢这位大人了,这位先去忙吧。” “是。” 那名吏部官员告退了。 见此,赵弘润拿起那一叠报表细看起来。 此时的他,正独自坐在夫子庙的侧殿房间里,身边只有除了沈彧与吕牧外的八名宗卫陪伴。 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赵弘润身为陪监,按理来说应当巡查科场士子们的考试情况,抓一抓是否存在舞弊的问题,可问题是,整个夫子庙内有超过两千六百多名的考生,单靠他与八名宗卫,怎么可能同时监控这两千六百多名的考生呢? 跑断腿也办不到啊! 因此,赵弘润索性也不急着去抓舞弊问题了,反正对他来说,整一整罗文忠才是此行的目的,至于科场舞弊的问题,就看能不能抓到蛛丝马迹吧。 若是真的撞上了,赵弘润也不介意替大魏整顿一下科场,毕竟整个大魏越稳,他这个皇子才越稳,他想当个闲王的目标也愈发容易。 伸手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几口,赵弘润的目光再次投向手中的报表。 正如他所料,这份吏部的报表的确存在着虚假问题。 『四万六千三百两……呵!』 赵弘润微微摇了摇头。 据这份报表的记录,吏部此次向户部提交了整整四万六千三百两银子的申请,用于修缮夫子庙内的那近三千间号房,另外还包括号房内的设施,向士子们发放的蜡烛,以及参与这次会试的官员以及杂役人员的相关津贴等等。 这一行行罗列地相当详细,看似仿佛没有什么问题,可赵弘润亲眼见过那简陋至极的号房,他绝不相信吏部整整花了大半的银子去修缮那些号房。 一条被褥十两?你在开玩笑? 赵弘润简直难以想象,那些号房内单薄到几乎没有多少棉絮的被褥,散发着阵阵霉味仿佛不知多少日子没有从库房里拿出来晒过的被褥,竟然能值十两。 要知道赵弘润在宫内找内侍监要一床崭新的塞满棉絮的厚被褥,也不过十几两罢了。 “高括、种招,你二人去查查,我要知道,这批棉褥的来源在哪。……去吏部的库房找,给那里的杂役一些银子,叫他们松口,如若给银子还不肯透露,你俩自己看着办。” “是。”宗卫高括、种招二人抱拳而去。 此时,赵弘润将这份报表收在了怀中,与剩下的六名宗卫步出夫子庙侧殿,往号房而去。 那近三千间号房,总的格局从鸟瞰看呈『回』字形,外一圈、内一圈,面对面建造,因此,当行走在那条小径时,可以分别看到左右两排的号房,清楚看到号房内的那些士子们正在埋头疾书。 赵弘润好奇地走近一间号房,侧身望了一眼那位士子的考卷。 “……”可能是注意到了什么,那名士子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带着面具的赵弘润,不明究竟之下,难免有些拘束。 见此,赵弘润淡淡说道:“你写你的,我只是看看考题。” “是……”那名学子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挥笔疾书。 『唔,第一日考的是四书文么?』 瞄了两眼考题,赵弘润便走开了。 所谓的四书文,指的就是用四书范围内的段落、句子作为题目,考验学子的才学。 何为四书? 即《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本书,出题的考官,往往都是从中任意摘取一段文字、甚至是寥寥数字,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提示,借此来考验学子对四书的精熟程度。 所谓的四书文,又叫做『代圣人立言』,顾名思义,就是借用孔子、孟子的语气写文章。 与其他诗词歌赋等文学体裁不同,四书文的框架限定地死死的,文章需严格照着[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八个部分来写,在后四股的四个部分中,每个部分需要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也就是对子,要求平仄对仗。 是故,四书文又称之为八股文。 最苛刻的是,文中所用到的词语、典故,都需要是能在经书中,或者是在史记中能找到的,不能自己胡编乱造,不得描述风花雪月。 总之,是非常枯燥乏味,几乎没有什么可读性的文章,但是反过来说,却也可以借此考验学子对四书的理解与熟悉程度,是考验士子学识的衡量准则之一。 而这次吏部所出的考题是,『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句话出自《论语》的《述而》篇,是孔子对他的学生颜渊所说的话,原文的意思是,『当国家用你的时候,你就按照自己的主张施展才能去推行种种设想;当国家不用你的时候,你就把自己的主张、设想收起来。能够自然坦率做到这一点的,看来只有我和你有这点修养与作风了。』 在赵弘润看来,这题也没什么难度,只要能通篇背诵《述而》,不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问题在于如何借圣贤的话来写一篇叙文,详细阐述这个观点。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也。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故特谓之曰:毕生阅历,只一二途以听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穷于其际者,往往而鲜也。迨于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独得而无与共,独处而无与言。此意其托之寤自适耶,而吾今幸有以语尔也……唔,这个士子写得好。』 赵弘润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查看各学子的答卷。 有写得好的,写地好的士子,连赵弘润都自叹不如,毕竟他对此根本不感兴趣;也有写得乱七八糟,死搬硬套的,纯粹就是将圣贤的话套来套去,毫无自己的观念,这还叫什么代圣人立言?直接叫借圣人之言立言得了。 期间赵弘润还看到一个奇葩,竟然将圣人的那句话翻译为,『孔子对颜渊说,用得到的东西就是行得通,用不着的东西就要藏起来,明白这个道理的你和我,才算是整个天下拥有大丈夫气概的人!』 赵弘润简直惊呆了。 『什么叫做明白整个道理的你和我,才算是整个天下拥有大丈夫气概的人?……您翻译地这么霸气真的不要紧么?』 眼瞅着那个奇葩学子翻译完了之后连文都不写,直接在那喝酒、啃鸡,仿佛在给自己庆祝,赵弘润险些吓傻。 『这厮纯粹是来会试三日游的吧?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瞅了眼那奇葩学子身上华贵的朱色锦服,赵弘润摇摇头走开了。 在他看来,这位学子十有八九是地方上的权贵富豪子弟,纯粹就是来游京城的,就这水准还参加会试? 『也不晓得是花了多少钱买了个乡试名额。』 摇摇头,赵弘润将这个奇葩的学子抛之脑后,这种家伙他也懒得理会,反正这家伙根本进不了榜。 赵弘润又走了一段。 不得不说,撇除那个奇葩不谈,这次参加会试的士子,水准普遍都还凑合,其中有几名学子的文章就连赵弘润看了都感觉好,不过话说回来,今日终归只是会试的头一日,还难以判定最终成绩。 除了了解这次会试的考生水平外,赵弘润也在暗暗关注科场舞弊的问题,但是据他所见,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仿佛所有的士子都在规规矩矩地答题写文字。 『这就奇怪了,难道说科场舞弊子虚乌有?还是说……有吏部官员牵扯其中?』 赵弘润默默地思忖着。 在他看来,天底下科场舞弊就分两种,一种是考生自行舞弊,还有一种就是考生贿赂考官一同舞弊,但凡任何舞弊事件都逃不出这两种假想。 说到考生自行舞弊,就无外乎偷偷私藏夹带,但是夫子庙的干事们对于这一点抓地很严,应当不至于会有所疏漏,换而言之,倘若往年的科场依旧频频发生舞弊事件,那就只有可能是某些吏部官员参与到了其中。 这种舞弊方式,说实话并不好抓,毕竟涉及人员太多,上至监考官,下至夫子庙的主事、干事、杂役,都有可能是同谋者,只要当事人缄口不言,这种事很难抓到把柄。 黄昏时分前后,宗卫高括、种招二人便回来了,同时带回了他们调查的结果。 他们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了吏部库房一名守库衙役,这才得知,原来吏部库房里还堆积着许许多多的破烂棉褥,这些棉褥大多是向京城民户手中收回来的,价格从二两银子到四五两银子不定,而吏部将这些破烂货低价收回来后,却向户部提交十两银子一条被褥的报表,以次充好。 莫以为一条棉褥经手捣腾后才赚得几两银子,要知道这里有着超过两千六百多名士子,这算下来,就是近乎两万两银子,很大一笔钱了。 『看来朝中缺少一个监察机构啊,比如御史台什么的……单靠吏部自我督察,呵呵!』 当日赵弘润便将此事书写成文,等着日后一并上呈天子。 『PS:此章有一位特殊的角色的客串,看得懂的诸位不许声张哦。另外,感谢“靇魻你好”同学成为本书的首位堂主,还刚注意到。加更请容我缓缓,这两天在整这一卷详细的大纲与资料,万分感谢。』 第四十五章:东宫干涉 第四十五章 八皇子赵弘润的来到,让此次科试的主考官罗文忠颇为头疼。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位八殿下此番准是冲着他来的。 起初他甚至有些怀疑天子提拔他为科试主监考官的用意,毕竟他这才当上主监考,与他有怨隙的八殿下随后就被钦点为皇子陪监,这也太巧了。 『难道说陛下已知我陷害八殿下的事?』 这个假想让罗文忠有些惴惴不安,毕竟他之所以有胆量设计陷害赵弘润,那是因为据他所知八皇子赵弘润并不受天子关注,否则,他岂有这个胆子。 当日,罗文忠秘密唤来家奴,叫家人去疏通采办监的太监,希望能够采办监的太监口中得知一些消息。 虽然说采办监的太监在皇宫内算是底层的小太监,根本没机会了解什么机密的事,但是对于罗文忠来说,这已经是他唯一能从皇宫内得到消息的途径了。 黄昏时候,罗文忠的家人便送来消息,罗文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子陪监的名额是通过抓阄的方式选定的,这并不能表示天子有意偏袒八殿下赵弘润,毕竟据那名小太监所说,天子还在抓阄的过程中两度拆穿了八皇子舞弊的伎俩。 并非是天子属意,这让罗文忠松了口气,毕竟他何来胆量与当朝天子斗? 说句不夸张的话,天子若要杀他,岂非只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这八皇子……倒也难办。』 虽说花了一笔银子,但能从采办监的太监口中得知一些零碎消息,罗文忠觉得倒也不亏。 毕竟采办监的太监明确告诉他的家人,八皇子赵弘润并非像传闻的那样不受天子重视,至少在这近一个月内,天子对其的态度不可思议的包容,哪怕那位顽劣的皇子在御花园用紫竹泪竹燃篝火烹烤了金鳞赬尾,天子仍旧没有责罚。 这件皇宫内人人皆知的趣事,罗文忠听在耳中俨然是晴天霹雳。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八皇子赵弘润并非像传闻、或者像他所臆想的那样不受天子重视,相反的,此子甚是受到天子的宠爱。 同样是皇子,若是不受天子重视,罗文忠并不在意为了保全他罗家而将其得罪,问题在于若是得罪的皇子其实格外受到天子的重视,这就比较麻烦了。 更糟糕的是,那位八皇子非但受到天子重视,心智心计无一不是上成,当着他罗文忠的面,公然羞辱了他罗文忠的儿子罗嵘,还能通过一张巧舌说得他哑口无言,虽胸腔怒火填膺,却也没有机会发作。 『怎么办?』 罗文忠坐在屋内叹息着。 “笃笃笃——” 这时,屋外传来了叩门声,让罗文忠感觉有些诧异。 因为他此时只是在夫子庙的厢房内暂时歇息而已,有谁会来呢? 抱着疑惑,罗文忠起身开了门。 “咦?范大人?” 罗文忠有些惊讶,原来来人是同为此次科试的同考官,他在吏部的同僚,郎中范肃。 虽同属郎中,其实略有些区别。 要知道吏部分为四个司,分别是文选、考功、验封、稽勋,每个司设四名郎中,品秩一致,但其中有一名郎中居首,号为『司郎』,即司部的首官。 而眼前这位范肃范大人,便是考功司的司郎。 罗文忠是文选司的郎中,对方是考功司的司郎,虽同属一个吏部府衙,但说实话,平日里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范大人也是来歇息的么?” 罗文忠客气地问候道,毕竟虽说他是此次会试的主监考官,但论官职的品秩,对方要高他半级,客气一些,总是没错的。 “呵呵。”范肃顺手关上了房门,望着罗文忠低声笑道:“我是特地来找罗大人的。” “找我?”罗文忠有些错愕。 范肃挥挥手招呼着罗文忠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依今日所见,似乎罗大人与八殿下有怨隙?不知是因为何事?” “……”罗文忠默然不语。 其实就算他不说,当时在场的十六名同考官也看出来了。 但即便如此,罗文忠也不想透露,毕竟设计陷害皇子可不是什么小事,若被人得知捏为把柄会相当棘手。 见罗文忠不愿意说,范肃也不在意,只是故作担忧地说道:“那位终归是皇子殿下,得罪了他,恐怕罗大人麻烦多多啊。” 罗文忠闻言皱了皱眉,抬头瞧了一眼范肃,沉声说道:“范大人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调侃罗某吧?……不知范大人有何指教?” 范肃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道:“范某只是指条明路给罗大人。……罗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单靠罗大人自己,恐怕是难以招架那位八殿下的,何不寻求庇护呢?” 『寻求庇护?』 罗文忠闻言眼瞳微微一缩。 在明知他得罪了八皇子赵弘润的前提下,这范肃依然说出这句话,这就意味着,范肃口中能庇护他的,十有八九就是某位皇子。 『这范肃……已然涉及嫡争了么?』 罗文忠长吐了口气,没有说话。 自古以来,但凡涉及皇子嫡争的大臣,除非想方设法使辅佐的皇子成功登基为帝,从此飞黄腾达,否则,最终下场极为凄惨。 因此,在朝中局势未明朗前,聪明的人是不会轻易选择站队的,因为一旦站错了队伍,那就是覆巢之危,难有善终。 宁可错失机会,也绝不能轻易涉险,这就是罗文忠对于皇子嫡争的看待,也是朝中大部分臣子对此的看法。 但不可否认,也有些人妄图攀附新君、妄图成为从龙之臣。 似乎是注意到了罗文忠脸上的排斥表情,范肃笑着低声劝道:“罗大人在担心什么呢?……难道还有什么比当下之急更重要的么?” 『当下之急……』 范肃一句话戳中了罗文忠的软肋,的确,当下,还有什么比应对来自八皇子赵弘润的苛难更重要的事呢? 想到这里,罗文忠咬了咬牙,紧声问道:“不知是哪位殿下?” 据他所知,目前朝中除了太子弘礼外,雍王弘誉与襄王弘璟的呼声也有不少,总的来说,这三位是目前最有可能成为未来新君的,如果范肃所效忠的是这三位殿下其中之一的话,罗文忠觉得赌一赌倒也没多大问题。 “东宫!”范肃嘴里吐出了一个让罗文忠分外惊喜的词。 『东宫?没想到竟然是东宫太子殿下!』 罗文忠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之色,毕竟雍王弘誉与襄王弘璟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氏比起东宫太子弘礼就差得远了,毕竟人家是如今的太子储君,而且品德、才能方面都属中上之姿,若无意外的话,太子成为新君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请为引荐。” 打定了注意之后,罗文忠恭敬地朝着范肃行了一礼。 罗文忠不会想到,范肃所指的请太子来庇护他不过是托词,因为原本范肃就准备请太子弘礼来干涉一下,毕竟八皇子赵弘润已经在查他们的账,这可是一个不怎么友好的讯号。 至于罗文忠,不过是捎带的顺便罢了。 『能笼络到罗文忠,相信太子殿下必定欢愉。』 范肃满意地离开了。 当夜,范肃便暗中传递消息,送东宫太子弘礼手中,言八皇子赵弘润蛮横无礼、干涉他们吏部内务,就连这位殿下当众羞辱主考官罗文忠之子罗嵘的事也一并提到了。 不可否认,当得知范肃替他拉拢了罗文忠后,这位太子殿下的确颇为欣喜。 没办法,谁叫尚书省六部的尚书、侍郎们都是极为谨慎的老狐狸,绝不肯轻易在嫡争中站队呢? 因此,这位太子殿下也只能想方设法从司部的郎官们开始着手拉拢,毕竟郎官在六部中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虽说手底下也掌管着百来号人,但终归头上还有尚书与左右侍郎,若无特殊情况,他们想要往上爬,就只有借助异风,难道还要等站在头顶上的尚书与左右侍郎们老死不成? 其实话说回来,作为东宫太子,弘礼本不需要如此掉价地去拉拢一些郎官,但他也没办法,因为来自雍王弘誉与襄王弘璟的威胁越来越大,尤其是与他同年的雍王弘誉,据太子弘礼所知他已经拉拢了不少朝中官员,可以说是他迈向皇位的最大阻碍。 “冯述。” 太子弘礼唤来了他的宗卫冯述,吩咐道:“你去夫子庙给老八传个口信,叫他恪守本分,莫要僭越去干涉吏部的事。对了,隐晦地提一提那罗文忠,叫老八莫要将事情做绝,那罗文忠终归是我大魏臣子。” 宗卫冯述闻言皱了皱眉,犹豫说道:“太子殿下,八殿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呐,他连陛下都敢顶撞……据我所知,陛下目前对八殿下颇为看重,为这种小事得罪,恐怕不值得。”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好不容易在吏部拉拢的人么?” “不,卑职的意思是,吏部内治混乱,贪污枉法者不少,即便八殿下去查,也不见得能追查到太子殿下的人头上去,但是殿下若要保那罗文忠……明知八殿下要整此人,太子殿下却出手干预,恐怕不值得。” “你懂什么?”太子弘礼不悦地说道:“那罗文忠是吏部文选司的郎官,文选司的司郎蔡涣始终对本太子若即若离,我怀疑此人心向老二弘誉,若此次能拉拢到罗文忠,就能叫他替我盯着点那蔡涣,若是那蔡涣当真是老二那边的人,我也能想办法将其踢走,让罗文忠坐上司郎位置,到那时候,文选司与考功司这两个吏部最紧要的司部,就能牢牢捏在我手中。只要牢牢捏住这两个司部,老二再怎么拉拢吏部其余的官员,本太子也不惧,明白么?” “但……” 冯述还想再劝什么,却被太子弘礼给打断了。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只管将我的话传于老八。” “……是。”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六章:又一个奇葩 翌日,太子弘礼的宗卫冯述便来到夫子庙,将自家殿下的话原原本本地传递给八皇子赵弘润,只听得后者频频皱眉。 『什么意思?太子要保罗文忠?』 待那冯述离开之后,赵弘润起身在暂作歇息的屋内踱步。 『罗文忠是太子那边的人?不应该啊……倘若那罗文忠当真是太子那边的人,当初他就没有理由会兵行险招,用设计陷害我的方式妄图解决其子与我恩怨,那个时候他应该是被逼无奈才对……这么说,罗文忠是新投的长皇兄么?呵,这吏部中有太子的人?』 “呵呵呵。”赵弘润负背着双手在屋内踱步,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殿下笑什么?”宗卫种招不解问道。 要知道,刚刚被东宫太子那边的宗卫隐晦地提及不允许在插手吏部的内务时,这一干宗卫们生怕自家殿下会当场发作呢。 “太子的日子看来也不怎么好过啊。”赵弘润感慨道:“明明贵为太子储君,却要自降身份来拉拢吏部的郎官,就为了那个位子,太子也够辛苦的。” “毕竟雍王殿下与襄王殿下目前在朝中的呼声也很高啊。”宗卫高括笑着说道:“若东宫不拉拢些朝中官员,很难保证日后会怎样。” “所以说这些人都活得太辛苦了。”赵弘润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像我,活得多自在?” 『……』 众宗卫们面面相觑,相视苦笑。 摊上这么一位殿下,还真是说不好究竟是幸运还是厄运。 “殿下,如今东宫插手干预了,那咱们还查么?还有那个罗文忠……”卫骄忍不住还是问道。 赵弘润闻言撇了撇嘴:“我与那位太子有什么交情么?他说不干预就不干预?他算老几啊?” 『人家是东宫太子……』 众宗卫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话说回来,方才那名太子的宗卫冯述,他的言辞与语气让诸宗卫们也有些不爽。 “不过殿下,得罪了太子殿下,终归不太好吧?”宗卫朱桂犹豫地劝道。 “哼!”赵弘润轻哼一声,不置说法。 不可否认,帝王家的兄弟感情是最淡薄的,因为这些兄弟日后都是对方争夺皇位的劲敌。 因此,成为太子的成为太子,出阁封王的出阁封王,一年到头除了节日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兄弟感情的时候。 哪怕是丝毫没有夺嫡之心的赵弘润,以往也只是将一母同胞皇九子弘宣当成了兄弟而已,至于其他兄弟?在他眼里不过就是留着相同血脉的陌生人罢了。 哦,如今还得加上一位六皇兄弘昭,对于那位谈吐优雅、没什么架子,紧急情况下又能当做隐形金主的六皇兄,赵弘润对其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至于其他那些位皇兄,赵弘润只会说他不熟。 的确,就拿太子弘礼与雍王弘誉来说,他俩同岁,今年已二十五岁,而赵弘润才十四岁,在弘礼搬至东宫成为太子、弘誉出阁封为雍王的时候,赵弘润才多大? 这一年也碰不到几回的兄弟,能有什么交情。 倘若那冯述是六皇子赵弘昭的宗卫,传达的也是这位六皇兄的意思,赵弘润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至于东宫太子? 免了吧。 于是乎,赵弘润根本未将太子的宗卫冯述所说的话放在心上,继续命宗卫追查任何有关于这场科试的事。 其实事到如今他也晓得吏部的内治相当混乱,但问题是他终归只是科试的陪监,职权范围仅限于这场科试,并没有资格真的去插手干涉吏部的事,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吏部在这场科试中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以及那个罗文忠,他是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至于太子,得罪就得罪了,一个地位崇高的陌生人而已。 可让赵弘润有些不爽的是,他的宗卫高括、种招二人,似乎他俩昨日的行踪被吏部的人给察觉到了,以至于当他叫二人再去找那个吏部库房的守库人拟写供词时,竟发现那名守库人被调走了,也不知调往了何处。 而新来的那名守库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啥也不知的新吏。 『吏部中有人察觉到了么?』 听到这个不好的消息,赵弘润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说吏部库房里那些破烂至极的棉褥还在,可问题是,人证若是没了,对方大可说是那些棉褥是因为长期堆积在库房内潮湿发霉所致,这样就并不能指证吏部的人以次充好、谎报款项。 『算了,还是先查科场舞弊的事吧。』 将心中的不愉快统统按下,赵弘润带着八名宗卫们朝那一排排的号房而去。 第一个目的地,自然就是那罗嵘罗公子的号房。 还别说,宗卫沈彧、吕牧二人还真是狠人,坐在那条板凳上守了那罗嵘一天一夜,从头到尾就瞪着眼睛,叫罗嵘那厮如坐针毡,终日惶惶不安。 据二人事后透露,在他俩的眼神攻势下,那罗嵘根本就写什么文章来,直到最终收卷前,这才草草地写了几段。 对此赵弘润感觉很痛快,二话不说就让穆青、褚亨二人顶了他俩的位置,继续第二日的眼神攻势。 至于沈彧、吕牧二人,赵弘润打发他俩去夫子庙的偏殿房内歇息了,毕竟这两个家伙瞪得眼睛都充血了,疲倦不堪且不说,还真的怪吓人的。 打发走了沈彧与吕牧二人后,赵弘润领着其余六名宗卫继续视察号房。 让他感觉纳闷的是,至今为止,他竟全然没有抓到丝毫有关于科场舞弊的端倪。 在他眼里,号房内所有的士子都在规规矩矩地答题,而时常来巡逻的考官、干事、杂役们,也似乎是规规矩矩在监考,并没有发现什么科场舞弊的问题。 『难道说科场舞弊之事真是子虚乌有?』 赵弘润暗自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既然这件事以来成为历来科试的隐患,想必不会是空穴来风,那么问题就来了,究竟那帮人是通过什么手法来舞弊呢? 『真是激气啊,哥哥当年好歹也算是考试作弊小能手,不知帮助了多少人,如今竟然抓不到那帮人的把柄……嘁!』 隐隐地,赵弘润竟有种可笑的迟暮之感。 『当初咱们是怎么作弊来着?做小抄、传答案、代考……唔?代考?』 赵弘润忽然响起,夫子庙前放士子进考场的方式似乎是通过喊号的,即一名主事高声喊到某名学子的名字,随后,那名学子便带着类似于准考证的『号牌』进入考场,换而言之,换人代笔是极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赵弘润立马要吩咐一名宗卫将那些士子们的出身户籍、年龄等资料从吏部讨要来。 在继续巡考的期间,赵弘润忽然发现右侧的号房内似乎有一名考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唔?』 赵弘润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他意外地发现,这名考生似乎已经答完了题目。 赵弘润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要知道,这第二日的第二场考试这才开始没多久,可眼前这位考生,竟然将题目答完了? 『莫非又是一个奇葩士子?』 赵弘润撇了一眼那名学子桌上的考题。 继昨日所考的四书文之后,今日所考的是五经文,即《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这五经分别对应五张考卷,按照惯例,学子只需五选其二,任选其中两份考卷答题即可。 而眼前这名学子所选的,则是《诗》与《礼记》这两篇。 对于《礼记》赵弘润并不感兴趣,毕竟《礼记》是世间大部分士子所必读的,儒家思想的著作之一,他所好奇的是,这名学子竟然选择了《诗经》作为另外一项。 『看来对诗词很自信呢!』 赵弘润不禁有些莞尔。 毕竟诗词这东西,尤其是有格调、有蕴含的诗词,那都是需要灵感的,仓促间岂能就成?真当谁都是李太白么? 赵弘润好奇地望向那名学子所做的诗词,没想到这一瞅,还真让他颇为吃惊。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望着这三首诗,赵弘润不禁有些动容。 『这家伙……好文采!不过……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怎么全是描写香闺女子的?』 赵弘润诧异地仔细打量那名学子,但见此人容貌俊秀、眉梢间隐约带着几分轻佻,活脱脱是一位游返于花前月下的风流公子。 『果然是个奇葩!……这种“雅诗”会被选上才怪!』 虽然心中暗暗感慨着,但赵弘润还是记下了此子的名字。 『温崎』 第四十七章:继烛 第四十七章 『温崎……』 赵弘润略有些诧异地瞅着那名同时也盯着他瞧的考生,他发现对方真的很年轻,也就十六七的样子,很难想象这个岁数的人竟然能从乡试脱颖而出,一举夺得会试名额。 『真是不能小瞧我大魏的年轻俊杰啊。……不过他看着我做什么?』 “你在看什么?”赵弘润好奇地问道。 可那名叫做温崎的士子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他那种淡然自若的笑容,让赵弘润隐隐感到一种高深莫测。 想了想,赵弘润试探着问道:“你在猜测我是否是这里的巡考?还是在猜测,我是否是真心想抓舞弊问题?” 那温崎闻言一愣,眼中浮现几分诧异之色。 『看来猜对了。』 赵弘润会心笑了笑,低声问道:“你不用猜测我是何人,你只要知道,我是真心打算抓科场舞弊问题就足够了。……怎么样,有什么建议么?” 那温崎闻言上下打量了几眼赵弘润,忽然伸手指了指嘴,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哑巴?” 宗卫周朴诧异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见那温崎无言地翻了翻白眼,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桌子,随后指指嘴,又一次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考场内的士子不许交头接耳……』 赵弘润顿时恍然,要知道方才就连他有些纳闷,心说地方府衙怎么将会试名额交给一个哑巴,要知道大魏官制规定,身体有残缺的人是不许仕官的,大概就是怕影响形象吧。 而这位叫做温崎的学子,看服饰打扮也不像是什么权贵世家的公子哥,一身衣服的做工质地说好不好,说差不差,多半是处在中层的家世。 见这名学子不能开口,赵弘润索性也就不再追问了,简单扫了几眼对方,便欲转身离开。 可没想到的是,那温崎在打量了他片刻后,忽然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碗。 『咦?』 赵弘润顺着对方所指的碗瞧了一眼,他诧异地发现,那只是一只用来盛放蜡烛的碗。毕竟点燃的蜡烛会融化,或有可能会造成火灾,因此,夫子庙的每一个号房内,都有这么一只用来放蜡烛的碗。 『是碗?还是说……蜡烛?』 赵弘润惊疑地望了眼那温崎,后者微笑着看着他,那是一种仿佛已将答案暗示给他,并觉得他也能凭此猜出来的笑容。 『蜡烛……么?』 赵弘润深深望了一眼那学子,神色不定地离开了。 没过一会,他派去向吏部官员讨要科场众考生户籍资料的宗卫高括便回来了,表情很是不乐。 “殿下,那些官吏们拒绝向殿下提供科场考生的户籍资料,说是殿下此举不符规制,属僭越行为。”高括有些气闷地向赵弘润禀告道。 “拒不提供?”赵弘润闻言楞了一下,没转过弯来:“你找的是谁?” 宗卫回答道:“卑职找的是那些同考官,而且不止找了一人,但是没有人肯将户籍资料交给卑职。” 他口中的同考官,指的便是那十六名由吏部郎官们所组成的考官。 “竟有此事?” 赵弘润一听不禁有些惊讶,毕竟昨日他借着那罗嵘杀鸡儆猴之后,那十六名监考官就对他颇为敬畏与忍让,随后不久就将他指名讨要的、有关于这次科试花费银两的报表送到了他手中,可没想到仅仅才过一日,这帮人的态度就又改变了。 『莫非是因为太子的关系?』 思念一转,赵弘润便猜到了原因:“原来如此,找到靠山了么?呵!” 众宗卫面面相觑,也不晓得能否理解赵弘润的这句话。 “殿下,吏部不肯交给咱们考生的户籍资料,那咱们怎么查?” “不给……不给就不给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弘润不禁也有些无奈。毕竟那帮吏部官员说的没错,他赵弘润终归只是一个皇子,又没在吏部当职,的确没有资格向吏部讨要档案资料。 若是他强行讨要,便属僭越,无论是那帮吏部官员还是那罗文忠,都可以凭此时反告他,不值得。 『如此看来,还得从那温崎所隐指的蜡烛查起……』 “高括,去弄个小册子,给我把那十六名吏部官员的名字问来,全部记下来。其余人,继续跟我巡考。” “是。”高括闻言抱了抱拳。 这日后会让整个朝野乃至别国都闻风丧胆的『八皇子的小册子』,终究在今日被提了出来,不知有多少人在得知自己册上有名后吓地心惊胆颤。 在随后的时间里,赵弘润仿佛是忘记了疲倦,默默地在那一排排的号房巡考,期间,他密切关注着众考生桌上的蜡烛与放蜡烛的碗。 他逐渐发现,那些号房内的考生,他们摆在桌上的蜡烛数量并不相同,碗里的蜡烛液的厚度也不相同。 仿佛是有的考生很节约蜡烛,只用了一根或半根;而有的考生,则毫不介意那一两一根的白蜡,肆意地点着。 提到白蜡的价格,赵弘润就不由地一阵好气。 什么样的白蜡才要一两一根? 可让他针对此事询问科场内的杂役们时,对方却回答说,这是为了防止考生们夜里不睡觉影响第二天的考试,或者是不防止那些考生们浪费蜡烛。 原来,夫子庙内的科试人员会向众考生发放三根白蜡,一般情况下这三根白蜡是足够用了,不过也不保证有些考生乐意在晚上答题,或者忽然间来了灵感,修改白天的答卷。 反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吏部只向考生们发放三根白蜡,之后的就得一两一根。 对于这个回答,赵弘润也无话可说,找不到什么把柄。 比如有的考生钱多,晚上一根接一根地点着,你能说他么?人家重视这次科试,就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审查自己的答卷,你能说什么? 赵弘润怎么想也想不通,这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名提着篮子的小吏,篮子里皆是一根根的白蜡。 “去,唤他过来。” “是。”宗卫何苗点点头,当即将那名小吏叫了过来。 赵弘润好奇地从那小吏的篮子里拿出一根白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却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那只是一根很普通的白蜡。 『莫非是那个叫温崎的士子耍我?』 赵弘润有些不高兴了,挥挥手示意那名小吏自顾自去,看是否有考生需要蜡烛,而他自己,则目视着那小吏的背影深思,他有些怀疑,那个叫温崎的考生是不是在耍他。 突然,赵弘润的余光撇见了一件事。 原来,是左手边从他所站的位置开始数的第二间号房,该号房内的桌上明明已经没有蜡烛了,但是那名考生却对那名贩卖蜡烛的小吏视而不见,反而挥挥手叫其离开。 『……』 赵弘润凝视了片刻,心生几分疑色。 他悄悄走了过去,不动声色地打量那名考生。只见这位考生身穿明白镶青边的绸缎质地的衣衫,面目清秀,一看就知道是出身富贵人家、极少吃苦的公子哥。 “你桌上的蜡烛也用完了,为何不买几根呢?”赵弘润试探着问道。 那名考生上下打量了几眼赵弘润,虽然赵弘润脸上带着面具,但是他身上华贵的服饰与身后五名身披甲胄的宗卫,无疑透露出他并非等闲的身份。 “你是……巡考?”这名考生似乎并不在意科场内不许随意说话的规矩,反问起赵弘润来。 见此,赵弘润压低声音,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不用管我是否是巡考,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看来阁下是巡考没错了……”那名考生笑了笑,耸耸肩说道:“不过科场内并没规定,考生就必须回答巡考的问题。本公子可以选择不说。” 『这口音……本地人?是出身这陈都大梁的本地权贵家公子么?』 赵弘润略微一思忖,淡淡说道:“的确,不过本巡考也可以选择对你格外严格地看管。……种招、朱桂,去搬一条凳子来,从此刻起,盯着这位公子的一举一动。” “是!”种招、朱桂二人抱拳而去。 那一瞬间,赵弘润从这名考生的眼中看出了惊慌之色。 “巡……巡考大人您这是做什么?”那名考生结结巴巴地说道:“学生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巡考大人何必动怒呢?” 『这家伙……不对劲!』 赵弘润心下冷笑一声,淡淡说道:“那就回答本官,为何你方才不买些蜡烛呢?你能保证晚上不会用到么?” “我……”那名考生张了张嘴,半响才说道:“学生是这样想的,反正当下是白天,买了蜡烛也没啥用,不如等晚上再说。” 『晚上?难道晚上还有人卖蜡烛?』 “……”赵弘润望着那名士子,刚想开口询问却又忽然感觉不妥,于是乎就装作了然的样子,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说罢,他带着宗卫们紧走几步,追赶上之前那名卖蜡烛的小吏,招呼他来到了无人之处。 “入夜之后,你还会在这里贩卖蜡烛么?” 那小吏不明究竟地望着赵弘润,摇摇头说道:“入夜之后是另一班的人,我们负责白天,他们负责晚上。” “好了,你去吧。” “是。” 那名小吏离开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赵弘润眼中闪过几丝狐疑之色。 『倘若那温崎没有戏耍我的话,奥秘应该就在晚上的那些蜡烛中……是不同的蜡烛么?有意思,就赌赌看罢。』 第四十八章:继烛(二) 傍晚酉时左右,便有另一班的小吏过来向考生贩卖蜡烛。同样他们也是提着两篮的白蜡,挨个询问号房内的考生。 不需要开口,只需摇摇头或点点头就能交流。 而今日白天遭赵弘润恐吓的那名考生似乎在等这批的白蜡。 终于,那名小吏提着篮子走到了那名考生面前,手中的白蜡在他面前晃了晃,似乎在询问这位考生需不需要白蜡。 只见那名考生瞧了一眼对方后,默默地做了一个手势。 他做出的手势很有意思,左手伸出食指,而右手摊开,似乎是要六根白蜡的意思。 而瞧见这一手势,那名小吏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从左边的篮子里先递给对方一根白蜡,又从另外一只篮子里取出五根白蜡,一先一后放在了那张考桌上。 考生扫了几眼那从左边篮子里拿出来的白蜡,将其摆在后五根蜡烛的右侧,随后从那五根白蜡中随便抽了一支出来,放在了碗中,朝着那名小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小吏会意,从篮子里取出火舌子,替这名考生点燃了蜡烛。 小吏离去了,而那名考生继续坐在考桌前,仿佛聚精会神地仍旧思考着题目。 一支白蜡,大概能燃烧半个时辰不到的样子,这名考生一根又一根地点着那五根白蜡,这一点,就是差不过两个多时辰,转眼便到了亥时两三刻,将近子时。 将近子时,这已经是很晚了,夫子庙内众多号房里的考生们,他们大多已经蜷曲在铺着草席的石榻上歇息了,盖着一条又脏又薄还散发着徐徐霉味的棉褥。 但也有一些考生还没有入睡,比如说刚刚这名考生。 此时,就连那些举着火把的巡考官也很少再来这里了,而附近的学子们又大多已安歇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拿起了那一根被排在最后的白蜡。 俨然这根白蜡是有什么蹊跷的,但是从外观看,它与先前的五根白蜡并没有什么不同。 蹊跷在于……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那考生将那根白蜡的下半截掰断了。 原来蹊跷在于这根白蜡的下半截内部。 考生侧耳倾听着,见四周没有什么动静,便迅速地从那下半截白蜡中央那原本是用来安置烛芯的地方,抽出了一支很细很细的卷纸,大约只有筷子头那么点粗。 他小心翼翼地将卷纸摊开,只见那卷纸越摊越大,最后竟变成了一张手掌大小的纸。 在纸上,有人有鼠毫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若是叫其余考生瞧上一看,恐怕他们定会惊呼,因为这张纸上分明写着今日考题上的答案。 瞧见左右无人注意,这名考生迅速地将纸上的蝇头小字抄录在答卷上,没过一会儿工夫便抄完了。 这时,他将这张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然后迅速放入碗中,并将那下半截空心的蜡烛也掰碎,全部放入碗中。 那张纸很快就烧没了,碗里只有温软绵绵的蜡烛液,他随手按了几下那些发硬的蜡烛碎块,将其按入那层厚厚的蜡烛液当中。 而等到那最后一根白蜡燃烧殆尽,其流淌下来的蜡烛液将碗里的蜡烛液也覆盖掉,结成了一大块厚实的浑浊不透明的白蜡块,一切的证据都消失了。 于是乎,那名考生上石榻睡觉了,等着明日一早考官们过来收卷。 完美的舞弊,天衣无缝。 只是他想不到的是,在他头顶上,在号房的屋顶,有一小块瓦片被抽掉了,有一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直到这名考生躺在石榻上以不舒服的姿势睡熟了,那双眼睛这才消失。 而随后不久,那双眼睛的主人便悄悄来到了父母庙侧殿的房间,将此时已在床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八皇子赵弘润给叫了起来。 不错,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赵弘润身边的护卫卫骄。 而通行的还有其余几名宗卫,他们的任务是给卫骄打掩护,看似装模作样地在附近巡考,实则是为了不让人注意到趴在号房屋顶的卫骄。 为此,卫骄还特地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 “给我打一盆清水来。” 在唤醒的赵弘润打着哈欠说道。 当即便有一名宗卫从墙角的水桶中舀了几勺水到脸盆中。 赵弘润起身走到脸盆前,用沾着冰冷的水的手掌拍了拍面颊,这才使充满困意的眼眸逐渐变得炯炯起来。 “如何?”回身走到床榻边坐下,赵弘润低声问道。 只见卫骄抱了抱拳,同样低声回道:“正如殿下所料,那白蜡却有文章。”说着,他便将他亲眼目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弘润,只听得后者连连咋舌。 不得不说,这种作弊方式的缜密程度,严谨地让他感觉诧异。 无论是作弊小抄的递送方式,还是作弊时间的选择,以及最后销毁证据的办法,都让赵弘润感觉自己白活了一世。 『看来这吏部有一套慎密的舞弊手段……』 赵弘润暗自思忖着。 凭他判断,科场内舞弊的绝非那名考生一人,那超过两千六百名的考生中,必定有类似的舞弊事件,只不过他暂时还未抓出来罢了。 从舞弊的手法上看,赵弘润判断这种舞弊的方式涉案人员恐怕不少。首先,必定有写答案的人,就是写那张纸上蝇头小字的人,而且人数绝非一人。想想也是,若是作弊的考生写出同样的答案,岂不是露出马脚? 其次,传递答案的那些卖蜡烛的小吏,他们可能只是中间人,但更多的可能则是听命于上头的命令行事,如此说来的话,他们那些人的主事,或有可能就是这场科试的考官们。 “殿下在想什么?”宗卫何苗好奇问道。 赵弘润不解地望了他一眼:“什么?” “卑职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抓到把柄,殿下何不去告那些人呢?” “证据呢?”赵弘润反问道。 “证据不就是……”何苗下意识开了口,结果没说完一句话才意识到用这种方式舞弊的证据是当场销毁的,根本抓不到什么把柄。 “不是还有那些分蜡烛的小吏么?”宗卫周朴自以为得计地提醒道。 赵弘润闻言笑了笑,摇摇头说道:“难道你们不懂何为弃车保帅么?……就算你抓了那些传递蜡烛的小吏,又能如何?只要那群郎官们一口咬定是手底下的人私下妄法,就算有那些小吏们的口供,也不见得能搬倒他们,别忘了,他们背后还有太子撑腰。” “哪怕是截获那批有问题的蜡烛也不行么?”才睡醒没多久的宗卫沈彧皱眉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样震撼力不够……”赵弘润摇了摇头,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诡异的笑容,喃喃说道:“要玩,咱们就玩大一点。” “……”众宗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家殿下的意思。 毕竟是自己的肱骨心腹,赵弘润也不藏掖着,叫众宗卫靠近过来,他将自己的打算低声告诉了他们,只听得众宗卫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脸上表露着不知是震撼还是亢奋的兴趣。 “去准备吧!” “是!” 事不宜迟,众宗卫们分头准备去了,而赵弘润则继续上榻睡觉,倒不是他偷懒,只是他此刻若是不睡足了觉,整个计划他或许撑不下来。 如此一直待日上三竿,赵弘润这才悠悠转醒。 醒来的第一件事,他便带着两名宗卫来到了科场,借着巡考的便利记住了这最后一场考试的试题。 最后一场科试是『陈略』,即策问,大抵可分为『案断』、『营建』、『民生』、『度支』、『乐府』五类,每类两个案例题目,只要求考生针对其中有把握的类目题作答,答题不限。 当然了,你若是答对的题目越多,非特殊情况下日后仕官的选择面就越大;反之若是只答对其中一个类目的题,那么日后非特殊情况下就会被征辟为该部官吏,选择面极小。 而除此以外,并无什么限制。 记牢了题目后,赵弘润装模作样地又在考场巡考了一段时间,随后便回到了歇息的房间。 而此时,其余宗卫们已经准备好了笔墨纸张。 只见赵弘润思忖了片刻,便针对那五类考题中的《民生》一类,在纸上挥笔疾书。 大概一炷香工夫,两篇简短而精湛的文章便写完了。 他仔细瞅了两眼,又稍作了些改动,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取鼠毫来。” 旁边有宗卫连忙递上鼠豪笔,并将那一张张仔细裁剪的、手掌大小的纸张罗列在他面前。 见此,赵弘润便接过鼠豪笔,小心翼翼地将他方才的那篇文章用蝇头小字抄写在那张手掌大的小纸上。 整整几个时辰,他几乎没有丝毫停歇。 要知道,用鼠豪笔写出蝇头小字,这本来就是极度耗费精力的事,更何况他一口气抄写了数十上百份,写到最后,他的右手酸地几乎抬不起来。 “就这样吧。”抄完了最后一篇,赵弘润将鼠豪笔放在一边,吩咐宗卫高括、种招二人道:“你二人即刻带着这些前往工部,请工部的巧匠仿造那些白蜡,将这些纸藏于白蜡之内,务必要在黄昏前赶制出来,交到我手中。” “明白!”宗卫高括、种招二人早已了解了自家殿下的整个计划,哪里还会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纸用布包好,藏在怀中便悄悄离开了夫子庙。 『一个科场内,若有上百名考生同时写出上百份一模一样的答卷……这场面相信必定会十分令人震撼吧,嘿!』 甩了甩发酸的右臂,赵弘润恶意满满地笑着。 第四十九章:继烛(三) 第四十九章 “……那么,给个说法吧,诸位。” 当日傍晚,即第三日科场考试的傍晚,赵弘润与他的宗卫们堵到了那些在傍晚负责兜售白蜡的小吏们。 人数不多,仅四人而已。 当着这死人的面,赵弘润随手他们左右手的篮子里各取出了一只白蜡,全部掰断,果不其然,其中一只白蜡内部暗藏玄机。 看得出来,这四名小吏都是知情的,瞧见这一幕面色顿时就变得苍白了。 这时,四名宗卫急忙上前捂住了他们的嘴,毕竟赵弘润等人只是将这四人以各种借口拉到了无人的角落而已,而一旦这四人叫喊出声,势必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从而影响到赵弘润的整个计划。 “都噤声。……你们应该晓得,科场内的吏部公吏主导舞弊,轻则流放充军、重则问刑杀头,别以为指使你们的那些吏部大官们能救你们……” 那四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恐惧之色更浓,想来他们也是清楚其中后果的。 “如今我给你们指一条出路。”赵弘润吩咐一名宗卫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低声对那四名小吏说道:“只要你们肯供罪画押,再为我做一件事,我不但保你们无事,再给你们每人一百两银子。……想想你们的家人,为上头的人顶罪,使家中的亲人悲伤,何必呢?” 四名小吏面面相觑,如今的他们好比砧板上的鱼肉,哪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在互视了几眼后他们咬牙点了点头,在纸上分别写起了供罪的证词,最后还用大拇指与食指蘸着墨汁在供词上画押,写下了自己名字,还按下了指印。 “很好,看来四位都是聪明人。” 赵弘润用眼神示意宗卫们将认罪的供词吹干,随即沉声对这四名小吏说道:“你们应该清楚我的身份,我既然说可以保你们,就可以保你们。……待你们为我做一件事后,我便将这供词还给你们,再给你们一百两银子。但若是有人背叛了我,呵呵,这份认罪的供词,足以使你们家破人亡了。” “小的们不敢。”四名小吏对视了一眼,其中有一人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说道:“我等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八殿下您呀……不知八殿下要咱们几个做什么?” 话音刚落,宗卫高括、种招二人便拎出几只篮子来,篮子内所盛放的皆是他们白天在工部赶工制作的白蜡,内中隐藏着赵弘润针对第三日科试的文章,一模一样的文章,足足百来份。 “用这些替换你们用来舞弊的白蜡,照前两日那般,分给考场内那些需要这些白蜡来舞弊的考生。……记住了,别给我露出马脚,否则,你们懂的。” 随着赵弘润的话声,旁边有几名拿着供词的宗卫故意将这四名小吏的供词晃了晃。 “小的们懂,小的们懂。”四名小吏连连点头。 “那还等什么?去吧。” “是是。” 四名小吏连忙更换了白蜡,提着一篮赵弘润所制的白蜡,以及一篮普通的白蜡,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来到号房,将这些白蜡分发给那些“需要”他们的考生。 有足以使他们家破人亡的认罪供词在赵弘润手中,他们根本不敢有什么别的想法。正如他们被赵弘润所说动心的,科场舞弊只是他们上头的大官们的指使,他们原本并不敢这么做,如今事发了,他们也没有必要为上头的人顶罪。 上头的人拿银子、得人情,他们因此家破人亡,何必呢? 前前后后大概一个多时辰,那四名小吏便将那些特殊的白蜡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没几根,赵弘润估算了一下,发现这次科场舞弊的考生,绝对不下于百人。 毕竟第三日的策问科试相对比较简单,并不是每一个舞弊的考生都需要这一日的答案,最难的,还是在第一日的四文书,可惜那时赵弘润还没有抓住这件事的关键。 “做得好,倘若此事顺利的话,我会推荐你们到另一个府衙去,到时候你们就不必再担心遭到上头的报复。……明日这个时候吧,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赵弘润对那四名小吏的承诺,让他们心中喜悦。 “是是。”四名小吏们欢欢喜喜地退下了。 见此,赵弘润径直走向那名叫做温崎的考生的号房。 此时,温崎早已躺在了石榻上,似醒似睡。 赵弘润走过去,轻轻在桌上敲了几下。 “……”温崎睁开眼睛瞧见了赵弘润,却发现赵弘润冲着他点了点头。 他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俩谁都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而等到他们再次见面时,那已是数年之后了。 一晚无事。 赵弘润自顾自去夫子庙侧殿的房间歇息了,而他身旁的宗卫们,除了两人仍旧盯着那罗嵘,两人贴身护卫着自家殿下外,其余六人在号房与号房间瞎晃悠。 倒不是为了抓那些舞弊的考生,只是为了见识整个考场的动静,毕竟这会儿他们也不能保证赵弘润的计划是否能顺利实现。 赵弘润这一睡,便足足睡到了翌日的日上三竿,此时科场内所有的考生们,他们最后一场科试的答卷已经全部收了起来,正成群结队地陆续离开考场。 赵弘润径直来到了夫子庙的正殿,因为这次会试的主考官罗文忠与其余十六名同考官,还有一些负责的主事、干事们,将在这里批阅这次会试的答卷。 看得出来,这些吏部的官员们对赵弘润这位八皇子已不再像之前那样畏惧,以至于明明瞅见赵弘润领着十名宗卫踏入正殿,却没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一个个装得聚精会神批阅考卷似的。 见此赵弘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量着正殿内的摆设。 细说考官批卷,按照规定,考生们的答卷被称为『墨卷』,考官们是不可以直接在墨卷上批阅的,这是为了防止舞弊,防止考官们从考生的墨卷中辨认出亲属、学生的笔迹,或者某些特殊的记号,从而对其私下加以照顾。 因此墨卷收上来后,会由专门负责抄录的主事、干事、令吏们,由他们主笔抄一份一模一样的『朱卷』,在朱卷上填好与墨卷相应的编号,再将朱卷呈交给一共十七位考官批阅。 整整两千六百多名考生,三场科试,这就意味着需要抄录的朱卷几近达到八千份,单单那几十名抄录的官员动笔抄录,不得不说是一件工程量非常大的事。 这不,那些官员抄了一整天,也没将众考生第一日的答卷抄完。 太阳日渐下山,无论是抄了一整日的公史、主事们,还是批阅了整日的考官们,他们终于放下了笔,准备去夫子庙的伙食堂用饭。 看得出来这些人的确很疲惫。 想想也是,就连这一整日啥事也没做的赵弘润都感觉疲倦,又何况是他们呢。 “八殿下可是要用饭?不如与下官等人一同去吧。” 期间,也不知那罗文忠是怎么想的,竟然故意走到赵弘润面前来挑衅他:“其实下官觉得吧,反正八殿下在这也无所作为,不如就回宫去吧,您说呢?” “你这家伙……”宗卫卫骄一脸愤愤之色。 赵弘润抬手阻止了满脸不忿的众宗卫们,抬头上下打量了几眼罗文忠,笑着说道:“罗大人说的是,不过没办法,本殿下怎么说也是陪监啊,只能等众考生的批卷全部结束后,才能返回宫中。” “哼!”罗文忠蔑笑了一声,自顾自与那些吏部郎官们离开了。 “什么人啊,这家伙……” 瞅着罗文忠那不屑一顾的表情,众宗卫们心中气愤之余,皆在暗自冷笑:看你们能笑几日! “咱们也去用饭吧。” “是。” 赵弘润丝毫未将罗文忠的挑衅放在心上,领着众宗卫们倒庙内的伙食堂用饭。 因为正殿每时每刻都有一定数量的公史、干事们留守,因此他倒也不怕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做什么事。 用完饭后,众人便又返回夫子庙的正殿,负责抄录的继续抄录,负责批阅的继续批阅,而赵弘润则继续无所事事,默默等待着第三日的考卷。 等到熬夜熬得吃不消了,他索性搬了两把椅子来,在正殿的角落呼呼大睡。 『此子……究竟在想什么?』 撇了一眼在角落呼呼大睡的赵弘润,罗文忠心底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这位八皇子此番根本就没有抓到吏部任何舞弊的事,可为何这小子却仿佛毫不在意的样子呢? 他有些想不通。 批阅考卷的工作,日夜不休地继续着,等到了继科场考试结束后的第四日晚上,负责抄录的公史、干事们,终于抄到了科试第三场的答卷。 见此,不眠不休好几日的宗卫们,悄悄唤醒了在正殿角落呼呼大睡的赵弘润。 “咦?” 一名负责抄录的公史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喃喃自语道:“这篇……怎么感觉……” “怎么了?”旁边有另外一名公史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同僚将两份学生的墨卷做着对比。 忽然,他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之色,指了指同僚手上的两篇墨卷,再指指自己手中的这一篇,惊愕说道:“这……这怎么回事?” 他们惊骇地发现,他俩手中的三篇考生的墨卷,很诡异地极为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弘润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俩身后,笑眯眯地瞅着他们。 “咦?这三篇考生的文章……哎呀,惊人的雷同诶!” 第五十章:赢家 第五十章 大魏洪德四月四日晚,夫子庙科场内,竟从考生的墨卷中查出一百一十二份雷同文章,其中有七十余篇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闻讯而来的禁卫军,当场就将整个夫子庙都控制起来,将负责这场科试的主考官、同考官,以及辅佐他们的公史、主事、干事、杂役们全部收监,并将主考官与同考官共计十七人连夜押送至皇宫门外。 此时大魏天子赵元偲正在赵弘润他母妃沈淑妃的凝香宫内。 因为赵弘润的关系,沈淑妃如今在大魏天子心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只不过因为此女素来身体状况不佳,因此大魏天子夜宿在这里,顶多就是与这位爱妃谈论些有关于八儿子弘润、九儿子弘宣这兄弟俩小时候的趣事,然后就各睡各的,几乎没有什么房事可言。 可即便如此,大魏天子依旧乐此不疲,隔三差五地就会来与沈淑妃聊天,今日也是。 然而没想到的是,今日睡下不久,天子便被大太监童宪给轻声唤醒了。 “陛下,夫子庙事发了。” “轻点声。”被唤醒的天子吃了一惊,对童宪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随即望了一眼同塌而眠的沈淑妃,替她掖了掖被子,小心翼翼地下了榻。 此时童宪已拿来了天子的龙袍,他也晓得沈淑妃身体弱,夜晚睡眠时容易惊醒,因此说话声极为低沉:“方才八殿下急召禁卫军封锁了夫子庙,据说是第三日的考生答卷中,搜查出百余份一模一样的答卷。” “好本事!”听到这话,天子竟满脸欣慰喜色。 毕竟天子这段时间都在密切关注着自己第八个儿子,想看看这小子是否能抓到吏部科场舞弊的事,因此,那日下午八皇子赵弘润命宗卫到工部令巧匠秘密制作了一批白蜡的事,天子是清楚知情的。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榻上的沈淑妃“唔嘤”轻吟了一声,似乎有被惊醒的迹象。 见此,天子当即示意童宪与他先悄悄离开凝香宫。 二人悄悄来到了凝香宫外。 “那劣子果真没叫朕失望。……童宪,那些人呢?” “回禀陛下,禁卫已将主考官罗文忠与十六名同考官押至宫外,八殿下与其宗卫亦随行。……陛下要招他们问话么?” “哼!”天子笑哼了一声,哼哼着说道:“一场科试竟出现百余份一模一样的学生墨卷,这等惊世骇俗的舞弊,朕岂有不立即审问的道理?……令禁卫将那些人押解至垂拱殿,再传吏部尚书与左右侍郎。” “是。” 吩咐已毕,天子振了振龙袍,深吸一口气摆出震怒之色,朝着垂拱殿而去。 等到他到了垂拱殿时,那已经是亥时前后,此次科试的主考官罗文忠与十六名同考官早已跪在垂拱殿的龙案前。 旁边,赵弘润与他十名宗卫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踏进殿内,天子一眼瞥见了儿子赵弘润挂在脑袋上的那张搞笑的面具,差点笑了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一脸铁青地在龙案上坐了下来。 “啪——!” 天子的手重重拍在龙案上,仿佛是拍在那十七名考官的心口,吓得他们全身一哆嗦。 “罗文忠,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子语气阴沉地质问道。 早已面色苍白的罗文忠此时面色更是难看,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微……微臣不知。” “不知?你可是此次科试的主考官啊!如今在科试内出现了百余份雷同的答卷,你竟告诉朕,你不知?!” 罗文忠吓得浑身哆嗦。 “那你们呢?你们也不知么?!”天子质问那十六名同考官道。 “……”十六名同考官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这可真是……好好好,朕着你等监察科场舞弊,你等就是这般回报朕对你等的信任的?!百余份雷同的文章……你们告诉朕,那些考生们究竟怎么才能写出百余份一模一样的答卷的?!” “臣等……知罪。”十七名考官异口同声地告罪道。 天子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整个垂拱殿顿时变得寂静起来,谁也不敢大声喘气,除了八皇子赵弘润一个接一个的哈欠。 良久,一名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禀告道:“陛下,吏部尚书贺枚、左侍郎郗绛、右侍郎阚密三位大人在殿外求见。” “宣!”天子冷哼喝道。 小太监躬身退下,没过片刻,便有一名五十来岁的官员领着两名四十壮年的官员急匆匆地走入了殿内,三人瞧见龙案前跪着的那一干吏部郎官,眼神中皆露出几许无可奈何之色,二话不说就在罗文忠前面跪了下来。 “臣贺枚(郗绛、阚密)叩见陛下。”三人异口同声地道。 “你三人平身罢。”天子挥挥手令这吏部尚书与左右侍郎平身。 “多谢陛下。” 三人站了起身,低头弯腰恭恭敬敬地站着,双目不敢斜视。 “贺卿。” “臣在。” “此次科试,由你吏部主持,朕对卿素来信任,但是此次,你太让朕失望了!” “臣……知罪。”吏部尚书贺枚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 这时,天子望了一眼这位吏部尚书,站起身来,将龙案上厚厚一叠考生的答卷拿了起来,缓缓走到贺枚面前,随手撒在他眼前,沉声说道:“在由你吏部众郎官监考之下,一场科试,竟同时出现百余份几乎一模一样的答卷,你有何话说?” 吏部尚书贺枚跪在地上拿起几张,仔细瞅了瞅,果然发现这些考生的答卷虽笔迹不同,但内容竟是惊人的雷同,有的甚至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 这位年过半百的吏部尚书微微侧目,撇了一眼身后的罗文忠与其他几名郎官,低声说道:“臣有失察之罪,望陛下责罚。” 话音刚落,左侍郎郗绛、与右侍郎阚密亦叩拜告罪。 “这次的会试虽然并未经你三人之手,但你三人的确有失察之过,朕罚你们半年俸禄减半,可有怨言?” “陛下仁厚。”吏部尚书与左右侍郎连忙叩谢,毕竟半月俸禄减半的惩罚已经是非常轻的处罚了。 “但是你等……”天子转头望向那包括罗文忠在内的十七名考官,怒声斥道:“身为考官,竟使科场内出现此等骇人听闻的舞弊之事,致使天下人都在看我大魏科试的笑话……你等有何话说?!” “陛下饶命。”那十七名考官连连磕头求饶。 “哼!”天子冷哼了一声,冷冷扫视着这一帮跪在地上的臣子:“朕不相信这件事你们毫不知情,说不定其中就有人知法枉法……明日早朝,朕会将此事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来彻查。另外,贺卿。” “臣在。” “朕以为你吏部内制混乱,命你即刻肃清吏部。至于科试重考之事,就移交给礼部吧,你以为呢?” 『……』 吏部尚书贺枚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抬头悄悄瞧了一眼天子,见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仿佛是明白了什么,低头说道:“臣……遵命。” 『科试之事移交给礼部?』 赵弘润也是听得心中一愣,他暗自诧异,摸不准这科试究竟是暂时移交给礼部,还是从此就由礼部来管理。 当夜,天子接连下达了几道命令。 其一,设御史监,负责勘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 其二,吏部的考功司不再负责京城官员与地方五品官员以上的官员政评、升迁、转而由御史监负责。 其三,吏部的文选司不再负责京师官员与地方五品官员以上的举荐、委任,转而由中书省与御史监商议任命。 其四,科试之事从吏部移交至礼部,由礼部全权负责。 至于罗文忠与其余十六名考官,则当即被禁卫移交至大理寺,侯监待审。 听着这一道又一道几乎要将吏部拆分殆尽的皇令从天子口中下达,赵弘润越听越感觉不对劲。 因为他感觉这不像是天子在仓促间所做出的决定,而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更让赵弘润感到不解的是,天子甚至没有去深究罗文忠与那十六名考官是否存在贪污舞弊,仿佛纯粹就是借这件事整个削弱吏部。 『难道说……』 不知不觉地,赵弘润的面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而就在这时,简简单单处理罢这次科试舞弊之事的天子,徐徐走到了他身边,微微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做的不错!然而这一仗,却是朕赢了……记好咯,目前你……一胜两负!”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赵弘润的肩膀,笑着走出了垂拱殿。 “哈哈哈哈——” 从旁,大太监童宪瞅了瞅呆若木鸡的八皇子赵弘润,又瞅了瞅满脸笑容的天子,耳旁仿佛又响起了那日天子在垂拱殿内的低声嘀咕。 『吏部啊……太大了呢……』 有些遗憾地望了眼赵弘润,童宪低着头跟上了哈哈大笑的天子。 而回头望着这对主仆离去的背影,赵弘润整个人都呆住了。 “殿下,殿下……” 察觉到自家殿下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众宗卫们纷纷围了过来,却发现他们殿下死死攥着拳头,一张稚嫩的脸庞憋地通通红。 是的,赵弘润的目的达到了,那罗文忠这回十有八九会被剥掉身上的官服,可是,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抓狂般的喊声,响彻了整个垂拱殿。 远远听到这声抓狂的喊声,天子的脸上自得之色更浓了几分。 “呵!这声叫喊,还真是叫朕前所未有的舒畅啊,呵呵呵……”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五十一章:感触 次日早朝,当吏部尚书贺枚在朝会中主动向天子提出整顿吏部的奏请时,满朝殿臣都愣住了。 而随后,大魏天子非但同意了这位老臣的奏请,还重重削弱了整个吏部,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变故,更让满朝殿臣们感到难以置信。 吏部,作为尚书省六部中职权最大的部府,他们以往把持着大魏官员的选拔、升迁、考评、贬罚、监察等等权利,不可否认是六部之首。 而如今,一道皇令颁布之后,地位崇高的吏部被彻底打落凡尘,沦落至与其余五个部府平起平坐的局面,再没有什么特殊的地位可言。 而相比之下,新设的御史监成为目前最炙手可热的焦点,毕竟这个新成立的府衙,其职能简直可以说是从吏部硬生生挖过来的。 而除了御史监外,礼部也这次事件的第二个受益者,因为他们得到了主持科试的权利,不出意外的话,日后大魏地方所展开的乡试工作,将直接与礼部交接,再没有吏部的什么事了。 吏部,元气大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书省除吏部以外的其余五部尚书们、侍郎们,面面相觑,他们简直难以相信,昨日吏部还是六部之首,权柄之重,其余五部难以望其项背。可仅仅只是过了一夜,吏部这个六部中的巨人非但就被打倒在地,还陷在泥里难以脱身。 是的,因为新设的御史监,他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配合吏部官员,整顿吏部的内制,包括审查那十七名已被关押在大理寺监房里的考官们。 『看来吏部至少两三年别想再抬头了……』 其余五部的尚书、侍郎们难免有种幸灾乐祸的想法,毕竟曾经的吏部地位太过于超然了,仿佛凌驾于其余五部府衙之上,而如今,这个地位超然的巨人被拉入泥潭,哪怕是同朝为官,亦有不少人抱持着幸灾乐祸的看法。 而面对这些同僚们看似安慰实则是探查究竟的说辞,吏部尚书贺枚只能强颜欢笑。 这位吏部尚书心里很清楚,什么科试出现重大舞弊、什么吏部内制度混乱,那不过都是天子准备削弱整个吏部的说辞而已,他甚至开始怀疑,天子一开始提拔罗文忠为科试的主监考官,就是为了借八皇子赵弘润的手抓出吏部所存在的舞弊与其余一些隐弊,然后以此为借口勒令吏部重新整顿,便借此机会将吏部近半的权利剥离,交到了新设的御史监手中。 因为这位吏部尚书贺枚已经查证,这次科试的主考官,即他吏部文选司郎中罗文忠,以及此人的儿子罗嵘,与八皇子赵弘润是存在着怨隙的。如若不然,传闻中素来不关心朝事的那位八皇子,岂会有这个闲情插手科试,插手吏部内的事物?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吏部尚书贺枚根本不敢为自己的吏部求情,因为他已经明白,此次吏部失利,并非是因为罗文忠或者八皇子赵弘润的关系,而在于当今大魏天子。 天子,嫌吏部太大了。 此后,吏部所主持的科试出现百余份雷同答卷的事,终究难免被传开了,这使得在京中逗留等待着科试结果的考生们大为哗然。 然而还没等这些考生们做出什么抗议的举动,朝廷便颁布了最新的告示:天子拟礼部重开科试。 是的,仅仅只是叫礼部重开科试,并没有直言对那一科科试监考官的处置,也没有追究那一科科试内舞弊的考生。 这让很多人有些不解。 这些人的不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大魏天子的想法,谁能想到,大魏天子根本就不在乎对谁谁加以处置,天子要的,只是整个削弱吏部。 这是眼界的不同所导致的观念差距。 早朝之后,天子照例摆驾垂拱殿,与垂拱殿的三位中书大臣们一同审批章折。 看得出来,今日大魏天子的心情非常不错,很难想象这位天子在朝中出现此等舞弊重案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地格外敞快。 『看来赢的人是陛下啊……』 三位中书大臣对视一眼,心中暗暗感慨着。 能被天子提拔内中书大臣,何相叙、蔺玉阳、虞子启三人的能力自然是不容怀疑的。 事实上他们在几天前就感觉纳闷。 比如说,破例将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吏部郎官提拔为科试的主考官。 再比如,史无前例地提出了皇子陪监的考量,并最终将这个名额交给了八皇子赵弘润。 这一桩桩看似巧合的事,事实上真的是巧合么? 而如今他们明白了,原来这件事的背后,一直是这位天子在背后推手,借罗文忠与八皇子赵弘润的恩怨,故意挑唆八皇子插手干涉此次由吏部所主持的科试,并且在后者查出科试舞弊等种种事态后,再借此整个削弱吏部。 这位当朝天子,巧妙地将所有参与到此事的人都变成了他削弱吏部的棋子,包括那位堪称人而知之的八皇子。 『这对八殿下而言恐怕是个打击啊……』 蔺玉阳与虞子启对视一眼,心中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虽然听上去有些大逆不道,可他们仍然感觉天子这一手实在有点不厚道。毕竟八皇子赵弘润再怎么聪明,他也不过是一名十四岁的稚童,而天子利用权力的推手,以这种政治手段达到目的,用在朝臣身上无可厚非,可用在一名十四岁的稚童身上,这未免有点以大欺小之嫌。 虽然说适时地敲打敲打那位八皇子倒也不错,可以这种方式,实在有些残忍。 在中午用饭时,大太监童宪向天子汇报了八皇子赵弘润的最新动向。 “陛下,八殿下出宫了。” “去哪了?”其实问这话的时候,天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毕竟他也晓得他儿子在宫外有一个相好的女人。 果然,童宪低声回道:“据内侍监回禀,八殿下去了一方水榭。” “去找那位苏姑娘了么?呵!”天子微微笑了笑,他很清楚自己这一手会让那个倔强而骄傲的儿子感受到挫败的滋味,因此他从昨晚开始就命童宪遣内侍监的太监时刻关注着赵弘润的动向,免得那个骄傲的儿子一时想不开。 毕竟天子那时最后在他儿子耳边所说的那句话,杀伤力可是相当巨大的。 “唔……传朕的口谕,八皇子弘润此次在科试中表现出色,协助朝廷抓到了科场舞弊之事,应当给予奖励,从即日起,恢复文昭阁的月俸。” 『这是打一棒给个甜枣么?』 童宪苦笑了一声,低声隐晦地提醒道:“恐怕陛下的好意会被八殿下误会为羞辱……” “呵!”天子微微一笑,摇摇头说道:“那你就太小看他了,依朕看来,那劣子会收下朕的馈赠,然后寻思着,怎么再扳回一筹……与其拘泥于此次的失利,倒不如再战一回,这才是那劣子的性子。不过……” “不过?” “不过就不知道那劣子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了,这次对他的打击应该蛮大的……” 『你知道昨晚还故意用话挤兑他?』 童宪有些哭笑不得。 而与此同时,他们口中的八皇子赵弘润,确实已来到了一方水榭,私会了翠筱轩的苏姑娘。 对于赵弘润时隔多日的来会,苏姑娘心中很是开心,毕竟赵弘润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女人总是难免会对自己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抱有特殊的感情,即便赵弘润的岁数比她要小上六岁。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已经发生过一次自家殿下被掳的事,因此,这次众宗卫们说什么也不敢再远离自家殿下了,十名宗卫一同陪着赵弘润来到了翠筱轩,这个护卫的规模让苏姑娘不禁愣了一下。 好在苏姑娘也逐渐猜到自己这个小男人恐怕身世不俗,因此倒也没有在意他会有十名护卫贴身保护。 她给了小丫环绿儿一些银子,让她叫一方水榭的管事们准备一桌酒菜,在外室招待赵弘润的十名护卫,而她自己则将赵弘润邀请到了内室,并在内室也准备了一个案几的酒菜。 “前些日子公子所说的事……解决了么?” 酒菜上来之后,苏姑娘很贤惠地替赵弘润斟了一杯酒,她疑惑地发现,今日的这位“姜公子”似乎心情有些低落,有些沮丧。 “啊,解决了。”赵弘润双手枕着脑袋躺在内室的毯子上。 正如苏姑娘所看到的,他的心情的确有些低落。 不可否认,他此次干涉科试的目的达到了,罗嵘这次科试铁定没戏了,因为他老子罗文忠被牵扯上了科场舞弊之事,哪怕重考,礼部的官员也不会叫罗嵘榜上有名。 而罗文忠就更别说了,十有八九会从吏部文选司郎中的位置上被踢下去,运气好的话,要么再从小吏做起,要么直接被发配到地方为官,倘若运气不好,被御史监查出他与科试舞弊确有瓜葛,那么就将直接被革除官籍,甚至父子二人都有可能被剥除士籍。 这样算下来,就差一个大理寺狱丞裴垲还未受到赵弘润的报复,但是赵弘润突然没这个心思了,他甚至没兴趣再去关注罗文忠将受到怎样的处置。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他老子大魏天子赵元偲。 父子战争的第三仗,在赵弘润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响了,随后也在赵弘润根本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落幕了。 他输了,输得莫名其妙,同时也输地心服口服。 与前两回孩子气的所谓父子战争不同,这一回,大魏天子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大人的游戏,什么叫做权利的推手,什么叫做帝王御术,与其相比,赵弘润此前那种幼稚的反抗手段根本摆不上台面。 失落、沮丧,这是难免的,可是除了失落与沮丧以外,赵弘润还收获了一种别样的感触。 『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在幕后操纵一切,主导一切……』 一杯一杯默默地喝着酒,听着苏姑娘为了安抚他心情而弹奏的曲子,赵弘润心中微微有种别样的触动。 第五十二章:太子与雍王 随后的大半个月,赵弘润每日都会到一方水榭的翠筱轩去,一边喝酒一边听苏姑娘逐渐提高的琴曲,同时在心中默默计较前几日那三仗父子战争的得失。 可能是出于安慰自己儿子的考虑,大魏天子非但恢复了赵弘润寝阁文昭阁的皇子月俸,对于他出入一方水榭这等烟花柳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许受到了挫折的男人最好的调剂就是女人的安慰吧,大概天子是这么考虑的。 然而天子的默许,并没有使赵弘润与苏姑娘的关系更进一步,相反的,他们在有过那次的肌肤之亲后,反而变得有些拘束起来,有时候无意间视线的接触竟会使两人都变得尴尬。 或许他俩谁都没有准备好从知己迈向更高层次的关系吧,毕竟从年龄上看他俩相差六岁,这是目前最尴尬也是最不容忽视的问题。 撇除这点不谈,他俩倒是相处地不错,都逐渐地向对方敞开心扉,说说笑笑,情谊日渐升温。 当然也有不太妙的事,比如,洪德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的这一天,赵弘润刚准备离宫去私会苏姑娘,就被他六皇兄赵弘昭给堵上了。 当时一瞧这位六皇兄似笑非笑的表情,赵弘润心中便暗叫不妙。 果不其然,这位六皇兄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无言以对。 “弘润,愚兄的寝阁最近似乎丢了几幅画……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竟有此事?”赵弘润装得一脸很无辜的样子。 岂料这位六皇兄吩咐身后的宗卫费崴拿出了几卷画,摊开一瞧,竟恰恰就是赵弘润前一阵子偷偷运到宫外卖掉的那几幅。 “弘润,这几幅,你眼熟么?”六皇子似笑非笑地问道。 看了眼宗卫费崴手中的那几幅画,再看了眼似笑非笑的六皇兄赵弘昭,赵弘润哪里还会不明白,当即求饶似的朝着这位皇兄拱了拱手,请这位皇兄高抬贵手。 麒麟儿赵弘昭并没有在意这位八皇弟的劣迹,因为他知道当初这位八皇弟被他们父皇扣除了月俸,日子过得很艰难,动一动歪脑筋也无可厚非。 另外,他此次过来兴师问罪,也不是出于要赵弘润赔偿他损失的想法。 “下月,五月初五,愚兄准备雅风阁宴请我陈都大梁的一些年轻俊杰,品诗论词,八皇弟会赏脸吧?” 说话时,赵弘昭故意举着一幅画在赵弘润面前晃了又晃,晃地后者连翻白眼。 “皇兄这是有备而来啊……”赵弘润苦笑不已。 说实话,他对这位六皇兄的所谓『雅风诗会』没有丝毫兴趣,更别说还是在五月初五的端阳日。 要知道在五月初五的端阳日这一天,陈都大梁可是极为热闹的,登高、赛龙舟、挂灯,说白了,那就是与民同乐的一日,是玩的一天,赵弘润本来还打算带上苏姑娘,好好玩上一日呢。 “五月初五……走不开啊。”赵弘润讪讪地说道。 “这样啊。”赵弘昭闻言摇了摇头,故意用赵弘润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道:“买回来这些画,可花了愚兄两千多两银子呢……” “得得得,我去,行么?”赵弘润举双手投降了,目前的他,可背负不起两千多两的债务。 赵弘昭听了这话心满意足,随手将画交给身边的宗卫,笑着说道:“好好好,那愚兄就静候八弟到时候赏脸了。” 赵弘润无言地翻了翻白眼:“不过皇兄,按照历年的安排,五月初五那一日父皇应该会在文德殿召集咱们吧?” 的确,按照历年的安排,五月初五的端阳日,大魏天子会在文德殿设家宴,宴请宫内众嫔妃、众皇子一同聚宴,待吃完这顿宴席后,天子会领着众嫔妃、众皇子登上高台,欣赏那遍布陈都大梁的彩灯。 不得不说,端午是皇子们一年到头少有的能聚集到一块的节日之一。 以往的端午,赵弘润纯粹就是在天子面前露个脸,然后悄悄离宴各玩各的,哪怕不能离宫。至于今年嘛,因为手中已经有了一块自由出入皇宫的令牌,他原本打算着在天子与众兄弟面前露个面,然后就溜出宫去。不过若是这位六皇兄横插一手,他的计划显然就泡汤了。 “这一点你放心,愚兄的诗会安排在赏灯之后,父皇已允许愚兄邀请几位京中的俊杰一同赴宴,他们会坐在愚兄的陪席,待赏灯之后,我等便到愚兄的雅风阁,观灯品诗,啧啧……” 说到最后,这位六皇兄一脸陶醉之色。 『得,那就是说我没办法溜出宫了。』 赵弘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对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赵弘昭收起了脸上的陶醉之色,皱眉问道:“弘润,最近你可是得罪东宫了?” “太子?”赵弘润愣了愣,不解问道:“怎么说?” 只见赵弘昭望了望左右,压低声音说道:“具体愚兄也不知,只晓得,东宫在父皇面前参了你一本,说你每日不学无术,只晓得出宫游玩,此举不合皇子礼教……” “有这回事?” 赵弘润有些诧异,毕竟他这些日子往返于文昭阁与一方水榭,除了拜见自己母妃沈淑妃就是跑出宫与苏姑娘私会,并不怎么关注宫内的事。再者,大魏天子也并没有因为此事来指责他什么,因此,赵弘润还真不晓得那位东宫太子在背后戳他肺管子。 至于东宫太子对他的怨念,这一点赵弘润倒是并不奇怪,毕竟太子弘礼在吏部拉拢了一帮郎官,可没想到科试一事,那些郎官们有半数都被御史监被踢走了,这就意味着太子弘礼以往在吏部所花的精力全都白费了,也难怪他会心中气愤。 不过对此赵弘润并不担心,毕竟上一回科试之事,他父皇暗中摆了他一道,利用他与罗文忠的怨隙整顿了整个吏部,因此,这段期间他父皇对他的态度格外的包容,不但恢复了他的皇子月俸,还默许了他出入一方水榭的事。 因此,赵弘润倒并不担心东宫太子在这方面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在他看来,太子对他的气愤不过只是一时的,毕竟他赵弘润并不是那位东宫太子争夺皇位的生死之地,应该不至于会闹得很僵才对。 “总之你最近小心点罢,莫要被抓到把柄。” “唔。” 闲聊了几句后,赵弘昭便起身告辞了。 转眼到了五月初五,这一日赵弘润早早地便起来了。 在寝阁沐浴更衣之后,赵弘润先带着宗卫们前往凝香宫拜见自己的母妃沈淑妃。 按理来说,他应当先往文德殿或垂拱殿向他的父皇请安,随后再去其母妃处,不过赵弘润并不在意,反正在他看来,他父皇处有的是皇子向他请安,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可是他母妃沈淑妃那边,恐怕就只有他与弘宣兄弟二人会前往拜见。 可惜他这种重母轻父的做法遭到了沈淑妃的斥责,母子二人没说几句话,赵弘润就被沈淑妃赶出了凝香宫,勒令他即可前往大魏天子处,向其父皇请安。 赵弘润拗不过这位外柔内刚的母妃,只好带着宗卫们再次前往垂拱殿。 此时的宫内,早已是张灯结彩,满是节日气氛,宫内那些水灵灵的宫女们,似乎也换上了崭新的宫服。 只可惜,那些水灵灵的宫女们还是不敢出现在赵弘润这位未出阁的皇子面前,只敢远远地瞧了几眼,便成群结队地逃离了。 走着走着,赵弘润忽然瞧见前边的宫廊中站着一人,此人身穿华服,双手负背,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走近。 『雍王……他在这里做什么?』 长幼有序,即便赵弘润跟对方并无什么交情,也不得不主动上前拜见。 “弘润,见过雍王。” 可没想到对方却一把拉住了正欲行躬身大拜之礼的赵弘润,眨眨眼笑呵呵地说道:“不是二皇兄却是雍王么?” 不错,此人正是赵弘润的二皇兄,雍王弘誉。 『……』 赵弘润诧异地望了一眼这位二皇兄。说实话,他与这位二皇兄素无交集,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可是看这位二皇兄的态度,他对赵弘润却是格外的热情,热情到赵弘润隐隐有些受宠若惊。 “你我本是手足,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何必以一句『雍王』疏远了你我的兄弟之情呢?”雍王弘誉笑着说道。 “……”赵弘润诧异地望了一眼这位二皇兄,着实有些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要知道雍王弘誉这位二皇兄与六皇子弘昭可不同,那可是嫡争中的强势皇子,若无必要的话,赵弘润并不想与他有太多的瓜葛,免得陷入嫡争的漩涡中,麻烦不断。 可问题是这位二皇兄客气地待他,他也不好就此离开,于是只好与他一同前往垂拱殿。 “二皇兄何时入的宫?” “为兄方才入宫……” “为何不去向父皇以及施贵妃请安呢?” 赵弘润知道,与皇后王氏素来关系不合的贵妃施氏,便是这位二皇兄的生母。 “为兄在等你。”雍王弘誉笑着说道。 “等我?”赵弘润不解地望着雍王弘誉:“不知二皇兄找我所为何事?” 就在这时,只见雍王弘誉眼中闪过几丝狡黠之色,低声说道:“此事待会再说。” 赵弘润正要再问,忽听身后的宗卫沈彧低咳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巧望见在前面的走廊交汇处,被一大帮人簇拥着的东宫太子弘礼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准确地说,是冷冷地看着赵弘润身旁的雍王弘誉。 『拜托,要不要这么巧啊?』 赵弘润着实有些无语了,一股强烈的不好预感袭上心头。 第五十三章:太子与雍王(二) 按照大魏祖制规定,太子即储君,身份地位要高过其余皇子,更何况这位太子弘礼还是长皇子,因此此时在宫内回廊遇到,无论是雍王弘誉还是赵弘润,都必须主动上前行礼,否则便是失仪的过失。 别以为失仪过失微不足道,事实上此事可大可小,要是赵弘润犯下这个过失,并且太子弘礼也看他不爽的话,后者可以直接奏呈天子,叫赵弘润重新回到宫内的礼官那里学宫廷礼范。 这就是规矩内的陷害,俗称穿小鞋。 “皇弟弘誉(弘润),拜见太子殿下!” 赵弘润与雍王弘誉上前向太子弘礼躬身行了一记大拜之礼。 看得出来,作为皇帝争夺的竞争对手,东宫太子弘礼与雍王弘誉之间的关系似乎已僵到了极限。虽然从雍王这边倒是看不出什么,但是太子看待雍王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冷淡。 “二弟,自上回父皇在文德殿召集我等兄弟,至今也有两个多月吧?……二弟在府上做什么呀?” “也没什么。”雍王弘誉笑着回道:“平日里皇弟也就是读读经文,练一练弓矢……皇弟可是寻思着要在今年的秋狩中大展身手呢。” “哦?”太子弘礼脸上露出几分奇诡的笑容,淡淡说道:“可本宫怎么听说,你最近跑户部跑得挺勤啊。”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就变僵了,连带着赵弘润都忍不住瞧了一眼雍王弘誉。 『二皇兄的目标……是户部么?』 对此赵弘润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尚书省六部官署中,吏部曾经的地位最为超然,掌握着大魏官员的举荐、委任、升迁、贬黜等大权,俨然是六部之首。 而继吏部之后,便属户部这个官署最为紧要,毕竟户部掌管着整个大魏的钱粮收支,有时候很多府衙官署都得看户部官员的脸色。 因此倒也不奇怪有心问鼎九五的雍王弘誉会想方设法地在户部动脑筋。 “呵呵呵。” 一阵短暂的冷寂过后,雍王弘誉的几声轻笑打破了僵局:“太子误会了……那不是去年地方上的赋税已经上呈到户部了嘛,皇弟也是听说这些日子户部的那些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心中想着皇弟是否能帮上些什么,因此就过去瞅了瞅……终归大魏乃我姬氏赵姓一族的祖宗基业,弘誉身为皇子,理当献一份绵薄之力。” 明明是一套冠冕堂皇的开脱之词,但奇怪地是从雍王弘誉的嘴里说出来,却不乏几分可信度。 至少太子弘礼抓不到什么把柄,只好怏怏地说了句:“即便如此,你出入户部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日后少去户部吧,免得朝中大人们参你僭越之过。” 雍王弘誉闻言笑着说道:“是。……太子的教导,皇弟铭记于心。” 这时,太子弘礼才将目光投向赵弘润。 看得出来,这位太子殿下对赵弘润是有几分怨愤的,毕竟在大半个月前,在那场还是由吏部所主持的科试中,这位太子殿下明明已经遣宗卫示意过自己这位八弟,叫他莫要再干涉吏部的内务,可没想到赵弘润丝毫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照查不误。 这下好了,夫子庙第三日科试出现百余份雷同卷的重大舞弊案事发了,包括主考官罗文忠在内的十七名考官全部下狱,直到今日,天子新设的御史监还在查这件事。 新投太子的吏部文选司郎官罗文忠固然逃不过渎职之罪,因为他是主考官,科场内出现如此骇人听闻的舞弊案,就算赵弘润不再落井下石,罗文忠也逃不过被削官的命运。 这不,关于主考官罗文忠的惩处已经由御史监下达了,削官贬职,直接贬到不入流的小吏,跟赵弘润之前所估计的没有多大差别。 其子罗嵘也因为其父犯了渎职之罪的关系,被负责重举科试的礼部给摘除了,连重考都免了,硬生生白费三年光阴。 当然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吏部考功司司郎范肃,那位心向他太子弘礼的吏部郎官,太子也保不住他。 在御史监的严查下,范肃被指罪收受贿赂、考场舞弊、知法枉法等数条重罪,不出差错的话,这一支算是废了,十有八九会被发配边疆充作囚军。 而失去了范肃,谁充当掮客,替这位太子殿下拉拢吏部四司的官员?难不成他太子弘礼亲自出马? 一想到这件事太子弘礼就一肚子的火。 事到如今,太子弘礼已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听宗卫冯述的劝告,舍弃掉罗文忠。 相信若是当时他肯放弃罗文忠,并示意范肃配合老八的彻查,老八也不至于会将整个科试都捣烂。 可后悔归后悔,太子弘礼对自己这位八皇弟的怨愤却是丝毫未减,毕竟后者是他明确表明了态度后,仍旧将科场舞弊案给翻了出来。 太子弘礼甚至怀疑,科场内那百余份雷同的文章,就是他这位年幼的八皇弟给弄出来的,毕竟范肃等人绝不可能傻得做出那样的事。 “弘润,据本宫所知,你上月因事受罚于宗府……你那时究竟犯了什么过错啊?” 太子淡淡地问道。 事实上,因为宗府出于保护皇子隐秘的事,并且天子也刻意压制这件事,以至于宫内只晓得赵弘润犯了事被抓到宗府里关了七日,但却不知究竟是因为什么事。 尽管那时赵弘润只是遭人陷害,可如今太子弘礼当面揭疮疤,赵弘润心中难免也有些不痛快。 “太子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太子弘礼脸上表情一冷,沉声说道:“本宫只是纳闷,上月你因事受罚于宗府,可仍不思悔改,厌学好玩、不学无术……身为姬赵宗族嫡系,你难道就不知羞么?” 『玛德你管的也太宽了吧?』 赵弘润的面色有些难看了。 毕竟这里不光只有他们三兄弟与心腹宗卫们,要知道太子弘礼身后跟着一帮东宫的少傅、讲师、幕臣们,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随同的小太监。 尽管长兄的确有规教幼弟的职责与义务,可那是在私底下,如今太子弘礼当着这些人的面数落赵弘润的不是,这意思很明显。 纯粹就是看到赵弘润与雍王弘誉走在一起,心中愤慨,新仇旧恨堆到了一起,不吐不快。 赵弘润的面色顿时就拉下来了,可就在这时,雍王弘誉却暗中拉了他一把,旋即笑呵呵地对太子弘礼说道:“太子说的是,不过皇弟相信弘润会有所改变的。对吧,弘润?” 『……』 赵弘润皱眉望了一眼雍王弘誉,冷着脸,不置与否。 “哼!”太子弘礼见此心中更加不喜,冷哼了一声,自顾自带着一大票人径直前往垂拱殿了。 面无表情地瞅着这帮人离去时的背影,赵弘润挥手挣脱了雍王弘誉暗中拉着他衣袖的手,不高兴地说道:“雍王殿下此举,可不怎么厚道啊!” “唔?不是二皇兄么?”雍王笑呵呵地回道。 听了这句笑侃,赵弘润面色愈加难看了,正要发作,却见雍王弘誉竟拱手朝他行了一礼,致歉道:“好罢,是为兄做地过了,为兄向你陪个不是。” 见这位二皇兄竟然向自己赔礼道歉,赵弘润意外之余面色稍稍好看了许多:“方才雍王殿下说在等我,莫非就是为了方才之事?” “呵呵呵。”雍王笑了笑,回顾赵弘润说道:“倘若为兄说此事只是巧合,弘润你信或不信?” 『巧合?这尼玛也太巧了吧?不过……』 赵弘润在心中分析着,理智告诉他,雍王不可能将他的出现与东宫太子弘礼的出现算地这么巧,毕竟他本来根本就不打算来垂拱殿向他父皇请安的。退一步说,就算雍王猜到了他会几时出现,难道还能猜到东宫太子几时出现?这几率太小了! 但若说是纯粹巧合吧,这也的确太巧了,巧得明知不可能还是会让人怀疑是雍王故意安排的。 “为兄的运气素来都不错,有时候为兄甚至诧异地感觉,仿佛这上天都是站在为兄这边的。”雍王弘誉望了一眼赵弘润,微笑着说道:“说实话,弘润,为兄并没有在等你。当时为兄只是突发奇想,想知道是否会在这里碰到你,结果碰到了……碰到你之后为兄又在想,此时若是东宫太子与你我碰面,那场面或许会对为兄有利,结果,东宫太子也出现了。……就是这么回事。” 听着雍王那平淡无奇的说辞,赵弘润隐隐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心说这运气也太玄了。 而这时,雍王弘誉一句自嘲的感慨让他听得心中一愣。 “为兄的运气一向奇佳,唯独一件事……那便是他比我早生了片刻,顺理成章成为了太子。” 负背双手站在走廊中,雍王弘誉幽幽地叹了口气。 『……』 赵弘润抬头望了一眼这位二皇兄。 这件事他听说过。 据宫内的传言说,太子弘礼与二皇子雍王弘誉,虽然生母分别是王皇后与施贵妃,但他俩却是同年同月同日不同时所生的兄弟。 弘礼早生片刻成为太子储君,弘誉晚生片刻沦为普通皇子。 他俩的孽缘,自出生之日便已纠缠不清。 第五十四章:太子与雍王(三) 在大魏宫廷众皇子中,就数太子弘礼与雍王弘誉的孽缘最是传奇。 曾经,他俩的母妃,王氏与施氏,据说是同时被召入宫中的妃子。甚至于,据说当年王氏与施氏还是关系极好的异姓姐妹,齐心合力地抗拒来自宫内其余嫔妃的打压,相互扶持,终于从无足轻重的美人一步步登上嫔妃的位置。 期间,大魏天子对她俩的宠爱也难分上下。 更巧的是,她俩几乎又是在同一段日子里身怀有孕,并且在十月怀胎之后,在同年同月同日不同时生下了太子弘礼与雍王弘誉。 据谣传,二人的诞辰,间隔不超过半个时辰。 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个时辰的差距,使得二人的身份地位差距悬殊,弘礼早生片刻贵为太子,其母王氏亦母凭子贵在随后的日子里登上皇后的宝座,母仪天下;而弘誉却因为晚生了片刻,失去了太子与长皇子的殊荣。 那段时期,也不知怎么着,王氏与施氏姐妹俩反目成仇,连带着太子弘礼与雍王弘誉初生之时就仿佛成为了此生的宿敌,彼此对立。 哪怕是时隔二十五年,依然如此。 并且,愈演愈烈。 平心而论,赵弘润一点也不想被他们牵扯,可事实证明,有些时候,哪怕你不主动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 这不,仅仅只是在宫内的回廊碰到了雍王弘誉,与他聊了几句,就偏偏遇到了东宫太子弘礼,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过事已至此,赵弘润也不想再深究什么了,毕竟雍王已主动向他赔礼道歉过,再继续追究,反而成了他赵弘润的不是了。 “二皇兄想当天子?” “啊。” 这简单的对话,让跟在赵弘润身后的沈彧等宗卫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 他们十分震惊,这位雍王殿下竟然在宫内直言不讳对皇位的热诚。相比之下,雍王弘誉身后的那十名宗卫就镇定地多,从始至终面无表情。 『他……直接就认了?』 别说沈彧等人感到震惊,就连赵弘润的脸上也露出几分错愕。 虽然众皇子中有不少人对皇位的满腹热诚,可是在皇宫内,胆敢直言不讳承认此事的,赵弘润那是从未听说过。 “弘润似乎很吃惊?”雍王停下脚步望了一眼赵弘润,笑着说道:“难道弘润你不觉得,为兄比他更适合成为大魏之主么?” 『喔喔……直接称呼东宫太子为“他”么?』 赵弘润心中暗呼一声,脸上却没有表露,似笑非笑地问道:“二皇兄看来很自负啊。” “并非自负,而是从容。”更正了赵弘润的话,雍王弘誉眼中闪过几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淡淡说道:“我太了解他了……或许他也挺了解我,但绝没有我了解他那么透彻。” “那不错。”赵弘润敷衍般地说道。 对于赵弘润的敷衍,雍王丝毫不以为意。 忽然,他转过头来问道:“弘润,你听说过蔡涣么?” “那是何人?” 雍王诡异地笑了笑:“吏部文选司司郎,被你所坑害的十七名吏部监考官之一。……东宫一直在拉拢他,可他却是我的人。” “……”赵弘润下意识地就停下了脚步,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雍王弘誉。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雍王笑着说道:“放心吧,为兄可不是东宫,分得清孰轻孰重,蔡涣,为兄会尽力捞他,不过他听命于为兄,以往也跟着那范肃做了不少枉法之事,能否将他从大理寺的监牢捞出来官复原职,我也没多少把握……可即便如此,为兄还是不会怪你,因为我分得清孰轻孰重。” 赵弘润深深望了一眼雍王:“二皇兄是在拉拢我么?” “啊,是啊。……自那日文德殿起,为兄就一直在关注你。为兄以为,弘润你绝非像你表露的那般顽劣不成器,否则父皇与六弟又怎会对你另眼相看?” “呵。”赵弘润淡淡笑道:“承蒙二皇兄错爱,可惜弘润对诸位皇兄的争斗丝毫不感兴趣。” “哦?为兄还以为弘润会助我一臂之力的。” “何以见得?”瞧着这位二皇兄信誓旦旦的表情,赵弘润乐了。 只见雍王弘誉望着赵弘润正色说道:“因为我比他更适合成为大魏天子,我有自信使大魏更加富强。” “那与我何干?” 雍王笑了笑,随即眯了眯眼,低声说道:“大魏越是富强,弘润你这个日后的盛世闲王,那时也就当得愈发安稳,不是么?” 『……』 赵弘润闻言心中微惊,不由地抬头望了一眼这位二皇兄。 “从吏部科试一事,就能看出东宫不会是一个善待兄弟的最佳选择……在这一点上,为兄比他要可靠地多。”说着,雍王弘誉拍了拍赵弘润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考虑一下吧,留给我们的时日并不多了。” 说罢,雍王弘誉朝着沈彧等宗卫点点头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自己十名宗卫先行一步离开了。 只留下赵弘润一人尚站在回廊中,皱眉思忖着。 “殿下……”沈彧等宗卫围了上来。 赵弘润挥挥手示意他们别说话,自顾自站在回廊中,一边望着庭院里的景致,一边思忖着。 良久,他低声说道:“沈彧,你去查查二皇兄的底。” 『二皇兄的底……而不是雍王?』 沈彧一愣,旋即便猜到自家殿下显然有些被说动了。 的确,赵弘润的确是被说动了,至少已被说动了一部分。 毕竟那是来自雍王的承诺,尽管只是口头承诺,说不好日后究竟会怎样,但是在今时今日,这的确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承诺。 单单对于赵弘润来说。 当然了,这并不表示赵弘润就会站在雍王弘誉这边,他要先查一查这位二皇兄的底,看看他平日里为人处世如何,又是否做过什么对以公谋私的事,从而判断这位二皇兄的为人。 但不管怎么说,在太子弘礼与雍王弘誉两者之间,赵弘润已稍稍地偏向后者。 “会不会使得雍王殿下不高兴?” 宗卫穆青犹豫地问道。 赵弘润摇了摇头:“去查吧,光明正大地查。……二皇兄非但不会阻止,反而会配合你等,除非他的为人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 “是!” 沈彧带着几名宗卫离开了,而赵弘润则领着穆青、吕牧等人朝垂拱殿而去。 等到他到了垂拱殿时,其余皇子们早就到了,众皇子一起向天子行父子叩拜大礼。 一年到头,也就在这种时候,大魏天子对待皇子们的态度是一致的,并不会差别对待,他对每一名皇子都说了一番鼓励的话。 不过赵弘润总感觉天子在鼓励他的时候,仿佛有种恶意满满的错觉。 比如那句『再接再厉』、『挫而不馁』,简直就是在隐射他目前一胜两负的事实,气地赵弘润暗暗咬牙切齿。 在此之后,众皇子便散了,各自到后宫拜见他们的母妃,而赵弘润与弟弟弘宣也离开垂拱殿,前往凝香宫。 此时沈淑妃已在寝宫梳妆打扮完毕,等着自己两个儿子。 不得不说,往年因为并不受宠的关系,沈淑妃的日子也是过得较为窘迫拮据,都舍不得花银子在尚功局裁缝新衣裳,将攒下来的银子塞给两个儿子。而如今沈淑妃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逐渐提高,以至于不必额外花银子,天子也会叫尚功局为她缝制新衣,毕竟沈淑妃宫中的衣裳数量的确少得可怜,根本难比宫中的嫔妃们。 而今日穿上了新制的衣裳,略显苍白的面颊上也擦上些胭脂,非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更添几分韵味。 吩咐了凝香宫的宫女们几句,沈淑妃便带着贴身宫女小桃,在两个儿子弘润、弘宣的陪伴下,往文德殿而去。 端阳日的天子家宴,按照惯例设在文德殿的前殿,时间是未时,不过一般赴宴的皇子、后妃们会提早些许时间,在午时两三刻就到殿中,免得到的时间比天子还晚,被指责为不尊礼法。 说起来,端阳日的天子家宴,也并非是所有的嫔妃都有资格赴宴,或都愿意赴宴,有些不受待见的妃子,内侍监是不会去通知的,比如那位陈淑嫒,此女目前简直跟被打入冷宫没有多大差别。 还有一些嫔妃、妃子,则是因为无出,即没有为天子生下一儿半女的关系,识相地没有来凑热闹。 因此简单点说,端阳日所谓的天子家宴,纯粹就是天子的子女们,以及这些皇子、公主的母妃相聚于一宴的筵席。虽然并不是说无出的妃子就不许来赴宴,但是较真来说,无出的妃子在这个筵席中终难免会产生一种“肚不如人”的挫败感,因此大多数情况下她们都是以称病作为借口缺席,免得看着别人的儿子女儿自己眼红。 因为是家宴,因此席位的摆设与一般筵席有些不同。 首先天子的席位安置在比较靠近中央的位置,正对着大殿的出入口。旁边,是皇后王氏的席位。而在天子席位的后方,呈扇形摆着一张张的案几,那是众妃子的席位。 而在天子席位的正对面,呈半圆形摆放着九张案几,分别对应九名皇子。居中的是东宫太子的席位,其余皇子按顺序排列左右。 而在这九张皇子席位的之后,也呈扇形地安置着一张张的案几,那是皇子们的宗卫、伴臣、心腹的席位,每位皇子大概是三到四个名额,可能由像沈彧、吕牧这种宗卫的卫长陪席,也有可能伴臣、心腹幕僚等等,看每位皇子自己的考量。 公主们的席位在两侧,紧挨着嫔妃们的席位,由此不难看出,宫廷内的公主地位与皇子根本不能比。 而在皇子陪席的后方,还有各十几张席位分别安置在两侧,那是天子特意邀请宫学、宗学、以及东宫陪读臣子们的席位,毕竟端阳家宴并不单单只是吃顿饭就就算完,天子也会考测一下子女们的才学。 因此,对于那些位或取悦天子、或争夺皇位野心的皇子们来说,端阳家宴,其实就是一场战争。 『PS:本书已A签,由首发。希望这本书的读者们能抽出一分钟时间,到起点为这本书投推荐票,不胜感激。』 第五十五章:家宴 第五十五章 “陛下到。” 未时左右,随着大太监童宪走入殿内一声尖着嗓子的唱报,早已在文德殿内的后妃、皇子、公主们,在皇后王氏的引导下纷纷行礼,恭迎天子。 “都平身罢。” 大魏天子赵元偲挥挥手笑着,一边走向天子席位,一边示意众人起身就座。 不过按照规矩,只有等这位大魏天子入座之后,其余人才能入座。 终于,天子在那面朝众皇子、面朝前殿的位置坐下了,这时嫔妃、皇子、公主们才纷纷入座。 平心而论,赵弘润并不喜欢参加这种所谓的家宴,在他心目中,家宴的成员应该都是至亲,比如沈淑妃、九皇子弘宣,唔,苏姑娘也是可以邀请的,还有六皇子赵弘昭,至于大魏天子嘛,他爱来不来。 而眼前的这种家宴,充斥着太多太多的陌生人,毫无所谓“家”的氛围,赵弘润并不喜欢。 你瞧,沈淑妃与九皇子弘宣,这两位赵弘润心目中最重要的家人,席位被安置地离他远远的。沈淑妃的席位安置在天子之后的众嫔妃中,而九皇子弘宣,更是被安置在皇子席位的另外一侧,弄得赵弘润想跟弟弟说两句话都没机会。 反而是赵弘润身后陪席中的卫骄、高括、周朴三人神情激动。 能不激动么?这可是大魏天子所设的家宴,京中有多少权贵做梦都想赴宴却苦于没有机会。 每当在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忍不住暗自庆幸自己宗卫的身份,因为凭借着与皇子的关系,宗卫们十有八九都能参加这种场合,唔,虽然名额不多,需要十名宗卫抽签抓阄决定。 天子入座之后,说了几句感慨的话,大意就是希望家中和睦这类的祝愿与鼓励之词,而在此期间,赵弘润终于醒悟了雍王弘誉口中那句『时日不多』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东宫太子妃李氏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儿向天子请安,那小家伙还当众表演吟诗,童音脆响,博得天子哈哈大笑,喜不胜喜。 “皇兄,永律几岁了?” 赵弘润低声询问着在他左手侧的六皇子赵弘昭。他口中的『永律』,便是此刻在天子身边的小童,东宫太子弘礼之子,也就是皇长孙,赵弘润这辈皇子们的小侄儿。 由于大魏对于嫡系的子嗣问题看得比较重,因此历代东宫太子往往在弱冠前便有子嗣,以确保皇室正统的传承理念,而其余皇子则没有这个硬性要求。 “永律啊?”六皇子弘昭算了算,低声回道:“六七岁了吧?七岁……对,七岁。” 『七岁……也就是说过了今年就八岁了,可以入宫学了……』 赵弘润默默地思忖着。 在宫廷内,满八岁的皇子与皇孙就可以被视为一个“小大人”了,一来早夭的可能在这个岁数已减至最低,二来也可以按照要求培育其才学,并遣培年轻的宗卫。 无论是其余皇子们还是赵弘润,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换句话说,等待那位小侄儿到了八岁,正式入了宫学,那么像雍王弘誉这些位有争夺皇位野心的皇子们,他们的压力就更大了,因为到那时候,他们的对手就不单单只是太子弘礼了,还得加上太子弘礼的长子,皇长孙永律。 因为不能确保,天子是否会因为疼爱、偏爱这位皇长孙永律,而将皇位传给东宫太子。 照这么想,雍王等人的时日的确不多了,随着这位皇长孙逐渐受到天子的重视,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不好过。 这不,眼瞅着天子笑呵呵地将皇长孙永律揽在怀里,要他同坐于一席,除了太子弘礼面带笑容外,其余四位有心争夺皇位的皇子们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勉强。 这时,在大太监童宪的示意下,尚膳局的小太监们已纷纷端着菜肴上来了,不可否认那些喷香的菜肴,赵弘润对其的兴趣要远比他观察皇子们更感兴趣。 在他眼里,今日的所谓家宴他权当就是白吃一顿饭。 在用饭时,天子与自己的儿子们开始语言上的交流。虽然古人有着“食不言”的规矩,但这句话的本意指的是不能够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话,即一边咀嚼一边说话,这样不礼貌。并不是指,不能够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相反地,在用饭时全家说话交流,这是历来的传统,尤其是对于不容易凑到一起的家庭来说。 倘若连用饭的时候都没有什么话可说,相信这个家庭在别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什么交流的机会了。 好比此刻的赵弘润,他就是一门心思地吃肉、吃鱼、啃猪蹄,除了时而跟左手侧的六皇兄赵弘昭低声聊几句外,并没有心思插入到天子的游戏中去。 哦,所谓天子的游戏,其实就是天子叫中书省的三位大臣们想了一些谜语,此时在家宴中叫童宪念出来,让众皇子与众公主们猜,若是猜对了,会有一些精致的小玩意作为奖励。 皇子们的奖励是玉制的带钩(挂玉佩的)、玉佩等等,而对于公主们的奖励则是玉镯、玉簪之类的。 纯粹就是活跃筵席气氛的小游戏。 但不可否认众皇子、公主们对此颇有兴致。当然了,或许那些公主们所在意的是那些制作精致的玉器,不过对于一些有野心问鼎九五天子宝座的皇子们来说,他们更在意的是能否在其父皇面前频频露脸,讨得天子的欢心。 数来数去,恐怕也只有赵弘润自顾自吃菜饮果酒,仿佛与殿内的其他人都格格不入。 因为纯粹就是活跃筵席气氛的谜语,并且还要照顾到文采相对薄弱的公主们,因此,中书省的三位大臣所想出的谜语都相对比较简单,偶尔才会有一两个比较难一点的。 比如『左边一千不足、右边一万有余』。 几乎是在童宪刚刚念完,赵弘润在心中便猜到了谜底。 “仿。”六皇子弘昭猜对了首个谜语。 猜对了首个谜语,从一名小太监手中接过了一枚玉佩的小奖励,这位麒麟儿也就自顾自饮酒不再参与之后的猜谜了。 雨露同沾嘛,总不能他一个人就把所有的谜都给猜中了吧? 而赵弘润则是连一个谜语都懒得猜,毕竟那些奖励的小玩意一看就晓得是出自宫廷内的,他也不能拿出去卖了换银子,既然如此要那些玩意做什么? “话别之后弃前嫌。” “谦。” “作品别具一格。” “吕。” “庄家欠收。” “秒。” “指东道西。” “诣。” “争先入川” “色。” 在赵弘润与赵弘昭两位皇子主动相让的情况下,其余皇子、公主们均有不少收获,既得了小奖励又能被天子夸赞,许多人的脸上都不由地露出了喜悦之色。 就唯独赵弘润格格不入,他不像六皇子赵弘昭那样只是面带微笑地徐徐饮酒,一看就晓得是相让诸位皇兄皇弟、皇姐皇妹的,他就是自顾自地吃东西,仿佛连听那些谜语的兴趣都没有。 见此,天子又好气又好笑,他固然晓得这些简单的谜语是难不倒这位才智媲美麒麟儿赵弘昭的八皇子的,但是赵弘润如此不给面子的举动,这让天子稍稍有些不高兴。 “弘润,你为何不猜呢?” 天子抬手示意童宪暂时停止出题,开口询问赵弘润道。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嫔妃、皇子、公主们皆下意识地望向了赵弘润。 要知道往年赵弘润也是像这样与众人格格不入,然而天子却从未开口问及过,可是今日,天子却主动问起,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天子不同以往,已对这位皇子逐渐看重起来。 “弘润,你也试试吧……莫要扫兴。” 六皇子赵弘昭用眼神示意着右手席中的八弟,他固然明白这些谜语既然难不住他,自然也难不住身旁的这位八弟,但问题是,他这位八弟素来性子乖僻,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可能是因为上一回在天子手中败地哑口无言的关系吧,赵弘润对于他那位父皇多少也已有些敬重,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朝大太监童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童宪会意,笑着出题道:“站于一旁请莫要言语。” 话音刚落,赵弘润这边便已给出了答案:“靖。” 『答得好快啊……』 殿内众人心中都有些惊讶,就连六皇子赵弘昭眼中也露出几许惊喜之色,毕竟赵弘润想出答案的速度丝毫不亚于他,足以称得上是才思敏捷。 “恭喜八殿下。” 童宪照旧还是那个说辞,同时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向赵弘润送到一只精致的玉钩。 赵弘润拿起玉钩瞅了瞅,见成色绝佳,遂拉住那个小太监,低声说道:“去,给我换个镯子。” 小太监疑惑地望了一眼这位八殿下,倒也不敢说什么,连忙拿着玉钩去换了一个镯子,送到赵弘润手里。 “是打算送给沈淑妃么?”六皇子弘昭好奇地低声问道。 “啊……呃,是啊。”赵弘润闻言一愣,表情不禁有些尴尬,因为他方才心中所想的可是那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苏姑娘,还真没想到他母妃。 赵弘昭诧异地望着赵弘润脸上的表情,心中有些纳闷,不过倒也没有细想。 而天子见自己这个儿子如此识趣,心里也高兴,倒也没有再挑什么刺,但不可否认,天子方才主动问及赵弘润的事,已被有些人瞧在眼里。 比如东宫太子弘礼,他心里就不怎么高兴。 毕竟在他看来,他这个八弟俨然已有迹象跟雍王弘誉走得很近,并且上回在科试中还坏了他的好事。 这口气,东宫太子咽不下。 第五十六章:反制 猜谜的小游戏很快就结束了,九名皇子们在各自都答对了一题后,均不再继续答题,将机会让给了那些公主们。 毕竟这些谜大部分过于简单,若是答得太多,反而显得吃相难看,容易惹来旁人的诟病。 与其如此,还不如大度地让给那些公主们,也显得自己胸襟豁达。 想想也是,连麒麟儿赵弘昭都主动退出了,其余皇子又怎么好意思一而再地去抢答那些谜语呢?难道他们自诩比赵弘昭还要有才华?莫说别人不信,就连他们自己也不信。 在皇子们的相让下,诸位公主们可以说是满载而归,玉镯、玉簪等饰物都得了不少。 唯有一位公主只是像皇子们那样,只答对了一题便不再继续。 『是她……』 赵弘润侧目瞧了一眼那位公主,神色稍稍显得有些怪异。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弘润的目光,那位公主亦疑惑地转过视线来。 见此,赵弘润慌忙低头假装饮酒。 而这时,左侧席中的六皇子赵弘昭低声咳嗽了一声,用眼神频频示意赵弘润。 『什么事?』 赵弘润疑惑地望向这位六皇兄,却见这位六皇兄用眼神示意他往中间看。 赵弘润纳闷地转头望向中间席位,这才皱眉发现,东宫太子弘礼正在向天子数落他的不是。 “……因此皇儿觉得,应当肩负起教导皇弟的义务。皇儿希望父皇能使八弟到我东宫学习,我东宫的少傅讲师们皆是饱学之士,相信八弟在他们的教导下,必定会有改善。” 赵弘润由于在暗暗关注那位公主的关系,并没有注意太子弘礼全部的话,但是仅仅这后半段,已足以使他皱眉。 他没有听完整,可天子却听完整了。 天子稍稍皱了皱眉,忽然见赵弘润也转头望向东宫太子,遂开口问道:“弘润,你皇长兄说你最近愈加顽劣,更被宗府责罚,要叫你到他东宫去学习,由东宫的少傅、讲师们教你,你意下如何?” “……”赵弘润闻言不禁皱了皱眉。 『玛德,这是给我上眼药么?』 赵弘润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东宫太子弘礼,其实根本不必六皇兄赵弘昭此时的摇头暗示,他也明白这会儿断然拒绝会对他不利。 毕竟太子弘礼说得很漂亮,用『身为皇长子却没有担负起教导皇弟』,为此『心中有愧』的这套说辞来堵他的嘴,要是这会儿他赵弘润仍然执意拒绝太子的“好意”,无疑便坐视了“不学无术”的顽劣之过。 可若是答应下来,那就意味着,他日后恐怕没有什么机会再出宫玩耍了。不管那位东宫太子出于什么目的叫他到东宫入学,他都不会再像眼下这么自由。 “那就这么决定了吧。” 见赵弘润冷着脸不说话,天子替他决定了下来。 “多谢父皇,皇儿定会好好教导弘润的。” 太子弘礼亦满意地坐了下来。 在他右手侧的席中,雍王弘誉侧目瞧了一眼太子弘礼,神色稍稍有些凝重。 毋庸置疑,这是东宫太子敲山震虎的意图:你不是要拉拢八弟么,我直接将其拉到我东宫学堂里去,一来可以作为敲打警告,二来还有机会引导拉拢,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你如愿。 这便是太子弘礼望向雍王的眼神中所表达的意思。 而对此,雍王弘誉也没有什么办法,毕竟太子弘礼那一套说辞的确漂亮,他找不到可以反驳的漏洞。 只是苦了赵弘润,沦为了太子与雍王暗斗中的牺牲。 这不,赵弘润的面色已变得难看至极。 如果说之前只是稍稍偏向雍王弘誉,那么眼下,赵弘润已对太子弘礼充满敌意,毕竟后者已对他造成阻碍。 要知道,为了出宫的自由,赵弘润甚至有胆量与他的父皇作对,如今太子弘礼借着说辞的便宜,阻碍了他出宫享受自由的事,那么,太子弘礼在赵弘润眼中就是敌人。 而瞧着这第八个儿子满脸寒霜地在那一杯一杯地饮果酒,天子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眼神在太子弘礼与雍王弘誉脸上扫过。 『太子……失计较了。』 天子暗暗地叹了口气。 在天子看来,别看此刻赵弘润毫无表示,但这并不代表此子认怂了,根据天子对这个儿子的了解,此时的赵弘润俨然便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十有八九正在考虑着反制的手段,就如同当初反抗他这位父皇时一样。 不过对于东宫太子这一手段,天子还是比较认可的,毕竟那是在规矩内的手段,的确很高明。前提是,东宫太子真得有能压制那位八皇子赵弘润的心智与手段。 倘若换做其余皇子,天子也不好评价,但是对于这位八皇子赵弘润,说实话天子并不看好太子的这个手段,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那个素来顽劣的八子弘润,有朝一日会将整个东宫都搅地天翻地覆。 然而随后的事实证明,即便如此,天子还是小看了他第八个儿子。 家宴仍旧继续着,仿佛东宫太子向八皇子赵弘润发难的事并不曾发生过一样。 酒过三巡的时候,便是诸皇子向天子展示他们最近成果的时候。 首先,最富期待的六皇子赵弘昭在殿内吟赋了一首他针对今日端午家宴所提早准备的《宴赋》,辞藻精美一如既往地博得殿内众人的眼球,就连天子亦频频夸赞。 而其余的皇子们虽然没有这位麒麟儿的才智,但亦吟了几首诗来助兴,而赵弘润那位年纪最小的胞弟弘宣,则是声情并茂地吟了一首先人的辞赋,天子亦给予嘉奖。 期间,赵弘润依旧是面无表情,谁都看得出这位八皇子心情不佳。 而这回,就连天子都没有再主动问及,毕竟他也晓得这个儿子因为太子弘礼的发难,此刻正处于发作边缘。 终于,最后轮到了东宫太子的压轴戏。 只见东宫太子弘礼起身说道:“父皇,这些日子,皇儿与东宫的少傅大人以及诸位讲师,在历代圣贤言论联的基础上编了一本新书,请父皇过目。”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编写新书?这是要立言? 要知道儒学有『三立』之说,也就是『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说白了,就是做人、做事、做学问,而其中『立言』对于当代的影响力最大,哪怕太子弘礼取了巧,借助了东宫少傅等人的智慧才编成这部书,但只要这部书发布天下,太子的声望立马会达到顶峰。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写的文章,都有资格称为『书』的。 这不,所有有心皇位的皇子们,他们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尤其是雍王弘誉。 『他竟……编了书?』 雍王弘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要知道一旦天子认可了东宫太子所编的书,在朝会中向臣子们炫耀,这部书立马会变成当今大魏一股盛行的风向,到时候,东宫太子弘礼的声望会达到巅峰,再不是他们能够撼动。 诸皇子们神色不定地瞧着陪席于太子的东宫少傅将那本新编的书恭敬地呈于天子案前。 『这回,弘礼可是走在其余兄弟之前了……』 天子暗暗感慨着。 平心而论,天子并不觉得太子弘礼的才智在众儿中名列前茅,但不可否认东宫中有高明的臣子充当太子的智囊。 这不,一本新书编成,太子的地位将难以撼动。 “念。”天子用眼神示意着大太监童宪。 顿时整个殿内鸦雀无声,只听到童宪尖声嗓子念着太子弘礼主导所编的新书。 相比较出现在嫔妃席中与公主席中那些低声的啧啧称赞,雍王弘誉等人则是侧耳仔细倾听着,希望能从书中找出什么漏洞,因为这将是他们唯一的反攻机会。 但遗憾的是,既然太子有自信拿出这本新书,便有自信叫这帮兄弟挑不出刺来。 『完了……』 雍王弘誉与襄王弘璟万念俱灰,因为方寸大乱的他们,根本就无法从书中挑出什么刺来。 而就在这时,殿内忽然响起一个异类的声音。 “等会!” “……”童宪的声音戛然而止,不解地望向传来声音的地方。 八皇子赵弘润的席位。 “为何打断,弘润?”天子皱眉问道,要知道他方才也在仔细倾听。 毕竟撇开皇子们的明争暗斗不谈,自己的儿子能编成一本新书,这对于天子而言也是一种荣耀。 在众目睽睽之下,八皇子赵弘润起身离席,徐徐走到童宪面前,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拿过后者手中的书,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翻阅。 他翻看地很快,俨然是一目十行,一阅便是一页。 大概过了一盏茶工夫后,他随手将手中的书籍丢给童宪,满脸不屑地讥讽道:“我就说怎么听得这么耳熟呢,原来是太子殿下不知从哪找了一本书,就谎称是新作……有这么糊弄人的?” “弘润,你莫信口开河!”东宫太子弘礼满脸愤怒,要知道他们好不容易才将先人的言论汇编总结,写成一本新书。 天子抬手打断了太子弘礼的话,皱眉问赵弘润道:“你说这书并非是太子新作?” “对,此书乃无名氏所作。皇儿虽然顽劣,不过却恰逢瞧过。” “……”天子深深地望了一眼赵弘润,淡淡说道:“你有何证据?” 只见赵弘润恶意满满地扫了一眼满脸愤怒的东宫太子,讥笑道:“请父皇给皇儿纸笔,皇儿将其默写出来便是。” 天子闻言双眉一挑:“取纸笔来。” 童宪当即命人在天子案几新设一案,案上摆上笔墨纸砚。 见此,赵弘润也不废话,跪坐于席,取过笔来,在纸上默写那本他所谓由无名氏所作的古书。 他一边写,旁边大太监童宪一边对照手中由太子弘礼新编的书,看着看着,他脸上竟露出浓浓惊骇之色。 “怎么说?”天子低声问道。 只见童宪望了一眼依旧在奋笔疾书的赵弘润,咽了咽唾沫艰难说道:“至今……一字未差!” “什么?!”天子顿时为之动容,起身走到赵弘润背后,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儿子默写整部书。 大概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赵弘润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起身将手中的毛笔随手一丢。 而此时,就连天子也看得目瞪口呆。 因为赵弘润所默写的通篇,与太子弘礼所编的新书,俨然一字不差! 这时,赵弘润正负背双手目视着满脸惊愕的东宫太子,淡淡地冷笑着。 “似这般窃先人之所,甚是令人不耻啊!……看来东宫的授业学士,不配当我的授师!” 偌大的文德殿,顿时鸦雀无声。 第五十七章:神乎其才 『此子……竟有走马观碑、背碑覆局之才?!』 捏着赵弘润所默写文章的纸张,大魏天子激动地双手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并不觉得东宫太子弘礼有这个胆量,胆敢将先人的遗书窃为己用,并谎称是新作。 毋庸置疑,这的确是太子弘礼与东宫众授师们集思广益所编的新书。 换而言之,八子赵弘润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背下了这本书,并将其全部默写下来,反诬太子弘礼窃取先人遗作。 至于动机,无非就是报复太子方才耍手段叫其日后到东宫学习罢了。 可尽管心知肚明,但是天子并不打算偏帮。 之前,太子弘礼在规矩内耍手段坑害八皇子赵弘润,如今,八皇子赵弘润凭借其神乎其神的天赋,反过来坑害太子弘礼,这都是在规矩之内的手段,因此,天子不会偏帮任何一人。 『还是小瞧了这劣子……原以为他过些日子才有机会反制太子的……』 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赵弘润,天子心中感慨之余,不由地替太子弘礼感到遗憾。 天子很遗憾这个长子没能真切看出其兄弟藏于浮夸之后的惊艳才华,以至于无端端树立了一个棘手的敌人,连带着原本可以一战而定的『立言』良机,也被他兄弟破坏殆尽。 这就叫机关算尽,反而错失良机。 “太子,对此你作何解释?” 天子语气平淡地询问着东宫太子。 他并没有用太严厉的语气,因为他知道,这一回太子弘礼失去了太多的优势,大到就连天子都忍不住为他感到惋惜。 “什、什么?”太子弘礼似乎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见此,天子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纸稿,重复说道:“你八弟弘润已摆出了证据,指你所谓的新书,乃窃取先人无名氏所作,对此,你作何解释?” 太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陪席的太子少傅郑析站了起来,惊声说道:“陛下,这不可能啊,那的确是我等辅助太子殿下所编的新书啊!” “那为何朕的八儿弘润,他所默写的文章,与你等所编的新书一模一样,不差一字呢?”尽管质问着这位太子少傅,但是天子的眼神中却不免流露几分怜悯。 在这一回合,东宫所面对的敌人,实在是太过于厉害了! 厉害到整个天下都不见得能找出这样的奇才! “是……一定是八殿下背下了太子殿下的新书。”太子少傅郑析指着赵弘润急声辩解道:“方才陛下也瞧见了,八殿下先翻阅了一遍太子殿下的新书,这才推说是由无名氏所作。……一定是这样!” “嘿!”赵弘润撇了撇嘴,不屑说道:“这位大人,不要说本殿下没给你机会。同样的时间,你背下来给本殿下看看。” “我……”太子少傅郑析面色一阵青白。 要知道赵弘润方才翻阅太子弘礼的新书仅仅只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按照常理,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内背下一本书,而且还要做到一字不差,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可问题是,只剩下这个解释了,毕竟那本新书,的确是由他们这些宫学的授师辅佐太子弘礼所汇编的,一页一行,一字一句,皆是经过他们深思熟虑的,哪里是什么窃取先人的遗作。 “这位大人办不到也不奇怪,毕竟这种事没有谁能办到……”说着,赵弘润转身面朝天子,拱手说道:“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是太子殿下窃先人遗作为己能。” “我没有!” 此时,太子弘礼似乎醒悟过来了,恨恨地盯着赵弘润,拱手对天子说道:“父皇明鉴,这的确是皇儿与东宫诸位授师的新作啊。” 『朕知道……但是,你自己种下的因果,朕也帮不了你。』 天子怜悯地望着太子弘礼,淡淡说道:“那你如何解释你皇弟所默写的文章,与你所汇编的新书一字不差?” 说罢,天子示意童宪将太子的新书以及赵弘润所默写的文,全部交给太子弘礼。 『看看罢,希望你能明白,你此刻所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 天子默默地看着太子。 太子弘礼一脸焦急地接过,仔细对照两者,面色逐渐变得苍白,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冒了出来。 “太子此举,诚乃欺君吶!”雍王弘誉在旁不怀好意地落井下石。 尽管脸上没有表示,可是雍王心中却在大笑。 本以为太子弘礼这一本新书呈于天子,他们这些个有意皇位的皇子将不再有丝毫机会。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中途出现了一个搅局者,非但将太子弘礼的立言之事给搅和了,还让太子背上了一个『窃文欺君』的罪名。 这实在是……太令人敞快了! 无论是雍王还是襄王,暗自庆幸之余均在心中大笑。 但凡有些眼界的,自然能猜到这其中的蹊跷,为赵弘润这素来顽劣不堪的兄弟竟深藏着这等神乎其才的能耐而感到震惊。 也只有一些不明究竟的人,才会去纳闷弘礼堂堂太子,怎么会自甘堕落去窃取先人文章,还厚颜无耻地归为自己的新书。 “这……这……” 通篇对照完毕,果然发现两者一字不差,这回就轮到太子弘礼万念俱灰了。 他想不通,明明是他与东宫授师们辛辛苦苦汇编的新书,怎么就变成了先人无名氏的遗作了。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赵弘润或许有背诵整本书的可能,问题是,这个假设实在太骇人听闻,简直就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若无法解释,你就坐下吧。”天子好意地提醒道。 方寸大乱的东宫太子,满脸惊慌失措地坐回了自己席中,眼神犹死死盯着手中的新书与纸稿。 见此,赵弘润心中冷笑一声,回身对天子拱手说道:“父皇,看太子殿下的神色,或许他也不知情……” 『唔?这是要替太子说话?这劣子有这么好心?』 天子有些惊讶地听着赵弘润的解释,不过片刻之后,他便认识到,他果然还是没有看错这个劣子的秉性。 “……或许太子只是受到东宫授师的蒙蔽呢!皇儿以为,或有可能是东宫的授师窃取先人遗作,蒙蔽太子,似此等人,皇儿以为不应当担任东宫授师之职!” 『好家伙!这是要将东宫身边的心腹幕僚、陪臣全部瓦解么?』 天子眯了眯眼睛,为自己这第八个儿子的“凶狠报复”感到震惊。 『罢了,终归是这劣子赢了……』 想到这里,天子板着脸沉声说道:“我儿所言极是。弘礼啊,你东宫的授师,朕择日再帮你挑选吧。” “陛下!”太子少傅郑析,以及其余几名坐在太子陪席中的东宫授师们慌忙跪倒在地, 可眼瞅着天子淡然的眼神,太子少傅郑析等人竟说不出恳求的话来。 天子那淡然的眼神所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你们输了。 『高明!真是高明!』 雍王弘誉在心中狂笑着。 他听那位八皇弟的前半句,还以为这位八弟是打算见好就收,卖太子一个人情。 若真如此的话,雍王弘誉对赵弘润的评价无疑会减低几分:明明已得罪了太子,坏了他的立言大事,你还指望太子会因为你说几句好话而轻饶你? 可没想到,赵弘润撇清了太子的欺君之罪,却是为了重重打击东宫的智囊,直接将效力于东宫太子的那些幕僚、陪臣、授师驱逐出局。 此举在雍王看来相当高明,毕竟东宫太子终归是皇长子、终归是储君,不至于因为这么点事就被废黜,与其对他落井下石,还不如将脏水泼在太子身边的那些东宫智囊上,瓦解太子身边的智囊班底。 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 『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瞥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太子,雍王弘誉暗暗冷笑着。 太子的立言大计,终在赵弘润的蓄意破坏下沦为一场闹剧,或有几名皇子终于意识到,他们这位素来顽劣不堪的八弟,恐怕绝非所表现的那么简单。 比如雍王弘誉,他想拉拢赵弘润的想法变得愈加地强烈。 “弘润,你当真背下了一本书?” 待赵弘润回到自己的席位中时,就连六皇子弘昭都忍不住低声询问,毕竟那种事,就连他也办不到。 对此,赵弘润当然矢口否认:“六皇兄说得哪里话,弘润是真的瞧过那本书。” “你猜愚兄会信你么?” “信。” “再猜。” “……”赵弘润翻了翻白眼。 家宴仍旧继续,一直到戌时前后,天子这才领着众嫔妃、众皇子、众公主们前往高阁,眺望欣赏城内那遍布大街小巷的彩灯。 诸皇子、公主们陆续向天子告辞了,毕竟准确地说,这是属于天子与其众爱妃的时间。 当然了,太子与已出阁的皇子们不在其列,毕竟他们在宫内陪伴天子的时间并不多,必须抓紧一切机会讨得天子欢心,为争夺皇位之事增砖添瓦。 期间,六皇子赵弘昭小声地暗示赵弘润:“待会,雅风阁见。” 望着这位六皇兄悄悄离开的背影,赵弘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毕竟他早就答应了这位六皇兄,待会要到他的雅风阁参加诗会,虽说他对此根本不感兴趣。 跟弟弟弘宣打了声招呼,叫他照顾着点他俩的母妃沈淑妃,赵弘润也悄悄地离开了。 因为晓得六皇兄赵弘昭要在雅风阁准备一番,因此赵弘润倒也不急着就去雅风阁,而是带着卫骄、高括、周朴三人在宫内瞎逛。 走着走着,赵弘润路过一处庭院,他隐约瞧见有一袭白影坐在池子旁的一块磨盘大的椭圆石头上,出神地望着水池。 赵弘润仔细瞧了瞧,这才发现那一袭白影是他一位同父异母的皇姐,一位让赵弘润曾经好几次在早晨醒来后感觉很是糟糕的公主。 『是她?她在这里做什么?』 犹豫了片刻,赵弘润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第五十八章:玉珑公主 『她……真的好美……』 赵弘润悄悄地站在这位玉珑公主的身后,相隔一丈远从侧后方默默地望着她。 玉胧,便是赵弘润眼前这位玉珑公主的封号,而她真正的闺名,就连赵弘润也不清楚。 但不可否认,这位玉珑公主在赵弘润的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唔,很糟糕的特殊地位。 庭院很静。 美人很静。 赵弘润的心,也逐渐静了下来。 仿佛有一股恬静祥和的感觉,传遍他的全身,好不舒爽。 足足站了好一会,赵弘润都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祥和的氛围,可若是要他此时转身悄悄离去吧,他有些不甘心。 挣扎了良久,赵弘润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仿佛正神游天外的玉珑公主闻声转过头来,一张精致美丽的脸庞上带着几许不解的困惑,静静地望着赵弘润。 望着那张曾经屡次出现在梦里的精致脸庞,赵弘润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心跳难免也有些加快。 “嗨。”同样居住于深宫的他,这还是第一次跟她打招呼。 “……”玉珑公主的脸上,困惑之色愈加浓了。 很难想象,在苏姑娘面前毫无拘束感、俨然一番大人气度的赵弘润,此刻竟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尴尬,脸庞也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灼热。 “我……我叫弘润……”他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道。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弘润脸上的那份拘束,玉珑公主微微一笑,红唇轻启,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便是宫中盛传的,最顽劣的皇子弘润……” “呃……”赵弘润不禁有些尴尬,望着玉珑公主那甜美的笑容,第一次有种不知该说什么的感觉。 “找我有什么事吗?”玉珑公主轻声问道。 赵弘润有些窘迫地挠了挠额头,讪讪说道:“我就是正巧路过这里,看到皇姐坐在这边,于是就过来打声招呼。” “哦。”玉珑公主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见此,赵弘润忍不住朝她走近了几步,口中好奇问道:“皇姐为何一个人坐在这里?” 听闻此言,玉珑公主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蜷缩起腿,双手轻轻抱着膝盖,将下巴枕在上边,幽幽地说道:“在哪……对我而言不是都一样吗?” 赵弘润愣了愣,这才忽然想起,眼前这位皇姐的母妃萧淑嫒,早在十几年前便已过世了,自那以后,她便孤身一人居住在空荡荡的玉琼阁,几乎无人问津。 是的,大魏宫廷内的公主们,地位远不如皇子们,尤其是像玉珑公主这样失去了母妃作为依靠的公主,在宫廷内简直就跟浮萍一样。 “皇姐,似乎很寂寞的样子?”赵弘润靠着那块椭圆的石头稍稍坐了些位置。 “……”玉珑公主惊讶地睁着眼睛望向赵弘润,似乎不能理解这位历来并无交集的皇弟为何表现得如此亲近。 赵弘润注意到了玉珑公主惊异的表情,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那忍不住想亲近她的念头,连忙开口询问道:“呃,皇姐不介意我也坐在这吧?” 玉珑公主微微一笑,朝另外一侧稍稍挪了挪位置,随即歪着脑袋望着赵弘润,俨然是为他让出了些位置。 赵弘润不动声色地学着这位皇姐一样坐在石头上,可心却砰砰直跳。 他不禁有些紧张,因为以往他只是在宫学里远远地瞧过她几回,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欣赏她那份美丽。 望着她眼中那毫无防备的亲近神色,赵弘润心中不禁有种深深的负罪感。 是的,玉珑公主因为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信任他,任他亲近,可在他心中,他忍不住想接近她的念头并不纯。 因为从真正意义上说,眼前这位皇姐才是赵弘润的初恋对象。 很糟糕、相当糟糕的感情,但是,无法控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双手反撑在石头上,赵弘润仰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他初次注意到眼前这位皇姐时的情景。 『万恶的青春期萌动啊……』 赵弘润无声地苦笑了一声。 大概是去年他十三岁的时候,无法控制的生理发育逐渐趋向于成熟的他,对于身边除了五大三粗的宗卫就是俊俏小太监的环境越来越无法忍受,就在那段糟糕的日子里,他糟糕地注意到了眼前这位皇姐,更糟糕的是,他还拥有着几乎不会磨灭的强大记忆力,以至于在宫学里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哪怕赵弘润从未刻意地记,亦深深地印在了他脑海中。 然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有一日,赵弘润在梦中梦到了这位皇姐,早晨起来才发现,遗地一塌糊涂。 而这并不算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赵弘润通过他无以伦比的强大记忆力,还能将梦中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包括他自己幻想出来的,这位皇姐满脸潮红娇羞之色的诱人模样…… 自那时起,赵弘润便罢课不敢再去宫学了,因为每当见到她时,他总难免会想到梦里的事,然后生理上就有所反应。 这简直……简直就是最痛苦的折磨! 或许也就是从那时起,赵弘润渐渐地对这位皇姐产生了一种糟糕的情愫。 不可否认,这位玉珑公主非常符合赵弘润心中的择偶标准,性子恬静温柔、一头乌黑的青丝,可惜,却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哎——” 他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旁边,玉珑公主困惑地望着这位举止怪异的弟弟。 在她看来,这位弟弟似乎是来找她闲聊的,可谁知他坐在石头上好一会只顾着自己长吁短叹,仿佛心中的烦忧之事比她还要多。 “八皇子似乎很烦恼的样子?”玉珑公主对赵弘润的称呼,再次体现宫廷内公主的地位远不如皇子。 “皇姐就叫我弘润吧。……烦恼的事嘛,谁都会有啊。” 玉珑公主犹豫了一下,这才尝试着称呼赵弘润的名字:“弘润……也有烦心事么?像你这般才华横溢的皇子……” “才华横溢?”赵弘润苦笑说道:“我可历来都是最顽劣的皇子啊。” “最顽劣的皇子……能举重若轻地反制东宫太子的责难?”玉珑公主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调皮神色说道:“太子这回在你身上可是栽大了。……你也真够狠的,直接拆了东宫的班底。” “谁叫他拿一本先人的遗作谎称是自己编的书?”赵弘润毫不脸红地撒谎。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是你生生背下了那本书,然后将其默写下来,以此坑害了东宫太子呢?”玉珑公主眨眨眼说道。 “我哪有这种本事。”赵弘润矢口否认。 见赵弘润不肯承认,玉珑公主也不在意,只是望着他幽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许羡慕与黯然之色。 “皇姐怎么了?”赵弘润清楚地捕捉到了玉珑公主那一瞬间的失落。 玉珑公主摇了摇头。 看得出来,尽管有着一层姐弟关系在,但她也并不是毫无保留地信任赵弘润。 这种感觉,就像是赵弘润曾经对待除弟弟弘宣外其余那些位皇子一样。 这种若即若离的疏远,不由地让赵弘润感觉有些难受。 想了想,赵弘润诚恳地说道:“皇姐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定说出来会好受些。” 玉珑公主颇感意外地望了眼赵弘润,微笑道:“倒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烦心事,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闷而已……” “闷?就是寂寞吧?” 玉珑公主并没有理会赵弘润的插嘴,望着黑漆漆的水池幽幽说道:“你的事迹已传遍整个宫廷……有时我会羡慕你,羡慕你在宫内的肆意,无论是父皇处理政务的垂拱殿,还是后宫,没有你不敢闯、不敢去的……父皇对你格外地包容……” “包容?没有吧?”赵弘润绝不承认这一点。 “没有吗?”玉珑公主转头望向赵弘润,苦笑道:“你并非女儿,也没有长年住在阁中、除非特例不许出阁,似这般,你又如何能感觉到父皇对你的包容呢?……你是皇子,并且,即便在皇子中,你也是较为特别的……” “……” “你才十四岁,已然能够自由出入皇宫,去瞧一瞧宫外的景致……宫外的人,他们是怎样的呢?……待等你十五岁,正式出了阁,封王设府……”说到这里,玉珑公主已是满脸羡慕之色。 “皇姐不也就差一年出阁么?”赵弘润记得眼前这位玉珑公主只比他大一岁。 “……”玉珑公主深深望了一眼赵弘润,一双美眸毫无波动,淡淡说道:“你真的明白,公主出阁,意味着什么么?” 赵弘润张了张嘴,旋即又识相地闭上了。 是的,皇子出阁意味着从此可以享受到自由,而公主出阁则意味着,她们将沦为政治的牺牲,不是嫁往他国,就是下嫁朝中重臣的子嗣,纯粹的联姻牺牲。 “我……还在能在这里呆一年,也仅仅只有一年……”幽幽地说了句,玉珑公主缓缓下了椭圆石头,似乎就要回她居住的玉琼阁。 而就在这时,仍旧坐在石头上的赵弘润伸手一把抓住了这位皇姐的玉腕。 “想出宫么?……今日可是端阳,城内的热闹,远非平日可比。” “……”玉珑公主红唇微张,睁大着一双美眸,不可思议地望着赵弘润。 “只要你想,我带你溜出宫去!” 望着那张惊愕的精致脸庞,赵弘润低声承诺道。 第五十九章:玉珑公主(二) 『注:没什么好争的,并不是所有出现的都是女主,也有可能只是推动剧情发展的人物。』 ———————————————————— 『出……宫?』 望着赵弘润认真的表情,玉珑公主怦然心动。 想想也是,对于久居于深宫的皇子、公主们来说,有朝一日能瞧一瞧宫外的景象那是极其诱惑力的,更何况今日是端阳佳节,城内的热闹远非平日可比。 可想到一旦事迹败露的后果,玉珑公主脸上不由地露出几分犹豫。 终归她只是一介公主,在外人看来仿佛地位尊贵,可实际上,公主不过就是高档的联姻物罢了,地位远不如赵弘润这些皇子们。 更何况,她还并不是一位受宠的公主,万一事迹败露,那怎么办? “我……我还是回玉琼阁罢……” 一想到后果,玉珑公主还是退缩了。 然而,赵弘润抓着她玉腕的手却是丝毫不松:“皇姐,为一件做过的事后悔,与为一件想做却没做过的事而后悔,你觉得哪一桩更加遗憾?” “……”玉珑公主微微有些动容,但从表情看仍在挣扎。 见此,赵弘润只好在旁劝说,因为他觉得,这位皇姐久居于深宫显然是真的闷坏了,长期下去非得忧郁症不可。 在赵弘润的淳淳引诱下,玉珑公主最终按捺不住对宫外世界的向往,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见此,赵弘润将这位皇姐先带回了自己的文昭阁,毕竟玉珑公主此刻身上的衣裳,可出不了皇宫的门。 为了掩人耳目,赵弘润吩咐宗卫们代为掩护,以各种借口拉走了文昭阁殿外的值守郎卫,也暂时遣退了殿内的小太监。 “换这身吧。” 赵弘润拉着玉珑公主走入了文昭阁,从内殿寝居的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让后者换上。 望着手中那男式的锦服,玉珑公主一张俏脸微微有些发红。 在她看来,尽管这些衣服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可是要贴身穿在身上,这仍旧是一件非常羞人的事。 好在赵弘润适时地注意到了这位皇姐羞涩的表情,强忍着咽唾沫的不雅举动,解释道:“皇姐放心,这些衣物虽然是我的,但是还未穿过,皇姐不必在意。” “我……我不是嫌弃……” “我明白,快去换吧。” “嗯。”玉珑公主红着脸捧着赵弘润的新衣,噔噔噔跑到寝居的屏风后,忍着羞涩在不属于她的寝居更换衣物。 听着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赵弘润的心中简直就跟猫爪挠心般的难受。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偷偷朝屏风撇了一眼。 可没想到的是,屏风后的灯烛,竟将玉珑公主更换衣物时的影子照印在了屏风上。 望着那窈窕婀娜的影子一件件退下身上的衣衫,继而缓缓抬起修长的腿穿上衣裤,赵弘润可耻地发现自己竟有了生理反应。 他连忙转回头,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那是亲姐……” 也不知足足念了多少遍,他心中的莫名骚动这才逐渐平息下来。 而这时,玉珑公主也已经换好了衣物,红着脸扭扭捏捏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好了么?” “嗯……” 听到回应声,赵弘润回头瞧了一眼,不由地眼睛一亮。 倘若说玉珑公主方才所穿的那一身衣裳显得她格外地清纯典雅,那么如今她换上了赵弘润的衣装,便活脱脱是一位俊秀的公子哥,只是眉宇间仍不免带着几分阴柔之美,言行举止也偏向女儿姿态。 “怎么样?”玉珑公主在赵弘润面前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兴奋、几分羞涩问道。 『唔,挺娘炮的……』 “还行。”赵弘润冲她竖起大拇指,同时也不忘提醒她:“皇姐,看我。” 玉珑公主疑惑地望向赵弘润,却见赵弘润收起脸上的笑容,双手一振衣袖,负于背后,龙行虎步般在她面前走了几步。 旋即,赵弘润右手捏着些许衣袖悬在身前,左手单手负背,做了几个拿眼望向四周的动作。 玉珑公主也是聪慧之人,立即意识到这位皇弟是在教她男儿应有的举止与气势,也像模像样地学了一次,只可惜仅有形似而无半点神似,有心人一看仍然晓得是女扮男装。 “不行吗?” 见赵弘润皱眉摇头,玉珑公主有些失望,毕竟她自以为学地挺好。 赵弘润又教了几回,见她仍然无法脱去女儿姿态,索性也就不再强求了。 “待会出宫门的时候,皇姐尽量别露出马脚。” “嗯嗯。” 嘱咐完后,赵弘润便唤来了自己的宗卫,只见他十名宗卫也早已换上了寻常百姓的服饰。 因为有着罗嵘这前车之鉴,这次沈彧等十名宗卫并没有打扮成一般百姓,而是打扮成富家公子哥的跟班,一个个皆是身穿着镶银线的锦服,威武不凡。 因为离宫时需要让玉珑公主假扮赵弘润的一名宗卫,因此,十名宗卫猜拳决定留在文昭阁的人。 种招人如其名,不幸中招,这不禁让他暗恨自己的名字。 此时文昭阁外的郎卫们已被暂时支开了,因此赵弘润倒也不担心什么,拉着玉珑公主便走出了殿外,径直朝着宫门而去。 此时,宫门早已紧闭,见赵弘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来,守宫门的禁卫军统领立即领着几名禁卫迎了上来。 那位禁卫统领本欲呵斥,可远远一瞧是八皇子赵弘润,他立马将呵斥的话给咽回了肚子。 谁不晓得,这位八皇子非但是不好惹的狠角色,更受到天子的宠信。 “靳炬叩见八殿下。” 禁卫统领双手抱拳、单膝叩地,行了一个武官之礼。 “靳统领请起。”赵弘润抬手请道。 禁卫统领靳炬这才起身,粗粗扫了一眼赵弘润与他身后的熟悉的宗卫们的面孔,也没细看,低声问道:“殿下要出宫?” 他是清楚赵弘润手中有自由出入皇宫的令牌的。 “对,麻烦靳统领帮我开一下宫门。” 靳炬闻言犹豫了一下,满脸为难地说道:“可是此时已闭宫锁门了呀……” “凡事都有例外嘛。”赵弘润主动揽起靳炬的脖子,低声说道:“今日可是端阳佳节啊,城中那么热闹,我怎好不去凑凑热闹呢?……相信今日就算是父皇,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靳炬想了想,觉得赵弘润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不过殿下,即便如此,恕卑职待会还是得上报此事。……恕罪。” “这是靳统领的职责所在,我岂会见怪?……吕牧。”赵弘润示意了一眼宗卫吕牧。 吕牧会意,走上前来跟靳炬套着近乎,私底下不动声色地塞给靳炬几个锭银:“小小意思,给兄弟们换防后添壶酒。” “多谢多谢。”别人的钱靳炬可不敢收,但皇子的打赏,这就没什么问题了。 更何况是八皇子赵弘润以及其宗卫这样经常出入皇宫的熟面孔。 “开门。”靳炬吩咐左右的禁卫道。 “轰隆隆——” 宫门稍稍打开一线,已足够赵弘润等人依次走出宫门。 见此,靳炬立即又命人关上了宫门。 见自家统领似乎并不打算马上将此事上报,一名禁卫忍不住问道:“统领,八殿下离宫的事,不立即上报么?” “急什么?”靳炬瞪了那名禁卫一眼。 所谓的人情,就是体现在这里的,哪怕靳炬明晓得八皇子赵弘润入夜离宫一事必须上报,也要稍稍拖上一会,这样一来,就算天子不允许赵弘润出宫,遣人将他追回来,赵弘润好歹也能在宫外玩上片刻,不至于很扫兴地马上被叫回来。 不过事实证明,靳炬的顾虑没有必要,因为哪怕他在半个时辰后才将此事上报,天子也浑然没有要将赵弘润追回来的意思。 正如赵弘润所说的,今日是端阳佳节,凡事都有例外,就连天子都晓得自己这个儿子是铁定不可能留在宫内的。 只是苦了六皇子赵弘昭,可叹他还在雅风阁眼巴巴地等着赵弘润去参加他的诗会,哪晓得赵弘润为了偷偷将其皇姐玉珑公主带出宫,让她好好玩上一玩,早就将这位六皇兄给抛之脑后了。 一方是玩得好的六皇兄,一方是跟初恋一般的存在,二者简直没有丝毫可比性。 『啊……但愿明日六皇兄不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毕竟六皇兄有时候可是蛮腹黑的……』 站在热热闹闹的朝阳街十字街口,赵弘润无声地暗自苦笑着。 而在他的身旁,女扮男装的玉珑公主在赵弘润那九名宗卫的保护下,满脸惊奇地望着沿街小摊上那些各式各样的小玩物,或是陶醉地闻着那从糕点铺中传出来的喷香味道,亦或是单纯新奇地感受处在人来人往密集街头的新鲜感,如玉脂般精致的脸庞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甜美笑容。 “走吧,痛痛快快地玩上一玩……” 赵弘润朝着玉珑公主伸出了右手。 “嗯。” 一只白嫩的手,搭上了赵弘润的手掌。 望着她脸上的笑容,赵弘润心中没来由地涌出一股莫名的充实感。 『罢了!就算明日六皇兄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也值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六十章:玉珑公主(三) 端阳日连续三个晚上并不执行宵禁,朝廷也不限制大梁百姓彻夜地作乐。 可即便如此,深夜还是相对于白天要冷清地多。 于是当晚戌时左右,赵弘润带着早已玩累了的玉珑公主回到了皇宫,在文昭阁换回了自己原本的衣裳后,玉珑公主在赵弘润与几名宗卫的护送下,偷偷摸摸地回到了她的玉琼阁。 不可否认玉珑公主在宫廷内的地位并不怎样,身边就唯有一名中年宫女与几名年轻的宫女伺候。 这几名宫女自酉时起就一直在找自家公主的下落,简直要急疯了。 “公主殿下,您可回来了。……您这是去哪了?” 一名年轻的宫女一直在玉琼阁殿外等候着玉珑公主,瞧见她平安回来后急不可耐地询问着,并且小声示意着自家公主:“公主小心,徐宫史可气坏了。” “徐宫史……”尽兴而归的玉珑公主脸上竟露出几许惴惴不安之色。 见此,赵弘润忍不住问道:“皇姐,那徐宫史何许人?” 玉珑公主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名宫女却瞧见了赵弘润等人,方才她因为欣喜于自家失踪了两个时辰的公主安然无恙地回来,倒没有注意到公主身后的赵弘润等人。 如今一眼瞅见赵弘润,她立马用不客气的语气质问起来:“你是何人?何敢与我家公主靠得这般近?……是不是你把我家公主给拐走了?” “翠儿。”玉珑公主生怕赵弘润生气,连忙斥道:“这位是我弟,八皇子弘润。” “八、八皇子?”那名换做翠儿的宫女面色顿时变得苍白,连忙叩地行礼道:“奴婢眼拙不识皇子殿下,请皇子殿下恕罪。” 赵弘润望了一眼玉珑公主,见她又担忧又为难地望着那宫女翠儿,继而又转头望向他,他顿时明白过来:这名宫女必定是这位皇姐的贴身宫女,而且还是关系不错。 既如此,赵弘润又岂会怪罪,一挥手说道:“不知者不罪,起来罢。……你还未回答我,那徐宫史究竟何许人呢。” “多谢殿下不怪罪。”宫女翠儿这才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来,偷偷拿眼打量眼前的赵弘润。 要知道宫廷内兄弟姐妹的情分历来就淡薄,她在玉珑公主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瞧见有皇子跟他们公主走在一起。 “那徐宫史……”翠儿眼珠微微一转,低声说道:“乃是宫中『尚仪局』派来伺候公主的女官儿,对公主历来坏地很呢……” “翠儿不许胡说。”玉珑公主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对赵弘润解释道:“弘润,你莫听她胡说,徐宫史只是对我稍微严厉些而已,宫内的公主谁都是这样过来的……” 虽然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但是玉珑公主已稍稍有些感觉:眼前的这位皇弟,不知为何对她格外的爱护,或有可能偏信了宫女翠儿的话,去找那名徐宫史的麻烦。 “这样啊……皇姐不请我喝杯茶么?”赵弘润自说自话,便朝玉琼阁内走去。 玉珑公主一听就感觉要坏,狠狠瞪了一眼多嘴的宫女翠儿,拉住赵弘润的衣袖低声说道:“弘润,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你深夜还在皇姐的寝阁逗留,这传出去不像话。” 就在这时,玉琼阁内走出一名有些年纪的宫女,瞧见玉珑公主,眉头一皱便走了过来,走到玉珑公主面前劈头盖脸地斥责道:“公主,您还晓得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这件事我会上报尚仪局的。” 说罢,这位年长的宫女注意到了被玉珑公主拉着衣袖的赵弘润,双眉紧紧皱起:“你是何人?” 赵弘润眼神淡淡一扫这名宫女,心中便已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语气冷冰地说道:“赵弘润!” “赵……弘……润……” 那名宫女闻言面色顿时一变,慌忙跪倒在地,瞧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宫女翠儿在旁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你就是徐宫史?” 倘若说方才对宫女翠儿说话时赵弘润客客气气,那么这会儿他却摆足了身为皇子的架势。 结合宫女翠儿的小报告与玉珑公主方才惴惴不安的表情,赵弘润随便猜猜就能猜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非就是眼前这个尚仪局派来的宫中女官见玉珑公主在宫中无人帮衬,以至于对待的态度恶劣呗。 当然了,这些只是赵弘润的猜测,究竟如何,他还要证实一下。 忽然,他的目光扫到了在旁对那名徐宫史暗暗冷笑的宫女翠儿,心下微微一动。 他看得出来,这名叫做翠儿的宫女脑筋很活络,方才见他与玉珑公主关系不错的样子,就试图借他的手来惩戒那个徐宫史,虽然年纪轻,但是的确很聪明。 想到这里,他开口问道:“翠儿,倘若这次本殿下不在这里,皇姐会受罚么?” 翠儿抬头望了一眼赵弘润,仿佛从他的眼神中领悟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地说道:“徐宫史会向尚仪局说公主的坏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公主殿下给她些银子。” 话音刚落,就见跪在地上的徐宫史慌忙爬了起来,指着宫女翠儿满脸通红地怒斥道:“贱婢,你莫要血口喷人!” 赵弘润见此眼神一冷:“本殿下允许你起来了么?!” 听着那冰冷的语音,徐宫史浑身一颤。 虽然她是公主闺阁内的女官,并没有机会见到过赵弘润这位劣名声传遍宫廷的皇子,但至少也听说过这位皇子的“丰功伟绩”:这可是一位胆敢毁天子的御花园、胆敢砸陈淑嫒的幽芷宫的皇子。 噗通一声,徐宫史再度跪倒在地。 “弘润。”玉珑公主朝着赵弘润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莫要生事。” 赵弘润望了一眼玉珑公主,轻笑问道:“翠儿说的,是实情么?” 玉珑公主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一时间表情有些为难。 见此,赵弘润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不由地有些生气,要知道公主的月俸本来就不如皇子宽裕,奈何玉珑公主有时还不得不因为自己偶尔的失仪之举贿赂女官,以免对方将“劣迹”上报尚仪局。 不过看在这位皇姐频频向她摇头示意的份上,赵弘润还是忍了下来,想了想,开口道:“吕牧,拿银子来。” 吕牧会意,从怀中摸出两个银锭,一脸冷漠地丢在徐宫史跟前。 眼瞅着两锭银子在眼前翻滚而过,徐宫史的心七上八下,好不战兢。 她敢收? 不,她根本就不敢收!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徐宫史连连地磕头。 这时,赵弘润蹲下身来,将两锭银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徐宫史面前,低声说道:“以往的事,既然我皇姐不欲与你计较,本殿下就既往不咎,可日后若是徐宫史缺银子了,不妨找本殿下来要……明白么?”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尽管毫无威胁的口吻,但是内中深意,却使徐宫史额头冷汗直冒。 “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 “很好,将银子收起来罢!” 赵弘润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朝玉珑公主拱了拱手,笑着说道:“皇姐,那弘润先行告辞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喔……”玉珑公主表情有些怪异,毕竟她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位和蔼的皇弟一旦认真起来,那气势还真是挺吓人的。 忽然,她想到了仍旧跪在地上的徐宫史,连忙弯腰将其搀扶起来:“徐宫史,你快起来吧。” “不劳公主、不劳公主……”此时的徐宫史哪里还有方才半点呵斥公主的威风,低头捧着那两锭银子就跟捧着火炭似的,叫人瞧着都感觉难受。 “啊,公主还未沐浴吧,奴婢这就去为公主准备洗浴的水……” 根本不敢与玉珑公主的目光对视,徐宫史慌慌张张地跑到玉琼阁里去了。 “呼……” 玉珑公主长长吐了口气,神色不禁有些怪异。 转头一瞧,她又发现宫女翠儿仍旧痴痴地望着她八弟赵弘润离去的方向,心下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轻轻一敲翠儿的脑袋:“回魂了!” 只见翠儿揉了揉脑门,满脸憧憬地说道:“八殿下真的好厉害……” 玉珑公主微微一愣,不过心中倒也附和翠儿的话。 她原以为自己这位素来言行肆意的八皇弟会为了给她出气而狠狠教训那名徐宫史,可没想到,赵弘润用的俨然是上位者的手段,根本不像是一名年仅十四岁的稚童。 “思春了?”玉珑公主笑着调侃自己的贴身宫女:“要不要我替你牵牵线呀?” 翠儿努了努嘴,遗憾地说道:“那可是皇子殿下……” 玉珑闻言心中苦笑了一声,其实她也明白,无论公主也好,皇子也罢,二者在婚姻的事上都是没有什么自由可言的。 “知道就好,回去吧。” “嗯。……有了八殿下帮衬,日后就没有人敢欺负公主了……” “本来也没有人欺负我……” “谁说的……话说,方才公主你去哪了?” “去了……不告诉你!” 撇下了睁大眼睛一脸委屈的翠儿,玉珑公主笑嘻嘻地跑到玉琼阁内去了。 或许,拨开了那一层忧郁,她其实就只是一位普通的十五岁少女罢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六十一章:五月终 可能是昨晚太晚睡的关系,翌日赵弘润直到日上三竿才从榻上醒来。 醒来后的他,并没有马上下榻,而是将手伸到某个隐秘的部位摸了摸。 “呼……还好。”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昨晚上的梦里,他有一次梦到了那位皇姐,不过这一次,他梦到的只是昨日离宫后带着玉珑公主在宫外疯玩时的景象,并没有什么糟糕的画面出现。 那位皇姐真实的笑容,而非是他自己臆想、幻想出来的笑容,让他不由地感到满足。 这才是理智的感情:在明知这份感情没有结果时,转而希望对方过得更好,并尽力地帮助她。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寝居外传来。 赵弘润对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穿起衣物来,毕竟有资格进他寝居的,就只有他的十名宗卫。 果然,在赵弘润穿衣服的时候,宗卫沈彧推门走了进来,瞧见自家殿下正在穿衣,便立即将门给合上了。 “怎么了,沈彧?”赵弘润注意到了沈彧脸上的苦笑,好奇问道。 沈彧脸上的苦笑之色更浓了:“殿下,六殿下杀过来了。” “六皇兄?”赵弘润穿衣服的动作一顿,脸上亦露出几许苦恼无奈之色。 他并不意外,毕竟他昨晚为了带玉珑公主悄悄溜出宫外去玩耍,不得已放了他六皇兄弘昭的鸽子。 “他在哪?” “正在前殿坐着,一副不见到殿下誓不罢休的架势。” “啊?……你觉得咱有可能溜走么?” 沈彧脸上肌肉抽了抽:“六殿下那十名宗卫,已看死了咱文昭阁的窗,殿后头也有人看着……殿下要翻窗户逃走,恐怕……” 『这是不给活路啊!』 赵弘润悲愤欲绝,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毕竟他六皇兄弘昭被人赞誉为天生麒麟儿,自小聪慧过人,想要他手里逃走,不现实。 “得,老老实实认错去吧。” 叹了口气,赵弘润穿好衣裤走向前殿。 只见在文昭阁的前殿,六皇子赵弘昭正在殿内正襟危坐,闭目闭口,脸也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晓得不是很高兴。 仔细瞅了瞅四周,赵弘润果然发现他文昭阁的外头有这位六皇兄的宗卫守着,显然是考虑到他有可能会翻窗逃走。 见此,赵弘润暗叹了口气,脸上堆着笑容,走到这位六皇兄面前拜了拜。 “六皇兄来此,弘润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伸手不打笑脸人……是吧?”赵弘昭一眼便看穿了赵弘润满脸堆笑的用意,板着脸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振了振衣袖,望着赵弘润问道:“弘润,昨晚上去哪了?” 虽然赵弘润与这位六皇兄关系不错,但是亦不好透露实情,毕竟宫廷内的公主可是不允许擅自离宫的,若是此事传出去,对于赵弘润那位皇姐极为不利。 “昨晚……昨晚皇弟迷路了。”他语气凝重地回道。 “哈?”六皇子俨然有些傻眼:“在宫内迷路了?” “不。”赵弘润摇了摇头,仍旧语气凝重地说道:“迷路的不是我,是我的心。” “……”六皇子微张着嘴,呆若木鸡地望着赵弘润。半响后,他咂咂嘴从鼻子里叹了口气:“就没有……更合适的借口吗?” 听着他俨然也是一副凝重的口吻,赵弘润哪里还忍得住,顿时就泄了气势:“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是弘润不该失信……认打认罚,皇兄您说罢。” 赵弘昭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位八弟,按照以往的认知,他并不觉得赵弘润是轻诺之人,哪怕再是不情愿参加他的诗会,也会在事前与他说一声,断然不至于失约。 因此他觉得,昨晚赵弘润可能是去做了什么比参加他诗会更重要的事,至少在这位八皇弟心中觉得更重要的事。 “昨晚……莫非弘润你出宫了?”赵弘昭猜测道。 “皇兄何以会这么认为?” “哼,显而易见的事!”赵弘昭摸了摸下巴:“和谁?” “什么和谁?干嘛一定要和谁?我一个人不行么?” “呵呵。”赵弘昭摇了摇头,说道:“若仅你一人,你不会失约,换而言之,一定有人跟你一同离宫……是谁?” “我干嘛要告诉你?”赵弘润的眉梢微微颤了颤。 “弘宣?不可能!依弘宣的性子,他没有这个胆子。……不会是宫内的宫女吧?弘润,你这可是在害她们。……不对,宫女,也没有这个胆子会跟这个未出阁的皇子出宫私会……” “……”赵弘润越听越心惊,他还生怕眼前这位心智超群的六皇兄猜到什么蛛丝马迹,连忙打断道:“就不能是宫外的人么?” 赵弘昭深深望了一眼赵弘润,忽然淡淡一笑:“果然是宫内的!” 『这家伙!』 赵弘润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位六皇兄,没好气地说道:“补上,补上行么?……下次皇兄再有诗会时,我一定前去,行么?” “每回么?”赵弘昭淡定地问道。 『趁火打劫?』 赵弘润瞪着眼睛,没好气地说道:“就一回!” 赵弘昭望了一眼自己这个弟弟,也不争论,摸着下巴喃喃说道:“会是谁呢?……其实这并不难猜的……” “两回!”赵弘润咬牙切齿道。 赵弘昭又瞧了一眼赵弘润,继续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首先是宫内的人,其次,弘润不惜爽约也要带其出宫……昨日是端阳……是想去见识一下城内的热闹么?换而言之,此人应该从未出过宫……不是宫女,应该是一个就算被发现与皇弟偷偷溜出宫去,也不至于会有性命之忧的……唔?” 『玛德,这厮猜到了!』 眼瞅着这位六皇兄那一瞬间皱眉,同时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赵弘润在心中暗骂不已。 “三回!……六皇兄可莫要得寸进尺啊!”赵弘润咬牙切齿地说道。 赵弘昭思忖了一下,笑着点点头说道:“好,三回就三回罢!……下回,弘润可莫要再爽约了。” “哼!” 赵弘昭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待等他走出了文昭阁,他若有所思地朝着宫廷内公主们的寝阁方向瞅了一眼。 “费崴。” “卑职在。” “你去查查,昨晚……”说了半截,赵弘昭忽然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挥挥手说道:“算了,没事了。” 宗卫费崴不解地望着自家殿下。 『我也真是的……弘润自有分寸,我管那么多做什么?……不过,宫廷中有与弘润关系不错的皇姐妹么?会是谁呢?还真是有些好奇啊……不想不想……』 不可否认,他对宫廷内的皇姐妹们,心中亦不乏怜悯与同情。毕竟她们比他们这些皇子还要无自主、自由可言。 『唉,笼中的金雀呐……奈何生于帝王家哟……』 摇摇头,赵弘昭自顾自回雅风阁了。 端阳佳节的后两日,城中依旧热闹非凡。 因为心中清楚玉珑公主以往从未有机会出宫,因此赵弘润不遗余力地教唆她与他一同乔装出宫。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驱散这位皇姐心中那浓浓的烦闷与寂寞。 尽管玉珑公主颦眉的样子也很美,但赵弘润仍然希望她每日开开心心的。 那名徐宫史在赵弘润的敲打过后再也不敢过问玉珑公主的事,而宫女翠儿更是玉珑公主的贴身宫女,素来感情就好,因此玉珑公主每日黄昏前借着天色的昏暗,混在赵弘润的宗卫们当中悄悄溜出皇宫去,倒也没有暴露。 遗憾的是,端阳佳节一过,赵弘润便没有机会再在黄昏后离宫了,毕竟那是天子对他禁令。 这就使得赵弘润没有办法再将玉珑公主悄悄带离皇宫,毕竟在白天带着她乔装出宫,暴露在禁卫军眼中的几率实在太大,终归玉珑公主的体型与宗卫们大相径庭,晚上还可以借助天色遮掩一下,白天怎么掩饰? 而对此赵弘润也有办法,他每回出宫的时候都会在市集上买一个形态憨厚可爱的小泥塑,回宫后叫宗卫送给玉珑公主,或者有时他提早一些时候回宫,亲自走一趟玉琼阁,除了将小泥塑之类的小玩意当做礼物送给那位皇姐,再与她说说话,聊一聊在宫外所见到的种种趣事。 可能是有了赵弘润这位可以说知心话的弟弟,玉珑公主逐渐变得开朗起来,她按照赵弘润给她讲述的有关于宫外的事,结合她在端阳节时所见到的,在纸上画出了一张又一张的宫外景象。 她将这些画着宫外景致、建筑的画挂在闺房里,每日瞅上几眼,也会觉得很开心。 而在这段时期,由礼部所主持的科试重考之事也落下了帷幕,由于这是礼部首次主导科试,因此,礼部上下都非常重视,礼部尚书社宥更是亲自作为此次科试的主考核,并邀请天子设立不久的御史监派御史大夫苏耿担任陪监官,严格控制科场舞弊之事。 而最后公布的上榜士子,却让赵弘润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那名在科场中提醒他『继烛舞弊』之事的士子温崎能够高中,毕竟当时此人的文章与写文的速度,都给赵弘润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可没想到的是,那名温崎的士子最终竟落榜了,榜上根本就没有他的名字。 另外,今年殿试的状元,竟被一位叫做寇正的十九岁上党郡寒门士子夺得,而榜眼则是一位叫做骆瑸的二十岁士子,同样是寒门子弟。 中书令何相叙家中年方十八岁的嫡孙,京中素来传闻文采不下于麒麟儿赵弘昭的何昕贤,这位『雅风诗会』的常客,在这场科试中竟只能屈居于第三,这着实使许多人都大为吃惊。 无论是东宫太子还是雍王、襄王,都开始暗中笼络这些年轻的士子,择选其中佼佼者充实自己的智囊班底。 哪怕是形式远不如前三位的燕王与庆王,也于暗中招揽幕僚。 毕竟对于其他几位皇子来说,今年或许就是他们拉落东宫的最后一年机会,一旦明年皇长孙永律长到八岁,进入宫学,逐渐博得天子的喜爱与器重,他们夺得皇位的机会就愈发地渺小。 『Ps:祝2016新年快乐~』 第六十二章:六月 转眼间到了六月,大魏依旧安泰,朝中也并无大事发生。 东宫太子弘礼也不晓得是否是想通了,这一个月来并没有来找赵弘润的麻烦。 对此赵弘润也感觉有些意外,毕竟他在端阳日于文德殿内破坏了东宫“立言”的大事,非但没有让东宫如愿以偿地坐稳储君的位置,反而使他背上了“窃文欺君”之过。 这还不算,赵弘润还使东宫的智囊班底瓦解,很难想象东宫肯忍气吞声。 因此,赵弘润派宗卫在宫内打探了一下,这才得知,东宫在科试后于高中的士子中笼络了几位伴臣,新加入到了东宫的智囊班底中,而其中有一名叫做骆瑸的士子说服了东宫。 “骆瑸?今年殿试的第二名?” 当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赵弘润的确是有些吃惊。 要知道他曾是这一年科试的陪监皇子,大致清楚这届士子们的本事水准,排除那位靠舞弊手段搏仕途的士子外,这一届士子的水准普遍还是挺高的,比如他曾经很看好的士子温崎。 可没想到的是,那名受到赵弘润期待的温崎竟名落孙山,甚至于,榜上有名的那些位士子,竟都是赵弘润几乎没有注意到的士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今年科试中上榜的士子们水准相对都比较高。 而堂堂新科榜眼被东宫太子招揽至麾下,说实话赵弘润稍稍也有些在意,毕竟就目前而言,他是偏向雍王弘誉的。 提起雍王弘誉,就不得不提一桩事,那就是前一阵子赵弘润使宗卫沈彧去查这位二皇兄的底子。 如他所料,雍王弘誉非常配合,根本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 而查证到的结果让赵弘润也十分满意:这位二皇兄,果然是行事光明磊落,并且在笼络吏部与户部官员的同时,亦不乏有所建树,以自己出色的见解与建议,折服了许多朝中官员,也难怪这位二皇兄在朝中的风评很好,声望也挺高。 而与这位有人王帝主气度的雍王相比,赵弘润那位三哥、即襄王弘璟的做法,就让赵弘润有些看不懂,这位襄王殿下在府中广纳门客,无论望族、寒门,三教九流,但凡是投靠他的,襄王皆接纳于府上,奉为食客。 『看来襄王野心也不小啊……』 对此赵弘润不置褒贬,因为在他看来,任何一个人都能在适合时机派上用处的,无论三教九流,而他那位三哥襄王弘璟,目前无疑就是在“养兵”,以待日后。 至于四哥燕王弘疆与五哥庆王弘信,赵弘润亦稍作打探过,只晓得燕王酷喜武功,除了整日在府上舞弄刀枪,就是跑到京郊的军营里与那些将军们切磋武艺,似乎对于舞文弄墨的文人并无兴致,也不曾笼络新科高中的士子,十足的武夫做派。 反而是五哥庆王弘信,文人、武人都不时有所接触,可惜他在文人中的威望与名声远不如东宫、雍王与襄王,武艺又不如燕王,以至于门前冷清,很少有人会主动投之。 至于六皇兄弘昭就不必说了,在赵弘润眼中这位皇兄只在意他的『雅风诗会』,凡是作诗添词优秀的,他都热衷于网罗,不过因为他还未出阁,并且丝毫没有争夺皇位的心思。因此,根本招揽不到有雄心壮志的士子,恐怕只有一帮相似性格的人,才能与这位皇子玩到一块儿。 再说赵弘润自己,他这段日子倒还真是挺闲,每日出宫瞧瞧苏姑娘,再到市集买一样小礼物回宫送给玉珑公主,与她讲述讲述宫外的趣事,俨然眼中仿佛就只有文昭阁、凝香宫、翠筱轩、玉琼阁,别说去垂拱殿了,就连弟弟弘宣的听风阁也甚少去。 可能是赵弘润频频看望的关系,玉珑公主比端阳节那日要开朗地说,虽然她目前没有机会偷偷溜出宫去,但是每日听弟弟赵弘润跟她讲述宫外所见到的事物,讲述一些有趣的事,她的日子比以往充实地多,笑的次数也远远超过以往。 尤其是当今日赵弘润在玉琼阁内跟她讲述他当初与宗卫们在宫内放风筝,由于天子忽然间在他们背后咳嗽了一声,险些导致宗卫穆青从天上一头栽下来,玉珑公主笑得前俯后仰,一时间竟连淑女态都难以把持了。 “你们……咯咯……你们就没一个人瞧见父皇?” “那时我们都盯着天上的穆青,谁晓得父皇会突然站在身后吓唬我们?”赵弘润撇撇嘴说道。 “后来呢?” “后来啊……”赵弘润摊了摊手:“后来父皇就将我的逍遥阁给改回来了呗。” 他有意略去了在垂拱殿与三位中书辩争的事,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什么逍遥阁?弘润的寝阁不是文昭阁么?” “因为太难听了,我就叫工部的人替我刻我一块逍遥阁的匾额……后来父皇又命令禁卫给改回去了,皇姐不晓得,就为这事,父皇当时还派了五百名禁卫陪同,就怕我跟禁卫打起来似的。” 玉珑公主闻言好奇问道:“那倘若当时仅仅只有几名禁卫呢?弘润你会允许他们摘牌匾么?” “当然不!……肯定要叫沈彧他们好好修理那帮人。” “所以说父皇的考量是正确的。”玉珑公主掩着嘴偷笑着。 赵弘润一听无奈说道:“皇姐你是站哪边的啊?就不能帮我说两句嘛?” 玉珑公主笑着眨了眨眼:“宫内的宫殿阁楼,本来就不许擅自改动呀。……好啦好啦,后来呢?” “后来啊,那就是战争了!” “这个我听说了。”玉珑公主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急不可耐地帮说道:“你把父皇的御花园与观鱼池搅地一团乱……真是可惜了那些珍贵的竹子与金鳞……”说到最后,她用一种暴殄天物的目光哀怨地望向了赵弘润。 赵弘润尴尬地笑了笑,讪讪说道:“那不是我以为可以反制一手嘛,结果反而叫父皇有了可趁之机,趁机断了我的月俸……如今想想,当时的确挺失策的……” 瞧着赵弘润在那检讨自己曾经的计谋,玉珑公主又好气又好笑。 良久,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自母妃过逝之后,似乎就未曾如此肆意地笑过了。” 赵弘润愣了愣,好似也想起了什么,讪讪说道:“皇姐,我曾经砸了幽芷宫的前殿,你不生气吧?” 他这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玉珑公主的母妃萧淑嫒,最初是居住在幽芷宫的主人,在她过世后,天子才使陈淑嫒搬入了幽芷宫。 玉珑公主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几年前曾去过一次幽芷宫,模样已是大变了,我娘用过的器物,都被那陈淑嫒给丢掉了,也就没有什么怀念了……何况陈淑嫒的为人,我素来也有所耳闻……并不怪你。” “那就好。”赵弘润松了口气。 此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见此,他便准备告辞。 “这会儿就走吗?”玉珑公主似乎有些不舍,挽留道:“不若等在皇姐这边用了饭再走?我还想听听你如何你在科试陪监的事呢……” “今天恐怕不行。”赵弘润为难地解释道:“今年我娘叫我们兄弟二人到凝香宫用饭。” “沈淑妃吗?”玉珑公主愣了愣,神色不禁变得有些失落,喃喃说道:“真羡慕你们兄弟,可以随时见到自己的母妃,与她说说话……” 瞧着她落寞的样子,赵弘润暗暗责怪自己方才不应该透露实情,连忙补救道:“皇姐若是有什么想说想聊的,也可以随时找我啊,皇弟随时奉陪。” 玉珑公主闻言心中一暖,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弘润,你真好。” “……”赵弘润愣了愣,瞧着她甜美的笑容,心跳微微有些加快,他连忙告辞:“那……那我先走了。” “等等。”好似想到了什么,玉珑公主连忙喊住了赵弘润:“弘润,你明日会过来吗?” “明日啊……明日是不是六月初六?” “对呀。”玉珑公主不解地点点头。 “那就麻烦了……”赵弘润咂咂嘴,有些为难地说道:“明日是六皇兄一月一回雅风诗会的日子,上回端阳节时我放了他一次鸽子,明日不好再失约了……” 此时玉珑公主已经知晓赵弘润为了偷偷带她溜出宫去,爽约了六皇子弘昭在端阳节的雅风诗会一事,心中又生起几分感动。 感动之余,她忍不住好奇问道:“雅风诗会?” 赵弘润耸了耸肩:“对,就是一帮吃饱了撑着的家伙在那高谈阔论,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或者写一些乱七八糟自以为事的诗词。” “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我听说,被六皇子请至雅风阁的,都是我陈都大梁的年轻俊杰呢。” 赵弘润调侃道:“怎么,皇姐有兴趣?” 玉珑公主闻言白了一眼赵弘润,随即感慨道:“有时候吧,真羡慕你们是男儿身,哪怕被困在宫内,也能邀请些知己到阁中作客……以往我想与宫内的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说话,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瞧着她脸上的羡慕之色,赵弘润稍稍一犹豫,做了一个让他与她日后都非常后悔的决定。 “要不然,我带你一起去?” “可以吗?”玉珑公主一脸犹豫地说道:“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明日我来叫你。” “那……喔。” 『PS:刚才出去了一趟,没能及时发,不好意思。另外感谢“晴空悠悠”书友的金蛋与打赏,谢谢节日祝福~』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六十三章:赴会 六皇子弘昭的六月雅风诗会,设在初六的这一日。 据说在这一日,各地的士子们会将家中的藏书都拿出来晒一晒,防止虫蛀。 既然是晒收藏的书籍,那么人自然是不能走开的,毕竟这年头书籍还是很珍贵的,尤其是罕见的稀有藏书,那更是有价无市,轻易难以收购。 于是,士子们索性就坐在那些暴晒的书籍中,一边晒书一边继续在阴凉地做学问。 附近或有也在晒书的士子们,于是这些人聚拢在一起,相互探讨学问。 而久而久之地,这一日便演变成了晒书以及与同伴交流文采的节日。 其实不止六月初六,比如七月初七,女子们眼中的乞巧(七巧)节,对于士子们而言,同样也是一个晒书交流学问的日子。 之所以夏秋季节有晒书的习俗,原因在于夏季多梅雨天气,气候潮湿,若不将藏书拿出来多晒晒,很容易就会生蛀虫。 不过据赵弘润所知,大魏一开始是没有这个习俗的,这个习俗似乎最早起源于齐国,后来才徐徐传入大魏,变成了大魏士子们普遍推崇的士林习俗之一。 六月初六这一日,赵弘润照常在巳时两三刻才醒来。 没办法,十四岁的身体正处在发育阶段,更何况他每日宫内宫外地疯跑,不嗜睡这才叫奇怪。 下了榻,穿上一身朱红色的锦服,赵弘润在自己的寝阁文昭阁用了饭,随即未做多少耽搁便带着宗卫们出了殿门。 今日的第一站自然是玉琼阁,因为昨日赵弘润已与皇姐玉珑公主约好,带她赴六皇子赵弘昭的六月雅风诗会,毕竟目前他并没有办法带她溜出宫去游玩,也就只能让她借六皇兄的诗会驱一驱烦闷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赵弘润便到了玉珑公主的寝阁玉琼阁,他与宗卫们在前殿等候,托宫内的侍女到内室前往禀告。 不多时,玉珑公主便领着贴身宫女翠儿从寝居内走了出来。 今日的玉珑公主,似乎是经过一番打扮的,虽然浑身上下并没有佩戴什么奢华的饰物,也没有涂抹胭脂,但不可否认,这种素然的美感,反而使人眼前一亮。 『天生丽质……』 赵弘润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夸赞了一句。 “弘润,你来啦。”玉珑公主与赵弘润打了声招呼。 毕竟是经过一个月多的相处,她也逐渐摸清了眼前这位皇弟的性子,神态不再像起初那样拘束,而是将赵弘润视为了亲近的亲人,就跟赵弘润对待弟弟弘宣一眼。 也正是因为这样,赵弘润也逐渐开起了眼前这位皇姐的玩笑:“皇姐今日特别漂亮。” “哪有。”玉珑公主秀目撇了一眼赵弘润,不过脸上的表情却很开心,看得出来,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善于掩藏自己内心真实感受的少女。 吩咐贴身宫女翠儿为赵弘润奉上了一杯茶,玉珑公主仍有些犹豫地说道:“弘润,我真的可以跟你去赴六皇子的诗会么?总觉得这样不合礼法……” 的确,按照大魏宫廷内的礼俗,未出阁的皇子不允许任何一名宫女接近他们,而未出阁的公主,更是不允许除宗族成员以外的男性接近,否则,宗府与尚仪局便会做出相应的惩罚。 “放心,我早有准备。” 赵弘润宽慰了一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直接戴在玉珑公主的脸上。 “去对着铜镜瞧瞧罢。” “喔……” 玉珑公主好奇地摸了摸光洁微凉的银质面具,噔噔噔跑回寝居,对着铜镜瞧了瞧镜中的自己,她这才发现,这块面具遮住了自颧骨以上的半张脸。 原来,赵弘润早就考虑过此事,于是昨日离开玉琼阁后,派宗卫到工部赶制了这么一块面具。 可能是从未收到过如此新奇的小礼物,玉珑公主对着铜镜左瞧右瞧,一副小女儿的姿态。 不得不说,工部的巧匠们相当靠谱,这块面具的制作非常精致,玉珑公主带上后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 就是玉珑公主自己觉得挺怪的,怪中透着几分新鲜感。 对照着铜镜瞧了好一会,玉珑公主这才回到前殿,此时赵弘润正慢悠悠地喝着宫女翠儿奉上的茶水,听到脚步声转头瞧了一眼,笑着说道:“这样就没人能瞧得见皇姐你的容貌了,就算尚仪局得知了,也无法责怪。” 玉珑公主听了不禁有些欣喜,毕竟她也挺想跟着赵弘润去见识见识那在京中、宫中都享受极高声誉的雅风诗会,只不过担心此举会受到尚仪局的责罚,这才一直显得犹豫不决。 如今赵弘润替她想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解决办法,她自然会心动。 “那……这会儿就去吗?” 眼瞅着一块面具就让玉珑公主从犹豫不决的心态转变为兴致勃勃,赵弘润心下也微微有些好笑,喝着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对!……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建议皇姐换上那一日衣物,毕竟宫内人多眼杂,太过于招摇,终归不好……” 在他说话时,宗卫沈彧适时地递上一个布包袱,包袱内放有三套赵弘润还未穿过的新衣物,其中有一套,正是玉珑公主上月端阳节在赵弘润的帮助下悄然溜出宫去时所穿过的。 “还是弘润你想得周到。”玉珑公主吐了吐舌头,抱过布包袱便又回到了寝居。 等她再次出现时,她已摇身一变,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只可惜,这位风度翩翩的公主举手投足间还是充斥着一股女儿家姿态,撇开新奇感不谈,让赵弘润怎么看都感觉挺别扭的。 “怎么样?像不像弘润平日里的样子?” 玉珑公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赵弘润身后众宗卫满脸古怪的表情,照着那日赵弘润所教她的动作,在众人面前来回走了几圈,做了几个动作。 『这……哪像我家殿下了?』 众宗卫们面面相觑,又不好直说自己心中的看法,只好点点头含糊地称赞两句学得像。 不过在赵弘润看来,玉珑公主学得明显比端阳节那日好多了,也不能强求太多。毕竟十五年的女儿习惯,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过来的? “时辰不早了,那就走了,免得六皇兄又以为我爽约。”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赵弘润起身站了起来。 见此,玉珑公主遂与宫女翠儿交代了几句,便跟着赵弘润离开了玉琼阁。 在一行人前往雅风阁的途中,果然遇到不少宫女、太监。因为赵弘润的关系,那些宫女们自然会识趣地绕道,即使不能绕道也纷纷暂时藏身于园子,倒也不担心玉珑公主会被她们瞧穿身份。 反倒是那些小太监有点麻烦,不过好在赵弘润在宫内“凶名”不低,倒也没有几个小太监敢抬头观瞧。 于是一路上有惊无险。 到了雅风阁,远远地,赵弘润便瞧见六皇兄赵弘昭就站在殿外,负背双手等待着谁。 等谁?还不就是等赵弘润呗! 由于有过一次爽约的前车之鉴,说实话赵弘昭也没有把握他这位八弟这回会不会前来赴会。 不夸张地说,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杀向文昭阁的准备。 不过依眼下看来,赵弘润还是蛮识相的,没有使这位心智超群的皇兄暴怒。 “呵!” 远远瞧见赵弘润领着一帮宗卫浩浩荡荡地向自己的雅风阁走来,赵弘昭微微一笑,正要上前迎一迎,他忽然注意到了赵弘润身后那女扮男装的玉珑公主,脸上当即露出了几许疑色。 也难怪,毕竟玉珑公主身材窈窕,哪怕是女扮男装混在赵弘润的宗卫们当中,也格外惹眼,更何况她还带着一张古怪的面具。 『不会吧?弘润将“她”带到我这里来了?』 弘昭心下嘀咕了一句,虽然他并没有深究上月端阳日晚上他八弟赵弘润究竟是带着哪一位悄然溜出宫去玩耍,但也已然猜到哪一位十有八九就是宫内某位与赵弘润关系不错的公主。 在他嘀咕时,赵弘润已领着玉珑公主以及众宗卫来到了这位六皇兄面前,拱手与他打了声招呼:“皇兄。” “唔。”六皇子弘昭点了点头,不由地将目光投向躲躲藏藏的玉珑公主。 赵弘润也晓得这位六皇兄十有八九已经猜到了几分,倒也不再费心隐瞒,低声对玉珑公主说道:“皇姐不必躲藏了,其实六皇兄早就猜到了几分了……不碍事的,六皇兄是值得信任的人。” 其实玉珑公主也不是想隐瞒什么,她只是下意识的躲藏而已,如今听赵弘润这么一说,连忙站出来,施礼道:“皇妹玉珑,见过六皇子。” 作为一位明明已达出阁年龄要求却因为深受天子喜爱而延缓出阁之事的皇子,六皇子弘昭今年已十八岁,年长玉珑公主三岁,因此,玉珑公主在面对他时需持皇妹之礼。 『玉珑?是已逝的萧淑嫒的女儿么?弘润怎么会与她有所交情的样子?』 弘昭微微皱眉思忖了一下,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毕竟据他所知,玉珑公主是宫中并不是一位受到他们父皇宠爱的公主,一年到头宫内几乎没有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仿佛她住或不住在宫内都无差别,毫无存在感可言。 而他的八弟赵弘润呢?那可是目前宫内风头最盛的皇子,尤其是在端阳节于文德殿破坏了东宫太子的立言大事后,宫内不晓得有多少人在谈论这位皇子。 一位是从未听天子提及过的公主,一位是如今越来越受到天子喜爱、捧为明珠一般的皇子,六皇子弘昭实在不能理解,这两位怎么会牵扯上瓜葛。 不过既然是他八弟弘润邀请来的,哪怕六皇子弘昭感觉玉珑公主身为女儿家混迹在他们当中并不是很妥当,也不能不给八弟弘润这个面子。 “弘润、玉珑,请。” “皇兄先请。” 第六十四章:雅风诗会 六皇子弘昭的雅风诗会,在近些年来已逐渐成为陈都大梁的一股盛风,但凡大梁士林子弟,无不希望自己能收到“雅风”字样的请帖。 可事实上,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收到请帖,哪怕你确实是一肚子的学问。 倒不是因为六皇子看重门第,问题在于宫禁。 要知道,六皇子赵弘昭并未出阁,他的寝阁雅风阁就在皇宫之内,这就使得一些外来的有才士子无缘参与诗会,因为底细不清不楚的他们连宫门都进不去。 因此,基本上是陈都大梁的当地子弟,或者是他郡的士子在大梁居住了多时,并且已取得一些名声的,不至于再被怀疑是可疑分子的人,才能获得这个殊荣,入宫到雅风阁参与诗会。 因为有着这种种条件限制,因此六皇兄诗会上的常客,也基本上就是大梁当地的权贵名流子弟,或朝中大臣的子侄,这些子弟出身门第不俗,自然不会受到宫廷禁卫们的怀疑。 跟在六皇兄赵弘昭的身后,赵弘润与玉珑公主迈入了雅风阁的前殿。 赵弘润由于早就来过好几回,因此倒也不感觉惊奇,而玉珑公主俨然是看呆了,因为雅风阁的前殿,那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这位麒麟儿的书画,有画山川的,有画江流的,有画建筑的,有画风景的,也有画仕女的,堪称琳琅满目,让玉珑公主看得目瞪口呆。 她简直难以置信,同一个人,竟然能用不同的画风画出不同的风景,用不同的书法写出不同的字。 记得上个月,玉珑公主亦参照赵弘润对宫外景致的描述结合她在端阳节的所见所闻,画了许多画挂在闺房中,可那些她自以为满意的书画一比较这位麒麟儿挂在雅风阁前殿的书画,她羞愧地简直恨不得立马冲回玉琼阁,将那些曾经自得的书画全部撕碎。 “六皇兄可是天生麒麟儿!” 瞧见玉珑公主驻足在身前,一脸目瞪口呆,赵弘润哪里还会猜不到她的心思,低声在她耳边宽慰道。 其实不光是玉珑公主,曾经赵弘润亦感慨于这位六皇兄在书画上的造诣,深感不如。 此时在殿内,已有大概十几名年纪与弘昭、弘润相仿的年少士子坐在席中,用筷子轻轻敲击着碗盏、茶杯,高声吟歌。 还别说,这帮人敲得还满符合音律,并非胡乱敲击,一看就晓得是精通音律之人,因此哪怕是用碗盏、茶杯等物,竟也能奏出不俗的曲子来。 “诸位,诸位。”六皇子弘昭拍了拍手掌,介绍道:“今日有一位贵客加入我等……” 在座的年少士子们好奇地抬起头来,却瞧见六皇子弘昭将赵弘润推到跟前,笑着跟他们介绍道:“那便是我的八弟,弘润!” “喔喔——”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声,这阵惊呼来源于其中几名年少士子,而其余士子则不解地望着他们的同伴,弄不清楚他们的同伴为何露出一脸惊叹之色。 “原来是『东宫授师不配教』的八殿下!” 有一名年纪与赵弘昭相仿的年少士子当即站起身来,朝着赵弘润拱手拜道:“当日于文德殿,殿下真是叫我等大开眼界!” 『这位是?』 见对方明明比自己大好几岁,但主动放低姿态向自己行大礼,赵弘润微微有些发愣,转头用眼神询问六皇兄。 见此,六皇子弘昭低声解释道:“这位是中书令何老的嫡孙,何昕贤。” 『中书令何老?……何相叙的孙子?咦?何昕贤……那不就是新科的第三名么?』 赵弘润微微有些吃惊,客客气气地拱手还礼道:“哪里哪里。……难比何公子,高中新科榜第三位。” 这原是赵弘润出于本心的恭贺之词,不过何昕贤闻言后表情却稍稍变得尴尬起来。 见此,六皇子弘昭在旁圆场道:“昕贤,你莫误会。……弘润可不是取笑你的意思,他并不知晓去年诗会间的事。” “取笑?”赵弘润一听脸上露出几许不解之色。 于是,六皇子弘昭便向赵弘润解释了一番。 原来,作为中书令何相叙的嫡孙,何昕贤本不用这么早就参加科试的,只是在去年的时候,陈都大梁有几个想参加雅风诗会的权贵豪门之子,由于文采与风评的关系被拒之于门外,心中酸愤,于是就传出谣言,说雅风诗会不过是六皇子带着几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在那自娱自乐,并没有什么真本事。 因此,作为六皇子弘昭最早接触的年轻士子、雅风诗会的元老,中书令何相叙之孙何昕贤主动要求参加去年秋季的乡试,希望能够在今年的会试中高中榜首状元,扬一扬雅风诗会的名声,挫一挫那些不够格被请至诗会却还要诬陷雅风诗会的家伙们的锐气。 可没想到,今年的大魏会试出了两位奇才,一个寇正,一个骆瑸,生生将希望夺得殿试首位状元的何昕贤给挤到了第三位,如此,也难怪何昕贤心中尴尬。 『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弘润这才恍然大悟,摇摇头笑着安慰道:“我曾在科试陪监,晓得此次会试的名额,何公子能在超过两千六百名考生中勇夺第三位,足以证明何公子饱读诗书,也足以证明雅风诗会,何公子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我也是这般劝他的。”六皇子弘昭接口说道:“在两千六百名考生中勇夺第三名,这已是非常值得骄傲的成就,昕贤你就莫要再挂心了。” 说着,赵弘昭招呼弟弟赵弘润在空置的席位中坐了下来,他本打算替玉珑公主也设一席,没想到后者也跟着赵弘润在席中坐了下来,见此赵弘昭也不再多事。 说实话他还真不晓得该如何向他的小伙伴们介绍玉珑公主,倒不如就这样算了。 “何公子如今已有官职在身?” 在坐下后,赵弘润好奇地询问邻席的何昕贤,毕竟后者方才放低姿态主动向他行礼,让赵弘润对他好感颇深。 “暂时在翰林府担任抄录文书的书令史。”何昕贤略有些腼腆地回答道。 “书令史?”赵弘润愣了愣,疑惑问道:“堂堂新科第三位,屈居书令史之职?” 何谓抄录文书的令史,说白了就是抄书的小吏,几无权职可言。按理说像何昕贤这样出色的新科士子,最起码也是二十四司郎官手下的令史,要是再通一通关系,塞上郎官的职位也不是不可能,谁能想到竟只是一个书令史。 要知道翰林府隶下可是有上百名负责抄录的书令史,虽然在官制体系之内,但不得不说只是微末的小吏。 “家祖与家父皆希望我在书令史这个职位上先做两年。”何昕贤委婉地解释道。 赵弘润恍然大悟,正要说话,却见六皇兄赵弘昭挤过来,眨眨眼笑道:“其实昕贤就是不服气,他有意在书令史上先呆着,待三年后的会试再重新考。” 被六皇子一言戳破心思,何昕贤微微有些脸红,满脸讪讪之色。 在大魏,是允许在仕的官员重新参加会试的,不过一般会这么做的,都是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毕竟整整三年光阴,就拿何昕贤来说,若是他有心的话,足够爬到郎官的位置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再重新考呢?哪怕考得状元,充其量也不过是郎官,有何区别? 说白了就是荣誉感、自尊心作祟,不惜半仕半学也要夺到一次状元的殊荣罢了。 一想到状元,赵弘润不由地就想到了那位新科勇夺状元的寒门士子寇正。 “那名叫寇正的士子……他也在翰林府么?” 何昕贤摇了摇头,说道:“那位寇正士子是新科状元,起初就是郎官候补的位置,不过他似乎更倾向于外调,据我所知,他希望朝廷委任他为上党某地的县令候补……由此可见,寇大人是一位满腔抱负的俊杰啊。” 赵弘润不由有些哑然,据他所知,天底下大部分的士子都挖空心思想在大魏的陈都大梁仕官,谁愿意去当一个地方县令?毕竟在陈都大梁仕官,升迁的机会要远比在地方仕官高得多,一旦遇到贵人扶持那就立马飞黄腾达,而那些新科状元却主动要求到地方担任县令,正如何昕贤所称赞的,的确是一位满腔抱负,由衷希望大魏能日渐强盛的务实之人。 忽然,赵弘润心中想到一事,低声问道:“皇兄,新科的第二名投了东宫,这怎么回事?” 六皇子弘昭还没来得及开口,何昕贤低声说道:“是那位骆瑸士子?此事我有所耳闻。……其实东宫最开始招揽的是寇正,可惜寇正执意希望外调为县令,于是东宫转而招揽骆瑸,于是骆瑸便辞了郎官候补,调至东宫为太子伴臣……我与此人稍有接触,当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士子。”说到这里,他忽然见赵弘润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脸上露出几许不解之色。 “我说何公子,你不会是因为这两位都辞了郎官候补,所以你也辞了吧?”赵弘润调侃道。 何昕贤一听顿时就脸红,看来是被赵弘润给说中了。 不过也不难理解,堂堂新科的状元、榜眼都相继推掉了郎官候补的高位,一个外调为县令,一个内调为太子伴臣,既如此,第三名的何昕贤又怎么好意思领郎官候补呢?索性就当一个书令史,在翰林府老老实实地抄录,等三年之后再重新考,夺回状元殊荣。 说说笑笑间,赵弘润与何昕贤也逐渐熟络起来,毕竟何昕贤是中书令何相叙的孙子,而何相叙那可是赵弘润的“老相识”了,因此赵弘润对他客气,这并不意外。 然而赵弘润只顾着与何昕贤交谈,却是冷落了殿内其余的年少士子。 或有一名士子带着几分不满开口道:“八殿下莫非是看不起我等么?” 『……』 赵弘润皱眉瞧了一眼对方。 第六十五章:怨隙 “八殿下莫非是瞧不起我等么?” 一句不满中略带指责的话,打断了赵弘润与何昕贤正在交流有关于新科会试的对话。 “为何这么说?” 赵弘润微笑着回道。 只见那名士子皱眉说道:“雅风诗会不论家门,只注重文采与品德,前来与后到。……在下等人敬八殿下乃皇子,方才起身恭迎,而八殿下自进殿之后却毫无表示,连对我等说一句话都欠奉,这岂非是瞧不起我等么?” 赵弘润皱眉想了想,觉得对方还说得有些道理,毕竟他方才因为好奇新科会试的前三名,的确只顾着与何昕贤交谈,并没有理会其他人,因此这名士子所说的也没有错。 但是这种兴师问罪的口吻,让赵弘润十分不喜。 “你叫什么?”赵弘润淡笑着问道。 六皇子赵弘昭微微皱了皱眉,毕竟『你叫什么』这可不是一句礼貌的问话,按照常理,赵弘润应当说『请问足下尊姓大名』这类尊重对方的修辞,而不是『你叫什么』这种上位者的口吻。 这不,那名士子眼中亦露出了几许恼怒之色,愤愤说道:“在下贺崧。” 何昕贤多半是从他祖父何相叙口中听说过赵弘润的“丰功伟绩”,连忙低声提醒道:“此子乃吏部尚书贺枚贺大人之孙,秉性并不坏,八殿下……” 赵弘润善意地冲着何昕贤点了点头,旋即笑着对那贺崧笑着说道:“好的,贺公子。……贺公子是希望我就方才的事向你们道歉么?” 那贺崧愣了愣,他就是不满赵弘润只顾着与何昕贤闲聊而冷落了他们,倒也没想过要赵弘润向他们道歉,毕竟再怎么说,赵弘润那也是皇子。 “道歉就不必了……”贺崧为之气势一泄。 “既然如此……”赵弘润点了点头,竟又头转向了何昕贤,笑着说道:“何公子,咱们继续聊。” 在何昕贤目瞪口呆之余,那贺崧简直气炸了,指着赵弘润气地说不出话来。 六皇子弘昭苦笑着揉了揉额头,虽然他就知道他八弟弘润是一个性情乖僻之人,不过这会儿他还真有些头疼。 “八殿下欺人太甚!”贺崧深深吸了口气,愤慨地说道。 赵弘润一听就乐了,故作不解地说道:“贺公子不是说不准备让我道歉么?那不就成了么?你们聊你们的,我们聊我们的。”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一冷,淡淡说道:“和谁聊,那是本殿下的自由,谁也没有规定,本殿下就必须和你聊!” 『不好……』 六皇子赵弘昭当即皱了皱眉,他已经大致摸透了自己这个八弟的性情,知道一旦赵弘润用『本殿下』而不是『我』来自称,就意味着这位八弟已经相当看对方不爽了。 『早知如此,我应当先代为介绍的。』 赵弘昭不禁有些后悔,毕竟他方才正是瞧见赵弘润与何昕贤聊起了新科会试前两名士子的事,因此出于礼数就没有打断,没想到坏了事。 “弘润,弘润。” 他连忙用眼神频频示意自己的八弟,毕竟他很清楚,他这位八弟一旦厌恶某人,存心报复,绝对会有人遭殃,东宫太子就是前车之鉴。 『……』 望了一眼六皇兄,赵弘润轻哼一声,不再说话了,权当是卖这位六皇兄一个面子。 而那个贺崧似乎是被赵弘润最后那一记眼神给震慑住了,虽然脸上满是恼怒之色,却也没有发作。 见此,赵弘昭连忙打着圆场说道:“其实是我考虑不周,诸位莫要在意。……雅风诗会的初衷,本是为交流学术,学乐并举,莫要坏了兴致。”说着,他频频向席位中几位关系不错的年少士子使眼色。 其中有一名士子会意,笑着岔开话题道:“六殿下说的是。……说起来,八殿下今日来我雅风诗会,实在让我等颇感惊讶。方才八殿下与何兄交谈,我等插不上嘴,诚为可惜……回想端阳日文德殿时,八殿下的壮举,实在是令我辈叹为观止。” 赵弘润知道这名士子会这样圆场,那是看在他六皇兄的面子上,并不代表他方才那样冷落对方,对方心底就真的不在意。 想到这里,赵弘润亦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兄怎么称呼?” 那名士子愣了愣,连忙回礼道:“可当不起八殿下一声兄,在下杨裎。” “杨兄可莫要怪我方才失礼啊。”赵弘润笑着说道。 那士子杨裎见赵弘润对他这么礼待,哪怕心中稍有怨隙也早已烟消云散,摆摆手说道,“哪里哪里,要怪就怪昕贤兄,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怎么能怪我?”何昕贤故作愕然地张大了嘴,看得众人哈哈一笑。 正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席间众人你客气来,我客气去,方才的少许冷寂早已烟消云散,他们甚至觉得,这位八殿下其实也挺好相处的。 要说席中唯一闷闷不乐的,恐怕就只有贺崧了,这个出头鸟非但没有得到他希望的礼遇与重视,似乎就连他的同伴们,也渐渐不再支持他方才的举动。 妒从心起的他,忍不住打断了席间同伴杨裎等人对赵弘润的追捧,冷笑道:“盏茶工夫背下一本书?哼!可笑!” “……”雅风阁内的气氛顿时又变得尴尬起来。 这回,不止六皇子赵弘昭有些不渝,就连席间的杨裎、何昕贤等年少士子都不由地用不满的眼神望了一眼贺崧。 想想也是,他们好不容易才将诗会的气氛拉回来,本希望方才的事揭过不提,没想到被贺崧给破坏了,如何不恼? “贺兄,八殿下在文德殿背下东宫一本立言之书,这可是我等眼见之事,岂能有假?”何昕贤不满地说道。 “哼,你们方才聊得那么好,你自然会为他说话。”贺崧不屑一顾地撇撇嘴。 “那我呢?”杨裎皱眉说道:“我也亲眼所见,可以为此事作证!” 『你……』 贺崧懊恼地望了一眼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杨裎,心中愈发地嫉恨,冷冷说道:“反正我没瞧见,我不信!……除非八殿下再背一回!” 『你什么身份,叫八皇子为你再背一回?』 席间众士子表情古怪地望着贺崧,有摇头者,有冷笑者,不一而足。 在此刻他们心中看来,虽说八皇子赵弘润最初进殿时对他们的确有所冷落,可人家在六皇子的提醒后,已经纠正了,与他们也聊得挺投机,这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还要节外生枝、得理不饶人呢? 眼瞅着贺崧从身边拿起一本书摆在案几上,似挑衅般与赵弘润对视着,他们心中暗暗摇头。 “怎么样?”目视着赵弘润,贺崧挑衅般地说道:“若是八殿下你能背下来,我便承认八殿下博闻强记、天下无双!” 『你的认可有什么价值么?』 “呵呵。”赵弘润闻言乐了,他感觉有些好笑。他摇摇头,淡淡说道:“我从未说过我能背下一本书,从头到尾,我都说是东宫汇编的新书窃取了先人无名氏所作而已。” “看罢。”听闻此言,贺崧得意地望了一眼席间的伙伴们。 只可惜,何昕贤、杨裎等人毫无表示。 东宫窃文欺君? 在他们看来,这位八殿下的说辞,也就是骗骗不明究竟的人罢了。堂堂东宫太子,有必要为了立言做出这种一旦泄露就会遭到诟病的事来? 显而易见,所谓的东宫窃文,无非就是八殿下为了掩饰自己过目不忘的惊人天赋,并反制东宫太子的说辞罢了。 尤其是当日坐在六皇子陪席的杨裎、何昕贤等人,那是亲眼目睹太子责难八皇子赵弘润的事的,自然明白这位八殿下为何会丢出这样的说辞。 可笑这贺崧还以为抓到了八皇子的把柄,在那沾沾自喜。 “看来眼见为实也未必是真,不才对六殿下将八殿下邀至雅风诗会一事,颇感诧异。”贺崧得理不饶人地说道。 他口中所说的『颇感诧异』,言下之意就是指赵弘润并没有资格参与雅风诗会。 “那你想怎么样呢?”赵弘润好笑地问道。 贺崧闻言说道:“不才斗胆想试试八殿下的文采!” 六皇子赵弘昭与杨裎、何昕贤等人本想阻拦,不过一听贺崧这么说,他们不禁有些心动了,因为他们也十分好奇,素来藏得严严实实的八皇子赵弘润,其实是否是饱腹经纶之才。 毕竟贺崧虽然为人心傲,但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 然而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赵弘润却摇了摇头,说道:“不好。”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不禁有些诧异:八殿下竟认怂了?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却只见赵弘润继续说道:“你们问来问去,也无非就是吟诗作答,毫无新意,这样吧,我问你几道题,你若是能答出来,就算我输,怎么样?” 『原来八殿下是要反客为主……』 席间众人心中恍然,对赵弘润所指的『有新意』顿时产生了几许期待。 看得出来,贺崧的确是一位对自己的才学颇为自信的士子,闻言冷冷说道:“八殿下但问无妨,倘若不才答错一题,抱着脑袋从雅风阁滚出去,从此这雅风诗会,再无我贺崧!” 听闻此言,赵弘润的脸上露出了几许莫名的笑意。 “话别说得太满!” 『PS:是哪位昨天投了那么多一万二的催更票啊,弄得我……心怪痒痒的。』 第六十六章:恶劣的题 第六十六章 “第一题。” 赵弘润嘴里刚说三个字,席间众人的注意力便顿时提起来了,他们十分好奇,这位八殿下口中的有新意的题目究竟是什么样的。 目视了一眼众人,赵弘润开口出题道:“我有一位皇姐,假设有一日,我点了一下宫内我兄弟姐妹的人数,发现我的兄弟比姐妹多一人,那么,我皇姐的兄弟比她的姐妹多几人?” 『诶?』 席间众人闻言一愣,显然他们从未猜过这类题,一时间都有些蒙住了。 不过其中也有些人,在听到『皇姐』两字后就已经愣住了,愕然地瞅着坐在赵弘润右侧的玉珑公主,脸上满是意外之色。 “公……公主?”杨裎眼瞅着玉珑公主结结巴巴地问道。 何昕贤亦是瞪大了眼睛。 虽然他们一开始都觉得玉珑公主的举止有些怪异,但还真没往这方面猜测,如今听到了赵弘润的题目,他们下意识地联想到了玉珑公主的身份。 “诸位这是做什么?”赵弘润哭笑不得地提醒道。 席间众人一听连忙正襟危坐,不过眼神却时不时地撇向玉珑公主。 也难怪,毕竟未出阁的公主要比未出阁的皇子更加罕见,天大的机遇才能远远地见到一回,哪里机会像这样近距离地观瞧,不过遗憾地是,玉珑脸上带着一块银质的面具,遮盖了自颧骨以上的容颜。 不过即便如此,单单半张脸也不由自主地让他们遐想连篇。 “咳咳!”六皇子赵弘昭俨然是注意到了众小伙伴的小动作,故作咳嗽了两声。 众年少士子们这才收起心思,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赵弘润所提出的问题中来,他们尴尬地望向赵弘润,显然,他们刚才并没有听清题目。 见此,赵弘润便又重复了一遍。 一时间,雅风阁内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板着手指计算赵弘润的题目。 说实话这题并不难,但是怪就怪在这题需要一定的逻辑思维,只要能理清其中的条理,这题的答案无非也就是『1+1-(-1)』,即三人。 然而那贺崧显然是无法理顺这道题的条理,满头大汗地在那板着手指,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 因为是赵弘润与贺崧二人的比试,因此席间众士子并么有贸然插嘴,事实上,恐怕他们也理不清其中的关系,毕竟赵弘润在题中是设有两个文字陷阱的。 “多二人。”足足过了好一会,贺崧咬牙回答道。 在众人的关注下,赵弘润满脸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错!是三人!” 说着,他便将正确的解题思路向众人解释了一遍,众士子这才恍然大悟。 而从头听到尾的贺崧,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了,毕竟他方才夸下海口,只要错一题就抱着脑袋从雅风阁滚出去,并且日后从雅风诗会除名,而如今,第一道题他就没有答对。 『自作自受啊……』 瞧着贺崧满脸苍白的样子,众士子暗暗摇头。 可没想到的是,赵弘润却并没有急着要将贺崧逐出去的意思,他瞧着满头冷汗的贺崧淡淡说道:“贺公子不必心急,还有几题呢。” 他全然没有将贺崧方才的夸口当回事,仿佛权当是一个笑话。 这使众士子心下有些好笑。 “第二题,假设有四户排列成一行的人家,如今已知,甲家在乙家的隔壁,再者,甲家与丁家并不相邻,倘若丁家与丙家也不相邻,那么,请问丙家的隔壁是哪一家?”赵弘润淡定地出了第二题。 听得这道题,众士子简直感觉脑袋跟浆糊似的,乱糟糟成一团,就连六皇子赵弘昭,亦露出了沉思之色。 至于那贺崧,他的面色变得愈加苍白了。 不可否认,这道题要比上一题难一些,需要利用到排除法,排除掉一项项不符合条件的推断,最终得出答案。 这是相当考验逻辑思维能力,因为在思考的过程中,一旦思维出现混乱,那思路就彻底断了,只能再重新开始。 似贺崧这等从未接触过逻辑思维题的士子,他们甚至连题目都无法解析,又谈什么解题? 更要命的是,贺崧此刻心情极为焦虑,而解析逻辑思维题所需要的,就是冷静的分析能力,此刻心神大乱的他,又怎么解答地出来。 『猜……猜一个罢!』 贺崧偷偷瞧了一眼赵弘润,见其面带微笑,仿佛纯粹是等着看他笑话,他心中又气又急,胡乱猜测道:“是……是丁家!” 同样在计算的士子杨裎闻言一愣,诧异说道:“贺兄,丙家与丁家并不相邻啊,题中已清楚讲明了。” 贺崧一听顿时就蒙了。 原来,心神大乱的他根本就是连题目都忘了,纯粹瞎猜了一个,还好死不死猜了一个与题目相违的。 见此,赵弘润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是甲家。” 说罢,他拿起案几上早已准备好的笔,将甲、乙、丙、丁四家的坐落按照『丙、甲、乙、丁』的顺序书写下来,传递于众士子手中。 众士子对照着这个顺序想了又想,看了又看,旋即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看他们的表情,仿佛跟夏日里喝了一碗冰水一样舒畅。 而连接两道题都没答对的贺崧,此刻已有些坐立不安了,额头的汗水如浆涌一般。 “第三题,假设『我』的儿子是『某人』的儿子的父亲,那么请问,『某人』与『我』是什么关系?” 由于已出过两题类似的逻辑题,席间士子们逐渐也找到了门路,而才思敏捷的六皇兄甚至于没过一会就已经想到了答案,只不过这答案,怎么瞧都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唯独那贺崧板着手指在他冷汗淋漓,满脑子都是儿子、父亲,越想越急,越急越乱,俨然有种眼冒金星般的错觉。 过了片刻,赵弘润怪异地说道:“这题比上题简单简单呐,贺公子还是打不出来吗?……答案很简单啊,『某人』是『我』儿子,『我』是『某人』他爹啊!” 众士子闻言一愣,或有几人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可是碍于贺崧的颜面,于是只好捂着嘴,好不难受。 然而连番受到打击的贺崧,似乎唯有察觉,神色木然地喃喃自语什么。 “三题皆未答对啊,贺公子!”赵弘润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贺崧。 贺崧脸上闪过一阵羞红、一阵青白,咬咬牙粗声粗气地说道:“再一题,八殿下再出一题,我定能答上来。” “再出一题?凭什么呢?”赵弘润淡淡笑道:“三道题,还不能说明问题么?……方才贺公子所言,什么来着?若是答错一题,抱着脑袋从这雅风阁滚出去?还说什么从此在雅风诗会除名?” 贺崧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脸上又羞又恼。 他咬了咬牙,强辩道:“恕在下直言,八殿下所出之题皆小道尔!……庸俗至极,不足以登大雅之堂!” 『还死鸭子嘴硬?』 赵弘润眯了眯眼,讥讽道:“这话你起初为何不说?……哦,本殿下忘了,那时贺公子对自己自信满满来着。” 而听了贺崧的话,六皇子赵弘昭与席间众年少士子亦不觉皱了皱眉。 在他们看来,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哪有输后还来怪题出得不好的道理? 这分明就是输了之后的狡赖之词! 于是乎,就连平日里与贺崧关系还算不错的诸位年少士子,亦不由地将鄙夷的目光投向了前者。 贺崧也注意到了曾经的同伴们那鄙夷的眼神,心中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 谁叫他之前将话说得那么满,如今三题全然没有答上来,你说叫他怎样?难道真抱着脑袋从雅风阁滚出去?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而相比抱着脑袋从雅风阁滚出去,从此在雅风诗会除名更叫贺崧难以接受,要知道雅风诗会堪称是大梁年轻士子中最具名望的聚会,不知有多少权贵名门的子侄们托关系都希望能加入进来,而他贺崧好不容易融入其中,却因为此事不得不被诗会除名,这让他如何接受得了? 瞧着他满头大汗仍然在那强辩,杨裎好心地提醒道:“贺兄,认赌服输啊。……我辈士子光明磊落,输了就是输了,依我之见,不妨你向八殿下道个歉,我等也求求情,难道八殿下还会真与你计较,当真不顾我等的请求将你赶出去么?……八殿下那可是智挫东宫的俊才,断然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这杨裎……』 赵弘润略有些惊讶,毕竟这杨裎在一边劝说贺崧的同时一边抬高他赵弘润,用赞美之词堵他的嘴。 对于这样的做法,赵弘润并不反感,毕竟他与那贺崧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无非就是那贺崧太过于心高气傲,说白了就是太过于老资格,仗着他与六皇子弘昭以往玩得不错,冒出头来挑他赵弘润的刺,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雅风诗会的规矩,简直就是找揍。 若不是看在六皇兄的面子上,赵弘润真想叫这家伙明白明白,什么叫做他赵弘润的规矩! 不过既然这杨裎这么说了,赵弘润倒也不是不能卖他一个面子,毕竟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个杨裎看到了六皇子的眼神示意,主动站出来圆场,也算是变相地替赵弘润化解了之前的失礼局面,还他一个人情也没有什么。 想到这里,赵弘润也不再催促,自顾自饮着酒,俨然是表明了态度。 见此,席间众士子对这位八殿下更是好感顿生,纷纷开口劝说贺崧,可奈何那贺崧死咬着他所谓的道理不放,死活不肯认输,这让本来与他关系还不错的士子们大为失望,索性就任由他去了。 “再一题,只要再一题!” 贺崧眼神死死地看着赵弘润。 “弘润……”六皇子弘昭为难地望着赵弘润。 『看来皇兄的面子上,就放他一马吧。』 六皇子向赵弘润使着眼色。 赵弘润见此脸上一乐,摇摇头叹息道:“罢了罢了,看在六皇兄与诸位的面子上,我就出一题你熟悉的,若你答上来了,你之前的那些话,我权当没听见。” 贺崧顿时神色一振。 赵弘润稍一犹豫,出题道:“一人登高,越高越重。……猜一个字。” 贺崧沉思了片刻,满脸欣喜地说道:“是跌!……古云,登高易跌重。” 『这么简单的题?看来弘润还是给我面子的……』 六皇子弘昭闻题也是一愣,心中着实有些欣慰。 然而令诸人不解的是,赵弘润也不知是不是没有听清,诧异对贺崧说道:“什么?你说大声点。” 见此,贺崧大声说道:“跌!” “乖!”赵弘润脸上忽然露出几许怪异的笑容:“你赢了,坐着吧。” “诶?”非但贺崧愣住了,就连席间众士子也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片刻之后,雅风阁内顿时哄堂大笑,而那贺崧旋即也反应过来了,憋地面色通红。 『怪不得父皇那般喜爱弘润,亦直称他为劣子,果然是性子恶劣……』 六皇子赵弘昭苦笑连连。 他这才意识到,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第六十七章:童宪的忠告 当日雅风诗会,参与诗会的众大梁年少士子们总算是对八皇子赵弘润有了个初步的认识。 要说他张狂倨傲吧,赵弘润始终都很谦逊,与六皇子赵弘昭一样,都不是一个摆皇子架子的人,平易近人也能与诗会上的众士子聊得很好;可若是说他谦逊、有礼吧,一旦这位八殿下动起怒来,那俨然就是锋芒毕露,仿佛不狠狠羞辱你一番誓不罢休,在这场诗会中一直很尴尬的士子贺崧就是前车之鉴。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八殿下果然传言的那样,是一位性情乖僻的顽劣皇子,但不可否认,若是没有惹到他,这位八殿下还是相当好说话的。 在意识到了这点后,席间众士子逐渐也就不再拘束了,照旧像历来诗会时那样,饮酒作诗、或奏乐高歌,而让赵弘润有些意外的是,这群他印象中只晓得高谈阔论的士子,其实也并非全然是不务实的清客,他们也会评论种种朝政的利弊,只不过这些人要么还只是未踏足仕途的士子,要么就是像何昕贤这样在翰林府当书令史的微末小官,人轻言微。 然而不可否认,这些士子也是胸怀抱负之人。 『可惜六皇兄对皇位没有兴致,否则……雅风诗会的这些士子日后必将能成为他的膀臂之助!』 暗暗观察着雅风诗会成员的赵弘润心中略有些惋惜,虽然他并不清楚东宫的伴臣、幕僚团体究竟水准如何,不过想想那些东宫曾经的原班底既然能协助太子弘礼汇编出一本新书,想来本事也是不错的,可即便如此,赵弘润仍然觉得六皇兄的雅风诗会,这些诗会成员的水准,应该是能与东宫班底持平的,只不过这些士子的才华目前仍然局限于理论,缺少实践的经验。 可是想想这些士子背后的家门,就不难猜到雅风诗会能体现的能量,只可惜六皇子赵弘昭全然只是将雅风诗会当成是有相同爱好的士子们的聚会,丝毫没有借助这些伙伴们的力量去争夺皇位的心思。 这不禁让赵弘润有些惋惜,毕竟目前在他心目中,雍王弘誉与这位六皇兄弘昭,俨然是能够使大魏变得富强的储君人选。 说起来,同样是第一次参加雅风诗会,赵弘润的关注点在于诗会成员的文学水准以及家世背景,而玉珑公主,显然是单纯地佩服这些年纪相仿的士子们的文采。 虽然大魏的公主也被要求必须知书达理,懂得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可是比起雅风诗会这些已然将琴棋书画当做娱乐的年少士子们来说,玉珑公主的程度显然是要逊色一线的。 毕竟雅风诗会的成员,那可是集陈都大梁众多权贵名门公子的佼佼者,非文采出色、品德良好不能受到邀请。 哪怕是被赵弘润耍了一回的吏部尚书贺枚的孙子贺崧,也在赵弘润半教训、半玩笑的打压下没有发作,虽然看此子的表情,他俨然还是有些不服气,对于赵弘润用一些旁门左道的题目为难他而感到愤懑。 不过让赵弘润感到无语的是,那贺崧虽然对他并不服气,可是对于针对某些话题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看法的玉珑公主,这厮却相当的礼待,哪怕玉珑公主有些话说得有偏差,也没见这厮跳出来挑刺。 唔,准确地说,不光只是贺崧,应该说在场的雅风诗会成员普遍对玉珑公主相当宽容,哪怕是从玉珑公主的观点中听出了什么,也只会很隐晦地提醒她,和颜悦色地纠正,尤其是那个贺崧,简直与对待赵弘润时判若两人。 这种差别对待让赵弘润猛翻白眼,不过看在玉珑公主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他也懒得跟这帮人计较。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嘛,显然这帮人是属磁铁的。 因为雅风诗会要持续到巳时前后,因此,在黄昏时分时,赵弘润便起身告辞,准备送玉珑公主回玉琼阁。 对于,似何昕贤、杨裎、贺崧那些士子们似乎都有些遗憾,不过他们也都能理解,毕竟大魏公主所受到的管制要比皇子们严格地多,似这般偷偷跑来参加他们雅风诗会,已经算是比较出格的事了,倒也不能再强求什么。 不过看着这帮人隐晦地邀请玉珑公主下月再来参加诗会,赵弘润不禁有些无语,心说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差别待遇。 宗卫沈彧等人打着酒嗝从偏殿里出来,很显然,在赵弘润与玉珑公主在前殿参加诗会的时候,这帮人铁定是在与六皇子弘昭的宗卫们在偏殿饮酒,一个个喝地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也不晓得究竟喝到了多少。 在送玉珑公主回玉琼阁的途中,赵弘润见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遂好奇地问道:“感觉如何,皇兄的雅风诗会?” “皆是我大魏的年轻俊才呢!”玉珑公主由衷地称赞着,或许她在她的姐妹中算是文采出色的,但是比起那些出身书香门第的士子们来说,她显然还是要逊色一些的。 而这次的诗会,显然是让玉珑公主明白了她与那些年纪相仿的男儿们的差距。 “要是我也能办一个类似的诗会就好了……”玉珑公主遗憾地说道。 她不由地感到遗憾,毕竟公主们受到的管束要比皇子们严格地多,哪能像六皇子赵弘昭似的,邀请京中那些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别说宫内的规矩不允许,那些有才学的女子的家门也不会允许。 不过赵弘润显然不会泼她冷水,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皇姐的野心很大嘛,怎么,准备将京中有才识的女子都邀请到玉琼阁去?……皇姐若是真的办成了,可别忘记叫上我哟,我也想见识见识我京中那些名门千金呢。” 虽然明知此事不可能,可是听赵弘润这种夸张的语气,玉珑公主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撇撇嘴故意说道:“瞧你这色样!……好啦,到时候第一个就叫你。” “那咱可约好了。” “嘻嘻。” 说说笑笑之间,赵弘润便将玉珑公主送回了玉琼阁。 他并没有在玉琼阁呆多久,便准备去凝香宫,因为这些日子他宫里宫外跑得勤快,去凝香宫的时日明显少了许多,因此他母妃沈淑妃勒令他这几日必须到凝香宫去用饭,他弟弟弘宣亦受这无妄之灾。 然而当赵弘润从玉琼阁出来的时候,他倍感意外地碰到一个人,那便是他父皇身边的大太监,童宪。 远远地瞧见童宪带着两名小太监就站在赵弘润的必经之路上,赵弘润不觉有些意外,因为按理来说,童宪应该是寸步不离他父皇魏天子的。 “童公公?” 赵弘润主动向童宪行了行礼,毕竟对方是大魏天子身边的大太监,赵弘润也不想轻易得罪他。 不过让赵弘润有些诧异的是,此时童宪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怎么了?”赵弘润好奇问道。 “你们二人在这里候着。”只见童宪转头对身边的两名小太监吩咐了一句,抬手对赵弘润低声说道:“八殿下,请移步细说。” 『什么事这么神神鬼鬼的?』 赵弘润心中不解,于是吩咐宗卫们在原地等候,跟着童宪往最近的园子里走去。 走了大概几十步,童宪这才停下脚步,他朝着四周望了望,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问道:“殿下,老奴斗胆问殿下一句,殿下这几日可是玉琼阁的玉珑公主走得很近?” 赵弘润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童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童宪显然是瞧出了赵弘润脸上的不快,连忙摆摆手解释道:“老奴没有别的意思,老奴只是奉劝殿下,莫要与玉珑公主走得太近。……这是老奴对殿下的忠告。” “什么意思?”赵弘润眉头皱着更紧了。 见此,童宪叹了口气,低声对赵弘润说道:“殿下乃陛下日益器重的皇子,老奴断然不会害殿下的。……无论端阳节殿下私下偷偷带玉珑出宫一事,还是今日殿下带玉珑公主前往雅风阁参加雅风诗会一事,老奴都替殿下遮掩下来了,可纸终归保不住火,纵使是老奴,也无法一直替殿下遮掩着……” 说罢,童宪朝着赵弘润躬身行了一礼,便原路返回了。 瞧着这位宫内大太监离去的背影,赵弘润不由地皱了皱眉,他没想到他安排地明明那么妥善,可他私下带玉珑公主出宫的事还是被这位内侍监的司礼秉笔太监给得知了。 『这可不太妙……』 赵弘润微微吐了口气。 平心而论,若单单只是他,他并不怕事发被他父皇得知,可这件事涉及到玉珑公主,这就难免会让他投鼠忌器,他可不希望玉珑公主因为他而受到处罚。 次日,赵弘润又走了一趟玉琼阁,将此事告诉了玉珑公主。 本来玉珑公主见到赵弘润是十分开心的,可是待听说此事后,她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本来她还在期待赵弘润能带她参加下个月的雅风诗会呢,这下她哪也不敢去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玉琼阁,再也不敢奢望什么。 于是乎,待等七月初七的雅风诗会,赵弘润就只能独自一人赶赴雅风阁。 『PS:补上“靇魻你好”书友的那一更。话说有人说题烂?好吧,其实这些题据说是某国外大学测试题,除了最后一个,你们说烂,我是无所谓的~』 『再P:终于上三江推荐啦,希望有心的诸位读者能帮这本书投个票,点“三江”,然后在右侧领取三江票,再然后投票,很简单的三个步骤,不胜感激。』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六十八章:泄露 “今日……那位没有来吗?” 待等七月初七,赵弘润为了履行他对六皇兄弘昭的承诺,再次前往雅风阁赴诗会时,诗会中的士子们见今日只有他赵弘润一人独自前来赴会,而没有玉珑公主的陪同,均感觉有些失望。 而坐在赵弘润侧席的何昕贤,更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见此,赵弘润就简单地解释了一番,大致就是玉珑公主上回来赴诗会的事宫内有人知晓了,因此不方便再露面。 “也就说,日后都很难再过来了吗?”何昕贤满脸遗憾地问道。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赵弘润也是微微叹了口气。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瞧了一眼何昕贤,取笑道:“怎么,昕贤兄似乎很失望的样子?” “没……”何昕贤顿时惊慌失措起来,连连摆手说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赵弘润坏笑着问道。 何昕贤尴尬地笑了笑,低着头不再言语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日的雅风诗会,也不晓得是不是玉珑公主没有赴会的关系,总之诗会内的成员们兴致都不是很高,气氛总显得有些沉闷。 对此赵弘润倒是不难理解,想想也是,他在苏姑娘一同饮过酒后,不是也没啥兴致再跟沈彧那帮宗卫们一起喝酒了么? 一样的道理。 不过让赵弘润有些意外的是,等到黄昏时候他与宗卫们准备回文昭阁时,那何昕贤竟也匆匆地跟了出来。 “八殿下。”何昕贤面红耳赤地将赵弘润请到一旁,小声说道:“殿下能否帮我一个忙?” 撇了一眼何昕贤脸上的尴尬表情,赵弘润又低头望了一眼他手中那捏地死死的一张纸,表情不禁有些怪异:“什么事?说来听听。” 只见何昕贤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擦了又擦,扭扭捏捏了好一会,这才将手中捏得死死的那张纸递到赵弘润面前,脸上堆着勉强的笑,讪讪说道:“殿下能否帮我将这封信转呈……转呈……” 眼瞅着他纠结于『转呈』两字,结结巴巴了好一会也不见下文,赵弘润有些不耐烦了,接口说道:“转呈我皇姐?” “是是。”何昕贤下意识地点头,可一瞧赵弘润那怪异的表情,他又连忙摆手解释道:“殿下莫要误会,我只是听说玉珑公主因宫内规矩无法来参加诗会,觉得她或许会感到遗憾,因此就将今日诗会上我等交流的事、作的诗词,写在纸上,希望这能使她稍解遗憾。”说着,他连忙将那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又重新摊开,举在赵弘润面前,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 赵弘润扫了两眼那几张纸,发现果然如何昕贤所言。 『怪不得这家伙一直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原来是在写这个……』 赵弘润微微摇了摇头,忽然问道:“昕贤兄……喜欢上我皇姐了?” 何昕贤一听大惊失色,连忙摆摆手准备解释,可就在这时,赵弘润却淡淡说道:“昕贤兄想清楚了再回答。” 何昕贤愣了愣,他这才注意到赵弘润的表情。 咬了咬牙,他隐晦地回道:“我……不敢奢望高攀……” 『不敢奢望高攀……就是说有这个心思咯?』 赵弘润心下有些好笑。 好笑之余,说实话他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毕竟他对玉珑公主也是有一份特殊感情的,虽说因为两者身份的关系,这份感情变得逐渐淡薄,就目前而言远不如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苏姑娘,但即便如此,玉珑公主在赵弘润心中的地位仍然比较特殊。 『何昕贤……中书令何相叙之孙,礼部右侍郎何昱之子……』 赵弘润静静地思索着。 若是送书的是贺崧之流,恐怕他早就回绝了,可送书的人是何昕贤,这就让他不由地沉思起来。 不可否认,何昕贤的家门背景乃陈都大梁的名门,祖上四代皆是朝中重臣,而到了何相叙这一辈,那更是受到魏天子的器重,提拔为中书令,堂堂垂拱殿内朝大臣。 因此,这何家的家门背景,是足够资格使公主下嫁的。 而何昕贤本人,那也是才学堪比六皇子赵弘昭的大梁俊杰,年轻轻轻便在新科会试高中第三名,难能可贵的是此子并不甘心仅得第三名,因此一边在翰林府当一介书令史熬着,一边苦读诗书准备三年后再考,算得上是一位心智坚韧的年轻人。 再者,何昕贤为人温文尔雅、谦逊和善,无论品德、文采还是进取心,俱是上佳,不得不说是一位从小受到严格家教的贵公子的典范。 至少赵弘润看他还比较顺眼。 考虑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赵弘润这才带着几分惆怅说道:“给我罢,我会替你转呈于皇姐的。” 何昕贤一听大为欣喜,连忙拱手拜道:“多谢殿下了。” 从何昕贤手中接过那几张纸,藏在怀中,赵弘润便自顾自往玉琼阁去了。 由于上个月赵弘润将大太监童宪的忠告之事告诉了玉珑公主,因此这位皇姐这段日子都吓得连玉琼阁都不敢轻易迈出,整日里除了在寝居发呆,就是苦苦等着赵弘润到她寝阁与她说说话。 听赵弘润说一些新奇有趣的事,这已经是玉珑公主唯一的乐趣了。 这不,今日赵弘润刚到玉琼阁坐下,玉珑公主便迫不及待地询问今日雅风诗会的事,她很想知道,那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士子,今日在雅风诗会又会谈论什么事,或者,又作出了怎样精美的诗词。 见此,赵弘润便将何昕贤所记录诗会过程的纸从怀中取了出来,递给了玉珑公主:“皇姐自己看吧。” “咦?”玉珑公主愣了愣,好奇地看着纸上的文字,直看得津津有味。 良久,她有些愣神地望着落款上的名字,诧异地问道:“何昕贤……莫不是上回坐在弘润你左侧席位上的那位士子?”『注:上回雅风诗会,从主位的角度看,赵弘润的座位在左侧首席,何昕贤的座位在他的下手,从赵弘润与玉珑的角度看,是左手边。』 “对。” “难得他有这份心……”玉珑公主喃喃自语着,似乎有些感动的样子:“弘润,你说我应该写一封回信感谢他么?” “这种事情,皇姐你自己决定吧。”赵弘润喝着茶,随口回答道。 在赵弘润的偷眼观瞧下,玉珑公主犹豫了良久,最终咬了咬嘴唇说道:“那……那我还是写一封回信吧,弘润你可以帮我转交给他吗?” 『看来皇姐对那何昕贤的印象不错……』 赵弘润微微有些怅然,徐徐吐了口气,点点头说道:“只要你开口,我会帮你的。” “那弘润你等我片刻哦。” 玉珑公主当即便吩咐宫内翠儿取来笔墨,提笔在案几上开始书写回信。 赵弘润忍住不去偷看,因为以他过目不忘的天赋,他只要随便扫一眼,就能清楚记下玉珑公主所写回信的全部内容。 但是此举不道德,于是赵弘润索性就站起身在前殿溜达,四下瞧瞧。 没过多久,玉珑公主便将回信写好了,递到赵弘润面前说道:“弘润,你瞧这样写合适么?” 赵弘润笑了笑,既不看也不评价什么,只是将纸叠好。 毕竟有些事,他心中早已有数。 当日,赵弘润便叫宗卫高括出宫将玉珑公主的回信送到了何府的公子何昕贤手中。 如他所料,何昕贤又写了一封信来,托高括带至皇宫转交玉珑公主。 高括不敢擅自决定,于是就先带到了赵弘润这边。 “去送吧。”赵弘润挥挥手打发了高括,毕竟他已经看出何昕贤对玉珑公主抱有爱慕之心,似何昕贤这般又写一封信来,他并不意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赵弘润俨然开始充当着玉珑公主与何昕贤之间的信使,替他们相互传递书信。 对此他并不在意,反正只要玉珑公主高兴,他便觉得值得。 而随着二人的书信越来越频繁,赵弘润渐渐能够察觉到,玉珑公主显然已逐渐对何昕贤报以好感,甚至是好感以上的感情。 虽然他心中早已有所预料,不过眼瞅着玉珑公主每日期待何昕贤的书信的模样,他还是略微感觉有点别扭。 每当这个时候,他便出宫去找苏姑娘私会,喝喝酒、闲聊几句,比起苏姑娘才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而在此期间,大太监童宪也不晓得是什么缘由,的确是替赵弘润隐瞒着此事。 直到有一日大魏天子问起。 “听沈淑妃说,最近弘润那劣子去凝香宫总之很急急匆匆的样子,问他他也不说,童宪,弘润最近在忙什么?” 大太监童宪躬了躬身子:“回禀陛下,八殿下最近出了出宫私会那位一方水榭的苏姑娘,并无其他事。” “哼!那劣子倒是晓得女人了。”大魏天子不置褒贬地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道:“其他时候呢?总不至于一整天都混迹在一方水榭吧?” “其他时候……也没什么。” “没什么?你是说那劣子变得安分了?”大魏天子好笑地回头瞧了一眼童宪,见他眼神有些闪烁,心中顿时起疑:“童宪,你有事瞒着朕?” 童宪一听大惊失色,连忙跪地说道:“老奴万万不敢!” “……”天子深深地望了一眼童宪,忽然唤来在童宪身后陪同伺候的小太监,问道:“最近八皇子弘润都做了些什么?可有闯祸?” 那名小太监亦是内侍监的太监,闻言叩地禀告道:“回禀陛下,正如童监正所言,八殿下最近比较安分,除了参加六皇子的雅风诗会以外,就是去玉琼阁比较勤,并无闯祸。” “……”童宪跪在地上听得满头冷汗。 “那劣子竟然没闯祸?呵呵,起来吧,童宪,是朕多疑了。”天子闻言笑了几声。 童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因为他明白,天子终归会反应过来的。 果不其然,大魏天子提笔正要在章折中写上几笔,忽然眉头一皱:“玉琼阁?朕哪个儿子住在玉琼阁?” “回陛下,玉琼阁是玉珑公主的寝阁。”那名小太监疑惑地瞧了一眼跪在地上不起来的童宪,轻声地回道。 “玉珑?” 天子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略显迷茫的眼神中逐渐地染上了几分愠色。 “砰——!” 天子的手狠狠拍在龙案上,吓得跪在地上童宪浑身颤抖不已。 “童宪,你好大的胆子!” 『PS:嘿嘿,求更票入手~话说本书已上三江,求三江票~求推荐票~』 『再P,赵弘润:国战将至,本殿下封王在即,诸位看管还不速速将手上的票票送来~另外,作者说如果票票多就有暧昧剧情,否则就一笔带过了……』 第六十九章:圣意 第六十九章 『这……这怎么回事?』 那名小太监又惊又疑地瞅着忽然大发雷霆的天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怎么也不明白,明明八皇子赵弘润并没有闯祸,怎么天子突然间就发怒了呢? 而在此期间,天子恶狠狠地看着童宪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将情绪压了下来,他忍着愠怒沉声对两名小太监说道:“都退下。” 两名不明究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听闻此言仿佛是得到了赦令,连滚带爬离开了垂拱殿。 不由地他们不害怕,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天子露出那般可怕的表情,哪怕是当初八皇子赵弘润糟蹋了御花园内的观赏物,天子都没有这般动怒过。 待等那两名小太监仓皇地离开了殿内,天子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愠声呵斥道:“童宪,你胆子愈来愈大了!” 大太监童宪浑身抖了抖,连连磕头:“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听着他脑门叩地时所发出的咚咚声响,天子低头瞧了一眼,见童宪额头渗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叹息道:“罢了,起来吧。” 童宪这才停止了磕头,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 “为何要瞒着朕?……朕着你领内侍监,替朕监察宫内宫外,可不是叫你欺瞒朕的!” 童宪闻言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迟疑了良久,这才低声说道:“老奴……老奴只是不想让陛下再听到……再听到『那位』……” “你是说那个贱人?” 此时大魏天子眼神冰冷,俨然已不再是赵弘润所知的慈父、明君的样子,简直就跟一名暴虐的君王似的,眼神中布满了杀机。 “……”童宪低了低头,仿佛没有听到。 天子闭着眼睛吞吐了几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方才那恐怖的遍布杀机的眼神已缓和了许多。 “平身罢。……实话告诉朕,那劣子是什么时候与玉珑牵扯上瓜葛的?” 童宪惴惴不安地站起身来,再不敢有所隐瞒,如实禀告道:“据老奴猜测,应该是端阳佳节的时候……据老奴所知,那日陛下领着诸位娘娘上高台欣赏彩灯的时候,玉珑公主独自一人坐在文德殿西侧小园子里的水池旁,正巧那时八皇子受六皇子邀请前往雅风阁参加诗会,以至于途中见到了独自一人坐在水池旁的玉珑公主,于是……” “于是那劣子就上前搭话了?”魏天子冷笑着问道。 “是……”童宪低了低头:“随后,八皇子便带着玉珑公主乔装打扮,离宫到城内玩耍。” “端阳三日皆是如此?” “是……” 魏天子思忖了片刻,哂笑道:“好一个姐弟之情呐!……见玉珑苦寂一人,那劣子于心不忍,于是就带着她一同溜出宫去?太放肆!实在是太放肆了!” 童宪低着头一言不发,从天子对八皇子赵弘润的称呼,他便晓得天子并不会责罚这位愈来愈受宠的皇子,问题在于玉珑公主。 这不,天子思忖良久后的一句话,让童宪心中微微一惊。 “弘润乃是朕最出色的几个儿子之一,朕对他寄以厚望,此子虽年幼顽劣,然日后必定是我大魏顶梁之柱,朕……不希望他与那个玉珑有何牵扯。” 说罢,天子又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玉珑……今年十五了吧?” “是……来年便可出阁了。” “来年啊……”魏天子皱眉思忖了一会,说道:“童宪,草拟国书,朕有意要与南楚和亲修好。” “南楚?”童宪吃了一惊。 所谓南楚,即处于大魏南方的楚国,疆域辽阔是大魏的四倍,人口众多、国力强盛,百余年来与大魏兵戈不断,是大魏南方最头疼的邻邦。 别看陈都大梁这边一片祥和安泰的风景,可实际上在魏、楚交界,历年来兵戈厮杀不断,近几十年从未有一年停歇过。 而大魏虽然国力也不算羸弱,但是由于疆域这个先天条件的限制,使得大魏在面对楚国的进犯时总是显得很吃力,胜少败多。 不过由于楚国还有一个敌人,即并不与大魏接壤的齐国,因此,楚国两边用兵,大魏倒是还能堪堪抵挡下来,不至于被攻占疆土。 不可否认,若是魏天子能借和亲之事促成魏、楚结盟,这对于大魏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大魏也不是只有楚国这个强势的邻邦,北方的韩国向来也是对大魏在河北上党的疆土虎视眈眈。倘若魏、楚结盟,楚国能抽走颍水郡的兵力,转而攻打齐国,那么大魏也可以抽调一部分布防在南方疆域的兵力,将其调到北方,专心对付韩国的进犯。 可问题是,据童宪所知,八皇子赵弘润与玉珑公主关系极好,如何能容忍这位皇姐作为邦交的牺牲呢? 想到这里,童宪忍不住劝说道:“陛下三思啊。……据老奴所知,玉珑公主这些日子与中书令何大人的嫡孙何昕贤有书信往来,或有情愫。何府的门第,倒也陪地上公主,不如陛下顺水推舟,使玉珑公主下嫁了何昕贤,过门之后,玉珑公主自然不会再与八殿下有何牵扯了……” “你是在教朕怎么做事么?”魏天子冷冷质问道。 童宪闻言一惊,连忙叩地告罪道:“老奴万万不敢。……只是据老奴所知,八殿下与玉珑公主或有些姐弟情分,陛下若将玉珑公主嫁往楚国,恐怕八殿下……” “哼!”魏天子哼了一声,闭着眼睛靠在龙椅上,良久,他平静地说道:“若非是玉珑,嫁至何相叙的嫡孙也无不可,然偏偏是玉珑……朕不希望弘润再与她有丝毫的瓜葛!”说罢,他看了一眼童宪,不容反驳地命令道:“去拟国书吧!” 见天子圣意已决,童宪不敢再劝说什么,只好躬身领命:“是,陛下。” “等等!……这件事,切记保密,来楚国来使之前,不许泄露,尤其是弘润。” “老奴遵旨。” 一日后,在没有多少人知晓的情况下,一份国书送往了楚国。 然后大概在八月下旬的时候,楚国也派人送来了回递的国书。 如魏天子所考虑的那样,楚王接受了大魏天子所言的和亲修好一事,并在随后不久便组织了一支使臣队伍,缓缓朝着大魏的都城陈都大梁而来。 八月二十三日,楚国使节经过楚、魏边境,自大魏边疆长城『汾陉塞』入关,徐徐朝大梁而来。 然而楚使的到来,由于大魏天子刻意封锁消息,朝中并没有几个人知晓此事,毕竟经手过国书的太监们,皆已受到了天子的提前告诫,不许他们透露这个消息。 但奇怪的是,天子已左防右防,可仍然有人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且将这个消息书写成书信,专门派人送到了赵弘润的文昭阁。 那是在八月十九日的巳时前后,当赵弘润迷迷糊糊地起床下榻,穿好衣服等着点用饭时,宗卫沈彧手捧一只小木盒走来进来。 “殿下,有人送了一份书信过来。” “谁?”赵弘润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来人没有透露,只说,此信必须由殿下亲自过目。” “拿过来吧。”赵弘润不疑有他,招了招手。 见此,沈彧便走到赵弘润身前,打开了那只小木盒的盖子。 赵弘润抬手从盒子里取出书信,摊开瞧了两眼,这一瞧不要紧,他顿时面色顿变,本来慵懒的坐姿一下子就坐直了。 “送信的人呢?”赵弘润沉声问道。 “那人是早晨过来送信,早已走了。”沈彧回道。 “没有说是何人送来的?” “不曾透露。” “……”赵弘润皱眉思忖了片刻,问道:“送信的是什么人?” “是一名禁卫。”沈彧回忆道:“不过那人似乎有意不叫我看清容貌,一直低着头……殿下,信中所言紧要么?” “紧要么?”赵弘润哼哼了两声,一副不满口吻地说道:“信中所言,父皇准备将皇姐玉珑嫁往楚国,你说紧要不紧要?” “这……和亲?”沈彧闻言一愣,不解地问道:“怎么会是玉珑公主?玉珑公主还未到出阁及笄之岁啊。” 也难怪沈彧心中诧异,毕竟据他所知,宫内不是没有到了足够岁数的待嫁公主,哪怕是要与楚国和亲,按理来说也轮不到玉珑这位还未出阁的公主。 “不会是有人故意传谣言吧?”沈彧皱眉思忖道。 “传这种谣言,对于送信的人有什么好处?”赵弘润轻哼一声,皱眉说道:“究竟如何,我去问一问父皇便知真相。” 说着,赵弘润便要前往垂拱殿,可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神色若有所思。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大太监童宪对他的忠告。 『难道……』 赵弘润皱眉思忖了片刻,忽然吩咐道:“沈彧,你即刻去打探一下,看在宫内、或朝中,是否有人得知此事。” 沈彧点点头,立马前往打探消息。 大概两个时辰后,沈彧送回了消息:无论宫内还是朝中,均无人知晓此事。 听闻这个消息,赵弘润心中咯噔一下,他并不觉得有人是在与他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相比之下,他更倾向于另外一个猜测。 那就是,他父皇魏天子不满于他与玉珑公主接触,出于种种原因,准备将玉珑公主远嫁楚国。 而之所以宫内、朝中均无消息,那多半是天子知道他赵弘润会反对此事,因此有意地封锁了消息,待等到楚使来到大梁,再将这件事和盘托出。 到那个时候,就算赵弘润跳出来持反对之词,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若当真如此……此刻就断然不能去询问父皇。』 赵弘润心中有种预感,倘若此事属实,那么他傻乎乎地前往垂拱殿质问魏天子,他父皇必定会想方设法将他软禁起来,直至魏、楚和亲之事尘埃落定。 “必须想办法试探一下……” 想了想,赵弘润已有了主意。 第七十章:试探 第七十章 事不宜迟,赵弘润立即带着宗卫们出宫,直奔翰林署而去。 毕竟在这个时辰,何昕贤这个书令史应该会在翰林署的书阁抄书才对。 果不其然,赵弘润在翰林署的书阁内瞧见了这位新科会试的第三名。谁能想到,这位新科第三名,堂堂何府的嫡子,会心甘情愿地论为上百名书令史之一呢。 “何书令史,有人找。” 一声通传,书阁内但凡姓何的书令史都抬起了头,望向书阁的门。 粗略一数,有四五人。 见此,那名通传的官员又喊道:“是新科的何探花。” 『找我?』 何昕贤嘀咕了一声,放下手头的抄书职务,起身走向书阁的门,他一眼就瞧见赵弘润与其众宗卫们就站在院子里的树下,侧头望着这边。 『八殿下?』 何昕贤见此不禁有些奇怪,毕竟按理来说,赵弘润替他与玉珑公主传递书信,不至于会送到翰林署来,再者,也不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不知八殿下有何事找寻下吏?”因为是在翰林署内,何昕贤又是在此的书令史,因此他以官场的谦称自呼。 赵弘润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揽着何昕贤的肩膀将他带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随即这才将那份传递重要讯息的信从怀中取出,交给了何昕贤。 何昕贤满脸不解,接过书信拆开一瞧,结果这一瞧顿时叫他面色大变。 “这……这……怎么会?” “冷静点。……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在赵弘润的提醒下,何昕贤总算是冷静了下来,皱眉思忖道:“我这边并未听说这个消息啊……按理来说和亲这等大事,朝中不至于会没有消息传出。……莫不是有人与殿下玩笑?”他狐疑地反问道。 “谁会与我开这种玩笑,吃饱了撑着?”赵弘润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这……”何昕贤想了想,迟疑说道:“要不我今晚回家府问一问家父与家祖?” 赵弘润知道何昕贤的父亲何昱是礼部右侍郎,而祖父何相叙更是垂拱殿中书令大臣,诚可谓是朝中重臣,可即便如此,赵弘润依旧不对他们能否得悉此事而抱持希望。 毕竟在他看来,倘若他父皇魏天子当真有这个心思,并且刻意地封锁了消息,哪怕是何相叙,也是难以得知此事的。 “不,我有更好的办法。”否决了何昕贤的打算,何昕贤压低声音说道:“今日你回到家中,务必要说服令祖何老,请何老明日代你向我父皇提亲,若是父皇肯将玉珑皇姐下嫁于你,那么此事就是子虚乌有,可若是我父皇不允……那么你我再从长计议。” 何昕贤听得连连点头,不过一想到提亲,他不觉有些尴尬:“玉珑公主尚未出阁及笄,这……” “蠢!”赵弘润没好气地说道:“就不能先定亲么?” “这……好吧,我今日回府上与家祖说说此事……” 听到他这没志气的话,赵弘润顿时皱了皱眉,不满地更正道:“拿出点士气来!……什么说说此事?定要说服何老!你这么软弱,我怎么放心将皇姐托付于你?” 受到赵弘润话语激励,何昕贤脸憋得通通红,使劲地点了点头。 当日傍晚,何昕贤从翰林署回到家中,听说祖父何相叙也已回到府上,便径直来到他祖父的书房。 何相叙素来疼爱何昕贤这个孙子,见他推门而入,笑着打了一声招呼:“是昕贤啊。” “祖父大人。”何昕贤拱手行了一礼。 何相叙看出孙子似乎有事想与他聊,于是便放下了手中的笔,笑着打趣道:“莫不是在翰林署耐不住了?先说好,这件事老夫可不会帮你。” 何昕贤闻言勉强一笑,摇摇头说道:“祖父大人误会了,孙儿在翰林署做书令史挺好,并无抱怨,今日只是想求祖父大人另一桩事。” “哦?说来听听。” 见此,何昕贤鼓了鼓勇气,跪在何相叙书桌前,恳请道:“孙儿求祖父大人代为向陛下提亲,迎娶玉珑公主。” “……”何相叙冷不防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傻住了。 半响,他这才回过神来,又惊又疑地问道:“你……昕贤,你方才说什么?” “孙儿恳求祖父大人代为向陛下提亲,迎娶玉珑公主。”何昕贤鼓着勇气又重复了一遍。 何相叙闻言又好气又好笑,起身走过来,伸手将爱孙扶了起来,迟疑不决地问道:“昕贤,你与玉珑公主……” 于是何昕贤便将他数个月前在雅风诗会上相识玉珑公主,以及随后那段时间内二人书信交往不断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何相叙。 “你是说,是八皇子暗中相助你等,为你等传递书信么?”何相叙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在他看来,八皇子赵弘润应该也是认可他这个孙子的,否则断然不可能替他孙子送信。 问题在于自己孙子想迎娶的乃是公主,这件事就有点麻烦。 『玉珑公主?……话说玉珑公主应该是已逝的萧淑嫒的女儿吧?』 何相叙回忆着,已然斑白的眉毛逐渐皱了起来:“昕贤,倘若是其他公主,依我何家如今的地位,倒也高攀地上,不过玉龙公主……就有点麻烦。” 何昕贤闻言一愣,不解地问道:“祖父大人,玉珑公主与其他几位公主有何不同么?……莫非陛下偏宠玉珑公主?” “恰恰相反,玉珑公主并不受宠。” “这……” 见孙子露出不解之色,何相叙捋着胡须解释道:“这关系到一桩十几年前的事……萧淑嫒乃镇守边陲南燕的将军萧博远之女,将门之女啊。……在陛下登基之前,萧博远对陛下大力支持,更将女儿许配于陛下……” “萧博远?”何昕贤闻言一愣,诧异说道:“祖父大人您是不是记错了,南燕守将是卫穆将军啊。” “老夫当初是吏部尚书,岂会记错?”何相叙摇摇头,继续说道:“老夫记得很清楚,卫穆是陛下登基后,洪德二年大梁武试的首名,朝廷委任他担任当时南燕守将萧博远的副将。……卫穆到了南燕后,没想到在数月后查证萧博远非但拥兵自重,且屡屡吃士卒空饷、中饱私囊,将户部拨给的军饷大半收入囊中,致使南燕几次发生士卒暴动。于是,卫穆遂暗发密文至大梁,弹劾萧博远……陛下大怒,降旨着萧博远即刻至大梁,审查此事。可没想到萧博远拒不交出兵权,竟挑唆南燕士卒造反,言南燕军心不稳,难以赴京,后来又传闻他与北韩暗有联系,或有投靠北韩之意……陛下震怒,遂派军队讨伐,在卫穆暗中协助下,终将萧博远抓获,押解大梁,而其余造反士卒亦尽皆斩首。” “萧家造反?”何昕贤吃了一惊。 何相叙望了一眼爱孙,摇摇头叹息道:“这桩事当初闹得挺大……哼!萧博远此人素来狂妄,仗着他曾鼎力助陛下登位,在南燕拥兵自重,俨然国中之国做派,有这下场,并不奇怪。” “那玉珑公主的母妃……” 何相叙微微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据老夫听说,萧淑嫒曾在萧博远被诛前,曾向陛下求情……然举兵造反乃不赦之罪,即便是陛下素来宠爱萧淑嫒,亦不能答应。没想到……萧淑嫒竟在其父被诛之后数日,不顾与陛下的夫妻之情,不顾年仅三岁左右的玉珑公主,自刎于幽芷宫……” “自……自刎?萧淑嫒不是病故的么?”何昕贤惊声问道。 何相叙好笑地望了一眼孙子,低声说道:“为一反贼求情,求情不成又不顾夫婿、女儿,自刎而死,你觉得这等丑事,宫内会任由其张扬?……对了,这事你可莫要随意透露,陛下对此事可是恨地很呢!” “孙儿明白。”何昕贤连忙点了点头:“那玉珑公主……” 何相叙闻言皱了皱眉,说道:“老夫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么?玉珑公主乃萧淑嫒之女,而在陛下眼中,萧淑嫒就是一个不分轻重、不知恩宠的女人,枉顾陛下那般宠爱她。……依老夫之见,以你的才华,以我何家的地位,你何愁找不到合适的女子?就莫要与玉珑公主有何瓜葛了。” 见何相叙的意思显然是不打算帮忙,何昕贤心中着急,连忙跪地恳请道:“孙儿非玉珑公主不娶,求祖父成全。” “这……”何相叙有些犯难了,素来疼爱孙子的他好言劝道:“即便如此你也不必急于一时吧?终归是迎娶公主,此事需从长计议……” 何昕贤已经从赵弘润这里得到消息,哪会听何相叙所说的『从长计议』,一直磕着头求情。 见孙儿这般心急,何相叙有些起疑了,问道:“昕贤,据老夫所知,那玉珑公主尚未出阁及笄,为何你这般心急?” 显然何昕贤也是才思敏捷之人,稍稍一想便想到了对应之词,谎称道:“祖父大人不知,那日雅风诗会后,贺崧对玉珑公主亦抱有爱慕之心,孙儿怕此事夜长梦多。” “贺崧?吏部尚书贺枚贺大人的孙子?”何相叙嘀咕了一句,释然地点了点头,毕竟在他看来,以贺家在朝中地位,也足以使公主下嫁。 “求祖父大人成全。” “这……”何相叙实在没办法,只好说道:“罢了罢了,明日老夫在垂拱殿探一探陛下的口风,若是陛下已释怀当年之事,老夫就做主代为提亲,如何?” “多谢祖父大人!”何昕贤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眉开眼笑地站了起来。 “你这孩子……” 何相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第七十一章:试探(二) 第七十一章 次日清晨,何相叙照旧到垂拱殿协助魏天子审批章折。 平心而论,他并不怎么认可孙儿何昕贤与玉珑公主的事,毕竟据他所知,玉珑公主的母妃萧淑嫒是曾在天子心中留下芥蒂的女人,就看这些年玉珑公主在宫内并不受宠,便知天子对萧淑嫒乃至萧家都怀恨在心。 他何家迎娶了玉珑公主,这岂不是自找麻烦么? 但是碍于孙儿苦苦恳求,何相叙也没有办法,于是在垂拱殿时一直寻找机会准备试探试探天子的口风,看看这件事最终能否办成。 从众多的章折中挑出较为敏感的,何相叙将其呈递到了龙案上,他寻思着究竟该如何向天子开口。 可没想到,天子见他站在龙案旁久久不回座位,心中也是纳闷,笑着打趣道:“何相叙,朕怎么瞧你今日魂不守舍的?怎么,知晓天命了?” 听了天子的打趣,何相叙笑了笑:“臣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再熬几年。” “哈哈。”天子哈哈一笑,显然是也看出这位心腹大臣有什么事要跟他聊,于是一推龙案上的章折,酣畅地伸了伸懒腰,纾解一下久坐之后的酸痛。 “咳。……陛下莫失龙仪啊。”大太监童宪在旁小声地提醒道,毕竟身为天子,在臣子面前露出这种伸懒腰的举动,也是不妥的。说得严重点,这叫失天子之仪。 要知道,童宪身后的两名内侍监的司礼小太监,可是会记录天子每日的言行,或有可能写入正史,作为后人评价这位君王的考量,因此,不得不郑重对待。 “朕纾解一下筋骨还要被你说?”魏天子没好气地撇了一眼童宪,笑骂了一句。 不得不承认,大魏天子平日里绝对称得上是一位开明的君主。 童宪苦笑了几声,何相叙亦陪着笑了两声。 活动了一下筋骨,魏天子显然觉得舒服了许多,笑着问何相叙道:“说罢,究竟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何相叙想了想,说道:“陛下知道的,老臣有一个孙儿……” “何昕贤。”魏天子打断了何相叙的话,笑着说道:“朕知道他,新科会试第三名。……说起来,你那孙儿的文采,朕至今记忆犹新……相叙,你可莫要怪朕将状元与榜眼给了旁人啊。” 何相叙闻言笑着回道:“陛下有意提高寒门士子效忠朝廷的热诚,用心良苦,老臣又岂敢抱怨?……终归我大魏并非全然靠世家才能撑起来的,的确有必要提高寒门士子对我大魏的热诚。再者,那寇正与骆瑸的文章老臣也看过了,老臣那孙儿差他们可不是一星半点。” “唔。”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能这么想就好。……待过些日子,朕提拔何昕贤进六部,你知会贺枚一声便可,此事朕允了!” “多谢陛下。”何相叙拱了拱手,婉言谢绝道:“不过老臣的那个孙儿,他有意三年后再考,定要夺得状元之位。” “哦?”魏天子闻言有些意外,点头赞许道:“有志气!不愧是我大梁的年少俊杰!”说到这里,天子忽然一愣,好奇问道:“方才你说你孙儿怎么了?” “是这样的,舍孙昕贤今年已一十又八,老臣着紧他的婚事,然而那小子竟说已有心慕的女子……” “嚯嚯。”魏天子笑了:“有意思……他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啊?朕给他做主。” “是……一位公主。”何相叙硬着头皮回答道。 “哦?”魏天子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古怪之中带着几分笑意:“瞧上朕的女儿了?不会是在端阳节文德殿的时候吧?” “这个老臣也不清楚。”何相叙赔笑了两声,不过见天子并不反对,他心中也是稍稍松了口气。他心说:果然我何家是足够资格迎娶公主的。 “何昕贤……唔,这个小子不错。”天子点了点头,问道:“是朕哪个女儿啊?” “是玉珑公主。”何相叙低声说道。 从旁,大太监童宪闻言骇然地望着何相叙。 而魏天子面色,也逐渐就沉了下来。 “陛……下?”见天子久久不说话,何相叙心中纳闷,悄悄抬起头来,却猛然瞥见天子正面色发青地看着他,他心中顿时一惊。 “玉珑……玉珑……”天子手指敲击着龙案,眼神锐利地望着何相叙,平静的话语中透露着几分寒意:“相叙,你得知了什么?” 『得知?』 何相叙心中一惊,带着几分惶恐不安,连忙说道:“老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天子冷冷地看着何相叙,见他虽然面色惶恐不安,但眼神中确有不解之色,遂淡淡说道:“朕考虑一下,你且回座吧。” 『……』 何相叙心中咯噔一下,他顿时明白过来:天子岂止是没有释怀,甚至于心中的芥蒂恐怕是更深了。 至于为何会这样,他实在有些想不通。 因为在他看来,天子就算对萧淑嫒抱有成见,这都十几年过去了,这份恨意多半也淡了,应该不至于迁怒到玉珑公主身上。 但是何相叙却从天子那冰冷的眼神中看出,玉珑公主仿佛已是一个禁忌。 那日,何相叙不晓得自己浑浑噩噩地究竟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不过他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孙儿何昕贤叫到了书房。 “昕贤,你不可以再与玉珑公主有任何牵扯!” 本来喜忧参半的何昕贤听到这句话,心顿时就凉了半截。 他立即意识到,恐怕八皇子赵弘润所得知的消息,或许绝非是空穴来风。 过了一夜,何昕贤忧心忡忡地到了翰林署,他与八皇子赵弘润已约好,今明两日就会给他消息。 待等晌午前后,赵弘润便领着宗卫们来到了翰林署,与何昕贤相见。 “八殿下,昨日家祖回到家中,就严厉地叫我与玉珑公主断了联系,你看这事……” 『看来何相叙是在父皇那里碰壁了,或许还瞧出了些什么……如此看来,和亲之事并非子虚乌有。』 赵弘润皱眉思忖着。 见他久久不说话,何昕贤更是方寸大乱,急切说道:“八殿下,您倒是想个法子啊。” “我想?”赵弘润有些错愕地望了一眼何昕贤,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应该是你想才对!” “我……我想?” “对啊。”赵弘润长长吐了口气,平静地说道:“如此看来,和亲之事应当属实了,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争取,要么放弃。” “放弃……”何昕贤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艰难问道:“放弃怎么说?争取又怎么说?” 赵弘润闻言望了一眼何相叙,淡淡说道:“放弃有什么好解释的,无非就是割断这份感情罢了,至于争取……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你带着皇姐远走高飞。” “这……如何使得?”何昕贤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说道:“若我做下了这等不齿之事,岂非连累了家门?” “不齿之事?”赵弘润冷冷看着何昕贤。 何昕贤闻言一惊,知道是自己失言,连忙说道:“殿下莫要见怪,我只是担忧陛下会怪罪家门,绝没有别的意思……”说罢,他一脸恳求地说道:“殿下难道不能向陛下求求情么?” 赵弘润淡漠地扫了何昕贤两眼,冷冷说道:“你以为我为何要使你请何老去试探?我怀疑父皇封锁消息就是为了防止我得悉此事……你信不信,只要我去垂拱殿细问此事,十有八九会被监禁。” “这……”何昕贤满脸失望之色。 而瞧着他这幅表情,赵弘润亦是失望,随手丢给他一物,淡淡说道:“想好了以后,再入宫来找我吧。……若是你放弃了,就托人将此物带回给我便可。” 说罢,赵弘润带着宗卫们转身便走。 何昕贤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赵弘润丢给他的,是一块通行于皇宫的令牌。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何昕贤每日魂不守舍,始终在挣扎此事。 不可否认他对玉珑公主已抱有深深的情愫,但是为了这份感情,倘若牵连到家人,那又如何是好? 大概过了七八日的样子,陈都大梁传遍了一个消息:楚国来使已至雍丘,不日即将面见大魏天子,呈递国书。 对此,朝野上下均感莫名其妙,毕竟在不明究竟的他们心中,魏、楚两国历年兵戈不断,楚国又怎么会派使臣来面见魏天子呢? 而得知这个消息,何昕贤终于坐不住了,凭着赵弘润借给他的那块令牌,入宫来到了文昭阁。 “想清楚了?” 赵弘润在见到时,没有别的废话。 “嗯。”何昕贤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相信即便日后陛下怪罪下来,八殿下也会替我何家周旋,不至于使我何家活罪。至于我……我已做好了被我何姓一族除名的准备。” 『还算聪明……』 赵弘润略有些意外地瞧了何昕贤几眼。 “殿下,那接下来该怎么做?”何昕贤郑重地问道。 赵弘润微微笑了笑:“接下来,那是我的事了。……今晚子时,南郊十里亭。倘若皇姐肯跟你走的话……接着!”说着,他将一块令牌丢给何昕贤。 何昕贤接住那令牌仔细一瞧,这才发现令牌上正面刻着『雍王』、而反面则刻着『城出入』字样。 不同于赵弘润已收回了那块令牌上那『宫出入』的刻字。 显然,这是一块能自由出入陈都大梁的通行令牌,雍王的令牌。 “多谢!” 何昕贤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将其贴身藏好。 第七十二章:差池 何昕贤离开之后,赵弘润亦不耽搁,带着宗卫们前往玉琼阁。 吩咐宗卫们在玉琼阁外的园子里放哨,赵弘润独自一人进入了玉琼阁。 一踏进前殿,他便瞧见玉珑公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殿内,手托香腮也不知再想些什么事。 很显然,这位公主尚不知晓她即将被天子嫁往千里之外的楚国都城。 “皇姐。”赵弘润轻声唤道。 被打断了遐想的玉珑公主闻声抬起头来,着急地说道:“弘润,你可来了,最近是怎么了,你的宗卫都不来给我送昕贤的信了。” 『是我的宗卫不送么?是何昕贤根本就没心思写信而已。』 赵弘润淡淡一笑,也不解释,拉起玉珑公主的手便朝她寝居走去。 玉珑公主大为吃惊,可是看到赵弘润满脸凝重之色,她也不好细问,只好任由他拉着她走入了寝居。 二人进了寝居,赵弘润转身关上了门,旋即低声对玉珑公主说道:“皇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但是你保证,不许惊呼大叫。” 玉珑公主不明究竟地点了点头。 见此,赵弘润便将那份告密的书信递给她。 玉珑公主疑惑地瞧了一眼赵弘润,摊开一瞧,瞬时间,她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怎么会……”她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良久,她抬起头来,带着仅存的几丝希望,勉强笑道:“弘润,你是跟皇姐开玩笑的,对不对?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 “……”赵弘润默然不语。 见他这幅模样,玉珑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凄然之色,整个人仿佛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倒在地。 见此,赵弘润连忙将玉珑公主扶到榻上。 “我早该晓得的……”被赵弘润扶着坐在榻沿,玉珑公主惨惨地笑着。 良久,她苦笑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十日前吧。……不过眼下,那楚国使节已至雍丘,不日即将抵达大梁。” “他……他也知晓了?” 赵弘润自然明白玉珑公主口中的他指的是何昕贤,点了点头。 玉珑公主见此面容更是惨淡,喃喃苦笑道:“怪不得近几日都没有书信来了……” 赵弘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这件事咱们暂且不论,皇姐,我现在就问你一桩事,你要如实地告诉我。” “什么事?”玉珑公主勉强堆出几分惨笑。 只见赵弘润沉吟了片刻,低声问道:“皇姐与何昕贤,你俩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诶?”见赵弘润突然问起此事,玉珑公主没来由地面色微红,但是瞬间之后,她又面容惨淡地苦笑了一声:“直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皇姐莫要打断我。……告诉我,你俩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是不是非伊不娶、非卿不嫁?” “哪有跟弘润说得这般……这般……”玉珑公主咬着嘴唇羞涩地反驳着,小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他……他人还不错的样子……” “那么皇姐愿意跟他么?” “跟?” 见赵弘润说得是『跟』而不是『嫁』,玉珑公主仿佛是猜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几丝不可思议的惊喜与欣慰:“他……莫非……” 见此,赵弘润便将他与何昕贤的约定跟玉珑公主细说了一遍,还将何昕贤临走前留下的一封简短书信交到后者手中,总算是让华容惨淡的玉珑公主稍稍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肯为我抛却家门?”望着那信中所约定的事,玉珑公主喃喃自语着,显然是有些心动的样子。 良久,她深深吸了口气:“我要去。” 她显然是拿定了主意,可问题是,怎么去呢?若无人帮助,她连宫门都出不去。 不由地,玉珑公主将目光投向了赵弘润,可是几次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她明白,若是赵弘润暗中助她,一旦他们父皇日后得知,她这位弟弟必定会受到惩处的。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使这个以往对她极好的弟弟受到牵连。 见她满脸为难的表情,赵弘润笑着说道:“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玉珑公主有些动容地望着赵弘润,犹豫说道:“可是,父皇会怪罪你的……” “怪罪就怪罪吧,本殿下素来被指责为顽劣不堪,也不差这一回。……我也不希望,宫内唯一一位与我关系不错的皇姐,远嫁楚国,从此天水两隔。” 玉珑公主顿时感觉心中暖暖的,由衷地感激道:“虽然我始终也不明白,你为何一直对我这么好。但……谢谢你,弘润。” 『……』 赵弘润稍稍沉默了片刻,旋即微微一笑,低声说道:“事不宜迟,走!……若是耽搁迟了,就出不了城门了。” “嗯。”玉珑公主紧张地点了点头,连忙更换衣物。 见此,赵弘润步出了玉琼阁,唤来了宗卫穆青,说道:“你先出宫,将那辆马车驶到宫外。” “是!”宗卫穆青点点头。 “高括、种招,你们跟穆青一道去。……其余人,跟我来。” 众宗卫点头领命。 再次踏入玉琼阁,正巧玉珑公主的贴身宫女翠儿正端着茶水上来。见此,赵弘润给沈彧使了一个眼色。 沈彧会意,几步走到翠儿面前,抱拳拱手道:“得罪了。” 说罢,还没等翠儿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举掌在翠儿的脖颈后劈了一记手刀,将其打晕了。 “绑起来。”赵弘润吩咐道。 众宗卫早就知道计划,也不意外,分别走入阁内,将玉琼阁内的宫女们纷纷击晕,用绳索捆绑起来,嘴里还塞上了布团。 没过一会,玉珑公主换好衣物从寝居走过来,见她寝阁的几名宫女皆已被打晕捆绑起来,大惊失色。 “弘润?……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在救她们。”赵弘润回头解释道:“若非如此,皇姐失踪,这些人必定会受到严惩。……走!” 说罢,他拉着玉珑公主的手臂,径直走出了玉琼阁。 在前往皇宫宫门的途中,赵弘润瞥见玉琼阁附近有不少太监。 对此他心知肚明:这些太监,必定是他父皇派来监视玉琼阁动静的内侍监的小太监。 “咦?弘润,有人喊你。” 而不明究竟的玉珑公主,却注意到附近有些小太监追了过来,一边追一边喊“八殿下”。 “不要回头。” 赵弘润低声对玉珑公主叮嘱了一句,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一行人急匆匆地来到了宫门,守宫门的禁卫统领靳炬见八皇子赵弘润一行人远远走来,心中着实有些纳闷。 “都这个时辰了,八殿下还要出宫?” 不解地嘀咕了一句,靳炬正要上前与这位八皇子见礼,却没想到今日的赵弘润有些反常,根本不理睬他,直接就带着一帮人踩着关闭宫门的点离开了皇宫,看得靳炬一脸莫名其妙。 出了皇宫,没走多远,便有宗卫穆青驾着一辆打造大气的马车在旁等候。 这辆马车,是赵弘润早几天就叫宗卫们到雍王弘誉府上借来的,毕竟他赵弘润终归只是在皇宫内有些名气,至于在大梁,名气远远不如雍王弘誉。 若是用雍王的马车载着玉珑公主出城,等闲人绝不敢拦。 为此,赵弘润还叫宗卫顺便向雍王借了一块出入城门的令牌,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哪怕是城门已经关闭了,也可以凭这块令牌出入大梁的城门。 果不其然,凭借着雍王弘誉的马车与令牌,赵弘润一行人无惊无险地便离开了大梁,朝南郊十里亭而去。 不过赵弘润的宗卫们当中,却有卫骄、吕牧、周朴三人留了下来,因为赵弘润吩咐他们侯在何府门外,只要何昕贤出了府门,便将一匹早已准备好的,同样是从雍王府借来的快马交到何昕贤手中。 而与此同时,在赵弘润已然带着玉珑公主溜出了大梁城时,何昕贤也与家人们吃完了晚饭。 或许这对他来说,是他在这个家里的最后一顿饭。 可就在他回到自己屋子,准备带着整理好的行囊偷偷溜出何府时,忽然他屋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何昕贤心中一惊,连忙将行囊藏在被褥里,有些心虚地打开了屋门。 让他意外的是,在门外的,却是他父亲何昱与他的母亲张氏,以及他祖父何相叙。 “祖父、父亲、母亲。”何昕贤逐一向他们行了一礼。 “你在做什么?怎么神色慌慌张张的?”何父皱眉瞧了一眼儿子,疑惑问道。 何昕贤终归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又是在筹谋着拐带公主这等惊世骇俗事,心中自然慌乱,闻言勉强说道:“孩儿……孩儿没做什么。……不知祖父、父亲、母亲有何事?” “你来说罢。”何父似乎是不好意思开口,对妻子张氏说了句,便自顾自在房中打量。 见此,张氏将儿子拉到床榻上坐下,善言说道:“是这样的,昕贤啊,为娘觉得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应该找一房媳妇了,这几日公公与你父亲在朝中讨来了一些适龄女子的画像,那可是朝中大臣的千金,你来瞧瞧,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说着,张氏一推被褥,正要将手中的画像摊开。 没想到她一推被褥,却是摸到了何昕贤藏在被褥中的行囊。 “这是什么?” 在何昕贤骇然的目光下,张氏好奇地将行囊打开。 “啪嗒。” 雍王的令牌从打开的行囊重掉落,掉在榻边的地上。 何昕贤顿时感觉自己全身都僵硬了。 “唔?” 何父诧异地走过来,将令牌拿起放在手中仔细端详,面色微微一变。 “昕贤,你为何会有雍王殿下的出入令?!” 何昕贤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PS:晚上要出去,先发了,免得有些读者等得焦心。其实何昕贤也一样,只是推动剧情的配角而已~』 第七十三章:差池(二) “昕贤,你为何会有雍王殿下的出入令?还有,你藏在被褥里的包裹又是怎么回事?” 在何府公子何昕贤的屋子里,何父厉声质问着儿子。 不比疼爱孙子的何相叙,作为礼部右侍郎的何父对待儿子素来是严加管教,俨然是严父的做派。 见何昕贤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他顿时气地随手操起旁边插在大瓷瓶里的画卷,权将画卷的木轴当做执行家法的棍子,狠狠抽打在何昕贤的背上。 张氏一见大惊失色,心疼地抱住儿子,哭求道:“老爷不要打了……昕贤,快回你爹的话啊,你究竟是从何处得到雍王的令牌?” 何昕贤依旧不吭声。 见此,何昱脸上愈加愤怒,一把拉开妻子张氏,恨恨地说道:“看来是不打不肯说啊?” 说着,他正要抬手再打,旁边坐在椅子上的何相叙叹了口气,说道:“不要打了。” 见是父亲开口,何昱不敢有违,乖乖立于一旁,口中低声说道:“爹,平日里您偏袒昕贤也就算了,可今日之事……那可是雍王的出入令,是轻易讨要地到的么?咱家昕贤与雍王素无往来,如何能得到这块令牌?” 何相叙略显耷拉的眼皮翻了翻,打断道:“那么依你之见,昕贤是偷来的咯?” “呃?”何昱闻言一愣。 毕竟出入令关系甚大,岂是想偷就能偷到的? “你让开,坐于一旁莫要言语,老夫来问昕贤。”何相叙挥了挥手。 何昱不敢违背,只好走到一旁。 这时,何相叙上下打量了几眼孙儿何昕贤,忽然抬起头来问道:“雍王的出入令,是八皇子给你的吧?” “……”何昕贤下意识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之色。 “八皇子?”何昱在旁微微一愣,诧异问道:“爹,怎么会是八皇子呢?” 何相叙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叹息道:“宫内的事,你不晓得。……八皇子弘润绝非是像你等殿臣所知的那样,只是一介顽劣的皇子,相反,八皇子心智极高,亦博学多才,只是深藏不露罢了。……如今陛下对八皇子的疼爱,绝不下于六皇子,哪怕是雍王,也在着紧拉拢这位殿下,因此八皇子想从雍王手中讨要几块令牌,易如反掌。问题在于……” 说到这里,何相叙将目光投向孙子何昕贤,轻叹道:“问题在于八皇子给你这块令牌究竟做什么呢,昕贤?” 何昕贤又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见此,何昱脸上又露出了怒色,呵斥道:“逆子,还不从实道来?!” “不是说了老夫来问嘛。”何相叙责怪地望了一眼儿子,旋即好言问何昕贤道:“昕贤,你拿着雍王的出入令,还准备好了行囊,是打算离城么?” “……” “你不说没有关系,老夫多少心里有数。……前些日子,你反常地恳请老夫,代你向陛下提亲,欲迎娶玉珑公主,其实是借老夫的嘴,试探陛下是否准备将玉珑公主嫁往楚国,是么?” “……” “你偷偷收拾包裹,带着雍王的出入令,是打算抛却我何家,带着那玉珑公主远走高飞?” “……”何昕贤依旧默然不语,可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一般,毕竟他祖父何相叙是确确实实的猜到了。 “好个孽子!”何昱在旁听得浑身发抖。 毕竟他是礼部右侍郎,主管宗礼、宫礼等礼法,没想到自己儿子竟欲做出这种不齿之事。 何相叙抬手拦住了满脸愤怒的儿子,叹息着对何昕贤说道:“昕贤啊,你可是我何家的嫡长子啊,然而你所做的事,却是将我何家往绝路上逼啊……” 听着祖父那沉痛的语气,何昕贤终于忍不住了,额头磕在地上,低声说道:“八皇子已承诺我,断然不会使我何家有事。……求祖父成全。” 『果然……』 何相叙暗暗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不错,你是想得很好。有八皇子护着我何家,凭着陛下对他的疼爱,我何家倒也不至于会遭怎样的罪。可你想过没有,不遭罪并不意味着陛下会释怀……若你真做出这种事来,陛下还会重用你父亲么?与你同辈的我何姓一族,你的堂兄、表兄们,他们的仕途,还有他们的长辈,但凡与我何姓一族有关联的,恐怕都会被陛下记恨,这可是祸在帝心呐!……你又有未想过,一旦有朝一日八皇子不在大梁了,我何性一族又该如何立足?” “……”何昕贤无言以对。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何姓一族,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么?” “孙儿……孙儿万万没有那个念头。”何昕贤有些动摇了,因为何相叙明确地指出,单单八皇子赵弘润,哪怕能保全他何家一时,也不能保一世,毕竟那只是一位皇子,而并非天子。 “既然如此,你这逆子还不速速从实说来!”何昱在旁恨声骂道。 何昕贤挣扎了良久,终究将他与玉珑公主相识的经过,包括恳请八皇子赵弘润代传书信一事,以及今夜子时在城外十里亭相会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简直……简直难以置信!”何昱恨声骂道。 何相叙沉思了片刻,劝道:“昕贤啊,终归只是三个多月的交情,又仅仅只是飞信传书,谈何情比金坚?依老夫看,不过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一时冲动罢了。……据老夫所知,京中才貌匹敌玉珑公主的,也并非没有,何必拘泥于她,坏了陛下对我何家的看法呢?或者说,你是看中了公主之衔?” “祖父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听了最后一句,何昕贤气愤地回道。 “这有什么?”见爱孙被自己一句话说得险些要跳脚起来,何相叙笑着说道:“能攀附上皇亲,即是本事也是机遇,不过就玉珑公主而言……老夫劝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依老夫推断,陛下对玉珑公主甚有成见……你娶任何一位公主都可以,唯独玉珑公主,不可!” 从旁何昱冷哼一声,插嘴道:“爹,你跟这逆子说这么多做什么?明日我到翰林署知会一声,将这逆子软禁在家中,我看他能跑到哪里去!……再不济,我就打断他的腿!” 见自己丈夫满脸愤怒的样子,张氏吓得连忙抱住了儿子,连声哭求道:“昕贤,快回你爹的话,你不会不顾家人的,对不对?” 望着祖父何相叙一脸嗟叹的表情,望着父亲何昱那震怒的模样,再瞧瞧母亲张氏脸上着急的泪水,何昕贤咬了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哼!算你识相!”见此何昱稍稍满意了些,冷哼道:“近几日你就给我呆在家中,哪也不许去!”说着,他又对张氏说道:“你让你儿子给我在那些画册中挑,挑出一位来,我登门去提亲。……克日完婚,彻底断了这逆子的念想!” “这……这么匆忙?”张氏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可瞅见丈夫已瞪起眼睛,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见此,何昱这才扶着父亲何相叙离开了儿子的卧房。 父子二人走到庭院,何相叙忍不住长叹了口气:“看来,老夫这回真的得乞老,从中书令的位置上下来了。” “爹,这是为何?”何昱惊疑地问道。 何相叙摇摇头,没有解释。 但是他心里清楚,虽然他们何家或许不会在天子心目中改变什么,但是,却已然得罪了八皇子赵弘润。 而以此同时,赵弘润乘坐着他二哥雍王弘誉的马车,一路缓缓来到大梁南郊的十里亭。 十里亭顾名思义,送亲朋十里,终须一别,而这亭子,就是用来为亲朋践行的。 由于离开皇宫时走得匆忙,因此无论是赵弘润与他的宗卫们,还是玉珑公主,都还没有用晚饭。 好在赵弘润提前在马车内备好了酒菜,本来是打算为何昕贤与玉珑公主践行的,如今肚饿难耐,他索性就将准备的肉食与酒水拿了出来,边吃边等。 至于宗卫们,赵弘润吩咐他们到附近寻觅一番,毕竟这里是官道,路旁是有开设有驿站的,为过往的旅人提供有偿的事物、酒水与住宿。 穆青与朱桂驾着马车寻找食物去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带回来好几大盘的肉与数坛子酒,还有一些果脯、炒豆等干货,充当下酒菜。 天色越来越晚,玉珑公主披着赵弘润替她准备的绒衣斗篷,在漫漫夜幕中等候着何昕贤,然而,何昕贤久久未来赴约。 赵弘润的面色也逐渐变得难看了,虽然他与何昕贤约定的是子时,那按理来说,何昕贤在大梁关城门之前就应该骑马出城,赶来十里亭。 但是看着玉珑公主那逐渐变得六神无主的表情,他只能好言相劝。 可惜的是,等了好久,赵弘润都没有瞧见那何昕贤的身影。 『这算什么?!』 赵弘润恨地仿佛要将手中的酒杯捏碎。 在他看来,你何昕贤既然约定了此事,那就必须办到;若是办不到,索性就莫要许下承诺。 如此,他赵弘润自然会想别的法子。 可偏偏何昕贤许下了承诺,却又偏偏爽约,这在赵弘润看来,简直就是耍人玩! “皇姐不如到马车内歇息一会?” 赵弘润好心地劝说道,因为他感觉玉珑公主仿佛也是预测到了什么,一脸惨淡笑容地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全然没有在宫内瞧见何昕贤许下承诺的那张纸时候的欣喜。 玉珑公主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我就在这等。……等到子时。” 『PS:奇怪,话说这本书的三江推荐竟然没有入榜理由?十五本中就咱这本书没有?这算啥?花样鄙视?还是无理由入榜?想不通。』 第七十四章:夜 时至夜半,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旋即,雨越来越大。 在陈都大梁南郊官道上的十里亭内,忠心耿耿的沈彧等七名宗卫在亭子内的上风处站成一排,背对着亭中坐在石桌旁的八皇子赵弘润与玉珑公主,用他们的身躯替他们挡着夜里寒冷的风。 “下雨了?” 玉珑公主手托香腮,睁着醉意朦胧的一双美眸望着亭子外的雨帘,仿佛喃喃自语,又仿佛在询问着赵弘润:“何时开始下雨的呢?” “谁知道呢。”赵弘润微微一笑。 玉珑公主歪着脑袋望着亭子外半响,忽而问道:“子时……到了么?” “已经过了。”赵弘润低声说了句,右手不动声色地将石桌上的酒坛子推开了,使玉珑公主伸向酒坛的手抓了一个空。 “你做什么呢,弘润?”她有些气愤地叫道。 “够了。”赵弘润低声说道:“皇姐你喝地够多了。” 语气虽轻,但不容反驳。 他起初在马车内准备的,那是可以当成饮料喝的果酒,但是宗卫们后来到野外的驿站买来的,那是温热的黄酒,虽然酒精含量并不高,入口也比较甘醇,但后劲很足,往往喝的时候没啥感觉,但是一段时间后,那绝对会使人昏昏沉沉好一阵子,哪怕是催吐,也不能解酒。 而在等待何昕贤的期间,赵弘润与玉珑公主非但喝完了他事先准备的果酒,连带着宗卫们买来他们自己喝的黄酒,亦被他俩喝了两坛,弄得宗卫们无酒可饮,好不尴尬。 “多么?”玉珑公主睁着仿佛充满困意的眼眸望着赵弘润,全然不像平日里那样端庄持重的样子,指着赵弘润咯咯咯地笑道:“明明是我弟弟,岁数还比我小,可是这语气呀……呃……就像教训妹妹似的……喂,弘润,我可是……可是你皇姐哟,你要听……听我的,把你手上那个坛子给我。” 望着她醉醺醺的样子,赵弘润皱了皱眉,不为所动。 “给我呀!”见赵弘润一动不动,玉珑公主气恼地站起身来,左手撑着石桌,右手伸过来抢他手中的酒坛。 瞧着他这幅模样,赵弘润心中火起,操起手中的酒坛狠狠摔在地上。 “咣当——” 酒坛摔碎在地上,黄酒流地遍地。 玉珑公主俨然是首次见到这位向来和和气气的皇弟发怒,小脸上竟不由地露出几分惊惧,不敢相信地望着赵弘润。 赵弘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见她站立时摇摇欲坠,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 却没想到玉珑公主抬手打掉了赵弘润的手,跌跌撞撞地就要走出亭子,置身于雨帘之中。 “你要去哪?” 赵弘润心中一惊,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将她从雨中拽了回来。 玉珑公主显然是已经喝醉了,站都站不稳,被赵弘润一拉,身子一倾便不由地倒在后者怀中。 “你放开,我要去问他,他为什么骗我。……他明明许诺了,却又爽约……哼,呵呵……那时说得多好听啊……可笑我还对他报以期待……如今回头想想,他真的肯抛却家门带我走么?……” “皇姐,你喝醉了。”赵弘润将玉珑公主扶正了。 “我没有醉,恰恰相反我很清醒……我真的很恨,我恨生在宫廷,我恨身为公主……我恨我有一个抛夫弃女的母亲,亦恨我有一个从未将我当女儿一样对待的父亲……除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公主之衔,我还有什么?……我一无所有,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接受身为公主的宿命,作为联姻的牺牲……” 望着她自怨自艾的模样,赵弘润不由地有些心疼,忍不住劝道:“皇姐不是还有我这个弟弟么?” 玉珑公主愣了愣,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复杂说道:“我也恨你,弘润。” “什么?恨我?”赵弘润不可思议地问道。 玉珑公主惨惨地笑了几声,喃喃说道:“我不应该恨你么?……端阳节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水池旁,那时的我明明已经任命了,接受了这上天强加于我的不公平,可偏偏你出现了,偷偷带我离开皇宫,去感受宫外的热闹……是你打开了皇宫的牢狱枷锁,把我给放了出来,我明明已经任命了的……” “……”赵弘润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为什么你要带我去雅风诗会?为什么你要替他送信?……为什么你要给我那种假象,仿佛我还能留在大梁,至少还能够留在生我养我的都城,不至于被嫁往千里之外的邻邦?” “……” 赵弘润默然不语。 记得当初他带玉珑公主赴他六皇兄弘昭的雅风诗会,他并没有想过在那次诗会中,何昕贤会对玉珑公主报以爱慕之心,并且,玉珑公主亦不反感何昕贤这位俊朗而文采出众的年少士子。 为何当初何昕贤请他传递书信给玉珑公主的时候,赵弘润会考虑那么久? 因为他知道,玉珑公主自小被关在深宫,几乎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不管是何昕贤还是李昕贤、亦或是张昕贤,任何一个与玉珑公主保持一定时间的书信来往,玉珑公主都会对他渐渐生情的,毕竟她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十五岁的小女孩而已,正值青春懵懂之时,只要付出时间与精力,谁都能使她倾心。 可偏偏他赵弘润不能够,因为玉珑公主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于是乎,赵弘润最终选择了何昕贤,他原以为这个重情重义的年少士子应该可以成为玉珑公主的理想夫婿,但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错误的。 或许在这个时代,除了他赵弘润以外,再没有人会将感情看得那么重。 『依靠别人,果然不是什么妥善的法子啊……』 赵弘润暗暗叹了口气,由衷地感慨他的想法终归还是太理想化了。 “对不起。”赵弘润低声向眼前的玉珑公主歉意说道。 “不……”刚说一个字,玉珑公主脸上便露出了痛苦之色:“弘润,我的头好痛,越来越痛……晕晕乎乎……” 赵弘润一听就晓得是酒的后劲上来了,瞧着她难受的样子有些心疼地责怪道:“我方才就叫你少喝点的!……到马车里歇息会?” “别动别动……头晕……”玉珑公主甩了甩脑袋,只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腹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呕意,好不容易才将它压了下去。 她双手搭在赵弘润的肩膀上,整个人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仿佛随时随地就会倒下来。 见此,赵弘润也不敢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珑公主仿佛是好一些了,晕晕乎乎地看着赵弘润,继续她方才想说的话:“弘润用不着跟我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一直在抱怨才对……我明白的,弘润,你对皇姐的好……” 说着,她稍稍贴近赵弘润,右手轻轻抚摸着赵弘润的脸庞,娇喘吁吁地低声说道:“从头到尾,都是弘润一直陪在我身边……有时候我在想,假如你……或者我,有一人并非生在宫中……那就好了……不过这样一来,你恐怕也不会来开导我了吧?呵……” 赵弘润刚要说话,只见玉珑公主双手搭着他的肩膀,低着头,呕地一声,吐了他一身。 『……』 赵弘润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拍拍她的背部。 “弘润,我头好晕……好难受……” “扶……扶皇姐到马车上歇息。”赵弘润一脸木讷地吩咐宗卫们道。 众宗卫们连忙将马车停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玉珑公主扶上马车,让她躺好,也替她盖上了被褥。 望着这一幕,赵弘润低下头望着身上遍身的污秽脏物,摇摇头叹了口气。 “早叫你少喝点了,毁我一身衣物……” 这时,宗卫沈彧下了马车,对赵弘润说道,“殿下,公主睡熟了。……要不要叫人去准备些醒酒的茶?否则明日公主宿醉苏醒过来,怕是会头疼欲裂……” 旁边,其余宗卫们也是连连点头。毕竟他们那可是经常宿醉的酒徒,平时在皇宫内忍着酒虫没办法,但是只要有机会,十有八九会喝地酩酊大醉,岂会管第二日醒过来头痛不痛。 因此,这帮人对于宿醉那可是非常有经验的。 “等雨停了再说吧……先过来与我再喝会,你们方才都没什么机会喝酒吧?” 众宗卫们笑了笑,顿时走过来围在石桌旁,毕竟他们清楚是自家殿下的酒量的。 “殿下,何昕贤那厮爽约未至……那玉珑公主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赵弘润喝了杯酒,正色说道:“为今之计,就只有跟父皇坦诚相见了……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使皇姐远嫁楚国。” “若是陛下使殿下禁足呢?”沈彧犹豫问道。 “所以说,要先将皇姐藏起来……父皇找不到她,就没有使我禁足的必要。……问题在于楚国的使节队伍,我得想个法子,叫他们自行退却……” 赵弘润自言自语了一番,在心中琢磨着。 事实上,他其实并不需要考虑楚国使节队伍的事,因为再过两天,陈都大梁就会收到消息。 那支楚国使节的队伍,还有那些来自于汾陉塞的护送魏卒,都已在雍丘附近被人截杀了。 近两百人,无一活口! 『PS:《妻乃上将军》回来了?这简直……莫名其妙的。话说我那本书有啥违规的么?没有吧?不晓得写言情的会不会死一大片。』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七十五章:回宫 第七十五章 不可否认赵弘润的宗卫们对于宿醉的确是有经验,这不,当醉酒昏睡过去的玉珑公主再次苏醒时,她果然感受到了头痛欲裂的滋味。 那仿佛是有一根根针深深戳入头颅内,伴随着头晕、反胃等许多不适感,疼地玉珑公主忍不住用小手猛敲自己的脑袋。 “我想喝水……翠儿?哦,翠儿不在……弘润?弘润?……人呢?” 忍着头部的刺痛感,玉珑公主瞧了瞧四周,发现马车车厢内仅她一人。 于是她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一瞧,她发现马车还是停在十里亭。 只见在旁边的亭子中,赵弘润与他的那帮宗卫们正在吃饭。 『可恶啊……』 眼瞅着赵弘润与他的宗卫们说说笑笑,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玉珑公主气地攥紧了拳头。 她闷闷不乐地走了过去。 “皇姐醒了?” 赵弘润一眼便瞧见了一手捂着自己前额慢慢朝亭子里走来的玉珑公主。 当即,坐在赵弘润身边的石凳上的宗卫沈彧,起身将座位让给了这位玉珑公主。 玉珑公主本想稍行一礼表示感谢,可奈何她此刻一低头就感觉头痛欲裂,于是只好勉强地冲着沈彧笑了笑,权当是感谢了。 瞧着她这幅模样,对于宿醉非常有经验的宗卫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暗暗有些好笑。 “弘润,你们哪弄来这多么吃的?咦?连炉子都有……” 玉珑公主诧异地看着石桌上的菜肴,以及旁边一只塞满了炭火的炉子。 “是昨晚上他们到附近的驿站里背回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赵弘润不禁也有些感动。 不可否认宗卫们的确不愧是皇子们的贴身肱骨心腹,一心为主,这不,明明他没有要求什么,但是宗卫们却考虑到了晚上寒冷,硬生生从七八里地外,将人家驿站里的炉子给背回来了。 “背?为何不用马车……”下意识地问了句,玉珑公主立马就反应过来了,很显然,是因为她昨夜就睡在马车上的关系。 “真好呢,有如此忠心的护卫……”玉珑公主羡慕地说道。 “公主过奖了。”众宗卫们有些害臊地笑了笑。 “皇姐说错了,他们可不是护卫。”拦着身边宗卫穆青的脖子,赵弘润笑着更正道。 玉珑公主闻言有些疑惑。 因为她是公主,并非皇子,因此,她并不清楚皇子们身边的宗卫,那可远不只是护卫那么简单。 单单是护卫能行走于宫廷? 单单是护卫能在紧急情况下调动禁卫军? 单单是护卫会如此死心塌地地跟随赵弘润,哪怕后者决定私自带一位公主逃离皇宫? 宗卫是心腹、是肱骨,是伴臣,是绝不会背叛的皇子们最初的班底。 不过见玉珑公主满脸疑惑的样子,赵弘润也不跟她解释,微笑着说道:“先喝点水,沈彧他们替皇姐温着醒酒的茶水呢,喝了之后会好受些。” 由于是宿醉刚醒,玉珑公主也没有食欲,于是便捧着沈彧端到她面前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连茶壶、茶杯都有,你们是不是将驿站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因为在喝茶的时候,她发现亭子四周有三面都用厚厚的布给围上了,很显然,那是挡风用的。 『挡风?』 想到这里,玉珑公主愣了愣,诧异问道:“弘润,你们昨夜不会一直就呆在这里吧?” 赵弘润微微一笑,事实上昨晚上宗卫们是几番请他上马车休息的,只是他觉得这不像话,给拒绝了而已。 见此,玉珑公主不觉有些心暖,她自然明白赵弘润与他的宗卫们为何会在这里,而不是在马车内,无非就是怕影响她休息罢了。 可在要开口之时,她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他……至今也未来么?” 宗卫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只有赵弘润稍一迟疑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是嘛……”玉珑公主闻言长长吐了口气,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失望。 见此,赵弘润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吧,皇姐?” 出于他的意料,玉珑公主竟露出了一个甜美却带着几分哀怨的笑容:“不太好,头疼地很……” 『唔?』 见她竟然如此释然,赵弘润有些诧异。 “弘润,你的眼神很古怪诶。” “哦,我以为……以为皇姐会更加失望一点的。”赵弘润试探道。 “是吗?”玉珑公主歪了歪脑袋,随即抬手敲了敲额头,苦笑着说道:“可能是这边太痛的关系,我如今什么都不敢去想,因为一想就会痛……真的是很痛很痛……” 『宿醉还有这效果?』 赵弘润不觉有些哑然。 良久,待众宗卫们吃得差不多了,仿佛在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而期间赵弘润则将玉珑公主叫到了一旁:“皇姐,接下来我是这样安排的,我暂时将你安置在大梁城中……”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玉珑公主给打断了。 “算了吧,弘润,经过昨晚的事,我已经想通了,生在宫廷作为公主,我不应该再奢望……父皇若当真要将我嫁往楚国,那我就嫁往楚国吧。……或许嫁到楚国反而会更好呢?”掩饰着心中的落寞,玉珑公主平静地说道。 “皇姐……” “弘润,你莫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就算你将我安置在宫外,我也会自己回皇宫的。”玉珑公主平静地说道。 赵弘润闻言不禁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使你不至于受到父皇的责罚……』 “回宫吧,咱们出来地太久了。” 望了一眼赵弘润,玉珑公主率先登上了马车。 众宗卫们面面相觑,毕竟玉珑公主执意要回皇宫的做法,全盘毁了赵弘润昨晚上想的那些对策。 “殿下,这……怎么办?”沈彧愕然地问道。 赵弘润皱眉思忖了半响,咬咬牙说道:“那就先回宫吧。……依皇姐的性子,若将她安置在城外,她或许真会偷偷溜出去,独自一人跑回宫……若是被父皇提早一步将她抓住,那咱们就被动了。” “可……可是回宫的话,将玉珑公主安置在哪呢?”宗卫高括诧异地问道。 “先回文昭阁再说!” 『难不倒藏在咱文昭阁?这可不是好主意。』 众宗卫们面面相觑,都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不过眼下,他们也只有这么做了,除非劝服玉珑公主,改变她的想法。 赵弘润与几名宗卫亦登上马车,由沈彧与穆青驾驶着这辆雍王的马车,沿着昨日的来路又原路返回。 回到大梁,来到皇宫宫门附近下了马车,赵弘润一行人又从宫门回到了宫内。 看得出来,值守宫门的禁卫统领靳炬似乎并不清楚玉珑公主昨日傍晚被赵弘润带出宫的事,只是好奇地过来询问赵弘润昨日为何黄昏时候出宫、今日方才回来。 不过看靳炬的眼神,俨然这位禁卫统领更加好奇赵弘润为何会穿着一身散发着酸味的脏衣物。 对于这位禁卫统领的例行询问,赵弘润出于以往的交情随口敷衍了几句,毕竟他是皇子,哪怕彻夜未归违反了他与魏天子的约定,也并非是靳炬管得了的,自有魏天子或者宗府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看来禁卫军还未得到玉珑皇姐昨日离宫的消息……是父皇封锁了消息么?』 赵弘润暗自揣测。 在他看来,昨日玉珑公主“失踪”,他父皇魏天子必定会得知此事,可直到如今禁卫军仍然毫不知情,那就意味着,是他父皇使内侍监封锁了这个“宫廷丑闻”。 这对于赵弘润来说是一件好事,毕竟若是禁卫军得知了这个消息,方才他进宫门的时候怕是就被抓起来了。 显然,恐怕是魏天子也没料到赵弘润又将玉珑公主给带回皇宫了。 “去文昭阁。” 赵弘润对宗卫们吩咐道。 玉珑公主一听有些愕然:“去文昭阁做什么?我已经想好了。” “那就再想!” 拉着玉珑公主的手臂,赵弘润拽着她往文昭阁而去。 在前往文昭阁的途中,赵弘润感受到一种『今日宫内的太监仿佛比平日里多了许多』的错觉。 真的是错觉么? 当然不是。 很显然,那些都是内侍监的太监,是用来监视赵弘润他何时返回宫内的眼线。 眼瞅着期间有几个小太监瞧见他赵弘润后立马转身便走,赵弘润就猜到他们必定是去向天子汇报此事。 一行人急急匆匆地回到了文昭阁。 为了防止文昭阁内的伺阁小太监们瞧出端倪向天子禀告,赵弘润索性叫宗卫们将他们都喝退了。 但是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显然会更加引起天子的疑虑。 正如赵弘润所想的,他这边刚回到文昭阁,魏天子便已然收到了消息。 “陛下,就在方才,八皇子从宫外回来了,同行的,仿佛还有玉珑公主……” 大太监童宪低声在天子耳边汇报道。 听闻此言,只见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的魏天子猛地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朝着殿下而去。 童宪紧跟其后。 『PS:刚回来,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另外,敬因为不推玉珑就弃文的某些位读者们,麻烦弃文时别留下您的墨宝行么?反正我是看到就删的。 注:玉珑只是重要的配角,关系到两个大事件,因此,必须保证她单身,有足够的自由,并且很长第一段时间跟赵弘润关系亲密。另外,用她所得到的自由,换赵弘润为此向天子妥协,不得不正式接手某个府衙,不再游手好闲。总而言之,剧情需要。 至于她的最终设定,就是等这本书完了都不会嫁人,当然与赵弘润也不可能,因此想看玉珑与赵弘润CP的,就自行脑补吧。如果还不能接受,那我也没办法,我可不希望被起点封书。』 第七十六章:藏 “弘润,你到底要做什么?” 在文昭阁的后殿,强行被赵弘润拉到这里的玉珑公主有些气愤地问道。 明明她是好意,希望能够挽回“公主失踪”之事对于眼前这位皇弟的影响,使他不至于真的被他们父皇责罚,可没想到赵弘润根本就不领情,拽着她就来到了文昭阁,手都被他抓痛了。 “这句话应该换我来问皇姐才对。” 吩咐宗卫们到殿内殿外盯梢,赵弘润独自在后殿面对着玉珑公主,淡淡说道:“方才沈彧他们在,我不好说你……皇姐,你不觉得你太任性了么?” “我……”玉珑公主在赵弘润认真的眼神下败下阵来,有些心虚地转开了视线。 然而赵弘润却仍旧不放过她,掷地有声地说道:“我知道你回宫是为了,是想使我逃过父皇的责罚。……可你想过没有,如今再来考虑这个问题,你不觉得太迟了么?!” “怎么会……”玉珑公主小声地反驳道。 “怎么会?”赵弘润双目眯了眯,毫不客气地说道:“昨日我问过你的,问你是不是要离宫,如果是的话,我就帮你……那个时候你怎么就没有考虑过我私自带你逃出皇宫会不会受到父皇的责罚?” “我……”玉珑公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是你说你有办法的……” “对,我是说过,我自有办法为自己开脱。……所以,不需要你假惺惺地为我考虑。” 『假惺惺……』 玉珑公主闻言气愤地抬起头,瞪着赵弘润。 “不是么?”赵弘润冷笑了两声:“是因为何昕贤使你失望了,让你觉得这一生逃不过远嫁他国的宿命,所以你也就放弃了,顺便,不想使我受到处罚,不是这样子么?” “哪是顺便?”玉珑公主气愤地反驳道:“我是真的为你担心。” 赵弘润眯了眯眼睛:“若是何昕贤赴约,你便与他远走高飞了,如今他未赴约,皇姐便开始考虑皇弟的处境……呵呵,这份担心,未免也太廉价了!” “……”玉珑公主闻言浑身一颤,张了张嘴,竟哑口无言,心虚地低下了头。 随即,她小声地抽泣起来。 见此,赵弘润微微叹了口气,安慰道:“别动不动就哭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并不后悔帮你,顶多只是懊恼何昕贤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可靠而已。” “真的……真的不怪我吗?”玉珑公主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内疚之色。 赵弘润微微笑了笑。 的确,他并没有因为玉珑公主至今才想到他即将面临的处境而感到寒心,毕竟她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而已,也谈不上是什么天资聪慧,心思单纯地就跟白纸似的,怪她做什么? 他只是不希望她现在就放弃斗争罢了。 想想也可笑,他赵弘润这个帮忙的人还未放弃,作为当事人即将被嫁往楚国的玉珑公主却自己放弃了,这叫什么破事? “放心吧,我不会使你被嫁往楚国的。”轻轻揉了揉玉珑公主额前的头发,赵弘润平静的语气中充斥着很不可思议仿佛能令人信服的承诺。 “弘润,你有办法吗?” 玉珑公主不可思议地望着赵弘润,眼眸中闪着期待的神色。 想想也是,若是有办法,她岂会甘愿离开生她养她的地方,不情不愿地嫁往千里之外的楚国呢? 说什么想通了,那无非是她欺骗自己、欺骗赵弘润的说辞罢了。 “只要你听我的。”赵弘润认真地说道。 『真是一场闹剧!弄到最后又回到起点……』 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本来,他见何昕贤与玉珑公主感情日益加深,存着顺水推舟的心思,索性就将玉珑公主托付给何昕贤算了,可没想到何昕贤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可靠,弄到最后,还得由他来想办法保住玉珑公主。 仔细想想,实在是有些可笑。 玉珑公主深深地望着赵弘润脸上的认真表情,使劲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弘润,你说罢,怎么做。” “首先,你得藏起来。”赵弘润低声分析道:“只要你在我这边,我就不至陷于被动。……倘若你被父皇抓住,那就真的完了。到时候父皇只要派人将我软禁,你就非嫁不可了。” 玉珑公主闻言脸上露出几许惊恐之色,捧着脸庞惊声说道:“那……那我是不是坏了你的计划?弘润你本来是打算将我安置在城里的……我……” 因为赵弘润又给了她些许希望,她不由地又为自己那时的幼稚决定感到后悔。 “这一点皇姐不必自责。在回来的途中我反复考虑过了,藏在宫外有藏在宫外的好处,藏在宫内也有藏在宫内的好处。” “怎……怎么说?” “藏在宫外,好处是父皇找寻皇姐的难度加大了,因为父皇不可能会将这件事张扬,但反过来说也有坏处……坏处就是,咱们这样的举动,会被父皇理解为强烈的反抗,因此,父皇要找寻到皇姐的心思就会愈发的强烈,甚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那藏在宫内呢?” “藏在宫内,就等于是藏在父皇的眼皮底下,因为他知道皇姐究竟在哪,所以不至于会太过于焦虑……但凡是上位者,都希望将一切事物掌控于手中,咱们乖乖在他眼皮子底下呆着,或许事情反而会有另外的转机。” 玉珑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你是说,其实我不必藏?” 赵弘润翻了翻白眼,一副无言以对的样子,显然,他方才说了一大堆,玉珑公主十有八九没有听懂。 “不是不藏,藏是必须得藏的,否则父皇直接把你抓走,我拦都拦不住。……简单地说,就是让父皇知道你在哪,但是,却又要迫使他没办法将你抓走。” “好……好深奥的样子……”玉龙公主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宗卫沈彧急匆匆地地跑了进来,眼见玉珑公主还站在后殿,大惊失色,急声说道:“殿下,您怎么还未将公主藏起来?陛下来了!” “父皇来了?”玉珑公主显然对魏天子有着浓浓的惊恐,一听之下吓地面色惨白、花容失色,仿佛没头苍蝇一般在后殿乱撞,希望找到能藏身的地方。 瞧着她吃力地想钻到一个柜子里去,赵弘润无语地摇了摇头,附耳对沈彧低声说了几句。 “明白!”沈彧会意地点了点头:“卑职即刻知会弟兄们,配合殿下。” 见此,赵弘润一把将半个身子已躲入了柜子里的玉珑公主给拉了出来,拉着她一路走到他的寝居。 虽然玉珑公主并非是初次来到皇弟赵弘润的寝居,可她依旧是满脸羞红,一双眼眸都不敢乱瞧。 “藏在这里父皇不会进来吗?”玉珑公主满脸期待地问道。 “你想多了。”赵弘润撇了撇嘴,拉着玉珑公主走到榻旁,努了努嘴:“上去。” “诶?!”玉珑公主羞得满脸通红,扭扭捏捏一副害臊模样:“这……这怎么行,这是弘润你的床榻……” “难道你情愿被父皇抓走?”赵弘润瞪了她一眼,直接将她推上床,不顾她满脸惊慌羞臊的模样,将她脚上的靴子脱了,丢到了床榻低下:“躺进去,盖好被子。” “喔……”玉珑公主羞臊地耳根通红,缩在被褥中,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赵弘润竟脱掉了身上的衣物,也躺进了被窝中。 “弘润……”玉珑公主满脸羞红,刚要出声,就被赵弘润将脑袋按到被褥中去了:“别出声,父皇来了。” 说罢,赵弘润放下了床榻的纱帘,亦躺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宗卫沈彧已回到了文昭阁殿下,朝着正等着儿子赵弘润出来接驾的魏天子叩地行礼,低声说道:“陛下,殿下得闻陛下至我文昭阁,喜不胜喜,本欲亲自出来接驾,可奈何昨夜殿下沾染了风寒,躺在榻上难以动弹,实在难以接驾,因此着卑职出来迎接陛下,向陛下告罪。” “沾染风寒?哼哼哼!”魏天子怒气反笑,他心中很清楚,他儿子赵弘润方才回宫的时候那可是精神抖擞的,怎么可能说病就病? 『显然这劣子正在耍什么诡计!』 魏天子亦不拆穿,淡淡说道:“皇儿不幸受寒卧病,朕岂会怪他?” 说着,他迈步便朝文昭殿内走去,童宪亦紧跟其后。 然而,此番跟魏天子前来的,可不只是太监们,还有数十名禁卫军。 见这些禁卫也准备进文昭阁,沈彧立马示意其余宗卫们将他们拦了下来。 “禁卫不得入殿阁,诸位,止步于此吧!” 别说众禁卫惊地面面相觑,就连走在前面的魏天子亦惊奇地停下了脚步,诧异问道:“这些禁卫……可是朕带来的。你,要拦他们?” 这个时候,但凡是识相之人都会叩地告罪,然而沈彧却没有这么做,拱手抱拳对天子说道:“回陛下话,卑职晓得这些禁卫跟随陛下而来,可一来禁卫不得入殿阁乃宫廷规矩,二来,禁卫们闯入我文昭阁,若是不慎损毁什么,恐殿下事后怪罪。” 很显然,沈彧也是清楚这些禁卫进他文昭阁,那是为捉拿玉珑公主而来的。 “恐朕的皇儿事后怪罪?”天子眯了眯双目,语气不可琢磨地说道:“你就不怕朕怪罪于你么?” “怕!……但是,卑职还是得这么做,因为卑职等人在宗府所学到的,是对皇子的万分忠心!殿下怎么说,我等宗卫就如何做,这是我等宗卫的立身根本。” 魏天子深深望了一眼义正言辞的沈彧,脸上的怒色稍稍退去了几分:“你叫什么?” “回陛下,卑职乃八皇子身前宗卫长,沈彧。” “沈彧……”魏天子喃喃念叨了两句,点点头赞许道:“很好,宗府的人没有白教你们。保持你等对弘润的忠诚吧,会有回报的。” “职责所在,不敢奢求回报。” “呵!”魏天子欣赏地望了一眼沈彧,回头对殿外的禁卫说道:“就按照规矩,你等在此候着。” “是!” “多谢陛下体谅。”沈彧亦叩地抱拳道。 “让朕瞧瞧,弘润病得重不重……” 丢下一句满是讥讽的话,魏天子抬腿迈入了文昭阁。 第七十七章:藏(二) 领着大太监童宪与其余两名小太监,大魏天子在沈彧等宗卫的指引下,一路来到了他儿子赵弘润的寝居。 期间,魏天子的眼神时不时地扫向四周,希望可以瞧出些端倪来,毕竟据内侍监的太监回报,方才他儿子赵弘润一行人回宫的时候,女扮男装的玉珑公主俨然是在队伍中的。 因此,魏天子怀疑玉珑公主就藏身在这文昭阁内,但是至于究竟藏在哪里,他暂时还未发现。 “陛下请。” 沈彧恭敬地推开了寝居的门。 魏天子点了点头,抬脚迈入寝居,他绕过了迎面的屏风,走向了床榻。 因为床榻方向,传来了他儿子赵弘润虚弱的声音。 “是父皇吗?皇儿向父皇请安……” 说着,床榻纱帘之后有个人影准备坐起来。 魏天子心中暗暗冷笑,故意不开口阻拦,因为他晓得这个儿子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准备看他怎么圆谎,如何向他请安。 可没想到,纱帘后的人影挣扎了几下,忽然又一头栽回了床上:“父皇莫怪,皇儿实在是……实在是动弹不得。” 『这劣子!』 魏天子哭笑不得,亦假惺惺地配合道:“弘润,你病得这么重,就莫要起来了,父皇不会怪你的。” 这一幕,沈彧等人瞧在眼里心中很是别扭:果然是亲父子,都真够那啥的。 童宪搬了一张凳子来摆在床榻旁,见此,魏天子便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因为屋内都不是什么外人,因为魏天子也不必藏着掖着。 他压低声音很直接地问道:“弘润,玉珑呢?” 躲在被褥中的玉珑公主听到他父皇这一声问话,顿时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玉珑皇姐?”赵弘润故作虚弱地说道:“皇儿不知。” “不知?”魏天子眯了眯眼睛,带着几分怒意说道:“除了你,这宫内还有谁敢如此胆大包天,拐带公主闯出宫去?……她人在哪?!” “既是出宫了,皇儿又怎么晓得玉珑皇姐在哪呢?……说不定,逃到楚国去了呢!”他的话中,充满了讽刺。 『果然弘润得知了……是谁给他送了信?按理来说,朕已严加警告,内侍监的人是断然不敢透露的,既然如此,这个消息又如何会传到这劣子耳中?』 魏天子没有理睬儿子话中的讽刺,平静地陈述事实:“是吗?可是朕却听说,你方才又将玉珑给带回宫来了……她在哪?” “有这回事?”赵弘润虚弱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奇:“皇儿不知情。” “不知情?”魏天子冷笑了两声,沉声说道:“你敢让朕搜你的文昭阁么?!” 赵弘润闻言语气丝毫未变:“父皇尽管搜便是。” “好!”魏天子立马转头对童宪身后的两名小太监说道:“将殿外的禁卫唤进来,给朕彻彻底底地搜查文昭阁!” “是。”小太监躬身而去。 这回,沈彧并没有阻拦,毕竟是他们殿下允诺的。 从外面的声音可以听出,那数十名禁卫已走入了殿内,开始彻查整个文昭阁。 而在他们搜查的期间,魏天子闭目养神,等待着结果,也没有与床榻上的赵弘润有什么交流。 反正也没什么好聊的,这小子纯粹就是装病而已。 可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禁卫们搜查后得出的结果,却使魏天子有些意外。 “陛下,文昭阁上上下下已经搜查过,并无玉珑公主的踪迹。”几名前来报告的禁卫如实说道。 『什么?没有?』 魏天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可能会没有?这劣子刚到文昭阁,内侍监的人便在四周监视,玉珑断然不可能偷偷再溜出去的,怎么可能找不到?』 “所有地方都找过了?” “是,文昭阁殿内上上下下都找过了,除了……”那名禁卫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隐晦地指了指脚下。 “搜!”魏天子沉声说道。 当即,便有十几名禁卫走了进来,翻箱倒柜地搜寻玉珑公主的踪迹。 而期间,魏天子亦不由地来回走动,用惊疑的眼神审视四周。 『怎么会没有呢?这劣子如此平心静气,俨然玉珑就在他掌控范围之内,再者,有内侍监的人监视这文昭阁,这劣子也断然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将玉珑转移到别的地方……等会!这劣子为何要装病?』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魏天子猛走几步,走近床榻,一把拉开了床榻上的纱帘。 是的,还有一个地方能藏人! 可出乎魏天子意料的是,他儿子赵弘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靠在床榻上了,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劣子竟还冲着他微微笑着,那笑容仿佛透露着一个讯息:啊,被你找到了。 “父皇是怀疑皇儿将玉珑皇姐藏在床榻上么?”赵弘润没心没肺地揭穿了天子心中的猜测,吓得被褥内的玉珑公主一动都不敢动,瑟瑟发抖。 “父皇要不要掀起来看看?看看玉珑皇姐是否如父皇猜测的那样,藏身在皇儿的榻上?”赵弘润作势掀起一个小角,而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寝居内那些禁卫们。 『好小子!』 魏天子一方面惊怒交加,一方面对儿子的心计为之动容。 此刻的他,万分确信玉珑公主就在他儿子的床榻上,躲在那厚实的被褥之下,可问题是,他真的能掀起被褥将玉珑公主揪出来么? 堂堂皇子,与公主同塌而眠,这传出去绝对会是惊世骇俗的宫廷丑闻。 虽说魏天子可以令那些禁卫们禁口,可万一即便如此还是传出去了呢? 难道将这些禁卫都灭口? 以什么理由呢? 毫无理由地滥杀无辜? 魏天子可是还希望自己能留下一个好名声,成为后人所敬仰的有道明君,而不是暴虐的君王! 更关键的是,在魏天子看来,既然这个儿子都使出这种“会伤己”的招数了,那就意味着,只要他掀开被褥,那无疑便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为一个无足轻重的玉珑公主,换一个日后必定会成为大魏顶梁柱的皇子,这真的值得么? “……”魏天子忍着愤怒,瞪视着赵弘润。 天子并不只是气愤他儿子竟然用这种阴招来逼迫他,更气愤这个劣子竟然丝毫不顾他自己的名声,也要保住玉珑。 “……”而赵弘润则淡淡地回望魏天子。 不错,他在赌,赌他父皇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当着闲杂人等的面,将局面弄至无法挽回的地步。 父子两人对视了半响,忽然天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 『罢了,只要玉珑还在文昭阁就足够,没必要与这劣子弄个撕破脸,难以收场……只要叫内侍监的人时刻盯着文昭阁,玉珑也断然逃不出去。』 诚如赵弘润所料,魏天子这位上位者在察觉到玉珑公主此刻就在文昭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后,最终理智地选择了妥协。 “找不到玉珑,那就找不到吧,或许正如皇儿所言,她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皇儿染了风寒,好好休息。这几日,就莫要离宫了。”天子这是变相地使赵弘润禁足了。 毕竟只要赵弘润没办法出宫,玉珑公主就断然不可能逃出宫去。 既然玉珑无法逃出宫去,那么一切仍然在魏天子掌控之中。 因此,实在没必要弄地不好收场。 然而,赵弘润也不是吃素的,见魏天子准备离开,笑着说道:“父皇不再仔细搜搜么?保不定玉珑皇姐就在我文昭阁哟。……父皇还是再仔细搜搜吧,搜个彻底,皇儿可不想三天两头地被禁卫搜查。或者说,父皇明察秋毫,已断定玉珑皇姐不在我文昭阁内了。” 『……』 魏天子闻言皱了皱眉,他意识到,倘若他今日放弃了将玉珑公主从赵弘润的床榻上揪出来,那么日后,恐怕就没什么机会再光明正大地来搜查文昭阁了。 当然了,倘若玉珑公主犯傻自己跑出文昭阁,被内侍监的人或者禁卫抓获,那就另当别论。 否则,魏天子今日离开,就变相坐实了『玉珑不在文昭阁』这件事,再没有人能拿这件事说事,或者以此为借口搜查文昭阁。 要不然,岂不是抽魏天子的脸? “呵呵呵!”魏天子笑了两声,忽然弯腰对儿子低声说道:“算你狠,不过,你能护她多久?……一辈子让她躲在这文昭阁么?” 说罢,魏天子深深望了一眼床榻上的被褥,振了振龙袍,双手负背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天子一走,太监与禁卫们亦相继离开了。 “呼——” 玉珑公主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热得满头大汗的她小脸红扑扑的,甚是诱人。 “弘润,真的你好厉害,果真使父皇退却了……话说方才你说要掀被褥时,可吓死我了……” 赵弘润没有心思欣赏玉珑公主此刻的美艳,他的脸上并无丝毫得胜的喜悦。 是的,天子说得没错,单单只是这样的话,虽然也能使玉珑公主逃过被嫁往楚国的命运,但是代价太大。 首先是他被禁足,这就意味着他没办法再出宫,自然而然,也没办法再带玉珑公主出宫。 换而言之,除非玉珑公主这辈子就呆在他文昭阁,否则,经过今日之事心中已留下了芥蒂的魏天子,一旦日后有机会抓到玉珑公主,铁定会将她嫁往他国。 这并不算彻底地改变玉珑公主的处境。 『看来,为今之计只有找个契机与父皇坦诚详谈,彻底打消父皇将玉珑嫁往别国的念头……』 当晚,赵弘润将自己的寝居让给了玉珑公主,独自一人坐在前殿默默地思忖着。 “缺一个合适的契机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疲倦地揉了揉脑门。 “不过话说回来,为何父皇偏偏会选择牺牲玉珑呢?奇怪……” 赵弘润的眼中露出了几许疑虑之色。 第七十八章:棘手的处境 “殿下?殿下?” 当翌日赵弘润迷迷糊糊被宗卫沈彧叫醒时,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前殿侧躺着睡着了。 身上所盖的绒毯,十有八九是宗卫们半夜起来给盖上的。 “什么时辰了?” 赵弘润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由于他昨日思考对策到深夜迷迷糊糊睡熟,他这会儿肌肉有些发酸。 “快午时了。” “哦。”赵弘润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午饭准备了么?” “已知会过尚膳局。另外……” “唔?” 在赵弘润疑惑不解的目光下,沈彧弯了弯腰,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方才高括打探到的消息,楚国使节出事了。” “……”赵弘润愣了愣,依旧保持着伸懒腰的动作,险些因此岔了气:“什么?楚国的使节?出什么事了。” “被截杀了。”沈彧压低声音说道:“在雍丘附近。” 赵弘润闻言微微抽了口气凉气,要知道他昨日晚上还在为如何说退那些楚国来使而感到头疼,这下好了,这个问题解决了。 “什么时候的消息?谁发现的?” “今早才送到朝中,是前往雍丘迎接楚使的队伍发现的。”沈彧回答道。 按照邦交礼俗,楚使的队伍是不能够直接进入大梁的,为了表示对魏天子的尊重,他们按照规矩会在进入大梁地域前原地歇息几日,同时派人向大梁递交国书,只有经过魏天子允许,并派出迎接使臣的队伍,楚使的队伍才能进入大梁。 可没想到的是,当魏天子派礼部尚书社宥与另外几名官员,着卫将军吕靖带着一队兵卫前往雍丘迎接楚使的时候,却骇然发现楚使的队伍已被人截杀在雍丘附近。 近两百人,无一幸存! 心中大骇的礼部尚书社宥与卫将军吕靖商议了一下,一边请后者封锁了雍丘附近,一边赶紧回大梁朝廷向天子回禀此事。 楚使遇袭,无人幸存。 这个消息刚传到大梁,顿时就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据宗卫高括所了解到的消息,上午魏天子紧急召见朝中重臣,于垂拱殿商议对策。 “此刻仍在垂拱殿?” 赵弘润好奇问道。 沈彧点了点头:“多半仍在。” 见此,赵弘润二话不说,也顾不上吃午饭了,留下穆青照顾暂时借宿在文昭阁内的玉珑公主,带着沈彧、高括等几名宗卫径直赶往垂拱殿。 “你等留在殿下,我进去瞧瞧。” 吩咐宗卫们在垂拱殿外候着,赵弘润独自一人走入了垂拱殿。 果不其然,此时在垂拱殿点,众臣子议论纷纷,除了三位中书大臣外,赵弘润还见到了别的十几位朝中大臣。 赵弘润并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一站,静静听着众朝臣们的议论。 而魏天子显然也是注意到了他这个儿子,坐在龙椅上扫了赵弘润一眼,不过并没有什么表示。 见此,大太监童宪心领神会,替赵弘润搬了一把凳子来,让他坐着旁听。 冲着童宪点点头作为感谢,赵弘润便将注意力投向殿内的大臣们,想听听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 此时,殿内的大臣们仍然在争论『楚使遇袭之事的凶手』这个问题。 一部分大臣认为这件事有可能是大魏本国的乱臣贼子作为,意图使大魏陷于外乱;而另外一部分大臣则认为袭击楚国使臣的,也不一定就是魏人,也有可能是楚人,并且提出了一个名字。 『楚暘城君熊拓』 赵弘润发现,当这个名字被人提出来后,原本正争论不休的朝臣们忽然都沉默了,这让他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楚使的队伍遭遇袭击,而另一名楚人却有嫌疑? “童公公,那熊拓何许人?为何诸位大臣会怀疑是这个楚人袭击了楚使?” 赵弘润小声问道。 童宪果然不愧是天子身边的司礼太监,知道地不少,见赵弘润问起此事,遂低声向他解释。 原来,楚国的国体与大魏不同,因为疆域太过于辽阔的关系,先代的楚王分封了许多王族、公族子弟,赐予他们领地,也允许他们成立军队,用大魏这边的话来说,差不多相当于藩王,只不过楚国那边对这些拥有领地的王族、公族子弟并不称“王”,而称呼为“君”,他们国家唯一的王,便只有楚王熊泽。 楚国最大的王公贵族的一支,便是熊氏,芈姓。『注:古贵族的名字,最正规的叫法是“氏”加“名”。比如赵弘润,若是他被写入史书,那便是“皇子姬润”或更古老点的“公子润”,叫“赵弘润”较为通俗。顺便再提一点,“弘”这种相当于注释辈分的添字,一般正式场合是不提的。』 而暘城君熊拓(芈拓),便是楚国王公贵族熊氏一支的血脉之一,他在封地就在颍水郡南,是近些年来与大魏打地最凶的一名楚国王公贵族。 据童宪所透露的,这暘城君熊拓与大魏有仇,准确地说,是与魏天子有仇。 因为在十年前,魏天子与这位楚暘城君熊拓联手攻打宋国,一开始是约好平分宋国的,但是后来,魏天子灭宋的时候,在粮草方面摆了暘城君熊拓一道,结果,这位暘城君熊拓白白替大魏当了半年的先锋,打下了大半个宋国,最后却因为军中粮草供应不及的关系,只好又退回了颍水郡,于是魏天子乐哉乐哉地将整个宋国收入了大魏的版图,并更名为宋郡。 后来暘城君熊拓写信要魏天子将半个宋国让出来,可谁都晓得,吃下去的肉又岂有吐出来的道理?更何况是楚国这个潜在的劲敌,于是魏天子便以种种借口,据不交出半个宋国,哦,是宋郡。 于是乎,暘城君熊拓由此与大魏结仇,怀恨在心,这些年来没事就攻打大魏,要不是大魏有个汾陉塞,恐怕还真有些难以抵挡暘城君熊拓这种恶狗似的扑咬。 也正是因为这样,暘城君熊拓被朝中大臣们指为是这次楚使遇袭一事的嫌疑者之一,毕竟楚使的队伍是从楚国的都城经过暘城君熊拓的领地,再经过汾陉塞这才抵达雍丘的,暘城君熊拓不是没有机会在队伍安插一些人手。 至于他为何要这么做,这也并不难理解,毕竟他与大魏有仇,而单单他一个暘城君,是吞不下大魏这个庞然大物的,要攻占大魏的疆土,暘城君熊拓唯有联合其他同宗族的叔伯兄弟,甚至是楚王。 而楚使的队伍丧命在大魏疆域之内,这俨然会是一个楚国攻打魏国的好借口。 “熊拓亡我大魏之心不死,此事若真是他所为,恐怕我大魏要面临一场恶战。”兵部尚书李鬻长长叹了口气,旋即拱手对魏天子说道:“陛下,臣以为陛下应当即刻发国书向楚王解释此事……” “怎么解释?”刑部尚书周焉苦笑着说道:“无凭无据的,如何能使楚王相信是暘城君熊拓所为?” “此言差矣!”兵部尚书李鬻反驳道:“无辜杀害楚使队伍,这简直就是有意要挑起魏、楚征战。……我大魏没有理由这么多,相信楚王也能看清楚这一点。因此,臣以为陛下应当立即写国书至楚王手中,打消他的猜忌,若是耽搁时日过久,等楚王那边先察觉到了不对,反而显得我大魏心虚有愧,到那时,楚王多半就会心生误会。” “臣以为,此刻并不能断言是暘城君熊拓所为。臣恳请陛下允臣细查此事……”刑部尚书周焉抢话道:“若是事后查出此事乃大魏人士所为,而我大魏却将此事污于暘城君熊拓,到那时,我大魏又如何向楚国解释这桩事?” 赵弘润在旁听着这些位大臣们议论纷纷,听了良久总算是有了些头绪。 原来这些大臣在争论的,是应不应该马上将这件事告诉楚王,又以什么样的说辞来解释这桩事。 毕竟再怎么说,楚使的队伍是在大魏腹地雍丘附近被人截杀的,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本身就是楚使队伍内部的人,否则,那就极有可能是大魏中藏着一股有意使大魏陷入战祸的不明势力。 而相比较是暘城君熊拓所为,后一个猜测更是叫人心惊,也正是因为这样,刑部尚书周焉迫不及待想查清楚此事。 可难在难在,调查此事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万一大魏这边为了调查此事暂时压下了消息,而楚国那边却得到了某些消息,那就麻烦了。如兵部尚书李鬻所说的,到时候,就算楚王从理智角度认为大魏不至于会做出这种事,也会因为大魏的隐瞒而心生猜忌。 哪怕杀害楚使对大魏来说没有丝毫好处。 最终商议得出的结果,魏天子是听取了刑部尚书周焉的建议:暂时先封锁消息,由刑部主查此事。 没办法,毕竟楚使的队伍是在大魏的腹地雍丘被截杀的,对此大魏有着难以推卸的责任。 倘若能及时找出证据,证明是楚暘城君熊拓存心嫁祸,那么大魏自然可以抽身事外,只要将这桩事告之楚王便是,自有楚王会惩处暘城君熊拓。 退一步说,倘若真是大魏国内某些狼子野心的不明势力所为,那么当务之急,就是揪出这帮人,拿这帮人去填平楚王的怒火。到时候大魏虽然也有连带的责任,但终归不至于酿成两国兵戎相见的局面。 可偏偏现实朝着最恶劣的情况演变,刑部尚书周焉调动兵卫彻查了方圆数十里地,彻查了楚使的路线,查了整整半个月,却仍然未曾查出究竟是何人所为。 这就麻烦了,因为一般出使他国的使臣,每过几日都会写信向本国国内回报出使进程的,如今半个月音讯全无,楚王岂会不起疑心? 最终,楚使队伍遭遇袭击全部身亡的消息还是传开了,经大魏国内一些楚国的奸细,将这个消息传到了楚国。 虽然并不清楚这件事在楚国究竟是掀起了何等的波澜,但是结果显而易见,楚国的那些重臣们认为这是一个名正言顺攻打魏国的良机。 于是乎,在与魏天子有仇的暘城君熊拓的穿针引线下,楚国在九月下旬的时候召集军队,同时派人向魏国递交战书。 楚国,正式向魏宣战! 第七十九章:魏臣态度 第七十九章 楚国正式对魏宣战,这件事非同小可。 不可否认,实际上近些年来,大魏与楚国也并非是秋毫无犯,但说到底,颍水郡的局部战争不过只是楚暘城君熊拓的独断,并不能代表整个楚国对大魏的态度。 毕竟据楚国境内的细作所打探到的消息得知,楚国目前依旧是将东边的齐国视为最强大的敌人,毕竟当初齐、鲁、宋三国联军攻打楚国的仇恨,楚国深以为耻辱,随后来引来楚暘城君熊拓联合魏天子攻灭宋国。 如果楚国与魏国的仇恨,大部分局限于楚暘城君熊拓与魏天子的恨意,那么对于整个楚国来说,齐国才是楚国发誓不共戴天的仇敌,毕竟后者主持的三国联军,曾经险些迫使楚王不得已要迁移都城,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但话说回来,魏国终归是坐拥四郡之地的大国,若是能在这个富饶的国家啃下一块肉来,楚国那也是不会绝对拒绝的。 毕竟魏、宋、鲁、齐,是与楚国接壤的四个国家,宋国已经被灭,而鲁国这个不大不小的国家,历来都是齐国的附庸、盟友,一旦开战,楚国必将迎来齐、鲁联军。 相比较而言,如今的魏国实力并不如齐、鲁,这无疑会是楚国北上争霸一个相对较为容易的突破口。 毕竟远交近攻嘛,如今的楚国要想继续扩大疆域,就只有找魏国或者齐国。 而如今,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楚使的队伍在魏国腹地遭遇袭击这终归是事实,这就给了楚国内不少倾向于对外扩张的重臣一个出兵攻魏的借口。 似楚国这种王公贵族把持着整个国家国运走向的国家,贵族的意志得到最大的体现,当楚王宣布对魏宣战后,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当即开始运作,一时间涌出许多类似暘城君熊拓这样的楚国王公贵族,他们在颍水南侧聚集兵力,对魏国展开攻势。 既然是楚国对魏的全面战争,那就不可能只局限于一地,据大魏兵部所得知的消息,这次楚国对魏的攻势总共可分为两个方面。 首先是颍水战场,包括阳翟—魏汾陉塞—陉山这段魏国用来抵御楚国入侵的魏国长城,东至颍水支流的交汇地陈地,这一大片两国边境疆域将沦为战场。 第二个是魏宋郡战场,楚国的另外一名王公成员『固陵君』熊吾将战火烧向了魏国攻灭宋国所得的宋郡,企图将这片亡宋的领地吞入楚国的版图。 至于『溧阳君』熊盛在鲁、齐边境横陈重兵,那不过是防止齐、鲁趁着他楚国对魏宣战而伺机攻打他楚国罢了。 同时与魏、齐两个国家发动战争,说实话以楚国的实力是办得到的,但即便如此,楚人也不会傻到同时面对两个劲敌,只要齐王袖手旁观,『溧阳君』熊盛横陈于边疆的重兵,也不过是摆设罢了。 一封又一封的告急军报,几乎是毫不停歇地送往魏国大梁。 尽管魏国边疆的将士们死死守着阳翟—魏汾陉塞—陉山这一条边境,可奈何楚暘城君熊拓借舟船之便绕开了魏国的雄关,横渡颍水,将战火少至了魏国境内。 长平、辰陵两地相继失守,再上北便是鄢陵,那是魏国的腹地,一旦鄢陵失守,就意味着大魏失去了颍水的地理优势。 而另外一边,『楚固陵君』熊吾亦挥军攻打宋郡,攻破信陵、滑城,唯一庆幸的是,睢阳这座重城仍在魏将的手中,犹如一颗钉子一般死死钉在固陵君熊吾面前,使得这位楚国熊氏一族的王孙公子难免有些迟疑:究竟是花大量精力攻克睢阳呢,还是不顾睢阳,直接攻入宋郡腹地。 但不管怎么说,目前的局势对于大魏而言是极其不利的。 毕竟人家楚国国大气粗,可以不考虑齐国的态度,但是魏国却要考虑到他们在北方的劲敌韩国,仔细考虑韩国这个北方的宿敌会不会在楚国攻打魏国的时候趁火打劫,发兵吞掉魏国在河北的上党郡。 消息传开了,整个大梁亦闹翻了天,也不晓得究竟是楚国的细作还是大魏本国内的野心家,将『楚军即将攻至大梁』的谣言传开了,致使大梁人心惶惶,即便是朝中大臣们,亦不由地为之慌神。 虽说魏天子很及时地禁止城内传播谣言,并使刑部带兵卫严查谣言的来源,总算是遏制了这股谣言的传播,但依旧显得无济于事。 如今,再来讨论『究竟是谁袭击了楚使队伍』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面对楚国的进攻,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为此,魏天子再次将上回参与讨论的诸位朝中大臣请至了垂拱殿。 或许有人觉得这种讨论十分可笑,明明楚国都攻到国内来了,还要考虑打不打?当然是打咯! 但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个轻易能做出决定的事。 要知道,魏国的疆域只是楚国的四分之一左右,疆域的大小决定着国民的数量,决定着兵源。 楚国疆域辽阔,是魏国的四倍,国内军队的总人数,也是魏国的数倍,因此他们可以毫不在乎地拿出二十几万军队与魏国开战,也不在乎打这场仗会牺牲多少楚兵,但是魏国不行,一旦魏国在这场战争中牺牲了过多的士卒,毫无疑问北方的强敌韩国便会来趁火打劫。 『真是失策……』 坐在龙椅上,魏天子疲倦地揉了揉脑门。 他原本是想借玉珑公主与楚国的和亲,改善魏国与楚国的关系,使得像楚暘城君熊拓这种人降低对大魏的威胁,可没想到,此举反而给了某些人可趁之机。 望着殿内的臣子们吵吵闹闹地,魏天子心中也很烦。 说实话魏天子并不想与楚国这个庞然大物开战,因为楚国的疆域实在太辽阔,人口实在太众多,哪怕一年征战中丧生了十几二十万的士兵,对于楚国来说并不致命,但是对于大魏而言,若是一年的战争中丧生了十几二十万的军队,那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若是最后弄个连北方的韩国都加入进来,搞不好连亡国都有可能。 “莫要再吵了!”魏天子心烦意乱地喝止了殿内诸大臣的争执,长长吐了口气后,沉声说道:“朕召你等来,是为了共同商议出一个对策,并非是要看你等在这争吵不休!……李鬻,你是兵部尚书,你先来说!” “是。”兵部尚书李鬻跪坐在席中朝着天子拱了拱手,沉声说道:“臣以为,我大魏并不具备与楚国全面开战的国力……” 中书右丞虞子启闻言忍不住鄙夷道:“李尚书,你的意思莫不是要求和么?” 见被人打断,兵部尚书李鬻皱了皱眉,不过碍于虞子启乃中书大臣、内朝成员,地位并不逊色于他们这些尚书,因此不好发作,只好耐心地问道:“虞右丞,依你之见,我大魏若是与楚国宣战,胜算几何?” “……”虞子启皱了皱眉,默然不语。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以他们魏国的国力,要对付整个楚国还是十分吃力的。 “倘若再加上北韩呢?”兵部尚书李鬻追问了一句。 “……”虞子启眉头皱地更紧了。 要知道当今世上能同时面对两个国家,恐怕也只有疆域最为辽阔的楚国了,哪怕楚国视为最强敌国的齐国,也需要附庸盟友鲁国的帮衬,才能屡屡战胜楚国。 见虞子启默然不语,兵部尚书李鬻感慨地说道:“并非是不敢打,而是不能打。……除非我大魏取得大捷,威慑于韩。否则,即便是驱逐了楚军,还会迎来韩国的军队,与其被韩、楚夹攻,撼动我大魏根基,还不如眼下就向楚国求和。” “不打就求和么?”中书左丞蔺玉阳皱眉问道。 “打是要打,但不能够打出楚军的火气来,只是向楚国表示我大魏死守疆土的决心……”说到这里,兵部尚书李鬻转头对天子建议道:“楚暘城君熊拓,其所求不过是宋郡,而对于宋郡,陛下也清楚,宋人对亡国一事仍耿耿于怀,屡屡有人密谋作乱,意图复国,而原宋国降将南宫,此人借口自保,拥兵自重,虽无明确证据,但臣并不信任此人……臣以为,不如割让宋郡之内一些远离我大魏的城池,让于楚国,将宋人对我大魏的不满,转嫁于楚。” “宋地……”魏天子的眼神有些挣扎,毕竟攻灭宋国那可是他做皇帝后最为得意的一件事,岂能轻易割舍? 见天子面露犹豫之色,兵部尚书李鬻低声劝道:“宋地,几乎全暴露在楚国眼皮底下,又与鲁国接壤,昔日鲁国虽与宋国不合,但终归有个齐、鲁、宋的三国盟约在,陛下联手楚暘城君熊拓攻灭鲁国,显然齐王对我大魏亦抱有恨意,这些年来,指使鲁人在宋地生事,挑唆宋人对我大魏的不满,臣以为,不如将宋地与鲁接壤的那些城池割让给楚国,一来可将宋人对我大魏的不满转嫁于楚,二来,有楚国隔断了齐、鲁与宋地的联系,或可减低两国对宋地的挑唆影响。” “这一点倒是。”刑部尚书周焉亦开口道:“宋国降将南宫,仗着大魏需仰仗他治理宋地,降低宋人对我大魏的不满,这些年游离于朝廷之外,只晓得每年向户部与兵部讨要军饷与军备,对于手中军权死死不肯放手,尾大不掉。……留着此人,恐怕日后必成祸害,不如借楚国之手将其铲除……以楚国的国制,他们是容不得非熊氏一族血脉执掌大权的,更何况又是军权……南宫断然不可能会转投楚国。” “但也有可能会投靠齐国啊。”兵部左侍郎徐贯接口说道。 “应该不会。”礼部尚书社宥闻言摇摇头说道:“昔日南宫降我大魏,逼迫宋王退位,早已为宋人所不齿,陛下当初使南宫治理宋地,一来是借助他宋人的身份,不至于使宋民太过于抵触我大魏,二来,也是明知此人不可能得到民心。……他已背主一回,若再次背叛我大魏转投齐王,相信齐王也不会信任他。” 诸朝臣们纷纷点头。 第八十章:八皇子的礼物 一直在旁静静倾听的赵弘润默默地离开了垂拱殿,站在殿外的台阶上,唤来了在殿外等候的宗卫沈彧等人。 “沈彧,你等走一趟听风阁,跟我弟弘宣知会一声,他的宗卫张骜、李蒙等人,我暂时借来用用。” 他口中的张骜、李蒙等人,乃是他的弟弟皇九子弘宣身边的宗卫。 “是。”沈彧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殿下要做什么?” 只见赵弘润稍稍思忖了一下,附耳对沈彧说道:“借来张骜、李蒙等人后,你等便去尚功局……”说着,他将他的打算跟沈彧细细说来。 “诶?”宗卫沈彧闻言脸上露出一个错愕而古怪的表情,仿佛已意识到了什么,但又满脸不敢相信地说道:“殿下,您这是……” “去吧,速去速回。” “是。” 打发走了沈彧等宗卫,赵弘润仍旧走回了垂拱殿,继续坐在旁听的位置上,听着殿内那些大臣商议对策。 他简直难以想象,明明楚国都攻到他魏国国内了,可是这帮朝中大臣们,他们居然还想着求和。 是,不可否认,大魏的国力的确不如楚国,一旦陷于魏、楚战争,就极有可能会招来韩国的觊视,这无异于是好不容易赶走了前院的虎,后院却又进来一条狼的局面,与其如此,还不如就跟那头虎商量商量,给他一块肉打发走他,也好留着力气防止后院的狼扑进来。 这样想是没错,可让赵弘润为之遗憾的是,那些位朝中大臣们居然没有一人认为他们既能赶走前院的虎,也能迫使后院的狼不敢窜进来。 简单地说,这些朝臣们缺乏血性。 打要打,但是却不能打出楚军的火气来……可笑啊,这种为难人的要求,你叫前线的将士们怎么履行? 更让赵弘润感到无语的是,堂堂兵部尚书口中所说的要打,目的竟然是为了随后的求和,只不过是一种表明立场、表明心迹的手段罢了。 简单地说,就是打一场胜仗搓一搓楚军的气焰,使他们意识到他们不可能一口吞掉魏国,得些好处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纯粹的政治手法。 而让赵弘润不能接受的是,那个兵部尚书李鬻竟然提出先把玉珑公主嫁到楚国去,作为这次向楚国求和的好的突破口。 对此,赵弘润只想对那家伙说三个字:去尼玛! 然而他并没有立即发作,因为要说服这些殿内的大臣们,他需要借助一些道具。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宗卫沈彧站在殿外咳嗽了两声,向赵弘润传递了一个讯息。 『东西到了么?该是我出场的时候了。』 在大太监童宪惊诧的目光下,赵弘润正了正衣冠。 『这劣子……』 魏天子俨然注意到了这个儿子的异常。 事实上,天子时不时地在关注这第八个儿子,想看看他是否会提出反对的意见,可让他诧异的是,哪怕兵部尚书李鬻提出了和亲,以玉珑公主的出嫁作为大魏向楚国求和的突破口,赵弘润依旧没有发表反对的言论。 事有反常必为妖! 魏天子可以想象,这个性格恶劣而心智极高的儿子,准是在筹谋着什么。 “弘润,你莫不是有什么独特的见解么?”魏天子忍不住问道。 顿时殿内安静了下来,诸朝中大臣们纷纷转头望向赵弘润这位旁听的皇子。 虽然说由于当初端阳日文德殿一事,朝中已逐渐知晓这位皇子的能耐,知晓这是一位能使东宫太子吃瘪的皇子,但是真正近距离地接触这位皇子殿下,他们也才是第二回而已。 并且,无论是上回还是这回,这位八皇子始终只是坐在一侧旁听,从未发表过自己的看法,因此,他们心底多少都有些纳闷:看这位皇子的模样,不像是能使东宫太子有苦难言的狠角色呀! “父皇是在问皇儿么?”赵弘润指了指自己,摆出很无辜的样子。 然而天子可不会被他这种故作无辜的样子所蒙蔽,淡淡说道:“莫尽说些无用的,朕只是问你,对于诸位大臣所商讨出的结果,你有何看法?” “不知诸位大人商议出什么结果了呢?”赵弘润依旧故作不解地问道。 天子皱了皱眉,望了一眼兵部尚书李鬻,后者虽然心中有些糊涂,但还是会意了天子的眼神,低声向赵弘润又解释了一遍。 “原来如此。”赵弘润仿佛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和亲、割地、赔款、求和?是这样子吧?” 『……』 众朝中大臣的面色显得有些怪异,虽然他很清楚这位皇子殿下总结地非常精辟,可如此赤裸裸地说出来,这未免也太煞气氛了。 这不,兵部尚书李鬻,这个五十几岁的老头脸都憋红了,尴尬地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并非是一味的求和,而是与楚国修好,免得北韩趁虚而入……”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弘润给打断了。 “李大人脾气不错。” 『……』 诸朝臣们面面相觑,想不通赵弘润怎么会说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兵部尚书李鬻显然也有些傻眼,干笑道:“多谢殿下夸赞。” 赵弘润笑了笑,赞许道:“好好做,相信在李大人的领导下,礼部会越来越有建树的。” “……”听了赵弘润的话,诸朝臣们更是一头雾水。 而李鬻也是满脸困惑之色:“殿下,老臣是兵部尚书,礼部尚书是社宥社大人……” “咦?”赵弘润闻言露出夸张的惊愕之色,睁大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这……我大魏兵部的官员不应该是最具血性的么?” 兵部尚书李鬻闻言面色微变,而殿内其余朝臣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怪异起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赵弘润这是故意拐着弯骂兵部这帮人毫无血性,不配执掌大魏兵部。 不过无辜躺枪的礼部尚书社宥就感觉有点别扭了,心说凭什么我们礼部官员就应该是无血性的? 要知道,他最初也可是主张对楚宣战的,只不过由于底气不足,被兵部尚书李鬻给说得哑口无言罢了。 『这劣子……』 见赵弘润当众戏辱朝中重臣,魏天子无言地摇了摇头,开道道:“弘润,不许放肆!……你说你对此事的看法。” 赵弘润笑了笑,抚掌说道:“看法?我认为很好啊,恭喜父皇与诸位大人,使我大魏能免受强敌侵略。……若嫁一个女人,就能使强楚退兵,何乐而不为呢?对吧?……哦,我忘了,还有后续的割地、赔款……啧啧啧!” 『……』 殿内众臣一言不发,毕竟傻子都听得出赵弘润这句话中的讥讽。 “你到底想说什么?”天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赵弘润微微笑了笑,说道:“父皇,皇儿说的可是真心话呐,当真是真心恭贺我大魏能免受战火……为此,皇儿还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送于父皇与诸位大人。” “礼物?”天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之色。 见此,赵弘润拍了两下手掌,朝着殿外叫道:“沈彧,进来。” 宗卫沈彧闻言走入垂拱殿,朝着天子、诸位朝臣以及自家殿下拱手抱拳。 这时候,就见赵弘润抬手一一指过殿内几位朝臣,笑着说道:“沈彧,将礼物赠予这几位大人,还有父皇。” 沈彧点点头,出去了,不多时,便领着数名宗卫们捧着一只只精致的盒子走进来,在每一个被赵弘润手指点过的朝臣面前,摆上了所谓的礼物。 包括魏天子面前的龙案。 『这些人……』 中书左丞蔺玉阳与中书右丞虞子启对视一眼,均有些暗暗心惊,毕竟收到这位八殿下礼物的,皆是方才支持向楚国求和的。 这不,同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朝臣们,表情也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哪怕他们当中有人收到了赵弘润的礼物,也不敢立即打开。 “什么礼物?” 魏天子嘀咕了一句,好奇地叫童宪打开盒子。 童宪走到龙案旁,躬身打开盒子,好奇地往内瞧了一眼。 然而这一瞧不要紧,竟吓得他啪嗒几下将手中的盒盖失手掉在龙案上。 原来,那精致的木盒内,竟然摆着一件女子的衣服! “放肆!” 魏天子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孺子安敢这般辱朕?!” “不,父皇,这并非是侮辱,而是皇儿真心奉上的礼物,恭贺父皇以和亲、割地、赔款、求和等等妙策,应对楚国对我大魏的侵略……在他们已攻占了大魏国土、杀戮我大魏军民的情况下。” 仿佛对魏天子的震怒视若无睹,赵弘润缓缓说道,语气充满了讥讽。 “……这在皇儿看来,仿佛就是楚人甩了父皇一巴掌,父皇还得满脸堆笑地赔不是……哼,将一国的命运寄托于一个女人的和亲之事上,依皇儿看,这一身,与父皇正合适!” “你!”魏天子气地面色铁青。 然而这时候赵弘润却不再看魏天子,转头沉声喝道:“都给我拿进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二十名宗卫陆续捧着那些木匣走入垂拱殿,将手中的木匣一摞一摞地码起来。 就在这时,赵弘润环首扫了一眼殿内的众朝臣,冷冷说道:“还有哪位大人,想要本皇子这份『礼』的?!” “……” 众朝臣们望了一眼摆在天子龙案上,望了一眼那木匣子中所摆放的女装,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再敢吭声。 而之前已收到赵弘润这份“礼”的朝臣们,更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死死盯着摆在面前的精致木匣,怎么也不敢打开。 『PS:晚上得去喝喜酒,所以两章都先发了。』 第八十一章:八皇子的礼物(二) 『这位八殿下,是反对求和的!』 事到如今,殿内的诸位朝臣早已是心知肚明,他们非但晓得这位八皇子抵触求和,而且还是相当抵触。 要不然,又岂会拿出此等堪称“丧心病狂”的所谓“礼物”? 那一套套的女人衣装,分明就是嘲讽他们这些朝臣毫无血性,不配在朝为官。 『幸好我是主张宣战的……』 礼部尚书社宥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唾沫,因为他看到了兵部尚书李鬻此刻的脸色,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头,此刻面色一阵黑一阵青白,满脸羞愤欲死之色,死死盯着他面前的那个木匣,整个人都在颤抖。 也难怪,毕竟那可是女人的衣服,但凡男儿,收到女人的衣服那都是奇耻大辱之事,更何况是堂堂兵部尚书,可事实却是,这些位收到了女人衣服的大臣们,即便心中羞愤欲死,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谁叫他们正如那位八皇子赵弘润所言,将大魏的命运寄托于玉珑公主的和亲事宜上呢? 『李老儿晚节不保啊……』 礼部尚书社宥暗暗叹了口气。 不难想象,若是这件事一旦外传出去,那么此刻殿内但凡是受到女服的官员,都会成为大魏举国上下的笑柄。更糟糕的是,没有人会同情他们,只会骂他们贪生怕死、咎由自取。 哪怕有朝一日他们过世了,或许朝野也会给他们取一个“惧”的贬义谥号。 一世的耻辱! 『不过,这位殿下的胆子实在也太大了吧?……用这种方式刺激朝中大臣这可以理解,但是,对陛下也送上这等侮辱性的礼物,这也……』 许多没有并没有收到“礼物”的大臣们在感慨了一下后,悄悄观瞧魏天子的态度。 诚如他们所言,魏天子真的很怒,相当震怒,因为从来没有人胆敢如此戏辱天子,但是,他说不出可以训斥儿子的话来。 因为他的儿子赵弘润,只是规规矩矩地表明了他的立场与态度,尽管方式骇人听闻,离经叛道。 “还有谁,想要本皇子的礼物?”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使殿内众朝臣们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已经明白,这会儿只要他们胆敢提出求和、和亲等建议,那么立马就会收到八皇子一件足以令他们晚节不保、名声不保的“礼物”,从此再也难以在朝野抬起头来。 而见此,赵弘润环视了一眼诸大臣,终究将目光投向了天子。 “一票反对求和,三十二票弃权!……这就是结果,父皇。” 『……』 魏天子默然地扫了一眼殿内的众大臣们,只见方才还有意偏向求和的臣子们,如今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他心中难免有些震惊。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呐!』 魏天子再次被自己的儿子惊到了。 他很清楚,赵弘润既然要保玉珑公主,就绝不可能坐视朝臣们商议出求和的结果来,为此,他也想听听这个儿子有什么更高明的看法。 但结果,他的儿子比他想象的更高明,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什么反对和亲的话,他只是送出了一份礼。 是的,仅仅只是送出一份礼,便使所有主张求和的臣子全部保持沉默。 即便是他这位大魏天子,瞅着摆在龙案上木匣子内的那套女服,也说不出支持和亲的话来。 良久,天子淡淡问道:“弘润,你是反对和亲,还是反对玉珑和亲?” 这句问话不免就有些诛心了。 这不,赵弘润眉梢挑了挑,平静地回答道:“自然是反对和亲!若是一个国家的命运,需要寄托于一个女人的身体,这种国家,依我看,亡了得了!” 『……』 殿内众朝臣惊骇地望向赵弘润,心说这位八皇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你的意思,是对楚宣战?”魏天子平静地问道。 赵弘润哂笑道:“父皇,皇儿并不懂什么大道理,皇儿只知道,如果有人打了你,就应当打回去,并不能因为对方身强力壮就退缩。……一旦一次退缩,对方就会因为你懦弱可欺,而肆意地欺负你。” 魏天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可若是你并不是那人对手呢?还要打回去么?” “要打,而且,还要豁出性命去打!……没有多少人,是当真不怕死的。打不过就咬、就撕,咬下那人的鼻子,撕下那人的耳朵,戳瞎那人的眼睛!……不要管挨多少拳,一旦咬住就绝不松口,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 魏天子微微有些动容,又问道:“可若是你身后还有一个想打你的人呢?” “杀鸡儆猴,用最凌厉的手段打走眼前的对手,身后方那人,并不敢动。” “这太疯狂了!”魏天子想了半响,摇了摇头。 赵弘润的比喻他明白,但是对楚宣战,实在是一件非常凶险的事。 万一没有将楚国打怕,反而又惹来了北方韩国呢? “是,然而,疯狂才能使人畏惧!” “……”魏天子沉默不语。 良久,他沉声问道:“你能保证我大魏可以击退楚国么?” “皇儿不能保证。……但是皇儿以为一个国家的存亡,不应该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玉珑!』 魏天子烦躁地望了一眼赵弘润,他实在想不通,玉珑究竟做了什么值得这个儿子如此袒护她。 “对楚宣战,说得轻巧!……你可明白,朕的一念,关系着我大魏数万将士的性命?你觉得你能为数万将士的性命做主么?” “皇儿并不能够为数万将士的性命做主。”赵弘润低了低头,旋即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天子,拱手说道:“既如此,便让那数万将士自己决定,父皇意下如何?” 天子愣了愣,诧异说道:“你的意思是……” “皇儿恳请父皇给皇儿一个机会,使皇儿说服京郊军营的数万将士……” 天子闻言深思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殿内那些因为受到了“特殊礼物”而一脸如丧考妣之色的兵部官员,斟酌着问道:“你有把握说动数万将士的心?” “即便不能,皇儿也是尽力了。” “……”天子深深望了一眼赵弘润,沉声说道:“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可若是你弄砸了,你日后就老老实实在皇宫内呆着,再不能插手此事……如何?” 赵弘润有些犹豫,他俨然是听懂了他父皇的言外深意。 “……可以。” 随着赵弘润答应下此事,今日的军议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殿内诸位朝中大臣们纷纷离开垂拱殿。 至于其中有些位大臣所收到的“特殊的礼物”,均被遗弃在殿内,别说无人带走,哪怕是连盒子都不敢打开。 当赵弘润带着二十名宗卫准备离去的时候,中书右丞虞子启追了出来,在赵弘润身旁低声说道:“殿下今日手段虽高明,但无疑也得罪了兵部的那些官员们……殿下可要小心了。” 『……』 赵弘润望了一眼这位平日里关系不错的中书右丞,拱手说道:“多谢虞大人。” 虞子启点点头,自顾自回垂拱殿了。 正如虞子启所料,兵部的那些位大臣可谓是沉着脸回到了兵部本署。 在垂拱殿时,这些大臣们不敢造次,可是到了他们的兵部本署,这些人哪里还忍得住,或有指责抱怨者,或有低声痛骂者。 就连兵部尚书李鬻,亦是脸色铁青,不住地拍着桌案。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夫一心为我大魏考虑,竟遭那孺子这般戏辱!” 尽管在诸朝臣离开垂拱殿前,天子隐晦地告诫众臣子,今日之事不可对外言及,可兵部尚书李鬻还是有些担忧。 因为他注意到,那些主张对楚宣战的大臣们,临走时望向他时那幸灾乐祸的眼神。 不光光是他这位兵部尚书,几乎所有兵部重要官员都遭受到了同僚们那怪异的目光。 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别说他兵部尚书李鬻,恐怕整个兵部都会沦为笑柄。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位八皇子赵弘润所赐! “老大人莫动怒,诸位大人也莫着急,我这有个主意。”并不左侍郎徐贯低声说道:“陛下不是许八皇子明日到京郊说服那些兵将们么?……我等只要放出一个消息,便能使那个八皇子铩羽而归!” “左侍郎大人有何高见?” 兵部众官员纷纷开口问道,而兵部尚书李鬻亦不由地望向徐贯。 见此,徐贯压低声音说道:“我等只要向军营里传出消息,说八皇子赵弘润主张对楚宣战,只是为保他皇姐玉珑公主……为此,八皇子不惜将数万营中将士推向战火,不惜将我大魏社稷安危逼上绝路……如此一来,那些营中兵将们,谁还会听那八皇子的话?” 众兵部官员们闻言一愣,旋即相视一笑。 “好主意!……为一人而牺牲数万人,就算那八皇子伶牙俐齿、口似悬河,也抵受不住数万我大魏兵将的怒火……” “且看他明日如何收场!” 众兵部官员们纷纷点头附和,旋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兵部尚书李鬻。 只见兵部尚书李鬻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头闭目沉思了片刻,咬咬牙义正言辞地说道:“绝不可能叫这孺子的鼠目寸光,毁了我大魏……好,就这么办!” 当夜,常驻于大梁京郊的军营中便传开了一个消息。 言,皇八子赵弘润为保玉珑公主一人,不顾大魏与楚国军力悬殊,意图对楚宣战,视数万大魏兵将性命如无物。 这个消息传遍整个军营,顿时使营中数万兵将们气愤填膺,纷纷破口大骂八皇子赵弘润。 第八十二章:浚水营 第八十二章 纵观大魏境内,设有六个常驻军,分别设在『南燕』、『成皋』、『砀山』、『睢阳』、『汾陉塞』、『大梁』六个地理位置比较关键的地方。 这六支军队的人数以『营』为单位,每个地方设有两到五个营不等,每个营五千名士兵,是大魏的主力,可称呼“精锐”二字,大概是八万兵左右。 当然,偌大的魏国,断然不可能只有这八万军队。这八万的兵力,是在撇除了地方守军的基础上得出的结论,换而言之,这八万军队可以随意调动,不至于会令地方守卫陷于无法运转的窘迫,即可以用于征战的军队。 若是囊括大魏所有的兵丁,那么人数应该超过三十万,但遗憾的是,这其中有二十余万兵丁属于是守戎军队,分布在魏国大小城池、边防要塞,负责本地的治安、缉盗、城门关启等等,正常情况下几乎不会调动。 而常驻在大梁京郊的军营,因为屯扎在大魏都城大梁北部浚水的关系,因此得名『浚水营』,总共设有五个营部,共计军队人数两万五千人,是大魏境内最大的一个兵营,近乎那八万人数的三分之一,负责卫戎京师以及支援边疆。 洪德十六年九月十四日早晨,赵弘润带着自己十名宗卫,以及从弟弟弘宣身边暂借的十名宗卫,首次出城离开大梁,来到了浚水营这座屯扎在京郊的军营。 通行的,非但有魏天子的皇辇,还有另外许多陪同成员。 比如说纯粹来看赵弘润如何收场的兵部官员,以及好奇赵弘润这位八皇子如何说服这浚水营兵将的礼部官员与户部官员,还有陪伴在天子左右的中书左右丞蔺玉阳与虞子启。 除此之外,闻讯而来的还有雍王弘誉、燕王弘疆、以及六皇子弘昭与九皇子弘宣。 到了浚水营后,魏天子与其余人皆在营外稍歇,由赵弘润领着那二十名宗卫率先进入了浚水营,与浚水营的五营大将军百里跋交涉,毕竟魏天子有言在先,他这次虽然允许了赵弘润的建议,但是并不会给他丝毫的帮助。 在通报之后,浚水营五营大将军百里跋在帅帐外等待着赵弘润与二十名宗卫。 远远望见站在帅帐外等候自己一行人的百里跋,赵弘润赶紧加快了脚步,上前主动拱手抱拳行礼。 因为百里跋这位浚水营五营大将军的身份相当特殊,那是魏天子曾经未坐上皇位前的十位宗卫之一。按照历代皇子与宗卫的亲密关系,哪怕赵弘润喊他一声叔叔也不为过。 不过因为是在浚水营内,赵弘润还是老老实实地以军职称呼对方。 “百里大将军。” 浚水营五营大将军百里跋亦微笑着抱拳还礼,请赵弘润入帐。 在帐内分主次坐下,百里跋坐在帅位上,赵弘润坐在帐内陪席。 望着百里跋身着甲胄威风凛凛的样子,无论是沈彧等宗卫,亦或是九皇子弘宣的十名宗卫们,都不由地对其有些羡慕。 也难怪,毕竟百里跋亦是宗卫出身,可以说是他们的前辈,在魏天子登基为天子后,这位曾经的天子宗卫便水涨船高,成为了手握重权的大将军。 不可否认,百里跋会是所有皇子身边宗卫们所追逐、憧憬的目标。 而百里跋俨然也是注意到了赵弘润身后那二十名宗卫火热的目光,脸上微微露出几分笑容,对着他们点点头打了声招呼,毕竟他也是从宗卫一路走过来的,自然明白这些宗卫们此刻心中所想。 “八殿下,这件事陛下昨日已发书知会过我了……很抱歉,我不能帮你什么。” 百里跋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歉意地向赵弘润表明了他的立场。 赵弘润对此并不在意,毕竟魏天子已有言在先,身为魏天子曾经的宗卫、如今亦是最信任的大将军,百里跋又岂敢违背自己几十年的主子,私下给予赵弘润帮助呢。 “百里大将军言重了,弘润与父皇打赌之前,便已有所预料。不过……”眼珠一转,赵弘润试探着问道:“大将军对于我大魏向楚求和怎么看待?” 百里跋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在望了一眼赵弘润后,笑呵呵地说道:“八殿下不必在试探我了,某身为将军,自然无法容忍楚蛮子侵我大魏疆土……但前提是,殿下得按照与陛下的约定,说服某军营内上下兵将……” 百里跋毫不犹豫地便表明了他的立场,显然他也是倾向于对楚宣战的,当然了,前提是赵弘润能够赢下这次的赌局。 对此,赵弘润很满意,毕竟在清楚了百里跋的态度后,哪怕这位大将军并不会给予什么帮助,但也能默许赵弘润做一些比较出格的事。 “百里大将军放心,我定会给大将军一个痛击楚人的机会的。” 见赵弘润仿佛成竹在胸,百里跋不禁有些诧异,好心地提醒道:“殿下恐怕还不知吧?……昨日你与陛下在垂拱殿立下约定,傍晚时分我浚水营便传开了消息,说殿下你为了保玉珑公主一人,不惜将我浚水营数万将士推上战场,视数万兵将性命如无物……不夸张地说,某营中兵将们眼下可是恨不得生吞了殿下呢!” 赵弘润愣了愣,旋即失笑道:“贵营的消息好灵通啊……百里大将军可知是何人传播的消息?” “除了兵部,还有谁人能自由出入营中?”百里跋毫不在意,撇撇嘴说道。 “兵部……”赵弘润喃喃念叨了两句,对身后的宗卫吕牧道:“吕牧,记得事后将兵部郎官以上大人的名讳记下来。” “是。”宗卫吕牧抱了抱拳。 百里跋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因为是天子曾经的宗卫,他自然能从特殊的渠道得知这位八皇子的秉性,那可绝对不是一位忍气吞声的皇子。为何记下兵部众官员的名字,这不言而喻。 不过对此百里跋并不关注,毕竟军队虽受制于兵部,但两者也并非是上下级的关系,再者,百里跋以往看那些兵部官员也不是很顺眼,又岂会多管闲事。 他在意的只是,这位八皇子是否能人所不能,在满营兵将都对其气愤填膺的情况下,仍能说服这些兵将们。 “殿下似乎并不在乎某营中的兵将对殿下恨之入骨?” 赵弘润闻言笑道:“爱憎仅存乎于一念之间……怕的是什么?怕的是贵营上下兵将对我一无所知,那才是最糟糕的。……兵部以为他们坑了我,事实上,他们却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哦?”百里跋微微一笑:“某,拭目以待。” 见这位大将军准备起身去召集全营的兵将,赵弘润连忙喊住了他。 “大将军且慢……请大将军给我十套浚水营兵将们的甲胄。” “甲胄?”百里跋诧异地望了一眼赵弘润,想了想说道:“这个可以。……还有什么么?” “还有……贵营的军旗!” “……”百里跋闻言一愣,在皱眉思忖了良久后,这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毕竟魏天子事先知会过百里跋,除了公然支持赵弘润以外,可以满足他别的需求,只要是不影响营内士卒对赵弘润这位八殿下的态度。 “军旗乃军魂所系……但愿殿下你明白你究竟在做什么。” 由于事关重大,即便是对待子侄一般的赵弘润,百里跋亦不由地用凝重的语气提醒他,毕竟这位八殿下的性格素来乖僻,若是他侮辱了浚水营的军旗,搞不好整个营的兵将都会暴动。 而对此这个提醒与警告,赵弘润面色自若地拱了拱手。 深深望了一眼赵弘润,百里跋自行准备去了。期间,他派人送来了十套营内兵将的甲胄,赵弘润叫弟弟弘昭的十名宗卫穿好,即张骜、李蒙、方朔等人,叫他们想办法混到满营的兵将中去。 毕竟演讲这种事,最好台地下有几个托嘛,这样才能哄抬气氛。 为此,赵弘润事先恳请百里跋,请他莫要按照营内平日里的秩序列队,只叫满营兵将胡乱站列,免得张骜、李蒙、方朔等人被人瞧出来。 百里跋同意了,他命人在营中操场的北侧替赵弘润用木头搭了一个高台,旋即便唤来全营两万五千名士卒,等着赵弘润上台说服这些对其气愤填膺的骄兵悍将们。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弘润领着沈彧等十名宗卫缓缓登上了木质的高台。 说是高台,其实也就是一丈来高的木头台子,也并没有多高。 但此时此刻,这个高台俨然已成为浚水营两万五千兵将们瞩目的焦点,整整两万五千双眼冷冷地盯着这个地方。 不得不说,被这两万五千双冰冷中带着怒意的眼神死死盯着,即便是沈彧等宗卫们,亦不由地感觉头皮发麻,因为他们清楚能够感受到台地下那些兵将恨不得将他们生吞的凶恶眼神。 “殿下,准……准备好了。”宗卫高括咽了咽唾沫,小声地提醒道。 恐怕连他都没想到,他有一日竟然会如此的惊恐。 赵弘润点了点头,望了一眼宗卫们所架起的一个巨大的“喇叭”。 没办法,由于自己的声音不足以传遍这两万五千名兵将的耳朵,因此赵弘润昨日便请工部的巧匠们打造了这只高度与他身高相仿的喇叭。 说是喇叭,其实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扩音器,底下装着木质的架子,纯粹小孩子玩意,不过在这里,怕是没有多少人能想到制作出这个玩意。 “喂喂喂,咳咳……” 赵弘润试了试扩音的效果,旋即丢出一句让台地下两万五千名兵将们都为之一愣的话。 “唔……诸位浚水营的将士们,你们好,我便是尔等心中因为某个消息而恨之入骨的……赵弘润!” “……”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猜测赵弘润身份的浚水营兵将们,顿时鸦雀无声。 第八十三章:国之尊严 『那劣子的嗓门有这么大?能传声地那么远?』 在操场的边上,魏天子与随同的皇子、官员们在五营大将军百里跋的亲自迎接下来到了营内操场。 因为此时操场内那两万五千名士卒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高台上的赵弘润身上,因此倒也没注意到身背后远处的魏天子等人。 “恐怕是八殿下又鼓捣了什么好玩意。” 在旁,大太监童宪显然是注意到了天子脸上的纳闷之色,会心笑着解惑道。 魏天子闻言不由地想起了当初那只风筝,轻哼地笑骂道:“就晓得整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怪不得据说工部本署下那帮工匠们与他关系不错。” 因为据天子所知,赵弘润鼓捣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几乎都是出自工部下那些能工巧匠们的手,比如当初的风筝,科试场中那些白蜡等等。 『话说回来,那劣子真能说服在场的两万五千名兵将们么?看这些人的目光,可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啊……』 天子淡淡撇了一眼在旁跟随的众兵部官员,若有所思。 而此时,赵弘润的这场“演讲”仍在继续,不可否认,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那两万五千名士卒集中了注意力。 “他就是赵弘润?” “就是此子为保他皇姐,罔顾我等兵士性命?” “不过这小子胆气倒是不小……” “是啊,嗓门也够大……” 操场上的众兵将们低声议论起来。 整整两万五千名士卒,哪怕只是小声议论,这声音汇聚起来也犹如蝗群般嗡嗡作响。 然而,站在高台下的五位营将军,即五营大将军百里跋的麾下将军们,他们并没有制止士卒们的议论,因为他们遵从着百里跋的指令:只要士卒们不发生暴动,就不许出面制止。 因此,他们冷眼旁观。 而在高台上,赵弘润显然也听到了士卒们的议论,竟笑着点了点头,肯定道:“对对对,就是你等所听到的消息中,那个为了他皇姐不惜将你等推上战场的赵弘润!” 『这小子真敢说啊……』 五位营将军面面相觑,不由地扭头望了一眼高台上面色自若的赵弘润。 正如他们所想,此言一出,顿时整个操场都安静了下来,整整两万五千名士卒不约而同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高台上的赵弘润。 也难怪他们心中惊诧,毕竟这个年仅十四岁的皇子殿下,正面迎着他们两万五千双不善的眼神,姿态从容地承认了此事。 整个操场,安静地可怕,那仿佛连空气都已凝结的气氛,让远在操场边上的天子都不由地替高台上的儿子捏一把冷汗。 而不可思议的是,高台上的赵弘润却仍旧满脸笑容:“诸位是不是很诧异?明明这种国家大事是应该由父皇与众朝中重臣商议得出结果的,凭什么我能改变那些位大臣们的主意,否决了求和之事呢?……因为呀,我对那些位主张求和的大臣们送了一件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 场内的气氛稍稍缓解了几分,许许多多的兵将又纳闷、又好奇地望着赵弘润。 “皇兄贿赂朝中大臣?” 赵弘润的弟弟弘宣在操场外听到这句顿时目瞪口呆。 而在听到这句话后,附近的朝廷官员们纷纷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其中,兵部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涨地通红,而礼部、户部的官员却是一副幸灾乐祸之色。 『那劣子……朕不是说过不许再提那件事么!』 天子的表情也阴沉了下来,毕竟他也曾收到他儿子那特殊的礼物。若是此事载入史书,可足以使他这位大魏天子成为后人的笑柄。 然而,赵弘润并没有细说他所谓的“礼物”,他做了一件叫在场所有人都感觉毛骨悚然、遍体生寒的事。 因为这位八皇子,抬手指了指某处,笑着说道:“对了,说起来,我也为诸位带了一件礼物……” 『礼物?』 浚水营的两万五千名兵将们错愕地顺着赵弘润手指所指的方向瞧了一眼。 仅仅只是瞧了一眼,便使这两万五千名血气方刚的大魏男儿们气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浚水营主旗杆上那片军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件女人的衣物,正迎着风,徐徐飘扬。 『……』 见此,魏天子惊得目瞪口呆,只感觉背脊泛起阵阵凉意,扭头望向百里跋这位曾经的宗卫,脸上露出几许骇色。 却只见,百里跋苦笑着摊了摊手。 『那劣子要激起军中暴动?』 魏天子面色骇然。 果不其然,在注意到自己军中主旗竟然被替换成了一套女人的衣物,那两万五千名原本坐在地上倾听的士卒们顿时就站起来一大半,一个个面色涨得通红,凶神恶煞地瞪着高台上的赵弘润,甚至有人已破口大骂起来。 这回,那五位营将军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因为他们若是在冷眼旁观,或有可能这些受到了侮辱的兵将会直接冲上高台,将高台上那位胆大妄为的皇子殿下给撕碎。 “尔等做什么?!……都坐下!” 两名营将军出声喝道,总算是使那些险些要暴动的士卒们恢复了冷静。 『什么时候换的?』 『这……这也太胆大妄为了……』 五位营将军面面相觑。 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以至于他们一开始还真没注意到自己营内的主旗竟然没替换了。 在这五位营将军的呵斥下,操场上那些兵将们碍于上司的命令,不情不愿地又坐了下来。 但其中有些人,却仍然站着,一脸痛恨地瞪着高台上的赵弘润。 比如在第二排,就有个壮汉,任凭他的将军呵斥怒骂,也依旧站着,冷冷地注视着赵弘润。 “那个……段央,坐下!” “第一营的军侯段央,你给我坐下!……听到没有!” 因为军侯是曲的将领,五百兵长,算是浚水营中小有名气的武官了,因此那五位营将军也认得此人,纷纷出言呵斥。 可那名叫做段央的军侯却罔顾将军们的呵斥,依旧站在原地,借此表达他对高台上的赵弘润的强烈不满。 见此,赵弘润喊住了那五位营将军,笑着说道:“几位将军稍歇,我来与他说话。” 那五位营将军对视了一眼,也就放弃了冲过去将那个不听话的部下狠揍一顿的想法。 “段军侯是吧?……你似乎对我有很大的不满?说出来听听。” 『似乎?』 那名叫做段央的壮汉恨地满脸怒色,一脸愤慨瓮声说道:“八皇子为何侮我浚水营?!” 他这句话,俨然是说出了在场众兵将们的心声。 “辱?这从何说起?”赵弘润笑着说道:“据本殿下所知,你等听说我反驳了朝中大臣们的求和之事,一个个气愤填膺,对我怒目而视……你们恨我什么?恨我驳回了朝中大臣们的建议,使得你浚水营没有机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牺牲而幸免于踏上战场?……既然如此,本殿下送这份相衬的礼应应景,这谈得上是侮辱么?” “这……”那段央满脸的怒意为之一滞,哼哧哼哧说不出话来。 『这傻大个不行啊……』 赵弘润微微皱了皱眉,他本来还以为这个段央能说出什么来。 就在这时,操场上响起一个声音。 “八殿下说得好听,其实八殿下只是为了保玉珑公主吧?” 『叫八皇子啊,大哥……』 赵弘润心中苦笑起来,他自然听得出这个声音是他弟弟弘宣的宗卫张骜,是他事先安排的“托”,毕竟光靠段央这种光有勇气的莽夫,这场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见操场内的士卒们纷纷环首张望开口的那人,赵弘润立马咳嗽一声吸引他们的注意:“说得好!……这位兵大哥说得没错,我是想保玉珑公主,因为那是我皇姐,无论她嫁给谁,我都不希望她嫁给一帮强盗!……我说楚军是强盗了么?没错,我说了!那就是一帮强盗!侵略我大魏疆域,杀戮我大魏百姓……好比说,这群强盗冲入诸位家中,狠狠将诸位的兄弟同胞狠揍了一顿,抢走了你家中值钱的器物、财富,可弄到最后,竟然还要将家中的姐妹嫁给这群强盗,恳求他们离开?……换做是你等,可咽得下这口气?!反正我赵弘润咽不下!” 『……』 操场内的士卒们再次变得安静下来,但是这回,他们望向赵弘润的眼神转善了许多。 “于私来说,我的确是要保玉珑公主,那是我的家人,我自然想保护她,这就跟诸位想保护你们的亲人一样……军侯段央,你肯将你家中姐妹,嫁给一群强盗么?!” 那段央突然被赵弘润点名,吓了一跳,下意识喊道:“断……断然不肯!” 赵弘润笑了笑,“既然如此,你还站着做什么,挡到你身后的兄弟们了。” “呃……”段央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地坐下了,引来周围一群浚水营兵将善意的哄笑。 见此,赵弘润笑着说道:“诸位莫要取笑这位段军侯,在我看来,这位段军侯是极有胆量的……我可是皇子诶,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这么瞪着我,恨不得冲上台来将本殿下抓下台暴打一顿,我方才也是吓了一大跳呢,生怕他会冲上来……话说你不会真想过冲上台来吧,段军侯?” 在一阵哄笑声中,段央满脸尴尬,憨憨地摸了摸脑袋。 『不可思议……』 望着这一幕,台下五位营将军惊诧地对视了一眼。 要知道就在方才,这些兵将们还恨不得要将台上那位殿下生吞活剥,而眼下,这就打成一片了? 在他们惊诧的目光中,赵弘润挥了挥手,使台下的哄笑声逐渐安静下来。 这时,赵弘润换了一种口吻,正色说道:“无论是谁,都会畏惧死亡,因为人的性命只有一条,何其珍贵……若是撇开玉珑公主是我皇姐这件事,我也支持和亲,为什么不?牺牲一个女人,便可以换来楚国的休战……天子家的女儿嫁完了,还有公卿、朝臣家的女儿,还有百姓家美貌的女人,冠上一个公主的名号,将其嫁出去,便可换来国家的安宁,何乐而不为?” “但事实上,并非出嫁一个女子,便可换来我大魏的安宁……” “楚国南面称王,东北边有齐、鲁,西北边有我大魏,皆是楚王欲称霸天下的障碍,可偏偏楚王弃齐、鲁不顾,来攻我大魏,这是为何?……很简单,因为我大魏比齐鲁两国弱小,比他楚国弱小,因为弱小,所以就要挨打。……前段日子楚使遇袭在我看来不过是楚国的一个借口,弱才是我大魏被楚国攻打的原因。在这强国林立的乱世,弱小,就是罪!” “若是我大魏比楚国强盛,楚国又岂敢攻打我大魏?!” “相信诸位将士们此刻心中是有些不安,事实上我心中也有不安,毕竟以往许多年,我大魏与楚的战事皆是胜少败多……楚国太辽阔,兵源也太多,楚国军队的强大……然而,就因为楚军强大,我大魏就只能忍气吞声了么?” “此时此刻,楚军已攻入了我大魏的疆土,攻打我大魏的城池,杀戮我大魏的军民,抢掠我大魏子民的财富,可即便如此,我大魏仍要和亲、仍要割地、仍要赔款,去求那帮侵略我大魏领土的恶徒,求他们回去?……若是我大魏子民都这么想,那么,我大魏就离亡国不远了!” 『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天子身边的诸位官员闻言低了低头,装作没有听到。 “死于忧患、死于安乐……楚国要成就一统天下的霸业,那么我大魏就势必是他们扩张疆域过程中的阻碍,嫁一个公主便能使楚军退兵?但凡抱着这种可笑想法的,全是他娘的蠢材!” “就算这次我大魏妥协,嫁出了玉珑公主,割了地、赔了款,使楚军撤离了我大魏的疆域……即便如此也请记住,楚军之所以撤兵,绝非是因为以上原因,只可能是他们暂时无法一口气吞掉我大魏,企图逐步吞蚀我大魏的疆域罢了!……一旦日后那帮强盗有把握吞掉我整个大魏了,别说一个玉珑公主,就算是十个、一百个,也改变不了那帮强盗企图吞并我大魏的决心!” “割地、赔款、纳贡,我从来就不支持,因为那会使敌军越来越强,我大魏越来越弱……很有可能,我大魏给予楚国的赔款,会变成楚军手中用来杀戮我大魏军民的利刃。我大魏割舍的城池,将会成为楚国用以攻打我大魏的碉堡。” “待等有朝一日,等我我大魏因割地、赔款、纳贡衰弱到再也无法与楚国抗衡,到那时候,和亲有屁用?割地有屁用?纳贡、赔款,这些都还有屁用?” “那帮强盗们会想,攻灭了我大魏,土地、财富、女人,什么会没有?等到楚国的利刃架在我大魏的头上时,你我,还有我大魏万万千千的子民,就将是亡国奴!” “……”数万将士只感觉脑中嗡嗡作响。 长长吐了口气,赵弘润将高昂的喊声收了回来,郑重地说道:“所以说,该来的战争,终究会到的,我大魏与南楚并立于世,那么就难免会有厮杀,会有征战,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有人说,我大魏的军队打不过楚军……我却要说,还未打过,怎晓得打不过?难道胜负仅仅只看两支军队的实力差距么?……若这样说,这天底下还打什么仗,每个国家只要将自己国内的军队往那一摆,一比较数目,不就分出胜负了么?还要兵法、计谋、外交等等手段做什么?” “打仗的,是人!……在还未开打之前,谁能轻言胜负?!” “眼下,我大魏还有与楚军一拼之力,眼下不打,更待何时?” “维系国之尊严的,绝非是我大魏的女人,而是靠诸位……靠我大魏万万千千的血性男儿,只有我等,还能肩扛起国的尊严!” “殿下,何为国的尊严?”操场内响起一个另类的声音,打断了赵弘润慷慨激昂的讲话。 『叫这帮人来当托绝对就是错误!』 被打断了气氛的赵弘润闷闷地暗自叹了口气,酝酿了一下感情,沉声说道:“国的尊严?问得好!在我看来,国的尊严在于……” “……不赔款!” “……不纳贡!” “……不割地!” “……不和亲!” “……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谓之,国的尊严!” 随着赵弘润最后一句话以高昂的语气喊出后,别说整个操场鸦雀无声,就连大魏天子亦为之动容。 但凡听到这段话的人,仿佛有感觉有一股气从脊椎逆行而上,直达脑脊,使人产生莫名的激动,激动地浑身都要颤抖起来。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我大魏亦有血性男儿!” 高台上,赵弘润举起拳头重重一垂胸口,高声喊道:“诸位,我赵弘润愿带头守卫国门,敢问诸位,可有勇气与我同往,叫那群南楚的强盗认识到……我大魏的男儿们,即便是面对强大的楚国,亦要挺直脊梁,对他们言……不!” “打垮南楚!” 一直在兵将们之中当托的张骜、李蒙、方朔等宗卫们适时地站起身来,振臂高呼。 『喂喂喂,别一股脑全站出来啊,被人看穿……』 赵弘润眼皮子跳了跳。 可幸运的是,此刻操场内那两万五千名士卒被赵弘润的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也没有人去在意张骜、李蒙、方朔等人究竟是不是他们营地里的兄弟,见有人起了头,纷纷站起身来,振臂高呼。 “打垮南楚!” “打垮南楚!” “打垮南楚!” “我大魏的疆土,不容侵犯!”那群托儿又喊道。 “不容侵犯!” “不容侵犯!” “不容侵犯!”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一声比一声齐,一声比一声高,远远望去,俨然是汹涌的海涛一般,势头仿佛要盖过天日。 “呼……” 望着这一幕,魏天子长长吐了口气,缓缓地闭上了双目。 『不赔款、不纳贡、不割地、不和亲,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那劣子的心,竟比朕还要大……输了……这回可真是,输得心服口服……』 天子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操场内神情亢奋的那些兵将们,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心口。 他输地心服口服,因为非但只是那些兵将们被赵弘润的言论说动,就连这位大魏天子,此刻亦心潮澎湃,激动地难以自己。 『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天子不停地在心中重复这句话,随着他一句句的重复,他不由地亦有些热血沸腾。 因为年纪的关系逐渐趋向于妥协、求全,而再不复当初年轻时锐气的天子的心,仿佛此刻就重新活了过来,让天子再次感受到了一股属于年轻人的冲劲。 他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众人,发现除了兵部的大部分官员面色苍白以外,其余大臣,哪怕是他的几个儿子们,此刻亦激动地攥着拳头,满脸通红。 『怎么会……』 兵部左侍郎徐贯面色难看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他实在难以想象,明明他已经放出了那样的消息,使得浚水营的兵将们瞧见八皇子赵弘润恨之入骨,没结果没想到那位八皇子一番话,竟然鼓动了整个操场的两万五千名兵将。 与他抱持着相似想法的其他兵部官员们,纷纷转头望向兵部尚书李鬻,却见这个年过五旬的老头,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赔款、不纳贡、不割地、不和亲,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真敢说啊。” 四皇子燕王弘疆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远处高台上的弟弟赵弘润,随即嘴角扬起几分洒脱的笑容,仿佛是放下了什么困扰多时的心事。 而在旁,六皇子弘昭严肃地望着操场内的兵将,亦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时,只见天子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喃喃说道:“肃王!” “啊?”大太监童宪似乎是正震惊于操场内的变故,闻言不由一愣。 见此,天子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回宫后拟诏,封八皇子弘润为……肃王!” 肃者,威严阆阆,庄穆严正。 威天下不以兵戈,严大国之威。 『PS赵弘润:这章是二合一的,话说本殿下……不对,是本王封了王位,诸位看官不丢点票票过来恭贺一下嘛?』 第八十四章:皇子守国门 第八十四章 翌日晌午,魏天子坐在垂拱殿内的龙椅上,聚精会神地端详着龙案上他亲笔所写的一幅字。 这幅字上的文字,正是昨日他儿子说服浚水营两万五千名士卒时所说提到的那句话,一句让至今回想起来犹感觉热血沸腾的话。 『不赔款、不纳贡、不割地、不和亲,皇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童宪,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良久,魏天子感慨地问道。 从旁,大太监童宪闻言躬了躬身子,仿佛无视了魏天子两鬓已逐渐出现的斑白,含笑说道:“可老奴觉得,陛下今日却是精神抖擞啊……” “呵呵呵。”魏天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感慨地说道:“当真是很神奇……朕瞧着这段文字,猛然感觉自己年轻许多……” 童宪含笑不语。 “裱起来,就挂在这垂拱殿。”魏天子郑重地说道:“无论十年、二十年,都不许有人摘下来!” 『……』 童宪微微一惊,要知道这垂拱殿可是历代天子处理国政的地方,魏天子指定将这幅字裱好挂在殿内,俨然是准备将这句话流传下去,奉为祖训。 “是。”童宪恭恭敬敬地卷起龙案上纸张,交给身后的小太监,低声道:“送到工部,令匠臣们仔细裱好,再呈于此殿。” “是。”小太监低了低头,接过纸卷离开了。 而此时,垂拱殿外又走出一名小太监,低头行礼禀告道:“启禀陛下,八殿下……唔,不,肃王殿下求见,说是恳请与陛下进行一场『男人与男人』的对话。” “哦?”魏天子好笑地听着那新奇的说辞,笑骂道:“一个十四岁的孺子,妄谈什么男人与男人的对话……”说着,他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说道:“准,宣他进来。” 不多时,八皇子赵弘润便迈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或者说,是肃王。 走入殿内,赵弘润朝着天子拱手下拜行了一记大礼。 此时殿内,除了最近告病的中书令何相叙外,仍有大太监童宪与中书左右丞蔺玉阳、虞子启二人,虽然他们并不完全明白何谓『男人与男人的对话』,但亦识趣地陆续起身离开垂拱殿,给天子与肃王留出单独谈话的空间。 盯…… 盯…… 父子儿子对视了良久,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赵弘润开口道:“父皇,此番是皇儿赢了吧?” “不,你还没有赢。”魏天子微微一笑,摇头说道。 虽然他心中早已在昨日就承认了这一轮的负事,但是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做老子的又岂肯亲口认输? 不过对此,赵弘润并不感觉意外,淡定地说道:“父皇认为皇儿不能战胜颍水郡的楚军么?” 倘若是在以往,魏天子很难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孺子竟夸口要战胜令整个大魏都为之忌惮的楚军,可是在经过昨日浚水营的事后,魏天子倒是对眼前这个儿子充满了信心。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会亲口认输:“还未打,你又如何肯定你一定能赢?” “诶?我以为父皇会站在我这边的呢……毕竟这一仗或许关乎着我大魏的兴衰存亡哟。”赵弘润眨了眨眼睛,调侃道。 “……”魏天子顿时哑然。 之后,垂拱殿内又再次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天子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首次以根本不符合他天子身份的口吻轻声说道:“弘润,你一定要亲自去么?” 赵弘润的心微微一颤,有些惊诧地望着魏天子,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父皇用如此“软弱”的口吻跟他说话,在以往,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式的命令口吻。 想了想,赵弘润郑重地说道:“既然皇儿提出了『皇子守国门』,那么便不能自打嘴巴……相信皇儿亲赴战场,必能使前线的兵将们士气大增。再者,此事关系到玉珑皇姐,关系到整个大魏……皇儿并不能做到完完全全地信任某个人或某些人,因此,皇儿非去不可。皇儿要用自己的眼睛,洞察整个战场,是我大魏的军队不至于踏错,使国运陷于危难。” 魏天子深思了片刻,问道:“你是希望朕给你指挥前方军队的权利么?” “不,皇儿只要小小一个监军就足够。” “小小一个监军?”魏天子哭笑不得地望着赵弘润,没好气说道:“你知道朕不可能给你的。……战场并非儿戏,而国与国之间的征战,那更是关系着国家兴衰存亡……” “所以,皇儿退而求其次,只要求父皇允诺一件事。” “什么事?” “无条件让前线的将领们听从皇儿的指令,就三次!” “唔……”魏天子闻言不由地沉思起来。 虽然他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儿子多半深藏着惊世骇俗的才识,因此屡屡让他大为吃惊。 可问题是两国征战终归是关系着整个国家兴衰存亡的大事,岂能托付于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孺子手中?万一他一意孤行将整个大魏推向了灭亡呢? 因此,无论是监军还是指挥权,魏天子都是不可能交给眼前这个儿子的,毕竟在他看来,他的儿子赵弘润即便再怎么有才华,也不可能会比前线经验丰富的老将更懂得用兵。 不过若是丝毫不给权限,那么赵弘润到了前线就根本没有发言权,或许前线的将军们会因为他肃王的身份给予尊重,但绝不可能听从他的命令。如此一来,这个儿子的聪慧才智就丝毫没有用武之地。 这样想想,给予这个儿子三次无条件命令前方将领的权限,或许是最适合的。 因为如果赵弘润当真在兵法上也有建树的话,三次机会已经足以让前线的将领们认识到这位肃王的本领;反过来说,若是这个儿子在兵法上其实一窍不通,那么,三次失利,大魏也不是不能承受。 毕竟迄今为止,大魏在颍水的战场可谓是屡战屡败,城池丢了好几座,也不差这三次了。 “好!朕就给你三次无条件命令前线将领的机会!……记住,只有三次!” 深深望了一眼赵弘润,天子提笔在龙案上的纸上写下了这段话,还郑重地盖上了他的私印与国之玉玺。 相信凭这张东西,赵弘润便可随意调动前线的军队,或者是前往前线支援的浚水营的士卒。 “拿着吧,贴身收好。” “多谢,父皇。”赵弘润拱手拜了拜。 魏天子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无非就是给予三次机会,让他去折服前线的将领们,三次机会干得好,那么那些将领自然会继续听从他的指挥,若是干的不好,那就滚蛋,再没有资格插手前线的战事。 送出了这份圣谕,已明知无法再改变自己儿子心中想法的大魏天子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笑着说道:“这就是你所说的,男人与男人的对话?” “哦,这件事皇儿还未开口呢。”说着,赵弘润徐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父皇,若是此次皇儿不辱使命,成功击退了进犯的楚军,恳请父皇日后莫要再逼迫玉珑皇姐……她不想嫁,父皇不许逼!” “……”魏天子闻言眯了眯双目,皱眉望着赵弘润。 此时此刻,只要魏天子一点头,那么,玉珑公主便能拥有前所未有的待遇,一个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大魏公主能享有的婚姻自由。 忽然,魏天子脸上露出了几许让赵弘润看不懂的笑容:“好!朕就依你!” 『真的答应了?』 赵弘润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喜悦,罕见地说了一番他父皇的好话,比如英明神武之类的,哄得魏天子开怀大笑。 可是等到赵弘润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魏天子脸上的笑容却徐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淡淡笑意。 『一个苏姑娘,一个玉珑……看来日后倒是不用怕这劣子不听话了……』 魏天子脸上的笑意,俨然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这时,大太监童宪可能是看到赵弘润从殿内走出,适时地走了进来,低声禀告道:“陛下,燕王殿下入宫了,此刻正奔垂拱殿而来。” “弘疆?”魏天子正喜悦在他已经拿捏住了八儿子的弱点中,闻言不由地一愣。 因为已出阁的皇子,若没有要紧事是一般是不会来垂拱殿的,毕竟他的儿子不是每一个都是赵弘润那种根本不怕被其父皇厌恶的家伙。 不多时,赵弘润的四哥,燕王弘疆便出现在了垂拱殿前。 “父皇,皇儿恳请外调南燕。” 还没等天子开口询问来意,燕王弘疆便自行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南燕?”魏天子的面色微微一变,表情着实有些错愕。 『此时外调南燕,这岂不是……等同于放弃了皇位?』 大太监童宪亦是诧异地瞧着这位燕王。 “你要去南燕?”天子惊诧地望着燕王弘疆:“为何?” 只见燕王弘疆庄重地行了一个军中礼节,郑重地说道:“因为南燕,亦是我大魏的国门,而皇儿乃是燕王,义不容辞!” “你打算帮弘润一把?”魏天子有些吃惊,因为据他所知,燕王弘疆对肃王弘润可是一向有偏见的,谁叫当初赵弘润还是皇子的时候,为了逼迫天子允许他出宫,就去骚扰后宫呢,而那些被骚扰的后宫妃子中,便有燕王弘疆的生母。 如此也难怪燕王弘疆对赵弘润心存偏见,可没想到这会儿,弘疆竟打算出手帮他的兄弟一把。 魏天子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又有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低声禀告道:“陛下,六殿下求见。” 『弘昭?……今日这是怎么了?』 连续三名儿子的求见,让魏天子有种莫名的揪心。 第八十五章:皇子守国门(二) 第八十五章 当六皇子麒麟儿弘昭走入垂拱殿的时候,他也有些吃惊,因为他见到了很少会入宫的四哥,燕王弘疆。 魏天子挥挥手示意赵弘昭暂时立在一旁,随后转头对燕王弘疆说道:“弘疆,告诉朕,你恳请外调南燕的理由。……是因为昨日弘润的那一番话?” 『外调南燕?』 赵弘昭亦吃惊地望了一眼他四哥,毕竟他也明白燕王弘疆主动恳请外调南燕意味着什么。 燕王弘疆抱拳拱手,郑重说道:“是的,父皇。……父皇想必也知道,八弟因年幼顽劣,曾为出宫之事打搅我母妃的安宁,皇儿对他本存有偏见,然而昨日在他浚水营一番话,却让皇儿热血沸腾……皇儿虽然愚笨,但也晓得我大魏此次对楚用兵,北方的韩国势必会趁机进犯上党或南燕之地,因此皇儿恳请外调南燕,替我大魏守卫北方国门……皇儿没有八弟那样使人信服的说辞,但是皇儿也明白,一味地忍让并不能使外敌退缩,反而会使他们认为我魏人懦弱可欺……若韩国但凡进犯,皇儿愿带头冲锋,杀敌于国门之外,扬我大魏之威!” 魏天子张了张嘴,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你……想好了?” 燕王弘疆素来有着军伍之人的作风,闻言叩地行军中礼节,庄严肃穆地说道:“皇儿已经想明白了,皇儿并非是当君王的料。愿为我大魏北方屏障,望父皇成全。” 魏天子闻言心中不由有些震动,思忖了良久后,重重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意已决,朕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去后宫向你母妃告别,随后……随后你便启程前往南燕,到南燕守将卫穆那报道吧……” “多谢父皇!”燕王弘疆抱了抱拳,旋即站起身来,在冲着他六弟赵弘昭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后,便告辞离开了垂拱殿。 此时,魏天子这才将目光投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六皇子赵弘昭,略有些疲倦地说道:“弘昭,你寻朕有何事啊?” 只见赵弘昭微微笑了笑,拱手施礼道:“父皇,皇儿恳请父皇允许,允许皇儿前往齐国为质。” 魏天子闻言面色大变:“齐国为质?你……你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地说道:“你……莫不是担心我大魏难以战胜楚军?” 赵弘昭在脑海中回忆着昨日在浚水营所瞧见的一幕,回忆着当时那两万五千名浚水营士卒同仇敌忾、士气如虹的模样,微笑着说道:“那俨然已是一支……虎狼之师,能击退楚军,皇儿并不意外。” 魏天子闻言脸上表情稍稍缓和了几分,皱眉问道:“既如此,你为何要提出前往齐国为质的事?” 听闻此言,赵弘昭正色说道:“父皇,进犯颍水郡的楚军,只是楚国暘城君熊拓所率领的军队。……皇儿相信弘润的本事,定能战胜这支楚军。可问题是,进犯我大魏疆域的楚军,可并非只有楚暘城君熊拓那一支啊,还有此刻已攻入宋郡的『楚固陵君』熊吾。……宋郡守将南宫,此子乃亡宋之降将,仅看此人为自保而拥兵自重,便知此人对我大魏并无多少忠诚可言……皇儿听说了,据说某些兵部的大臣们有想过借『楚固陵君』熊吾的手,铲除南宫将军这个毒瘤,但是皇儿以为,这招借刀杀人可千万莫要用在此时……人在情急之下,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魏天子沉默不语。 “依皇儿之见,我大魏历年来在宋郡已投入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弃之甚亏,南宫虽对我大魏并无忠诚,但此时此刻,还是需要他与我大魏并肩抗击楚国……” “你的意思是派出援军安抚他?” “正是。……好言安抚。”赵弘昭顿了顿,继续说道:“南宫将军是个聪明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见情形不对,威逼宋王退位,将宋地拱手让于我大魏……如今,齐国难容他,楚国的国体又注定他无法投向楚国,因此,只要我大魏不逼他,他便依旧会站在我大魏这边……父皇若想动此人,眼下并非是良机。” 魏天子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话是不错……可是朕从哪调兵支援宋郡呢?” 也难怪魏天子如此为难,毕竟大魏的六个军营,『南燕』、『成皋』靠近韩国,显然就是为了防止韩国所设的,『汾陉塞』那俨然已经是战场前线,『睢阳』军营在那降将南宫手中,『大梁』的浚水营正准备出动阻击进犯颍水的楚军,数来数去,就只剩下一个『砀山』的军营了。 而在魏天子的考量中,『砀山』的军营是轻易不能调动的,一来是防止颍水郡的战事出现变故,二来是防止降将南宫或有反叛之心,若是将这支兵力调往宋地,万一浚水营不能够阻挡楚军呢,那大梁怎么办? 靠禁卫?靠郎卫?靠兵卫?还是靠宗府的羽林军? 要知道前三支军队只是用来维护大梁城内、宫内治安的,几乎没有沙场征战经验。 而宗府的羽林军就更别说了,由于筛选、教导十分严格,具备战力的成年羽林军士卒不过七八百人而已,更多的则是还未成年的军户孤儿,能有多少战力可言? “正因为如此,皇儿才想要去齐国。” 赵弘昭仿佛是猜到了魏天子心中的顾虑,微笑着说道:“此战,得亏弘润,如今浚水营上下兵将士气如虹,俨然是一支虎狼之师……待等弘润昨日那番话传至前线,相信定能击退楚暘城君熊拓的军队……但仅仅击退楚暘城君熊拓,并不能撼动楚国的根本,或许,楚国反而增添兵力……到时候,就需要有另外一股势力来牵扯楚国,使楚国不敢倾全国之兵攻打我大魏。” “齐?” “正是。”赵弘昭点点头,正色说道:“齐国与我大魏以往并无仇怨,只不过当初父皇与楚暘城君熊拓联手灭宋,使齐王心中不快罢了。……不妨与齐联盟,联手遏制楚国向北扩张的势头。……齐王若是个明君,就应当会与我大魏结盟。” “即便如此,也不必你亲自前往齐国……更何况是为质。”魏天子的眼中露出了不舍的神色。 要知道,在赵弘润还未受宠之前,六皇子赵弘昭便是魏天子心中最器重、最疼爱的儿子,俨然如掌上明珠一般,甚至不舍得让他出宫辟宫,又何况是远赴齐国为人质? “方才四皇兄说得好,我大魏的皇子,也并非仅弘润一个,他年仅十四便有为我大魏守国门的崇敬念头,皇儿这些做哥哥的,又岂能被弟弟比下去?……四皇兄欲南燕,皇儿欲往齐国……毕竟齐国对我大魏始终存有顾虑与怨隙,仅派几名使臣不足以说动齐王,而皇儿的身份,刚刚好……” 魏天子闻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诚如赵弘昭所言,若想遏制楚国,就必须借助齐国的力量,但因为宋郡之事,齐王对他们魏国显然也会有怨恨,毕竟已灭亡的宋国曾是齐国的盟国,与如今的鲁国一样听命于齐国,三国联手遏制楚国在东面的扩张势头。 而魏天子当初虽说是坑了楚暘城君熊拓,但终归也是灭了宋国这个齐国的小弟,齐王会给他们好脸色看才怪。 因此,想要与齐国结盟,就必须派出一位足够分量的人物作为人质。 而麒麟儿赵弘昭,俨然足够有能促使齐、魏结盟的资格与心智。作为大魏天子最疼爱的儿子之一,只要赵弘昭呆在齐国一日,齐国便一日不会对大魏起疑心,毕竟他们也明白大魏绝不会抛弃这位才华惊世的皇子。 再者,以赵弘昭的聪慧,相信他也能在齐国有立足之地,说动齐王同意齐、魏结盟。 “好罢。” 见赵弘昭主意已定,魏天子也只好认可了这件事,毕竟赵弘昭的身份与聪慧,的确是出使齐国并在齐国充当人质的最佳选择,比东宫太子弘礼还要有分量。 『一日之间,朕“失去”了三个儿子……』 魏天子暗自叹了口气,忍着不舍问道:“你……打算何时出发?” “在弘润启程之后吧。……对了,这件事恳请父皇暂时莫要告诉弘润。” “朕明白。”魏天子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赵弘昭为何要这么说,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赵弘昭可是为了弟弟赵弘润执意对楚用兵,而做出的巨大牺牲。 而与此同时,他们口中的赵弘润,已带着宗卫们来到了兵部的兵备库,审视兵部与浚水营士卒交割出战所需军器的情况。 毕竟出征之事,可不是说出发就能出发的,期间涉及到许多事,比如与兵部交割最近才打造出来的崭新的装备,以及驮运辎重的马车等等。 而当与兵部交割完毕后,还要再到户部,与户部官员交涉粮草、军饷之事,大事小事一大堆。 不过在巡视兵部库房的时候,赵弘润很意外地在库房内看到了一批几乎已沦为历史的战争重器。 战车! 『还留着啊?这种老古董……』 有些意外的赵弘润不由地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那一辆辆的战车。 曾几何时,大魏的战车可是敌国所忌惮的战争重器,可随着骑兵逐渐成为野外战场的主力军,有诸多弱点的战车便迅速被淘汰了。 『好大啊……』 赵弘润走近了些,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些在兵部库房内积灰的古董。 『话说,颍水那边,似乎以原野居多啊……或许,用得上?』 赵弘润摸着光洁的下巴思忖起来。 第八十六章:改良战车 在大魏,有两个机构曾经是赵弘润比较感兴趣的。 一个是兵部本署辖下的『兵铸局』,负责打造大魏军队一切应用所需的兵器、甲胄等等;还有一个是隶属于工部本署的『冶造局』,负责冶铁、打造器械等等。 毫不夸张地说,『兵铸局』与『冶造局』这两个府衙机构,拥有着大魏最顶尖的技术。『注:实际上还有一个隶属于内侍监的内造局,不过这里不做介绍。』 『兵铸局』与『冶造局』的区别在于,『兵铸局』的技术趋向于军用,而『冶造局』的技术则趋向于非军用,记得赵弘润曾经在会试时为了抓舞弊事件而拿出的特殊白蜡,便是由『冶造局』的能工巧匠们制作出来的。 按理来说,赵弘润本应该将这批战车运到『兵铸局』,毕竟『兵铸局』的工匠们更善于将这种战车改造成征战利器,但遗憾的是,目前兵部上下普遍谣传一个消息,说他赵弘润侮辱兵部,因此,兵部的官员们看待赵弘润的眼神普遍都不是那么和善。 因此,赵弘润只能将这些马车运到工部的『冶造局』,请『冶造局』这些与他打过不少交道的能工巧匠们来改造战车,改造成符合他心意的征战利器。 与『兵铸局』一样,『冶造局』的长官也称为『局丞』,是一个位比司郎的官职,由工部中掌握了多面技艺的官员担任。 而眼下『冶造局』的局丞叫做王甫,与赵弘润以及他的宗卫们打过不少交道,也算是相互比较熟悉的人了。 当听说赵弘润将那两百多驾战车运至了冶造局,局丞王甫立马迎了出来。 毕竟王甫也已听说朝廷要对楚国用兵的消息,同时也已得知促成此事的八皇子赵弘润要亲赴前线,因此,他一猜就知道这批战车多半会用在颍水战场。 “八殿下……哦,不对,如今该称呼肃王殿下。” 在冶造局的院中,王甫笑吟吟地跟赵弘润打着招呼。 “呵呵呵。”赵弘润笑着还了礼,与王甫一并走着,边走边笑着说道:“老王,我这回可是又给你揽了一笔生意啊……好好改造,所费人工、材料,都找户部报销。” 王甫谦卑地笑着。 没办法,毕竟工部在六部的地位中堪称垫底,而冶造局又远不如兵部的兵铸局,说实话,地位真的十分尴尬。 明明冶造局有着各种技术,可是在一般人眼里,这个机构最大的作用就是冶铁,锻造符合兵铸局心意的铁胚,然后交割于兵铸局,由他们接受打造兵器。 说白了,目前的冶造局,纯粹就是给兵铸局打下手的。 又有几个人知道,冶造局还负责制造度量计算工具,甚至是户部用来熔炼、铸造国币的大型工具,其实也是出自冶造局之手? 王甫绕着一辆战车转了几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几遍,旋即犹豫不决地对赵弘润说道:“肃王殿下,您打算用战车对付楚军么?可是据下官所知,无论是兵部还是陛下,都早已弃用战车了……” 的确,大魏早已弃用战车,而且这还不是发生在这一代天子的事,早在上一代先帝在位时期,当北方的韩国大规模投入骑兵作为荒野上的主力军时,他们魏国的战车便已被历史所淘汰,沦为如今只能在兵部库房里积灰的念想物。 曾几何时,大魏拥有着数千乘的战车,可如今呢,兵部库房内仅仅只剩下这么寥寥两百余辆,而且还是用在春、秋季节的狩猎上,早已不在战场上露面。 毕竟数十年前那场惨痛的上党之败,大魏当初奉为沙场重器的战车可是被韩国的骑兵打地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尽管魏人们普遍不想承认,但他们不得不承认,面对北韩的骑兵,大魏的战车简直都是毫无还手之力。 “我知道王大人什么意思。”赵弘润笑了笑,拍了拍一辆马车的轱辘,摇头说道:“这些战车在韩国的骑兵面前的确毫无用途,可是楚国……多的是舟船步兵,用这些东西去对付下船登陆的楚国步兵,还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王甫想了想楚国的情况,这才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肃王殿下打算如何改造?” 赵弘润闻言望着眼前的战车沉思起来。 战车的历史,由独辀(辕)、两轮、方形车舆(车箱)一路演变至今,拉乘的马匹也从最早的一匹马发展到最终的四匹马,也就是所谓的“驷马战车”。 因为考虑到战车的机动性,因此战车上一般只安排三到五名甲士,中间一人负责驾车称为『御者』,有一到两名左侧的甲士负责远距离射击,称为『射左』或『射佐』,右边一到两人负责近距离的厮杀并保护同乘的人,称为『戎右』或『戎佑』 一般由伍长担任『御者』,指挥同乘的其余四名甲士。 一乘五人,这已是极限。 据说曾经大魏还研究过六马与八马拉乘的战车,可乘坐十名甲士,但事实证明,那**车的效果还不如驷马战车,经常出现各种问题,比如车厢下的轴承断裂,木质的车轱辘爆裂,马匹无法统一调度等等。 于是很遗憾的,六马战车与八马战车的构思仅仅昙花一现就被放弃了,唯有驷马战车留了下来,直到被骑兵所淘汰。 也正因为这样,驷马战车在大魏巧匠们陆续的改良中仿佛也已开发到极致。比如,车厢下的轴承曾嵌入铁片,轴棍也有包裹铁皮,但是随后,这些又被淘汰,采用反复浸油曝晒后极具韧性的硬木。 『大魏的冶铁技术还是不足啊……可惜这方面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方向,不知具体,可惜……』 “先把车轮两侧的锥刃撤掉。” 赵弘润指着战车车轱辘外侧的锥刃说道。 不可否认,这种安装在战车车轱辘外侧的锥刃,无疑是战场上杀戮敌军士卒的杀器,但是它的弱点也同样明显。 “对了,车轱辘外装一块挡板。” 赵弘润踢了踢战车的轱辘,曾经,这种带辐条的轮子正是北韩骑兵打败大魏战车的最大弱点。 那些骑兵们,在飞驰过程中将长枪准确地投入战车的辐条内,直接导致战车由于惯性自行翻车崩溃,使得北韩的骑兵们几乎毫不费力地便将数千乘魏国战车给击溃了。 起初赵弘润也想过索性就用一块完整的圆木充当车轮算了,但仔细一想,那种圆木如若要扛起战车的重量,势必会十分沉重,不利于战车的机动性,于是,赵弘润只有退而求其次,在车轱辘外侧装一块挡板,尽可能地将内侧的轱辘遮盖起来,免得有人拿这个弱点做文章。 “前面再装两个轮子。”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马匹只负责拉战车,不需要它们抗……” “不不不,我说的四轮的战车,不是说在车厢底下安装四个轮子,前面两个轮子,安装到马匹的前侧去……对对,前侧也安装一个车厢,那是御者的位置,再留一个位置,保护御者……” “后一个车厢加高,唔,尽量减少重量,单纯就是加高就行……那是射手的位置。” 按照赵弘润的心意,局丞王甫立即叫来冶造局内的巧匠,对其中一辆马车进行改造。 半个多时辰后,初步改造完毕的战车让局丞王甫怎么瞧都感觉别扭。 首先,改造后的战车有两个车厢,前一个车厢较低,后一个车厢较高,前者是御者与戎右的位置,而后者是射手的位置。 其次,这是一辆四轮的战车,拉车的战马从外表来看仿佛被藏了其中,在它们前面,赵弘润命令将另外一辆战车的车厢拆下,将基座与这辆战车合并,并且加固头部,使这**车拥有了一定的撞击性能。 局丞王甫的眼皮挑了挑,忍不住提醒道:“肃王殿下,似这般改造,战车的速度可就大受影响了……并且,不利于战车拐弯,再者,驮着这么重的战车,战马的体力恐怕也是问题……” 此时,赵弘润正吩咐工匠们在战车的前端装上密密麻麻的锥刃,听闻局丞王甫的提醒,笑着说道:“王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本王不需要这战车跑得有多快,本王只需要……站在它面前的敌军见之丧胆……” 局丞王甫望了一眼改造后的战车前段那恐怖的利刃,眼皮子不禁轻跳起来。 望着王甫面色古怪、欲言又止的模样,赵弘润没有细说,毕竟目前世上的骑兵大多还只是轻骑兵,而赵弘润对这种改良后的战车,却是当“重骑兵”来使用的,或者说,是最简陋的坦克雏形。 是的,赵弘润不需要这种战车有多么快的速度,他只需要这种战车具备冲击楚军步兵阵型的能力,或者说,是碾压一般步兵的能力,使敌军步兵产生心理上的恐惧。 至于杀敌,浚水营也有骑兵,也有这种荒野战场上的主流兵种,何必舍近求远呢? 要不是动力的限制,赵弘润恨不得将战车改造成坚不可摧的堡垒,毕竟楚军几乎以步兵为主,根本不用担心机动力会比不上楚军。 “放心吧,这种战车,本王只打算用一次……” 赵弘润笑着打消局丞王甫心中的顾虑:“就按照这样改造吧。” 『用一次……肃王殿下莫不是打算一战而定?』 局丞王甫用患得患失般的目光望了眼赵弘润,最终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下官明白了。” 第八十七章:第一枚金令 第八十七章 事实上,赵弘润对战车其实还有诸多的改良方案,比如战车的减震问题。 但很遗憾,别说大魏,整个天下恐怕都没有橡胶这种东西,而冶造局目前也造不出弹簧,因此,这个方案赵弘润只能放弃,选择了削弱战车的速度与机动力,来提高战车的防御性能,纯粹将战车当会移动的堡垒使用。 不需要高速度、也不需要战车在拐弯方面的性能,赵弘润只需要这些战车能起到驱赶楚军士卒的效果。 毕竟,即便是远在大梁,他已在思考如何击退颍水的楚军,并逐步地完善心中的构思。 将所有战车的改造示意拜托给冶造局的局丞王甫后,赵弘润便带着宗卫们前往一方水榭。 因为他此番亲赴颍水战场,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总得与苏姑娘知会一声,免得她记挂,毕竟她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借口很简单,赵弘润只告诉苏姑娘,他要回一趟老家,至于地点,随便胡诌一个呗,只要不在大梁即可。 而对于赵弘润这个借口,苏姑娘仿佛只关心他赵弘润回老家究竟做什么。 当从赵弘润口中听说是回老家祭祖,苏姑娘眼中那一抹担忧神色立马就消失了。 仿佛她是在担忧赵弘润会不会是回老家与人相亲什么的…… 在一方水榭稍坐了片刻,赵弘润便回了皇宫,毕竟亲赴战场这么大的事,他总得到凝香宫与母妃沈淑妃说一声。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魏天子早已将这件事告诉了沈淑妃,并且,沈淑妃也没有阻拦。 毕竟魏天子的另外一个儿子,四皇子燕王弘疆,今日就已经启程前往南燕了,这件事朝野上下均已得知。 “没想到四哥走在我前头……” 当晚,魏天子、沈淑妃、赵弘润以及赵弘宣在凝香宫一起用饭,当从魏天子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赵弘润亦有些吃惊。 他还真没想到那前几日在浚水营的一番话,竟然还说动了那位四哥。 “并不止弘疆……” 魏天子下意识地差点将六皇子赵弘昭主动恳请前往齐国为质的事说了出来,好在及时收嘴。 “朕是说弘誉……”魏天子临时转了口风。 “二皇兄?”赵弘润惊讶地从魏天子口中听到了二皇兄雍王弘誉的名字,疑惑问道:“二皇兄做了什么么?” 魏天子闻言微笑着说道:“他恳请暂入户部,帮你统筹军饷、军粮一事……” 『雍王兄还真是……见缝插针啊。』 赵弘润不由地有些佩服雍王弘誉的“速度”,接着大魏对楚宣战一事,打着支持的旗号顺理成章地混入了户部。 “父皇同意了?”赵弘润好奇问道。毕竟在他看来,雍王弘誉此举显然是打算正式插手户部的事了,按照常理,魏天子不应该会同意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魏天子似笑非笑地说道:“无人反对,朕为何不同意?……有些人落后一步,也只能怪他们自己。” 『有些人……指的是东宫太子?』 赵弘润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这件事,毕竟在当初端阳节文德殿之后,他在东宫太子与雍王弘誉之间便更倾向于后者,如今魏天子默许雍王弘誉将手伸到户部去,赵弘润也只是为那位二皇兄感到高兴而已。 “对了,这个给你。”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魏天子从怀中取出三枚手指粗细的金制令符,随手递给赵弘润说道:“三次机会。……将此物交给那些将领,朕便不追究他们的过失。” 言下之意,就是说赵弘润有三次无条件命令前线将领的机会,在这三次机会中,只要那些将领们是听从他赵弘润的指令,并且手中有一枚金令,那么,天子便不会追究那些前方将领因赵弘润而战败的过失,相当于一颗“安心丸”。 小心地接过那三枚令符,将其交给宗卫沈彧妥善保管,赵弘润表情有些别扭地说道:“父皇就这么肯定皇儿会犯错?” 魏天子笑而不语。 随后,他岔开话题说道:“百里跋跟朕说,你似乎并不要求他急行军赶至鄢陵。……跟朕说说你的打算。” 见说到正事,赵弘润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郑重说道:“父皇,皇儿是这样想的,楚军一路攻破我许多城池,兵锋正盛,此时与其硬拼,诚为不智。……因此,皇儿准备在鄢陵先阻楚军一些时日,消磨消磨楚军的锐气。因此,浚水营就算提早赶到鄢陵,也派不上用处,与其急行军赶往鄢陵,消耗了浚水营兵将们的体力与斗志,还不如叫他们徐徐赶路……如此,等他们赶到鄢陵时,楚军的锐气多半也被消磨地差不多了,而浚水营的兵将们士气正高……” “这样……”魏天子闻言点了点头,旋即皱眉问道:“可是鄢陵……能守多久?” “这一点父皇可以放心,依皇儿推断,鄢陵目前应该已聚拢了前线的败兵,相信兵力方面并不成问题,只是士气低落罢了,相信明日皇儿亲赴鄢陵,定能使鄢陵的兵将们士气大振……” “明日?”魏天子愣了愣。 旁边,沈淑妃亦有些吃惊:“弘润,你明日就要走?” 赵弘润恭敬说道:“母妃,虽然皇儿大致也知晓了前线的事,可总归不如我用自己的眼睛去瞧那么仔细……毕竟是兵家大事,皇儿得到了鄢陵,结合那里的具体情况,才能做出决定。” 沈淑妃张着嘴欲言又止的良久,最终叹息说道:“那……那明日你多带些厚衣服去。” 赵弘润点了点头。 这时,弟弟赵弘宣说道:“哥,要不我将张骜、李蒙他们借给你吧?” 赵弘润一听不禁有些心动,毕竟张骜、李蒙等人是弟弟弘宣的宗卫,与沈彧、卫骄等人一样,那可都是宗府严格教导出来,一个个身手不凡不说,而且都识文认字,相信定能帮上不少忙。 要知道,宗府教导出来的宗卫,可不是叫他们当大头兵的,看看魏天子曾经的宗卫百里跋就能晓得,那绝对是将官的人选,只不过这些年轻代的宗卫们目前缺乏这方面的经验罢了。 “你舍得么?”赵弘润问道。 赵弘宣笑了笑,说道:“这有什么不舍得的?……相信张骜、李蒙他们也想参与那种与国攸关的大阵仗,可惜……” 『可惜我去不了……』 赵弘宣怏怏地在心中补完了这句话,很显然他也想跟着哥哥赵弘润一起前往鄢陵,但遗憾的是,他终归不是他哥哥赵弘润,无论是魏天子还是他的母妃沈淑妃,都不会允许他一起去鄢陵的。 也难怪,毕竟有时候明明这兄弟俩只相差一岁,但赵弘润所表现出来的才能与成熟,却仿佛已是成人,这让赵弘宣憧憬羡慕不已。 “那就说好咯。” 赵弘润高兴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替自己又得到十名可用的人才而感到高兴。 翌日,赵弘润带着沈彧等十名宗卫以及暂时从弟弟弘宣那借来的张骜、李蒙等十名宗卫,前到雍王府拜会了二皇兄弘誉,此后便驾乘着马车赶往了鄢陵。 临走前,他向魏天子借了工部内负责水利、屯田、营造等等工程项目的官员、工匠大概两百多人,请他们跟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一起出发,同行的,还有赵弘润请冶造局所改良的战车。 而让浚水营五营大将军百里跋哭笑不得的是,明明昨日魏天子才将那三枚特殊的金令交给肃王赵弘润,而今日,他便收到了其中一枚金令,一封书信,以及一张来自于工部的水路图。 “这可真是……” 当收到那枚金令的时候,百里跋着实有些啼笑皆非。 他早已从魏天子的口中得知,肃王赵弘润有三次无条件命令前线将领的机会,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会儿还未从大梁城出发,便收到了这其中一枚金令。 『也不晓得那小子叫我做什么……』 百里跋摇摇头拆开了赵弘润的书信,只见书信上写着几桩事,前几桩是他已经得知并且答应下来的,比如带着那两百辆改造后的战车一同赶赴颍水战场,以及带上那两百多名工部的官员、工匠,虽然他弄不懂赵弘润究竟想做什么。 但是最后一桩事,却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原来,赵弘润要百里跋做的,竟然不是立马三刻赶到鄢陵,而是请他在蔡河与洧水的交汇附近,建造水坝蓄水。然后,留着一些士卒守护水坝,再带大部队前往鄢陵。 『怪不得他请求陛下调了两百多名工部的官员到我这边……在蔡河与洧水的交汇附近……可楚军在鄢陵啊……他想做什么?』 百里跋着实有些头疼,毕竟据他所知,目前鄢陵那边的情况可不怎么乐观,因此,他自然希望能尽快地赶到鄢陵,可是赵弘润却要求他先到蔡河与洧水交汇附近,这不由得让他有些犹豫。 『唔?蔡河……』 百里跋好似想到了什么,仔细查看手中的水路图,脸上露出了几许若有所思。 『肃王殿下是担心楚军乘船逆蔡河而上,直达大梁么?……可此举无异于孤军深入,楚军并不敢这么做啊……可若是并非这个可能,眼下楚军正在攻打鄢陵,这鄢陵跟蔡河相差甚远,在蔡河设坝蓄水究竟做什么?』 “他究竟在想什么?” 百里跋有些看不懂了。 第八十八章:初抵鄢陵 第八十八章 洪德十六年的九月底,肃王赵弘润与二十名宗卫便已抵达了鄢陵。 鄢陵并不算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但架不住它的地理位置着实有些特殊,它的南面便是鄢水。 鄢水,又称郑水,是古郑国比较知名的河道,而随着历史变迁,待等郑国灭亡之后,魏、楚便在各自陆续的扩展发展中逐步囊括了郑地,形成了如今魏、楚对峙的局面。 而在鄢陵的东侧,大概百余里外,又有一条河流,这条河流便是南北走向的蔡河,正因为有着这条河流,因此,当楚军大规模侵入魏国疆域的时候,兵部的物资输运源源不断地经蔡河从大梁运至鄢陵。 莫以为兵部的官员只晓得求和,事实上他们在向天意陈请对楚求和的同时,该做的,他们还是会做,并不会因为他们认为鄢陵难以抵挡楚军的攻势,便索性放弃鄢陵,连必需的物资都懒得输运了。 正因为有着兵部与户部的支持,目前鄢陵虽然情况并不乐观,但总算是牢牢守住了鄢水,没有使楚军越过这条天险。 抵达了鄢陵后,赵弘润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入鄢陵城,而是与宗卫们攀登附近的山丘,登高眺望鄢陵一带的地形。虽然鄢陵城内必定会有当地的水路地形图,但是那些绘于画布纸上的地形图,终归会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偏差。 因此,赵弘润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片土地,毕竟以他超强的记忆力,牢记这些地形根本不成问题。 颍水郡,是地貌比较复杂的郡地,郡内多丘陵,因此,颍水郡内有许多以『陵』为名的城池,比如鄢陵、辰陵、安陵、信陵、襄陵等等,而在丘陵与丘陵之间,则多是地势平坦的平原,以及众多的河道。 不可否认,颍水郡是大魏疆域内河道最密集的郡地,那些众多的河流汇聚起来,便是天下知名的颍水流域,其支流分布甚广,遍布魏国、宋地、楚国、鲁国,乃至于齐国,最终流入不同的海域,是这些个国家中颇为重要的水运、水利。 而鄢水,则是整个颍水的一个上游的小分支,河道起始于新郑,经长社、鄢陵等地,最终汇入蔡河,再由蔡河汇入颍河。 其河道最宽为十五六丈,最窄处十一二丈,水势并不湍急。相反,由于眼下正值深秋入冬季节,鄢水的水位明显下降,这就使得楚军的舟船难以从蔡河下游逆流开入鄢水,行驶到鄢陵城附近帮助楚国的步兵登陆对岸。 毕竟鄢水只是颍水体系中一条上游的小分支而已,它在深秋入冬季节的水位,并不足够楚国的舟船正常行驶。 也正是这个原因,楚军在鄢陵城一带的鄢水对岸,造了几座营寨,只能老老实实地凭借步兵,强渡鄢水,攻打鄢陵。 然而,楚军的情况也并不乐观。 虽然说楚国起初堪称势如破竹地攻破了魏国好几座有河川之险的城池,但那只是由于前线的魏将防备不足,或者兵力上不足以防守众多的楚军。 而随着这些城池的陷落,战败的魏军一步步后撤,最终撤退到了鄢陵城,这就使得鄢陵城内的守军人数大增,尽管军中的士气由于前线屡屡战败的关系普遍低迷。 据鄢陵城向朝廷传达的报讯,目前鄢陵城内有士卒超过万人,其中包括两千五百名的本地守军,以及多达八千多人的前线溃军。 不过在鄢水的对岸,却有足足五万多的楚军。 而糟糕的是,这些楚军并不是楚暘城君熊拓麾下军队中的全部,据前方的消息称,楚暘城君熊拓这回为了攻打大魏报当年宋地被魏天子所坑之仇,倾尽了他领地内的军队,再加上另外几位熊氏王公贵族的军队,使得楚军在颍水郡这一地的兵力,便达到了整整十六万。 光是颍水战场便投入了十六万军队,再加上楚国攻打宋地的军队,如此也难怪大魏朝廷兵部的那些官员们普遍都不认同与楚国宣战,因为兵力相差实在太过于悬殊了。 面对着如此强盛的楚军,鄢陵城中军民可谓是惶惶不安,就连『抚守』亦终日愁眉不展。 所谓的『抚守』,指的是鄢陵城的文官武将。 在大魏治下的地方城池,文武分离。 文官称『抚』,也称作县抚、县令、抚正等等,总得负责该地的刑事、民生、税收等等事宜;而武将称『守』,通俗点也叫武尉,是校尉级的将领,总得负责缉盗、治安、城防等事事宜,是『抚』的佐官。 鄢陵城的县令姓裴名瞻,武尉叫做陈适,在以往,他俩只是大魏官吏中籍籍无名的地方文武官员,可是眼下,他们却成为了前线品秩最高的官员,非但有数以数万计的难民,还要掌管多达万余的军队。 当然,眼下鄢陵城内可不只裴瞻、陈适这两名县令与武尉,毕竟像辰陵等县城失守后,当地的县令与都尉们也纷纷后逃到鄢陵,不夸张地说,如今鄢陵城内有三个县城的县令与武尉。 这些人每日与裴瞻商量来商量去,有的主张反击、有的主张固守,意见始终无法彻底统一。 而至于以鄢陵城武尉陈适为首的武尉们,他们则开始巩固鄢陵的防线。 毕竟这些人是武官,做事自然要比文官果断地多。 可即便如此,面对着楚军的攻势,鄢陵城的处境依旧岌岌可危。 没办法,毕竟包括裴瞻、陈适二人在内,这些县令与武尉们都并非是擅长打仗的将领,他们以往顶多只有民生、刑事、治安、缉盗方面的经验,真正善于征战的将领们,远在汾陉塞,被楚暘城君熊拓的一支偏师拖得死死的。 谁叫汾陉塞的战略意义远比鄢陵这些城池更重要呢,因此,哪怕汾陉塞的将领们得知楚军已攻入他们大魏国内,也不敢分兵过来援救。毕竟楚国与大魏接壤的疆域太长,而汾陉塞的作用体现在阻挡楚国的西面,一旦这个要塞失守,那么楚国攻打魏国的路线可就不是两支了,而是三支,到那时,大魏将变得更加被动。 因此,宁可楚暘城君熊拓的军队从颍水攻入,汾陉塞的军队亦不敢轻动。 直到有一日,鄢陵城县令裴瞻收到了来自陈都大梁的消息,言朝廷遣肃王赵弘润,携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南下支援鄢陵,并正式对楚宣战。 接到这个消息,鄢陵城内的许多县令、都尉们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鄢陵城的武尉陈适,毕竟这段日子他可是在行使着前线大将的职能,总得指挥数位以往同品秩的武尉同僚与超过万人的军队,正常来说,这是有违规制的,毕竟他只是一个县城的武尉而已,何来资格指挥超过万人的军队? 但是没有办法,毕竟这段日子鄢陵城缺少一位足够分量的人物。 而如今,朝廷正式对楚宣战,并且同时派来了两位足够分量的大人物,一位是浚水营的大将军百里跋,名副其实的将军,而另外一位的身份更是了不得,竟是当今魏天子的儿子,肃王赵弘润。 不过对此,鄢陵城的文武官员们或多或少也有些纳闷,毕竟以往他们只听说过雍王、襄王、燕王、庆王,何时又冒出来一个肃王呢? 不过这不要紧,反正只要是魏天子的儿子,只要是大魏的皇子,便足以使鄢陵城的军民安心,也足以振作军中士气低迷的士卒。 是的,他们一开始是这样想的。 可让他们随后亲眼瞧见那位所谓的肃王殿下竟然只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稚子后,他们的心顿时又沉到了谷底。 “是肃王殿下没错……” 在将赵弘润迎入鄢陵的城守府后,鄢陵县令裴瞻仔细检查了赵弘润交给他的文书。 这些文书都是由朝廷颁发,并且盖有兵部以及魏天子印章的文书,用以表明赵弘润的身份。 而在他检查文书的期间,其余闻讯而来的,那些已失陷了县城的县令、武尉们,则是眼巴巴地瞧着赵弘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年轻了……』 鄢陵武尉陈适的眼皮子跳了跳,不住地上下打量着赵弘润。 因为远在鄢陵,从未见到过大梁的皇子们,因此在听说『肃王赴前线』的事宜后,他便下意识地将这位肃王殿下判断为是一位二十几岁的皇子,可没想到这位肃王殿下,今年居然还没有十五岁。 『这……真要将兵权交给这么一位不到十五岁的皇子?』 鄢陵武尉陈适不禁犹豫起来。 而赵弘润亦在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鄢陵武尉陈适,因为他在进城的时候听说了,楚军之所以无法攻到鄢水的北岸来,正是因为这位鄢陵武尉带领军队屡次阻击的结果。 虽然说屡次阻击牺牲了不少士卒的性命,可是能将兵力远远超过鄢陵的楚军阻挡在鄢水以南,屡次强渡都未能成功,也足以证明这位鄢水武尉在带兵打仗方面是有一定水平的。 否则,其余几个县的武尉们又岂会听他调遣呢? 『若是能说服此人的话,倒是可以省一枚金令……』 赵弘润不由得思忖起来。 不过很显然,这位鄢陵武尉陈适,他看待赵弘润的目光明显缺乏信任。 第八十九章:初抵鄢陵(二) 第八十九章 “下官鄢陵县抚裴瞻,拜见肃王殿下!” 在仔细检查赵弘润的文书,确认文书无误后,鄢陵县令裴瞻这才主动向赵弘润行礼。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因为无法确定赵弘润的身份,因此并没有向后者行礼,如今确认了后者皇子的身份,他们自然当补上这个礼节。 而期间,鄢陵武尉陈适,包括目前已陷落的『临颍』、『西华』两地的县令、武尉,亦纷纷向赵弘润见礼。 『鄢陵县令裴瞻,武尉陈适;临颍县令赵准,武尉王述;西华县令徐宥之,武尉马彰……』 赵弘润坐在主位上,眼神逐一扫过这些位官员,半响后,他问道:“迄今为止,我大魏丢了几座城?” “回禀肃王殿下,六座。”鄢陵县令裴瞻低着头回话道:“长平、辰陵、许县、商水、西华、临颍……大小县城,共计六座城池。” 『六座……』 赵弘润虽然脸上没有表示,但心中着实吃了一惊。 因为在送往大梁的消息中,只提到长平、辰陵、许县三地,因此他还以为大魏只丢了三座城池,没想到,大魏已经丢了六个县城。 “将颍水郡的诸县图取来。”赵弘润吩咐道。 鄢陵县令裴瞻连忙命人将颍水郡诸县图取来,平铺在桌上,赵弘润站起身来走到桌旁,目光扫向桌上的地图。 『原来如此,先是长平、商水,然后是辰陵、许县、……再然后才是西华、临颍……』 对照着颍水郡诸县图,赵弘润这才意识到楚军至今已对大魏发动过三波攻势,这三波攻势攻陷了大魏足足六个县城,眼下的鄢陵,显然是楚军第四波攻势的攻克目标。 “其余四座城池的县令、武尉们呢?” 赵弘润转头瞧了一眼在座的诸位文官武将,尤其是临颍、西华两地的县令与武尉们。 只见这些位官员们对视一眼,面色有些难看地低下了低头。 看得出来,他们有些悲愤,也有些羞愧。 良久,鄢陵县令裴瞻低声说道:“回禀肃王殿下,长平、辰陵、许县、商水四县的军民,没能逃过楚军的阻击……那些位大人只来得及将楚军进犯的消息传于后方……” “是嘛。”赵弘润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回头对宗卫吕牧说道:“吕牧,记得将长平、辰陵、许县、商水四县六县记下,但凡是英勇抗拒楚军而牺牲的勇士,事后均要上报大梁,由朝廷给予嘉奖、抚恤。……仔细点查,尽量不许遗留,那皆是我大魏的勇士!” “是。”宗卫吕牧抱拳领命。 『这位肃王殿下……』 鄢陵武尉陈适有些意外地瞧着赵弘润,他没想到这位肃王殿下虽然年幼,但是也懂得收买人心。 而这时,赵弘润转头望向屋内的众文官武将,沉声说道:“诸位,暂时将悲痛藏在心底吧,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击退楚军,使我鄢陵不至于沦陷。……不知鄢陵的防守由哪位负责?” 听闻此言,屋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鄢陵武尉陈适。 见此,陈适站出来抱拳回道:“回禀肃王殿下,目前鄢陵的防线事宜,暂由末将负责。” “目前的大致情况如何,说来听听。” “是。”陈适抱了抱拳,沉声说道:“目前我鄢陵收编了临颍、西华两地的守军,亦招收了不少从前线溃败逃回的败军,共计有兵士一万一千多人,至于城内百姓……” 他转头望向了鄢陵县令裴瞻。 见此,裴瞻连忙说道:“肃王殿下,目前我鄢陵有百姓十余万,其中有七成是来自于其余六县的难民。” “可安置妥当?” 裴瞻苦笑了两声,低头说道:“难民人数众多,仍在安置当中。” “加快速度。……天气逐渐转寒了,这些我大魏子民好不容易才从楚军手中逃出来,可莫要使他们冻死在鄢陵,还有,粮食的供应,本王从大梁出发的时候,户部已在准备粮草事宜,本王请他们走蔡河,中途转陆运至鄢陵,大概二十几日便可抵达鄢陵,你放心发放粮食吧。” “遵命。” 一听说后续的粮草早已在途中,裴瞻心中大定。 “楚军的情况呢?”赵弘润继续询问陈适等武尉。 陈适抱了抱拳,正色说道:“鄢水南岸的楚军,目测大概六万人左右,是由楚平舆郡熊琥所率领的先锋。” “楚暘城君熊拓呢?”赵弘润问道。 陈适抱拳回道:“熊拓领十万大军遥遥在后,应该是在……镇压长平、辰陵、许县、商水四县……” 『镇压……就是说在收刮四县的财富吧?』 赵弘润抬手敲了敲脑门,故作沉思地长吐了口气。 可能陈适见他年幼,因此说得很隐晦,但赵弘润心中其实却很清楚:像楚国这种熊氏诸侯掌权的分封制国家,要让像楚暘城君熊拓这种地方诸侯出兵,那么楚王势必得给予他们好处,比如攻克城池后收刮城中财富的权利。 毋庸置疑,楚暘城君熊拓此刻多半是在收刮已攻陷的大魏城池的财富,甚至为此肆意屠杀当地的魏国百姓,毕竟在注重血统的楚国,楚国的平民,地位都是相当低贱的,更何况是魏国的百姓。 『楚暘城君熊拓……这笔账先记着,本王迟早打到你暘城去!』 赵弘润眼中那一瞬间闪过的杀机,让时不时正盯着他瞧的鄢陵武尉陈适一阵心惊。 这时,临颍县武尉王述忍不住开口问道:“肃王殿下,请问浚水营的援军,以及百里跋将军,何时抵达鄢陵?” “这个啊……”赵弘润收敛了脸上的沉重,微笑说道:“百里跋将军与浚水营已从大梁启程了,算算日程,应该在十月底左右能抵达鄢陵吧。” “十月底?”包括陈适在内,在座的众县令、武尉们均有些色变。 “从大梁到鄢陵,何须要那么久?……这,这有四十日了吧?”陈适忍不住问道。 是的,从大梁到鄢陵,根本不需要那么久,比如赵弘润,他从大梁赶到鄢陵,日夜兼程也不过就是七八日的工夫。 哪怕浚水营有两万五千名士卒,但若是急行军的话,差不多十五日以内就能赶到鄢陵,也就是十月初,然而赵弘润却说,浚水营却要在十月底才能抵达,这两者之间可是相差了整整二十余日。 眼瞅着如今楚军强渡鄢水的势头越来越猛,谁能保证这二十余日鄢陵不会出岔子? 对此,赵弘润没有细说,只装作没有听到陈适的问话。 事实上他心里是清楚的,因为正是他要求百里跋带着浚水营前往蔡河与洧水交汇,在那里筑一个水坝蓄水,完事后再赶来鄢陵。算算时日,差不多得十月底才能抵达鄢陵。 而这些话,赵弘润当然不会跟鄢陵的官员细说,否则这帮人恐怕要跳脚起来了。 “这……浚水营的援军不至,这鄢陵县如何守得住?” 屋内的文官武将们不禁有些心慌。 赵弘润闻言感觉有些好笑地说道:“先前没有浚水营的援军,诸位不是照样守了鄢陵半个多月么?” 听闻此言,陈适摇头说道:“肃王殿下误会了,先前我等能守住鄢陵,只因楚军对鄢陵的攻势并不猛烈,不过近几日,楚军开始强渡鄢水……末将怕事有万一,能否殿下派人去催催百里跋将军?” 说起来,陈适恐怕是此刻屋内最希望将军百里跋与浚水营早日抵达鄢陵的人,毕竟如今他以鄢陵武尉的身份统帅着超过万人的军队,这在以往是有违规制的。 因此,希望朝廷派一位足够分量的大人物,好使他将超过他职权的兵权交割。 虽然说以赵弘润堂堂肃王的身份,是足够接掌鄢陵城内万余兵将的,可问题在于,这位肃王殿下的岁数实在是太年轻了,陈适并不认为赵弘润能肩负起鄢陵十余万军民的重责。 因此,陈适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提出交割兵权的话。 毕竟相比较这位还不到十五岁的肃王,他更加倾向于信任浚水营五营大将军百里跋,至少那是一位多次参加过征战的将军,名副其实的将军。 “陈武尉似乎信不过本王?” 仿佛是看穿了陈适的心思,赵弘润冷不防开口问道。 屋内众人闻言不觉安静下来,纷纷转头望向陈适,却见陈适神色自若地回道:“肃王殿下言重了,末将岂会信不过肃王殿下。” 赵弘润闻言笑了笑:“当真?可是本王等到现在,也不见陈武尉提出将兵权移交给本王的话啊。” 陈适闻言低头不语,而屋内众人对视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 事实上,他们都明白,此时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兵权移交给这位肃王,毕竟这位肃王是目前鄢陵身份最高的一位,但是,不止是陈适,其余人谁也没有提起。 只因为这位肃王殿下,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他们很难对其抱持信任。 就在屋内的气氛逐渐变僵之时,忽然赵弘润呵呵笑了笑,挥挥手说道:“罢了罢了,本王只是与陈武尉开个玩笑罢了。事实上陈武尉这些日子做地挺不错的……既然如此,本王索性就任命陈武尉负责对楚的战事吧。” 『……』 屋内众人诧异地望了一眼赵弘润。 虽说他们也晓得这位肃王殿下其实并没有提拔任命的权利,但对方终归是皇子的身份,他的话,多少有些分量的。 如今赵弘润亲口承认了陈适,陈适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之后,当屋内众人纷纷告辞离开,宗卫沈彧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不拿回兵权?只要殿下执意索要,相信这些人也不敢违背。” “没必要。”赵弘润摇了摇头,淡淡说道:“那陈适做得的确不错,由他负责鄢陵的防线,应该不至于会给楚军可趁之机……” “可鄢陵若是不配合的话,殿下的计划不就难以实施了么?”宗卫卫骄皱眉问道。 “急什么?……浚水营得十月底才到鄢陵,本王的计划,差不多在十月下旬才能够开始实施……在此之前,就让这个陈适多费心吧。” “就怕那陈适到时候不听话……” “不听话?” 赵弘润从怀中取出一枚金令,在手上一下一下地抛着。 “那就送他一枚金令!” 第九十章:接管 第九十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转眼便到了十月下旬。 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其实赵弘润也没有闲着,虽然看似好像每天啥事也没有做,但实际上,他却是密切关注着鄢陵城的情况与鄢水对岸楚军的动静。 同时,他也在考量那六名目前决定着鄢陵大小事务的文武官员。 如今的鄢陵,城内事务由县令裴瞻,原临颍县令赵准以及原西华县令徐宥之三人主持,而在军事上,则由鄢陵武尉陈适充当“大将”,原临颍武尉王述、与原西华武尉马彰担任副职。 不夸张地说,眼下的鄢陵俨然好比是吸收了临颍、西华两地的地方文武官员,因此哪怕鄢陵涌入了数万难免,这集三县之地的官员们也能腾出手来处理各项事务。 也正因为这样,十几日观察的结果让赵弘润不由地有些感慨:大魏对于地方文武官员的任命,果然是有其独到之处的,但凡能坐上地方县文武一把手位置的官员,果然是有些本事。 比如鄢陵县令裴瞻,就将如今的鄢陵城安排地井井有条,安抚难民的工作也做得很及时,并没有引起难民与鄢陵本地民户的矛盾。 而相比之下,更为出彩的恐怕还得数鄢陵武尉陈适。 经过赵弘润仔细的观察,他发现这陈适或许并不是一位擅长打仗的将领,虽然据说个人武艺不错。 但是,这陈适胜在做事非常仔细,他在鄢水南岸安排了详密的盯梢人马,尤其是晚上,严防着南岸的楚军趁着天黑强渡鄢水。 更值得推崇的是,如今鄢陵城内的军队,施行着“兵不卸甲”的策略,时刻准备着出城驰援鄢水防线,如此也难怪楚军明明兵力远超鄢陵,但是至今却仍未占到什么便宜。 说起来,这十日里楚军也曾对鄢水发动过一次造桥强渡鄢水的战事,但是在陈适、王述、马彰三员武尉带兵阻击下,楚军最终竟没能顺利地打造桥梁,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力。 当然了,在观察中赵弘润也注意到了陈适所暴露出来的弱点,或者说不足的地方,因为此人根本没有想过反攻,只是被动地防守,这在赵弘润看来并不可取。 俗话说得好,久守必失,仅仅只有万余兵丁的鄢陵,能在鄢水对岸六万楚军先锋面前守多久? 一旦楚军结束了收刮鄢水以南的魏国县城、村庄的财富,正式对鄢陵发动攻击,恐怕就不是如今这幅和谐局面了。 哪怕是防守,也始终要坚守着一颗伺机主动出击的心,这才是赵弘润一贯所奉行的防守之道。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那陈适并不能使赵弘润完全满意,但赵弘润亦没有放弃招揽此人,或者说,说服此人信任他的心思。 遗憾的是,由于他年纪的限制,那陈适始终抱持着不怎么信任他的态度,哪怕赵弘润有几次隐晦地提起兵权交割的事宜,那陈适也频频装作没有听到。 三两次之后,赵弘润索性也就不再费心了,反正他有魏天子的承诺,可以有三次机会无条件命令地方官员按照他的指令行事,目前还有两次。 在洪德十六年十月二十日这一日,赵弘润将裴瞻、赵准、徐宥之、陈适、王述、马彰这六名如今商议决定着鄢陵内外大小事务的文官与武将们叫到了他暂住的屋子。 一来是赵弘润估算时日,五营大将军百里跋与他的浚水营应该已结束了在蔡河筑造水坝之事,正在赶来鄢陵的途中;二来,对岸的楚军由于暂时受阻于鄢水的关系,遂开始侵犯鄢水南岸上下游。 上游是临颍、下游是西华,虽说两地的县令与武尉们已经提前将县城内的百姓转移到了鄢陵,但问题是,两地并非是所有的百姓都居住在县城,仍然有着不少村落由于各种原因,还住在他们的村子里,而如今,这些人正遭受着楚军的残害。 因此,赵弘润需要设法让鄢水对岸的楚军,再一次将注意力投到鄢陵这边来。 “殿下,六位大人到了。” 宗卫沈彧低声在赵弘润耳边提醒了一句。 赵弘润抬起头来,正巧瞧见裴瞻、赵准、徐宥之、陈适、王述、马彰六人从屋外走进来。 “诸位,请坐。” 赵弘润招呼着他们六人就座。 裴瞻、赵准、徐宥之、陈适、王述、马彰六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了,但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并不清楚赵弘润这次召见他们究竟出于什么用意,再者,他们也清楚赵弘润曾几次暗示陈适交出兵权,只是后者没有理会而已。 似乎是看到了这六人脸上的凝重之色,赵弘润笑着说道:“诸位大人不必如此拘束,事实上这些日子几位大人做得相当出色,本王会如实上报朝廷,日后朝廷必有重赏。” 裴瞻终归是鄢陵的县抚,鄢陵地域内名副其实的一把手,见其余同僚缄口不言,他只好主动接上赵弘润的话。毕竟,总不能让这位肃王殿下冷场不是? “肃王殿下言重了,我等身为大魏官员,理当为国分忧、为陛下分忧……不知,肃王殿下今日召见我等所为何事?” “只为一件事。”赵弘润环视了一眼众人,面色自若地说道:“从即日起,本王将接管鄢陵!” 他的一句话,让在座的六名文武官员面色大变。 『这位肃王……终于要夺权了?』 他们心中暗暗震惊。 不等眉头大皱的陈适开口,鄢陵县令裴瞻首先开口委婉地说道:“肃王殿下,遵照朝廷颁发的那份文书……肃王殿下似乎并不能这样做。” “朝廷?”赵弘润微微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魏天子御笔所写的圣谕,淡淡说道:“本王有父皇的允诺!” 裴瞻闻言面色一紧,连忙起身上前,恭敬接过赵弘润手中的圣谕,摊开仔细观瞧。 果然,圣谕上清楚写明肃王赵弘润有三次机会可无条件指使地方官府与魏国军队,落款还清晰盖着天子私印与国玺大印。 六人围在一起,瞪着眼睛看了半响,神色均有些泄气,尤其是鄢陵武尉陈适。 他原以为只要他不主动交出兵权,赵弘润并不能怎样,可如今事实证明,赵弘润若想要夺鄢陵的权,随时都可以。 “肃王殿下……要我等做什么?” 恭敬地将圣谕归还赵弘润,裴瞻有些苦涩地问道。 其实并不止陈适,在座的其余几人事实上都怕眼前这位年仅十四岁的赵弘润做出什么不智的事来,将鄢陵推入火坑,因此,他们暗地里是支持陈适拒交兵权的。 但是如今不能够了,有魏天子亲笔允诺的圣谕在,若是他们再无视赵弘润的要求,那便是抗旨不遵,赵弘润有权利将其拿下收监、甚至是当场格杀。 听到裴瞻的话,赵弘润心底暗暗有些好笑。 因为魏天子并没有在圣谕上注明是三件什么样的事,因此,赵弘润钻了圣谕的空子,提出了『接管鄢陵』的要求,严格来说,这也算是一件事,可这样明显与魏天子当初的想法并不符合。 但是,在场的这些人又有谁会晓得? 从怀中摸出一枚金令丢向裴瞻怀中,赵弘润忍着心中的好笑,严肃地说道:“先在鄢水上游筑个水坝吧。” 鄢陵县令裴瞻一听莫名其妙,诧异地问道:“肃王殿下,您莫不是想用水攻对付楚军?……恐怕这事行不通。” “为何?” 裴瞻拱了拱手,正色说道:“眼下已是入冬,鄢水水量大幅减少,蓄水几日,根本不足以有所影响……再者,楚军又岂会袖手旁观?他们自然会派兵前往上游,阻碍我方筑坝。” “那就派重兵去上游保护。”赵弘润笑着说道。 鄢陵武尉陈适闻言面色大变,连忙站起说道:“肃王殿下,此事万万不可!……眼下我鄢陵的军队就不足以抗拒对岸的楚军,殿下又要分出一些兵力前往上游,若此事被楚军得知,怕是楚军立马要强渡鄢水攻打我鄢陵……” 话音刚落,王述与马彰两名武尉亦站起身,连声劝说。 “是啊,殿下,此时万万再不可分兵啊!” “殿下,此时分兵,鄢陵势必难保!” 面对着众人的劝说,赵弘润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仿佛耍孩子气般,冷哼着说道:“我意已决,你等不必再说!……陈适,这件事就交给去办!” “……”陈适张了张嘴,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见此,武尉王述连忙说道:“肃王殿下,我鄢陵至今得以幸免,皆靠陈武尉与楚军周旋,他不能轻离鄢陵啊!……末将愿往上游筑坝。” 然而,武尉王述的求情并不能使赵弘润改变主意:“不,这件事,必须交给陈适!” 『肃王……是在怪我先前不识相,不肯交出兵权吧?』 武尉陈适默然地望了一眼赵弘润,旋即长叹一口气,接下了此事。 “末将……遵命!” 这六人,心灰意冷地离开了。 离开时,他们脸上或有愤慨者、有无奈者、也有心灰意冷者。 赵弘润并没有心思去关注他们,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口,推开窗户默默地望着窗外的园子。 『楚平舆君熊琥……身为楚军颍水战场先锋,被楚暘城君熊拓寄以厚望的你,希望你足够睿智,否则,我这边的谋划就比较麻烦了……』 赵弘润默默地思忖道。 第九十一章:部署 第九十一章 “什么肃王,简直是不可理喻!” “一个十四岁的稚子,他懂得什么?” “大敌当前,他还要夺权,真是蠢材!” 在从赵弘润的屋子离开之后,裴瞻、赵准、徐宥之、陈适、王述、马彰六人先来到了以往商议大事的屋子里。 一到这里,王述与马彰这两名武尉就忍不住开始破口大骂,而陈适在旁默不作声。 良久,赵准叹息道:“王武尉、马武尉,你二人就算再骂,又有何用?那肃王有陛下亲笔所书的圣谕,我等不得不从啊。” “早知如此,还不如索性将兵权交割,也好过陈武尉被那肃王记恨……”徐宥之亦叹息道。 其余五人闻言默然不语。 是的,因为那位肃王年仅十四岁的关系,因此非但陈适不信任他,迟迟不肯将手中的兵权交割,就连其余五人亦暗中支持他这么做。可谁能想到,那位肃王竟然有着魏天子的允诺,那可远比朝廷的文书更管用。 “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晚了。”武尉陈适叹了口气,转头对王述、马彰二人说道:“两位,某不在鄢陵的时候,希望两位能多给那位肃王殿下出出主意,眼下他的一念……决定着我鄢陵的生死存亡。” 王述、马彰二人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陈兄放心,我二人会看着他的。……就怕他不听。” “不听也要说,为今之计,唯有如此了。”陈适严肃地说道。 简单商量了几句后,陈适便与他们告辞,在城内点了五千兵,前往鄢水上游的南岸,准备在上游筑造水坝。 这五千兵,是赵弘润亲口说出来的数字,这在陈适看来是极其不智的。 要知道眼下鄢陵就只有一万一千余兵力,然而,那位肃王殿下却因为想在鄢水上游造一个根本没有用途可言的水坝,竟将调走了近乎一半的兵力,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但是事到如今,陈适也没有办法,只有老老实实地带着那五千兵前往上游筑造水坝。 他的动向,立马被鄢水对岸的楚军打探到了,毕竟不单单鄢陵关注着对岸的楚军,楚军也关注着鄢陵的动向,如今武尉陈适带着五千兵前往上游筑造水坝,楚军又岂会不知? “什么?鄢陵的武尉陈适,在上游造水坝?” 当这个消息传到楚军先锋,楚平舆君熊琥耳中时,这位已三十几岁的平舆君着实愣了半响。 要知道,虽然陈适仅仅只是鄢陵县的武尉,但他曾与楚军打过数次交道,楚军目前被堵在鄢水南岸,就是因为此人。 因此,楚平舆君熊琥哪有不晓得鄢陵武尉陈适的道理。 “那陈适莫不是想在上游筑水坝,待等我军强渡鄢水的时候放水淹我军?” 楚平舆君熊琥的帐内有他的心腹将领,听闻这个消息无不大笑嘲讽,因为在他们看来,陈适此举是相当无智的行为。 “这陈适……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无谋的举动呢?”楚平舆君熊琥也有些纳闷,因为打过几次交道,他对陈适也有了些了解,知道对方是仔细缜密的人,虽然不至于会做出这种傻事。 忽然,他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问道:“据说……姬偲(赵元偲)前些日子有个儿子到了鄢陵?” “是的,是肃王姬润(赵弘润)。”一名将领撇撇嘴说道:“不过是个十四岁的稚子而已。……乳臭未干的稚子也妄称王,这魏国,怕是离亡国不远了。” 『肃王姬润……』 楚平舆君熊琥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一脸若有所思地说道:“据某所知,那陈适以往堪称是鄢陵的顶梁,由他率领魏军与我军作战……因此,不会无缘无故就离开鄢陵,乌干,你说那陈适是不是被那肃王姬润给排挤了?” 将领乌干闻言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说道:“君上,此事倒是大有可能。那姬润是姬偲的儿子,年纪轻轻跑到鄢陵这前线来,无疑是打着击退我军的心思……既然如此,他势必会接管鄢陵兵权,有可能是那陈适不肯交出兵权,因此姬润就索性将他派了出去……” “那……上游筑坝是什么意思?” 将领乌干笑着说道:“自古战事,多用水攻、火攻,或许那肃王姬润也想来这么一手呢?”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皆忍不住哄笑起来。 平舆君熊琥亦失笑地摇了摇头,感慨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知道一招水攻就能击退我数万楚军先锋?看来这魏国的公子,远不如我楚国啊。” “不过就是这样我军才有机会啊。”将领乌干眨了眨眼睛,问道:“君上要不要派些军队去上游跟那陈适耍耍?” 平舆君熊琥显然听出了爱将的调侃语气,笑着说道:“理他做甚?……那陈适若真是受肃王姬润排挤,眼下他迫不及待想回到鄢陵……咱们派兵去骚扰他筑坝,保管那小子丢下筑坝的事,二话不说就回鄢陵了……好不容易鄢陵出了一个肃王姬润,帮了咱一把,咱可犯傻啊。……让陈适与那五千兵慢慢在上游筑坝玩吧,等他筑成了坝,咱们的大军也早已渡过鄢水了。” “末将也是这个意思。”将领乌干抱拳笑道:“君上,眼下鄢陵少了五千兵,又没了陈适,可是进攻的大好时机啊……” “唔。”平舆君熊琥点点头,忽然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说道:“事不宜迟,等我给那稚子写封战书,激他与我一战……” 没过多久,平舆君熊琥便写好一份战书,叫人用弓矢射往对岸,自有在鄢水北岸巡逻的鄢陵兵拾到,派人回送至身在鄢陵的肃王赵弘润手中。 大约两个时辰不到,赵弘润便收到了这份来自于楚平舆君熊琥的书信。 “这家伙是打算激殿下与他一战?” 宗卫沈彧等人站在赵弘润身后张头探脑地瞧着,待看到心中的言辞不禁有些好笑。 原来,平舆君熊琥在心中自表了他乃楚国熊氏一脉的贵族身份,打算与赵弘润这位魏国姬氏一族的血脉“较量”个高下,看看楚国熊氏与魏国姬氏,这两支王公贵族的血脉谁更加出色点。 “说了这么说,其用意恐怕就是为了让肃王殿下放他过鄢水……”从赵弘润他弟弘宣那暂借过来的宗卫长张骜一口道破了平舆君熊琥的用意。 而同样是九皇子弘宣的宗卫李蒙亦笑着说道:“看来,肃王殿下的年纪,蒙蔽了不少人呐。” 其余宗卫们纷纷会心地笑着。 想来也是,屋内的这些宗卫,要么是赵弘润的宗卫,要么是赵弘润的弟弟弘宣的宗卫,对于这位肃王殿下可谓是知根知底,只有他们才晓得,这位肃王殿下剥除那“年仅十四”的伪装外,那可是一位心智极高的皇子。 “那平舆君熊琥,果然不打算进攻上游的陈适……”宗卫卫骄佩服地感慨道。 “他怎么可能去进攻陈适?”赵弘润笑了笑,指着信中淡淡说道:“瞧见没,他在信中恭维我『虽年幼却独掌大权』,这说明他已经知道我接管了鄢陵……如此看来,我猜测地没错,这鄢陵内的确有楚国的奸细,就不知那些楚国奸细是混在难民中,还是混在那些溃败而回的败军中……我叫你们做的事办得如何?” 听闻此言,宗卫高括笑着说道:“殿下,其实根本不必咱们出手,那武尉陈适被殿下赶到上游去造水坝,这鄢陵城里啊,都在私论是殿下公报私仇……” “哦?”赵弘润闻言笑道:“无所谓,只要目的达到就行。……眼下我鄢陵分出了小半的兵力,还遣走了‘擅战’的武尉陈适,又有一个独断独行、刚愎自用的肃王……相信楚军眼下恨不得立马渡过鄢水,一口吞掉鄢陵……” 众宗卫们相识一笑,笑容中满带着对某些不知究竟而指责肃王赵弘润的家伙们的嘲讽。 “那这个平舆君熊琥……” 望了一眼赵弘润,种招低声问道:“殿下要应战么?” 赵弘润想了想,说道:“你们替我一封回信吧,用辞狂妄些……至于他的提议,就说,本王不信任他,只允许他搭好浮桥后派一千兵卒,到时候,本王也派一千兵卒。……就在这一千兵卒的人数内,较量一下。” “对方会同意么?”宗卫方朔纳闷说道:“想必那平舆君熊琥也会担心那千人被我军吃掉吧?” 赵弘润望了一眼这位从弟弟那借过来的宗卫,笑着说道:“如果是我,我就会一口答应。……楚军先锋有六万之众,若区区千人的损失能换来鄢陵城的陷落,何乐而不为?……毫无疑问,到时候,平舆君熊琥根本不会再理睬他与我的赌约,只要他不是个傻子,就会叫那一千兵卒死死守住浮桥,好使鄢陵南岸的楚军能沿着浮桥源源不断地到北岸来……” “原来如此。”方朔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穆青,去叫这鄢陵的县抚裴瞻过来。……尽量不许声张,我要交代他一些事。” “是!” 第九十二章:鄢陵之战 “两日后……么?” 当夜,楚平舆君熊琥便收到了赵弘润的回信,并将其传阅于帐内的将领们。 而听说这件事时,楚军先锋帐内的将领们都非常吃惊。 “那个肃王……竟然同意了?”楚将乌干吃惊地望着楚平舆君熊琥,难以置信地说道:“君上,您……您是如何说服他同意的?” 平舆君熊琥微笑着说道:“某在信上写道,倘若他能取胜,某这边的攻势便到此为止。换而言之,即我军在颍水战场的攻势,止步于鄢水。” “他……信了?”楚将申亢摸着下巴一脸诧异地问道。 “与其说他信了,不如说他选择了相信。”楚平舆君熊琥微微一笑,冷哼着说道:“在我大楚的强大攻势面前,魏国岂有抵挡之力?与其奢求于击退我军,相信魏国的人更加倾向于如何阻挡我军的攻势,不至于再有城池沦陷。……这个时候某抛出一个饵,那个年纪轻轻的肃王又岂会不咬钩?若换做是某,相信某也会死死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力争在赌约中胜出,迫使我大楚的军队止步于鄢水……” “已丢失的城池就不要了么?”楚将乌干皱眉问道。 平舆君熊琥闻言哈哈大笑:“魏人自然想收复已被攻陷的城池,问题是,他们何来这个能力?在我大楚倾力进攻之下,他们能死守住国家不至于亡国就已经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了。反攻?呵呵呵!……终归,两国的军队数量差距太大了,大到犹如鸿沟一般,并非是区区魏国可以扭转的。” 帐内众将轻笑着点头附和,半响,申亢皱眉问道:“不过,这个『千卒邀战』的赌约对我军也不是很有利啊……君上,魏国虽兵力远逊我军,但是他们冶铁水平要高我国一筹,其军中士卒所用的武器、甲胄,都要比我军高一两个档次,若没有人数上的优势,仅一千士卒对一千士卒,恐怕并不能胜……” 听到这里,楚平舆君熊琥脸上露出几许诡异的笑容:“你还当真了?那不过是骗那年幼无知的肃王默许我军搭建浮桥的借口罢了……一旦浮桥顺利搭成,谁会去管他那什么赌约?区区的鄢水地域,可满足不了暘城君熊拓大人啊!” 『原来如此!』 帐内众将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不过这样,君上的信誉或有伤损啊……”楚将乌干皱眉说道:“其实依末将看来,这件事何必如此麻烦?根本不需君上诈赌,如今鄢陵仅有五六千兵力,哪怕我军强渡鄢水,魏军亦不见得能挡……” “不,那样并不稳妥。”平舆君熊琥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你仅看到眼下鄢陵仅仅五六千军队,但事实上,鄢水上游的陈适,随时都有可能率军返回鄢陵。……虽然那肃王姬润排挤那陈适,可若是鄢陵情况危急,他理所当然会召回陈适,如此一来,鄢陵的兵力又变成万余,这将大大阻碍到我军强渡鄢水。……因此,要么不打,打,就要一鼓作气,攻上鄢水北岸,使那陈适来不及回援!” “原来如此。”乌干点头会意道:“君上是打算在那两日后的赌斗中,对那肃王姬润展开突然袭击,一鼓作气攻上鄢水北岸!” “正是这个道理!”平舆君熊琥颔首笑道:“诸位,且各自回去准备一下吧,两日后,我先锋军将第一个踏上鄢水北岸,直取魏都大梁!……哦,对了,那个肃王姬润,诸位到时候也别忘了关注一下,若能将其活捉,将会是一张好牌。” “末将明白。” 帐内诸将异口同声地抱拳应道。 两日的工夫,一晃眼就过去了,待等十月二十三日的时候,赵弘润这才向鄢陵城内的那几名文武将领提出两日前他与楚平舆君熊琥约定在鄢水岸上赌斗的事,并命令王述、马彰两名武尉率领军队随他出征。 听到这个消息,屋内赵准、徐宥之、王述、马彰四人均是面色大变,唯有鄢陵县令裴瞻神色怪异地瞅着赵弘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荒谬!荒谬!”武尉王述第一个跳了出来,大声反驳道:“肃王殿下,万万不可被楚贼蒙骗啊!……楚国觊觎我大魏颍水郡已久,如今他大好局面,岂会真心实意地跟殿下约赌?毋庸置疑,那平舆君熊琥不过是诱骗殿下,使殿下允许他搭建浮桥罢了!……一旦楚军建好浮桥,我鄢陵危矣!” “是啊,殿下。”武尉马彰亦抱拳急切说道:“这等赌约,根本不可信!……相等兵力下,我军士卒占据武器、甲胄上的优势,楚军若不凭借人数上的优势,根本不能战胜我军!可那平舆君熊琥却仍然提出这种极有利于我大魏的赌约,这说明他根本就没有将这桩赌斗放在心上,只不过是为了哄骗殿下默许他搭建浮桥罢了!……殿下千万不可中计啊!” 『呵,我大魏的地方将领还是颇为可靠的嘛,唔,若非这样,这些人也不能单凭万余人就将六万楚军先锋阻挡在鄢水……』 赵弘润心中暗暗称赞了王述、马彰这两名武尉几句,可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示,毫不客气说道:“本王主意已决,你等不必多嘴,照办就是!” “肃王殿下!”王述、马彰二人急地大叫一声,可惜赵弘润丝毫不为所动。 无可奈何的他们,只有用眼神向鄢陵县令裴瞻求助。 但让二人惊诧不解的是,以往每每会站出来与他们一同劝说赵弘润的鄢陵县令裴瞻,今日却一反常态地什么也不说,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赵弘润。 『这可真是……呵呵,王述、马彰,你们太小瞧这位肃王殿下了……不对,应该说,是我等都太过于小瞧这位肃王殿下了,这位肃王殿下的心……很大,大到你们,大到我们想都不敢去想……』 回想起两日前被肃王赵弘润秘密叫到他的屋子,将他的计划全盘告知,鄢陵县令裴瞻这才意识到,无知的人,根本不是这位肃王,而是他们这些以貌取人的家伙。 『难怪陛下会允诺肃王那样的权利……真是空活了那么多年啊……』 心中苦笑连连,然而裴瞻脸上却不敢有何表示,毕竟赵弘润曾警告他,这鄢陵城内十有八九有楚军的奸细,因此,绝不能传出什么风声,使楚军得知这位肃王真正的目的。 想到这里,鄢陵县令裴瞻故意装作爱莫能助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怎能如此……” 王述、马彰二人对视一眼,恨恨地攥紧了拳头。 半个时辰后,鄢陵城军队尽出,赵弘润带走了城内几乎所有的军队,俨然将鄢陵变成了一座空城。 瞧着这一幕,王述、马彰二人越发感觉前途渺茫。 “这……能胜么?”文官赵准将信将疑地问道。 鄢陵县令裴瞻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轻松笑意,随即故作叹息地说道:“事已至此,我等也唯有祈祷了。……若是前方战事不利,我等就唯有迁城内的百姓,使其迁移至安陵……” “也唯有如此了。”文官徐宥之叹了口气,旋即摇摇头感慨道:“这肃王……实在是太过于刚愎自用!” “……”裴瞻瞧了一眼前者,什么话都没有说。 因为,还不到透露实情的时候。 不久之后,鄢陵城全城上下已遍传动员令,一旦前线战况不利,城内百姓便要迁移至安陵。 在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全城的百姓、难民无不收拾好了家中值钱的东西,准备随时撤离,而有些本来还在观望的,家境殷富的家庭,更是早早将值钱的东西运上马车,聚集在城门口争着吵着要前行一步前往安陵。 而与此同时,赵弘润则命王述、马彰两名武尉率领那五千余士卒抵达了鄢水北岸,在北岸摆开阵型。 可能是为了避免赵弘润怀疑,楚平舆君熊琥并没有提早叫楚军搭建浮桥,而是等到魏军到了之后,这才姗姗来迟,命令楚军当着魏军的面,徐徐地搭建浮桥。 “殿下,这个时候就应该发动攻势……” 眼见楚军陆续开始搭桥,武尉王述忍不住再次向肃王赵弘润建议道:“趁其忙着搭桥,不若派弓手攻击,必能杀敌过千!” 『杀敌过千?……此间楚军十六万,你杀死人家一千名楚军能顶什么用?要么不打,要打,就要全歼这六万楚军先锋!』 赵弘润瞥了一眼王述,淡淡说道:“本王既已与那平舆君熊琥立下约定,岂有违背之理?传令下去,在一千名楚军渡河之前,全军不许攻击!” “殿下……” “这是命令!” 王述、马彰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而瞧见魏军果然没有趁机发动攻击,在远处观瞧的平舆君熊琥脸上露出几许冷笑:“那肃王姬润,那真是幼稚地令人发笑啊……传令下去,命令先渡河的千名士卒顺势对魏军展开攻势,掩护后续军队强渡鄢水!” “是!” 浮桥顺利搭成,在无数魏兵不解的目光下,一千名楚军士卒毫无阻碍地渡过了鄢水。 按照约定,他们先得摆列阵型,然后再与魏国一千名士卒战斗,以这场战胜的胜负来决定楚军是否止步于鄢水,可显然平舆君熊琥不打算遵守这个约定,命令那一千名士卒在渡过鄢水猴立即进攻魏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见楚军背信弃义,武尉王述瞪了一眼赵弘润,一副怒其不争的之色:“反击!摧毁浮桥!” 可傻子都晓得,楚军好不容易在鄢水成功搭成了浮桥,又岂会轻易让魏兵摧毁,这不,先渡过的楚军士卒们死死守住浮桥,不惜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以自杀式的进攻逼迫魏兵不得不向后撤。 『完了……』 眼见浮桥非但没有摧毁,反而有越来越多的楚军陆续搭建后续的浮桥,如潮水般涌向北岸,马彰恨地攥了拳头。 “快……”他拽过身边一名亲信,急声道:“速速回报鄢陵,鄢水守不住了!” 『……』 赵弘润清楚瞧见了这一幕,但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神色始终很平静。 忽然,他缓缓脱下了身上的锦服,露出里面的宗卫式样甲胄。 “穆青……差不多了,你以本王的名义,撤吧!” “是!” 宗卫穆青适时地披上了一件奢华的锦服,带着几名宗卫,以及那面『肃王』的旗帜,缓缓后撤。 仿佛仓皇逃离一般。 第九十三章:鄢水之战(二) 第九十三章 “君上,顺利渡过鄢水的我军楚军已有两千余人了……” 在鄢水的南岸,楚军的传令兵随时向平舆君熊琥传递着最新的消息。 “唔,做得好。”平舆君熊琥点头称赞了一句,随即正色说道:“但是这还不够!令乌干、申亢二将不惜一切代价,压制魏军,抢占北岸!” 事实上,就算没有这名传令兵,平舆君熊琥也能用自己的眼睛,清楚看到鄢水北岸的情况。 别看平舆君熊琥手中有六万楚军,其实这会儿真正整齐列队在鄢水南岸的,也就是两三万人而已,其余的楚军,远远地排列在后方,甚至连对岸的情况都没有机会瞧见。 没办法,毕竟隔着一条鄢水,这就使得楚军人数优势所带来的便利大幅度削减。 已渡河的两千余楚军,根本无法阻挡五千余魏军的步兵方阵,更糟糕的是,魏军士卒的武器、甲胄普遍要比楚军优秀一个档次,这就使得楚军的军队人数明明占据绝对的上风,但是鄢水北岸的战况却反而是他们楚军处于劣势。 『魏国的冶铁技术,还要在我国之上啊……』 平舆君熊琥皱了皱眉,因为他注意到,他们楚军士卒的兵刃往往无法砍透魏兵身上的甲胄,但是魏兵手中的长枪,却几乎每次都能刺穿楚兵的铠甲,偶尔有几个手持利刃的魏兵,甚至能将楚兵的兵刃砍断。 这是装备上的劣势。 『若是魏国的疆域人口能匹敌我楚国,这场仗怕是就难说了……』 在心中感慨了一句,平舆君熊琥沉声下令道:“令虞由加大对鄢水北岸箭矢压制的力度!” 左右闻言愣了愣,压低声音提醒道:“君上,北岸也有我楚国的兵士……” 平舆君熊琥冷冷扫了那名出声的亲卫一眼,顿时让后者识趣地闭上了嘴。 『事到如今,岂还能顾忌误伤我军?……一旦今日不能突破鄢水,岂不是白白送于魏军一场胜仗,助其振作军中士气?……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些魏军彻底打垮!』 平舆君熊琥眼中闪过几分决然。 其实这时候,楚将虞由也不是没有指挥麾下的弓箭手隔着鄢水用弓矢压制对岸的魏军,借此掩护正在陆续强渡鄢水的友军。 只不过因为考虑到有可能误伤友军,因此,他麾下弓箭手的射矢并不密集而已。 “加大压制力度么?” 从传令兵手中得知了平舆君熊琥的将令,楚将虞由的眼神顿时一冷。 随着他一挥手,这次,鄢水南岸数千的弓箭手皆举起了弓箭。 “放箭!” “嗖——” “再放箭!” “嗖嗖——” 一声令下,鄢水北岸箭如雨下。 那恐怖如暴雨一般的箭矢,在鄢水北岸密集地落下,在杀伤射死了不少楚兵的同时,亦吓住了正准备反攻的魏兵。 “那些家伙……疯了么?” 一名魏军的百人将下意识地示意麾下的士卒们暂缓对浮桥方向的冲锋,惊骇莫名地望着眼前那足足有十余丈的空地。 那空地,原本并非是空地,因为那里原本有数百乃至近千的两军士卒正在激烈地厮杀,可是那阵恐怖入瀑雨般的箭矢袭击之后,那里就只剩下了一片尸骸,以及许多尚未咽气、浑身中箭倒在血泊当中的两军士卒。 “连自己人都杀?” 不远处,另一名魏军百人将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因为事实上,方才他们魏兵的损失并不严重,顶多两百余人中箭罢了,而相对地,中箭的楚兵的人数,足足是魏兵的三倍! “不要停!” 鄢水南岸的楚将虞由发现麾下的弓箭手因为射死了自己人而犹豫起来,厉声喊道:“继续放箭!压制魏兵!” “嗖嗖嗖——” 又是一阵箭雨。 “箭矢又来了!注意掩蔽!” 冲在最前面的魏兵百人将高呼一声,示意麾下的魏国步兵举起手中的盾牌,以防备箭矢。 可事实上,这波箭雨并没有多少魏兵中箭,哪怕有些个被箭雨波及的魏兵,也凭借着手中坚实的盾牌幸免于难,只是被射到了四肢等不太致命的地方。 “莫要后退!”武尉王述奋力喊道:“反攻!反攻!摧毁浮桥!摧毁浮桥便是我军的胜利!” “喔——” 魏国步兵们发出一阵呐喊,奋力又杀上前去,而对面那些楚军士卒亦不顾生死地冲了上来。 那片“空地”,再一次被活的性命所填满。 可是没过多久,鄢水南岸又是一阵恐怖的箭雨射至,不分彼此地射杀了许多没有防备的两军士卒。 眼见己方又出现了上百名伤亡,武尉王述一双眼睛都瞪地睛圆,仍然不顾一切地喊道:“杀!杀过去!” 『这家伙……』 赵弘润皱眉望了一眼武尉王述,转头朝他那『肃王』大旗下,宗卫穆青等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此时宗卫穆青早已穿上了一件奢华的锦服,注意到赵弘润的眼神示意,当即悄悄带着几名宗卫,以及那杆『肃王』的大旗,往后撤退。 要知道,赵弘润这杆『肃王』的大旗在此时恍如帅旗一般,如今这杆主旗向后撤退,对岸的楚军又岂会视而不见? “君上,那姬润小儿似乎要逃了!” 平舆君熊琥身边的亲卫们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件事,欢喜地喊道。 “好!”平舆君熊琥仔细一瞧,脸上亦是露出了狂喜之色,大笑道:“稚子无胆,这种战况他竟然畏惧了……真是天赐我功!”说着,他立即挥手喊道:“速速对魏兵喊降。”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片刻之间便有许多楚兵得知,他们纷纷朝着魏兵大喊。 “你国肃王小儿已逃,你等还不速速投降!” “速速投降,可饶你等不死!” 数万楚军的呐喊,一时间遮天蔽日,当即传到了鄢水北岸的魏兵们耳中。 『什么?肃王……竟然逃了?』 无数魏国步兵面面相觑,简直难以置信。 一时间,魏兵的反攻势头为止一顿,大部分魏兵都有些难以适从,不知所措。 “怎么可能?!”武尉王述、马彰二人对视一眼,惊骇地转过头去,果然发现肃王赵弘润已不知所踪,连带着那杆『肃王』的大旗也转移到了后方。 “那个狗娘养的……”性格粗鄙的武尉王述破口大骂,可是还未等他骂完,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他惊骇莫名地发现,已更换了宗卫甲胄的赵弘润,正站在他身后亲卫的位置,冷冷地看着他。 『什……什么情况?』 武尉王述与马彰不知为何缩了缩脑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笔账,事后在跟你算。”冷冷瞥了一眼王述,赵弘润从怀中摸出两张纸递给王述与马彰二人,低声说道:“照着纸上所写,喊出来!” “……”王述、马彰二人接过纸张,瞧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几许古怪之色。 “还等什么?喊!”赵弘润瞪着眼睛低声喝道:“再不喊话,我军就要溃败了!” 听闻此言,武尉王述浑身一颤,在莫名地瞧了一眼赵弘润后,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弟兄们,不必去理睬那什么肃王,那种贪生怕死的家伙也算我军主帅么?……没有他,我军一样能阻楚军于此!” “想想我等后方的鄢陵,我等的双亲、兄弟、姐妹,皆在城中,我等若战败于此,他们必被楚狗所残害!……你们能容忍,我们的亲人被楚狗的刀刃所杀么?没有了那什么肃王反而好,我马彰,与武尉王述大人,来接管指挥!……众弟兄们,可愿听我等号令?!” “……” 那些不知所措的魏兵们闻言顿时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仿佛“肃王”与『肃王』大旗的消失对他们而言没有什么影响。 『哼!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二人与陈适带领这支军队多时,屡次击退楚军,若是在士卒心中的威望连我这个刻意淡化了存在的肃王还不如,那才叫奇怪吧?』 赵弘润瞥了一眼王述,见他因为士卒们重新激发了斗志而露出一副欣喜松心之色,面无表情地轻哼了两声。 旋即,他将目光投向了对岸的楚军。 『不过这样一来,楚军的攻势,应该就会变得更加疯狂了吧?』 第九十四章:鄢水之战(三) 第九十四章 『总算是不至于酿成溃败局面……不过,这位肃王殿下此举是什么用意呢?』 从“肃王”手中接管了军队的指挥权,武尉王述皱眉望了一眼站在他身旁充当护卫的,真正的肃王赵弘润,心中着实有些不解。 他压低声音问道:“肃王殿下,您……”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弘润被打断了:“肃王不是逃了么?我叫姜润,是王武尉的亲卫别记错了。……另外,注意点,楚军的进攻势头会比方才更凶猛。” “……”王述错愕地望了一眼赵弘润,缓缓地点了点头。 正如赵弘润所推断的,“肃王”的后逃,对魏兵的影响的确不是很大,几乎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毕竟他在到了鄢陵之后啥事也没干,哪怕两三日前他接管了整个鄢陵,也无法改变他在这支魏兵心中威望远不如陈适、王述、马彰三人的事实。 毕竟后三人屡次率领这支军队将楚军阻挡在鄢水南岸,而他赵弘润做了什么值得为人称道的事呢? 没有!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这位肃王在这支魏军心中,其实在与不在几乎没什么分别。 但是对面的楚军显然不会这么认为。 比如平舆君熊琥,他这会儿可是气地半死。 毕竟在他看来,“肃王姬润”逃了,那么这场仗按理来说也就结束了,可谁能想到,武尉王述、马彰二人,竟然凭着个人的威望,生生将那些由于“肃王后逃”而变得不知所措的魏兵们,重新激起了斗志。 这简直……不能容忍! “进攻!进攻!进攻!” 连喊了几声,平舆君熊琥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王述、马彰二人,旋即恶狠狠地说道:“那肃王姬润小儿乃魏军的主帅,主帅都逃了,这群家伙还能坚持多久?给我加大进攻力度!” “是!” “叫虞由继续命弓箭手射击,不惜一切代价,压制魏军!” “是!” 随着平舆君熊琥的命令下达,楚军的攻势再一次变得凶猛,尤其是那些弓箭手,射击简直是不分敌我,为了压制魏兵,不惜让友军陪葬。 在楚军数千弓箭手的残酷压制下,鄢水北岸的魏军与楚军之间,俨然出现了一片死亡之地,但凡踏上这片地域,无论是楚兵还是魏兵,均会遭到楚军弓箭手的箭雨洗礼。 “竟然毫无顾忌地射杀己方士卒,那群家伙疯了么?” 眼见楚国弓箭手的攻击不分敌我,武尉王述震惊地喃喃道。 “哼。”赵弘润轻哼了一声,低声说道:“并非是平舆君熊琥疯了,只是他觉得眼下是击溃我军的最佳机会而已……” 『最佳机会……难道是因为“肃王后逃”之事?』 武尉王述深深望了一眼赵弘润。 『这位肃王殿下,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武尉马彰亦神色古怪地望着赵弘润。 眼瞅着赵弘润站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却面不改色,他俩逐渐意识到,这位肃王殿下的心智,恐怕不像他的外表那样稚嫩。 “眼下,我等怎么做?”王述小声问道。 赵弘润略有些意外地望了一眼王述,同样压低声音说道:“楚军会不停地逼我军后退,就顺他们的意,缓缓后退……” “不反攻么?” “反攻?你以为能赢么?自从最初那架浮桥顺利搭建起,你不就已经认定这场仗必输么?……要不然,你派人往鄢陵传什么消息?” “我……”王述闻言不禁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赵弘润竟然还注意到他有派人向鄢陵传讯。 “拖延时间吧,尽可能地为鄢陵城内百姓的撤离拖延时间……就像你之前所做的一样。”赵弘润淡淡瞥了一眼王述。 『……』 直视着赵弘润淡定的目光,王述第一次有种完全看不穿对方心中所想的诡异感觉。 “末……末将明白了。” 果不其然,楚军南岸的楚军借着弓箭的威力,一次一次地逼迫魏军后退。 每次箭雨落下的位置,均比之前大概推进了丈余的距离。 『楚军……果然是打算逼我军后退么?』 武尉马彰瞧见这一幕,眼神顿时一凛。 虽然魏国步兵们凭着手中的盾牌,几乎没有什么伤亡,但是心中对那箭雨的惊恐,却迫使他们不住地一步步向后撤退。 也难怪,毕竟那暴雨般箭矢实在是太过于恐怖,恐怖到魏国的步兵们尽管手中握着盾牌,心底仍然不受控制地产生了畏惧。 随后第五波箭雨,同样又朝前推进了丈余,同时也逼迫得魏兵们下意识地后退。 而随着魏国步兵们的后退,鄢水北岸给予楚军登陆的空间无疑便增大了,越来越多的楚兵聚集在鄢水北岸。 『拖延……么?』 武尉王述瞄了一眼赵弘润,没有再下令麾下士卒进攻。 不知为何,望着这位肃王殿下淡定的神色,他的心绪竟不再向之前那样紧绷。 “可以适当地用弓箭反击……这可是白白削弱楚军的机会。”赵弘润低声提醒道。 “哦,对!”王述如梦初醒,立马转头吼道:“我军的弓弩手呢?……瞄准前方,射击!” 列队在魏国步兵身后的魏国弓箭手们,听闻这阵吼声,纷纷也用弓矢还击。 而他们射击的对象,自然便是那些已抢占北岸的楚兵。 然而,也不晓得那些楚兵是不是不知生死的家伙,冒着友军的箭矢,冒着魏军弓弩手的箭矢,不惜付出重大的牺牲,逐步逐步地向魏国步兵逼近。 更不妙的是,后续的楚军源源不断地沿着浮桥登陆对岸,加入了这群敢死队的队伍。 面对着楚军这种根本不拿士卒的性命当性命,纯粹用士卒性命推进战线的自杀式战术,魏兵们虽然未出现溃败,但是后退的势头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军的士气……削减了,是因为察觉到这场仗已经不可能再打赢了么?』 赵弘润瞥了一眼附近的魏国步兵们,见他们面色均有些惶惶不安,皱眉对王述说道:“告诉麾下兵将,你已将战况不利的消息告知鄢陵,眼下鄢陵正在迅速组织百姓迁移,但是,这需要时间!……他们的亲人需要时间,需要这里的士卒们再阻挡楚军片刻!” 武尉王述点头会意,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弟兄们!” “……” 附近的魏兵均转头望向王述。 只见王述苦笑了一声,遗憾地说道:“抱歉啊,这场仗我军恐怕胜不了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已将这里的情况告知鄢陵,相信此时鄢陵正在组织城内的百姓们向北迁移……但是这需要时间,你们的至亲、兄弟、姐妹,他们需要时间来撤离……我等拖住楚军一会儿,便有许许多多的百姓得生,不至于被楚狗所杀……我希望你们,战到最后一刻!” 『原来鄢陵已经得到了消息了么?』 『那就好……』 可以清楚瞧见,有许多魏兵在听到王述这番话后露出了几许轻松之色。 “眼下,我等就尽可能地拖住楚军的脚步吧!……步兵退后十步,弓箭手放箭!” “喔喔——” “再退后十步,弓箭手放箭!” “喔喔——” 在王述、马彰两名武尉一次次的指挥下,魏兵整齐有序地后撤着,再缓缓后撤的同时,亦有效地用弓矢射杀那些奋不顾身冲上来了楚军士卒。 『楚军的损失,已超过四千人了,哼……』 赵弘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从心底鄙夷楚军这种纯碎拿士卒性命来堆砌战果的无聊战术。 但不可否认,这种战术与在兵力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楚军可以说是相得益彰,逼得他们魏国的步兵明明占据地利与装备上的优势,甚至是短暂的相对兵力优势,竟然不得不后退。 如此大约又拖了一盏茶工夫,王述低声对赵弘润说道:“已退出鄢水南岸楚军弓手的射程了……还要退么?” 赵弘润眺望了一眼鄢水北岸的楚军,见粗略估计已有多达六千士卒渡过鄢水,遂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军脱离鄢水南岸弓手的射程,这不就意味着那些楚国步兵可以毫无顾虑地,正式对我军展开进攻了么?……此时不逃,等着被他们拖死?命全军转身,逃!” 『好果断……』 武尉王述微微一惊,当即吩咐两名亲卫同骑一马,将马匹让给赵弘润,旋即振臂喊道:“弟兄们,我等已为鄢陵的百姓争取了足够的时间,眼下,该是我等为自己考虑了!……暂且留着这有用的性命,日后再找这群楚狗报仇!……听我令,全军转身,撤退!” 其实麾下的魏兵们早就想过要撤退,只是碍于军令,以及希望为鄢陵的亲人争取些撤退的时间,因此没有后逃而已,如今一听这话,全军近五千士卒顿时转身,朝着北方逃去。 『娘的,那群魏兵竟然在这个时候逃了?』 刚打算对魏兵发动攻势的楚将乌干见到这一幕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心说这群家伙杀了我军那么多士卒,岂能容他们逃离。 二话不说,乌干下达了命令:“追!” “喔喔——” 已经渡过鄢水的楚军士气正旺,闻言当即朝着魏兵追去。 与此同时,鄢陵。 鄢陵县令裴瞻站在城墙上,俯视着城内的百姓陆续撤出城池。 “裴大人,这是最后一支百姓的队伍了……” 文官赵准在旁提醒道。 “唔,”裴瞻点了点头,留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全城,旋即脸上闪过一丝决然。 “放火烧城!” 第九十五章:追与逃的赛跑 鄢陵城内的百姓,已陆续向北方的安陵撤退。 而前线的鄢陵魏兵,亦在赵弘润与王述、马彰的率领下,从鄢水全面撤退。 在他们身后,那是铺天盖地般的楚兵,那涌动的人头,仿佛接天连地,如潮如蝗。 武尉王述回头瞧了一眼,亦被那壮观的景象唬地面色微变。 “楚……楚兵追来了……” 他望了一眼身旁附近驾驭着战马的赵弘润,有些着急地说道:“殿……不,姜润大人,楚兵距离咱们的士兵就几十丈远,末将担心……” “慌什么?”赵弘润淡然地说道:“咱们的士兵靠两条腿跑路,楚兵也仅靠两条腿追赶,你还担心咱们魏人跑不过楚人?……别看两军的距离仅仅几十丈,只要我军的奔跑速度不次于楚兵,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后面那帮人也别想追上来。” “真……真的?”王述睁大着眼睛问道。 赵弘润没有理睬他,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曾经哥追着一个残血的敌方英雄满地图跑,明明只相差两个身位,可相同的移速愣是没追上,最后被人家的队友反杀……这就是血的教训啊。』 回头瞧了一眼麾下的士卒,见有几名扛旗的士卒明显快要落后大部队,赵弘润说道:“通知下去,丢掉手中的旌旗。……扛着那玩意也想跑赢楚兵?你们这未免也太小瞧人家了。” 可能是赵弘润从始至终笃定从容的表情越来越让武尉王述感到惊奇与信任,因此,王述二话不说就命令麾下的士卒将手中的旌旗、包括军旗都随手丢弃于道上。 本来后面的楚兵追地很紧,可当他们瞧见魏兵将旌旗丢弃在路上时,竟纷纷停下脚步,弯腰去捡。 也难怪,毕竟在征战期间,夺旗的功劳不亚于杀死一名敌兵,尤其是比较高级些的旗帜,那更是会引起哄抢的。不夸张地说,要是赵弘润那面『肃王』的大旗此刻丢弃于道上,相信后面的楚兵都能为了争夺这面王旗而打起来。 而瞧见这一幕,楚将申亢面色大怒,提着兵刃怒喊道:“该死的!几面旌旗就叫你等昏了头么?……给我追!” 尽管他已严厉警告,可他麾下的士卒们还是不舍得丢掉拾到的魏军旌旗,毕竟这可都是军功。 对此,楚将申亢也没有办法,只能不断地催促麾下的士卒加紧追赶前边的魏兵。 在他的催促下,楚兵总算是又追近了些距离。 见此,武尉王述忍不住又对赵弘润说道:“姜润大人,楚兵……又追上来了?” 『还能追上来了?奇了……』 赵弘润惊讶地望了一眼后方,随后这才恍然大悟般一拍额头。 原来,魏兵的装备普遍要比楚兵更加完善,就拿步兵来说,楚国步兵穿的是皮甲,手中再拿一杆武器,或长枪或长戟,这就结束了;而魏国步兵穿的是铁甲,里面还套着棉衣,手上装备,左手铁盾右手刀枪,全身装备的重量显然要比楚兵沉重地多,也难怪后面的楚兵会赶上来。 想到这里,赵弘润连忙说道:“命令全军士卒,手上武器,都丢掉。……轻装后撤!” 王述闻言缩了缩脑袋,犹豫说道:“姜润大人,丢掉武器……犯军纪的。” 赵弘润皱眉说道:“废什么话?事急从权懂么?武器不过是死物,死物难道还有活人重要?……丢!” “是。”王述虽然被呵斥了一顿,但脸上却露着真心的笑容。 显然,他很欣喜于赵弘润这句『活人远比死物重要』的言论。 一声令下,魏兵们纷纷丢弃了手中的铁盾、刀枪。 这下后面的楚兵可就热闹了,要知道魏国的武器装备普遍比楚军优质一个档次,如今魏兵们将优质的兵器丢弃于道上,后面的楚兵哪有不哄抢的道理。 而瞧见这一幕,楚将申亢连呵斥的心思都没了,因为他也晓得魏兵的武器在他麾下楚兵可是极为抢手的,因此,他只能催促麾下的士卒加紧追赶,不许因为哄抢魏兵的武器而发生争斗。 如此又追赶了一阵,赵弘润索性叫王述命令麾下的士卒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的铁甲也解下来全丢了。 近五千魏兵,这回可是彻彻底底地变成“轻装”了,奔跑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反而是在后边追赶的楚兵,由于好几次停下脚步哄抢魏兵遗弃的武器、装备,因此始终也没能追赶上来。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使得楚将申亢对前面这些魏兵的警惕心大减。 他本来还有些怀疑这些魏兵是不是有什么诡计,而如今对方将全身上下的武器、甲胄都全了,申亢哪里还会怀疑其他。 很显然,魏兵这是为了逃命,啥也顾不上了。 『鄢陵……看来能到手了!』 楚将申亢面色欢喜,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鄢陵的方向。 忽然,他面色微变。 原来,他注意到前方远处鄢陵的方向,竟然扬起了浓烟,更有阵阵火光冲天。 『该死的!魏人不会是把鄢陵给烧了吧?』 回想起前面的那伙魏兵曾故意耽搁拖延了许久,申亢的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因为若是魏人当真将鄢陵一把火给烧了,那么他们就算是得到了鄢陵,也没有什么作用。 一座空城而已,能有什么作用? 『不会真把鄢陵给烧了吧?』 楚将申亢心中大急,又一次催促全军疾奔。 而与此同时,由于逐渐接近鄢陵,武尉王述、马彰二人也注意到了鄢陵城池方向的火光与浓烟,面色微变。 他们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楚兵赶在他们前头将鄢陵给攻陷了,因为楚兵还在他们身后。 如此一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鄢陵县令裴瞻下令焚烧了鄢陵! 『裴瞻大人……不对!裴瞻大人绝没有这个魄力,如此说来……』 武尉马彰神色怪异地望了一眼赵弘润,因为他想起,今早赵弘润命令全军开往鄢水赴那个所谓的“赌斗”时,当时鄢陵县令裴瞻的态度便有些怪异。 『难道说……肃王殿下是故意输了鄢水的仗,然后一把火将鄢陵城池给烧了?他为何要这么做?』 武尉王述、马彰二人面露不解之色。 果不其然,当他们临近鄢陵城池的时候,果然发现整个鄢陵已是一片火海,浓烟滚滚。 “城内的百姓……” “在前面!” 还没等王述说完,马彰惊骇地一指前方,只见在前方遥远处,隐约可见一片人海。 那群人海迅速地朝着北方撤离,转过那片名为鄢陵的山丘,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姜润大人,鄢陵城池……” 然而王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弘润给打断了:“就跟着前边那些向安陵撤退的百姓,咱们也朝安陵方向撤。” “这……” 王述面色微变,因为在他看来,前面既然有从鄢陵撤出的百姓,那么他们就不能再走这条路线,否则,一旦后面的楚兵追赶上前面的鄢陵百姓,那些百姓显然要遭殃。 可是留下断后的话,他们麾下的魏兵手中又没了武器、甲胄,又怎么跟后面的楚兵厮杀? 也不知是否是看出了王述、马彰二人心中的犹豫,赵弘润低声宽慰道:“就放心按我所说的做,我心里有数。” 『……但愿如此。』 王述、马彰二人叹了口气,只好命令麾下的士卒沿着前边鄢陵百姓的撤离路线,继续奔跑撤离。 这时,赵弘润则回头瞧了一眼身后的楚兵心中暗暗说道:你会怎么选择呢,楚将? 在赵弘润的身后,那楚将申亢正也注意到了远方那些往北撤离的鄢陵百姓。 『魏人……果然是打算撤走城内百姓,然后将鄢陵焚烧,留给我军一座空城……』 楚将申亢勒住缰绳,伫马观瞧着鄢陵城与鄢陵城东北遥远处那些正在往北撤离的魏国军民,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将军,魏人放火烧了鄢陵,咱们要去救火么?”左右问道。 楚将申亢沉思了片刻,摇摇头说道:“救……要救。不过,咱们这会儿就算是救火,也不过得到一座空城罢了,相信魏人已经运走了城内值钱之物……与其如此,还不如趁势取安陵!” “趁势取安陵?”左右惊呼道。 “啊!……若是我所料不差,前边应该有十余万的鄢陵之民……咱们尾衔着这些百姓,若是安陵接纳这些鄢陵之民,咱们便趁势攻克安陵……” “若是安陵不接纳呢?” “哼!那就在安陵城下将这些鄢陵之民杀尽,威慑安陵城内军民!……传令下去,全军加紧追赶,再者,派人知会平舆君熊琥大人,请大人速速携剩余军队赶来……此乃取安陵的良机,切不可失!” “是!” 于是乎,在楚将申亢的将令下,数万楚军凭借着自己的双腿再次急行军,不惜代价也要追赶上前面的鄢陵军民。 而发现这个情况,武尉王述与马彰二人又气又急,不禁后悔刚才不应该听从赵弘润的话,叫士卒丢掉身上的武器、装备,这下好了,后面的楚兵不惜体力死命地追赶上来,他们根本没有断后的能力。 而对此,赵弘润的表情依旧非常镇定,他回头瞧了一眼后方,脸上露出几许笑容。 『唔,果然是选择了趁势攻安陵么?很聪明啊,那楚将……可惜这份聪明,将会要了你的命!』 第九十六章:伏击 “总算是过来了……” 鄢水北岸,平舆君熊琥望着麾下先锋大部队已几乎全部渡过鄢水,不由地心生感慨。 也难怪,毕竟前几仗他们楚军节节得胜,一口气拿下了魏国六座城池,可没想到,他这个先锋竟然会在鄢水受阻。 不过那些都都已经过去了,眼下他先锋军已渡过鄢水,攻陷鄢陵指日可待。 “报!” 一名斥候驾驭着战马从前方飞速赶来,疾驰到平舆君熊琥面前,飞身下马,叩地抱拳道:“前方急报,魏人在鄢陵城内放火,企图焚烧城郭!” 『该死!果然还是被我料中了……』 听闻这个消息,平舆君熊琥不觉地皱了皱眉。 事实上,早在瞧见『肃王姬润』的王旗向后方逃离时,他平舆君熊琥便意识到鄢陵的魏人极有可能会叫鄢陵城内的百姓向北撤离,同时焚烧鄢陵,留给他们楚军一座空城。 『还是被鄢陵的王述、马彰,拖延了太多的工夫么?』 平舆君熊琥的双眉皱了起来,沉声问道:“前线是哪位将军?乌干还是申亢?” “回禀君上,是申亢将军。……申亢尾衔敌将王述、马彰所率的五千鄢陵魏兵,一路追赶至鄢陵附近,瞧见鄢陵城池火光冲天,疑似魏人焚烧城郭,遂命我即刻返回向君上禀告。” “申亢?”平舆君熊琥摸了摸下巴,问道:“他如今在做什么?” “回禀君上,申亢将军意图顺势取安陵。” “顺势取安陵?”平舆君熊琥愣了愣。 “是的,君上,申亢将军言,从鄢陵城内撤出的魏民距他大概仅六七里地,依稀可见远方的人海,相信这些鄢陵魏民准时朝着安陵方向撤退,如若能追赶上去,或可携那十万魏民,要挟安陵城……” 平舆君熊琥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欣喜说道:“好!不愧是申亢。……就按照他所想的去做吧,某会叫此间的士卒们加紧赶路。” “是!”斥候跃身上马,原路返回而去。 『呵呵呵,这可真是……意外收获啊。不过想想也是,那王述、马彰二人即便拖延了许久,然而鄢陵城内魏民有十万之众,顷刻之间又岂能逃地远?申亢做得对!这可是一张顺势取安陵的王牌啊……』 想到这里,平舆君熊琥大手一挥,沉声喝道:“传令!全军朝鄢陵进发,加紧速度!” “喔——” 而与此同时,楚将申亢仍在率军追赶魏将王述、马彰二人所率领的五千鄢陵魏兵,而在这支魏兵的前方,那便是数以十万计的鄢陵魏民。 『可惜我楚军几乎没有骑兵队,否则,只要一队骑兵……』 眼瞅着就在前方的魏国溃军与魏国逃亡百姓,楚将申亢心急如焚。 是的,楚国地大物博,人口也众多,但遗憾的是,楚国地处大江以南,多舟船而少战马,因此一旦遇到像眼前这种情况,就比较棘手,明明敌国的溃军就在前方仓皇逃离,但是却因为缺少骑兵队的关系,无法扩大胜利成果。 无奈之下,楚将申亢唯有命令麾下的步兵加紧追赶。 这个时候,他如何还顾得上麾下的楚国步兵早已在持续多时的急速奔跑中累地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的眼中,就只有前方的五千魏国溃军与多达十万的魏国逃亡百姓。 “追!” “喔……喔喔……” 其实这会儿,前面赵弘润、王述、马彰所在的五千鄢陵魏兵也早已精疲力尽,也难怪,毕竟他们与身后的楚兵一样,都是一路从鄢水附近一路逃亡到此地,连续奔跑了七八里地,几乎已处于体力耗尽的边缘。 “楚军的速度……又加快了……” 武尉王述随时关注着身后方的楚军追兵,见他们又爆发出一股冲锋的势头,心中不禁有些惊慌。 毕竟他麾下的魏兵,几乎已经丢掉了身上的占负重的武器与甲胄,一旦被身后的楚军追上,那无疑就是全军覆没,被楚军尽皆戳杀的局面。 “姜……姜润大人……” “别慌。”赵弘润淡淡地宽慰道:“人在被疯狗追的时候啊,总是会爆发出潜力的……别看后面的楚军追地紧,可惜……他们追不上的。” 王述、马彰二人将信将疑。 然而事实证明,赵弘润的话果然没错,尽管他们身后的楚军加紧了追击的速度,可他们麾下的魏兵们也毫不示弱,或者说,他们处于恐惧,跑得甚至比身后方的楚兵还要快。 要知道,身后的楚将申亢可是不时地用言语、用命令激励麾下的楚军,而赵弘润这边,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叫王述如实地向全军通传,身后方的楚军离他们的距离。 当听说身后方的楚军距离他们仅仅只有二十余丈时,魏兵们很难想象地爆发出了远超平日的速度,愣是将两者的距离又拉长到三十丈,气地后面的楚将申亢恨恨直咬牙。 “果然追不上吧?”赵弘润瞥了一眼有些呆滞的王述,笑着说道:“人性呐,可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在死亡的威迫下,人往往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潜力……” 王述不明所以地望了眼赵弘润,犹豫说道:“不过姜润大人,楚军始终在后面紧追不舍,这终究不是一个事吧?……您看,前面的百姓距离咱们越来越近了……” “别急,前面的百姓不是已经快绕过那片鄢陵了么?” 『绕过鄢陵?这叫什么话?这鄢陵不是谁想绕过去都能绕过去么?』 王述欲言又止。 反倒是马彰隐约从赵弘润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望着前方那片名为鄢陵的山丘。 『难道那片鄢陵山坳中……』 望了一眼面色一如之前平静的赵弘润,马彰好似是猜到了什么,脸上不受控制地涌出浓浓的喜色。 终于,前方的百姓陆续绕过那座名为鄢陵的丘陵,而赵弘润、王述、马彰所率领的近五千鄢陵溃军,亦紧跟其后,冲入了那里。 “……” 在绕过鄢陵之丘的时候,马彰的双目不住地观瞧丘陵下官道两旁的林子,尽管那些毫无异状,可马彰总感觉那里仿佛藏着什么,藏着什么让他不知觉热血沸腾的存在。 『浚水营!一定是浚水营!』 马彰激动地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起来。 他猜得没错,这片鄢陵之丘,埋伏着近乎两万五千名浚水营的魏兵! “将军,楚兵追上来了……” “唔。” 在鄢陵之丘山坳下的林子中,浚水营五营大将军百里跋似笑非笑地望着那些气喘吁吁跑入伏击地带的鄢陵溃军,以及他们身后方不远处那同样是气喘吁吁的楚军追兵。 『真是了不得啊,肃王殿下……没想到,你还真能将楚军诱至此地……』 “准备突击!”压低声音发出命令,百里跋取过腰间的酒囊,咕嘟咕嘟灌了几口烈酒。 而同时,得到了出击命令的浚水营士卒们,亦纷纷取出酒囊,引颈狂灌。 『注:冬季作战,一般军队会在出击前配发一只装满烈酒的酒囊,让士卒们在战前狂饮几口,一是为了驱寒,使僵硬的四肢恢复正常;二是起到类似兴奋剂的作用。』 “放箭矢!” 准备就绪,随着百里跋一声令下,道路两旁的林中顺时射出一波箭矢,楚将申亢所率的楚国追兵毫无防备,纷纷中箭。 『什么?伏兵?!』 见麾下士卒纷纷中箭,楚将申亢面色一惊。 而就在这时,浚水营五营大将军百里跋率先骑马冲出了伏击地,振臂喝道:“浚水营……全军突击!” “喔喔——!!” 近两万五千名浚水营的魏兵们,如潮水般从两旁的林子,以及林后的空旷地带涌了出来,士气高亢地杀向因为中埋伏而呆若木鸡的楚兵们。 一方,是士气如虹、体力充沛的浚水营魏兵,而另外一方,则是一路从鄢水疾奔至此地,早已精疲力尽的楚军,别看两支军队人数接近,可事实上,后者根本就没有战力可言。 “战车队,开道!” 随着百里跋一声大喝,经赵弘润所改造后的两百辆驷马战车既不快也不慢地从林后绕了过来,组成了第一队,而浚水营的步兵们则纷纷聚拢在这些战车的两侧与后方,朝着楚兵碾压过去。 是的,碾压而已。 经赵弘润改造的战车,虽然速度大幅度削弱,但是防御力明显高了几个档次,更别说战车上第二个车厢上,还站着八名弩兵。 对,是弩兵,而不是弓手。 因为在近距离下,尤其是占据着高度优势的弩兵,那比弓箭手还要恐怖。 “笃笃笃——” 随着战车上那些弩兵扣动扳机放出弩矢,面前的楚兵就像是被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地倒下。 或有一些楚兵们意图反击,然而,眼瞅着战车前端那密集的刀刃,他们愣是没敢冲上来。 事实上,就算他们冲上来,单凭他们手中的兵器,也无法洞穿战车前方那厚实的铁盾。 “战车队……前进!” 恐怖的魏国战车徐徐向前,可能它们的速度比人全力奔跑时的速度还要慢,但是那杀伤力,却远远超过以往的魏国战车。 那些近距离的,因为体力问题而跑不过战车的楚兵们,直接被战车前段的利刃戳死,而那些中距离的,或能与战车的速度持平的楚兵,则陆续被战车上方车厢内的弩手射杀。 一波一波,一片一片,新式的战车仿佛充当着割麦机的角色,像收割麦子一样,轻轻松松地收割那些楚兵的性命。 楚兵哀嚎着,惨叫着,面色恐惧地纷纷向后逃离。 『嘶……这是什么鬼东西?』 楚将申亢的眼中浮现出惊骇之色,虽然他也曾听说过,曾经赫赫有名的魏国战车那是杀戮步兵的利器。 可是,眼前的魏国战车,根本就不是他所知道的战车。 那简直就是会移动的,铁壁堡垒! 第九十七章:伏击(二) 『不能逃……逃则必死!』 楚将申亢暗自提醒自己。 要知道,他们可是一路从鄢水附近疾奔到这里的,论体力能跑得过这群魏国的伏兵? 想到这里,他振臂喝道:“列阵,列阵迎敌!不许逃!不许逃!” 然而他的话,在此时此刻根本就没有用。 不怪他麾下的楚兵,实在是战车收割楚兵的能力太过于强大。 要知道弩兵不同于弓手,他们不会因为拉弓而消耗体力,因为他们只是重复装填弩矢以及扣动扳机的过程,甚至连瞄准这个步骤都可以省略,毕竟眼前密密麻麻的楚兵,就算他们闭着眼睛也不可能射失。 而这些弩兵所处的位置,由于车厢高达一丈左右,因此哪怕是楚兵们手中的长枪,也根本够不着他们。 唯一可以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便有楚军的弓弩了,遗憾的是,战车上安置着总共三名盾兵,一名保护御者,两名保护上方车厢的弩兵,这个布置,使得楚兵们几乎无法对战车上的魏兵造成什么威胁。 要说这种战车唯一的弱点,那就是机动力,由于战车与战车上的承载人员过于沉重,哪怕令拉车的四匹马全力拉车,战车的速度也不如一名轻装步兵奋力奔跑的速度。 但是这种牺牲了速度的战车,在冲击敌军防线方面所起到的作用,绝对是无以伦比的。 这不,在这种沙场杀器面前,楚国的士卒们毫无斗志,纷纷向后逃离。 短短的山坳之地,仿佛成为了楚军士卒的埋骨之所,大批大批的楚兵根本无法做到反击,白白被射杀、被利刃戳死,遍地的尸骸,遍地的鲜血。 “步兵清道!” 百里跋沉声下达着命令。 于是乎,战车两侧的浚水营士卒迅速出动,将战车前面被射杀的敌军士卒迅速拖开,免得堆积过高,阻挡了战车的去路。 至于一两具的尸骸,魏国的战车就凭借他一人高的车轮直接碾过,连稍作停留都不需要。 “不要逃!反击!反击!不要逃!” 楚将申亢大声命令着麾下的士卒,甚至不惜举刀杀了几名逃兵,可即便如此,他亦无法扭转楚兵后逃的既成事实。 『既然如此……』 申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带领着亲卫率先冲了过来。 他希望能摧毁一辆这种恐怖的战车,振作麾下士卒们的斗志。 然而遗憾的是,他手中的长枪狠狠砸在战车的前段边侧,竟只能让战车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好……好结实!』 申亢的心中泛起阵阵惊骇。 而此时,这辆战车上的弩兵们显然注意到了这位楚军的将领,二话不说,朝着他射了一波弩矢。 “笃笃笃——” 申亢已尽可能地将手中的长枪舞得水泄不通,却仍旧无法阻挡这种近距离下的强劲弩矢。 只听笃笃数声,他立马身中数箭。 在近距离下,哪怕是申亢身上所穿的将军式甲胄,也无法阻挡威力强劲的弩矢。 而在申亢中箭载落马下之后,那些原本还跟随着这位将军一起鼓起勇气反击的楚兵们,亦陆续被战车上的弩手射杀。 其余的楚兵一瞧,顿时吓得转身就逃。 『简直是屠杀……』 望了一眼那位栽落马下的楚军将领,再瞧了一眼遍地的楚军尸骸,百里跋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那简直所向睥睨的战车。 他不由地心生感慨,感慨改造这种战车的人正是他们大魏的皇子,肃王赵弘润。 否则,若是这种恐怖的战车落到别的国家手中,那么惨遭屠杀的,恐怕就会是他们大魏的步兵了。 摇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之脑后,百里跋沉声下令道:“追击!务必莫要使一名楚军逃过鄢水!” “喔喔喔——!!” 战车的恐怖威力,大大助涨了原本就士气高昂的浚水营士卒。 “骑兵队!出击!” 随着百里跋一声令下,养精蓄锐依旧的骑兵队正式出击。 浚水营,是有骑兵队的,整整一个营五千名骑兵,几乎占到了整个魏国骑兵队人数的三成。 本来,骑兵向来便充当着冲击敌军防线的重任,而此次因为有更加擅长冲击防线的战车,因此,浚水营这支骑兵队只能沦落为痛打落水狗,追杀那些后逃的楚军。 不过,也并非五千名骑兵全部去追杀那些楚国步兵,有将近一千名骑兵留了下来,只见他们从马背上的囊中取出装有铁钩的绳索,将绳索绑在马鞍上,随即用铁钩勾住战车前段两侧的圆环,拖动战车加快速度。 驷马战车的四匹马,再加上四名骑兵,这变相的八马拉乘,使得战车的前进速度比之前增快了许多。 而那些逃离的楚兵,由于之前从鄢水一路疾奔至鄢陵之丘,仅剩无几的体力又哪里足够支撑他们再逃回去,只能是在奋力逃亡的过程时,不短地被射杀,或者被浚水营剩下的四千名骑兵杀死。 “咱们也跟上去!” 一名浚水营的营将军大喊了一声。 于是乎,近两万名浚水营步兵留下一个营五千人跟随战车一起行动,其余一万五千名魏兵丢下了速度较慢的战车,跟在骑兵队身后朝着溃败的楚兵杀去。 前线的楚军因为畏惧战车而溃败,而后方的楚军却是根本不清楚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盲目地跟着大部队,一同转身而逃,当这种现象称为楚军中的主流时,哪怕那些楚将们死命地喝止,也无法扭转这个局面。 兵败如山倒! 而在鄢陵之丘附近,赵弘润与武尉王述、马彰二人,也沿着浚水营的反攻路线,策马缓缓离开了山坳之地,眺望远方平原上的战事。 或者说,是浚水营魏兵单方面对楚兵的屠杀。 望了一眼四周遍地的楚兵尸体,武尉王述挠了挠头,苦笑着说道:“这简直……是我所见过的最莫名其妙的仗……” 可不是莫名其妙嘛,多达两三万的楚兵紧追着他们,从鄢水一路追到鄢陵之丘,一个逃、一个追,两支军队都追逃地精疲力尽,而这个时候,浚水营突然跳了出来,以逸待劳,将那些楚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赵弘润瞥了一眼王述,微笑着说道:“兵法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鄢水据鄢陵之丘,虽说仅十五六里,可楚军急行军追赶,一旦遭到伏兵依然会全线败退,何来莫名其妙?” “我说的是咱们……”王述挠挠头,表情古怪地说道:“总感觉,我们除了从鄢水跑到这鄢陵之丘,其余咱啥也没干……” 武尉马彰瞥了一眼后方不远处那些满脸莫名其妙表情的鄢陵魏兵,亦面色古怪地苦笑对赵弘润说道:“姜润大人,不,眼下应该可以称呼肃王殿下了……您,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我等用做诱敌么?” “哦?”赵弘润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马彰。 “殿下可莫要狡辩。”马彰认真地说道:“末将总算是明白了,为何肃王殿下到了鄢陵后,毫不关注我鄢陵军的士气问题……原来如此,您从一开始都打算用我军诱敌,将楚军六万先锋诱至此地,叫浚水营的友军以逸待劳……似这般想来,您也早料到楚平舆君熊琥所谓的赌斗不过是诡计,只不过将计就计,促成我鄢陵军战败而已……” “有这回事么?” “事到如今您还要耍赖不成?……您的宗卫假冒您的名义后逃,应该是助涨楚军不惜一切代价攻上鄢水北岸的决心,而鄢陵城池,相信也是你事先叫裴瞻大人焚烧的,否则裴瞻大人断然没有这个魄力……您故意叫楚军看到我鄢陵的百姓向后方的安陵撤离,诱使他们再次急行军追赶,企图追上我军与那十万余鄢陵百姓,以我等为要挟,顺势取安陵……楚军贪心不足,于是中了殿下您的计谋,遭到浚水营的伏击……” 眼瞅着马彰一脸『我已经看破了』的表情,赵弘润心下好笑,调侃道:“你是在怪本王么?” “不敢……”马彰连忙抱了抱拳,旋即苦笑说道:“希望下回,殿下您能稍稍透露些,不至于叫咱们……跟个傻子似的,明明殿下心中妙计,但是咱们由于不知情,像个傻子似的还在殿下面前上蹿下跳……如今回想起来,真的很丢脸。” “呵,跟你们说了,你们会信?”赵弘润摇了摇头:“你们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本王,那就不要怪本王拿你们当诱饵使……本王啊,可是很记仇的!” “……”王述、马彰二人对视一眼,苦笑连连,毕竟他们这段日子,可是骂了这位肃王殿下不少难听的话。 “走吧,咱们原路返回……叫后面的士卒跟上。” 一听这话,王述、马彰二人顿时心中一阵,有些亢奋地说道:“殿下是要我等配合浚水营一起杀敌么?” 赵弘润回头瞧了一眼王述、马彰二人,摇了摇头。 “不,本王只是想去看看,百里大将军是否能一举击溃这六万楚军先锋,至于你们……原路返回时,先将自己的武器、装备拾回来吧?顺便,将楚军的武器、装备也捡回来。” 『打扫战场啊……』 王述与马彰对视一眼,耷拉着脑袋苦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王述好似想到了什么,急着说道:“殿下,您是打算一举全歼这六万楚军么?” “哟?您睡醒了?”赵弘润没好气地望了一眼王述。 王述被赵弘润调侃地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解释道:“殿下,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只是忽然想到,似浚水营那般徐徐追杀楚军,这样真的好么?若是没有一支军队迅速抢占鄢水附近的浮桥,即便楚军大败,但仍能逃过鄢水去……” “有啊。”赵弘润打断道:“鄢水的上游,我军不是还有一支军队嘛!” 『上游……陈适?!』 王述、马彰深吸了一口凉气。 『好……好厉害的用兵……如此,说不定,说不定真能一举全歼这六万楚军先锋!』 第九十八章:追击 “报!……前军溃败,申亢将军遭遇魏军伏击,战死!” “什么?” 当楚将乌干听说这个消息时,简直难以置信。 他刚刚率军抵达鄢陵城附近,本来打算着分出一部分军队去救一救鄢陵城内的大火呢,没想到,前军竟然遭遇到了伏击。 楚将乌干仔细望向那鄢陵之丘的方向,果然瞧见前军溃败而逃,而在他们身后,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率领着两万五千魏兵,紧而有序地追赶着。 “结……结阵!” 楚将乌干连忙指挥附近的楚兵列阵迎敌。 可他没有想到,他麾下的楚兵列队结阵后所迎来的第一个大敌,却非是那浚水营的魏国军队,而是从前线溃败逃回的楚兵。 『这帮蠢货……竟然冲击己方的防线!』 楚将乌干恨得险些连眼珠子都瞪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前线的溃军,面色惊慌地试图逃入已列阵整齐的楚军防线中。 更糟糕的是,面对着溃败的友军,组成防线的楚兵们显然不知所措,不知究竟该阻挡,还是该放任对面的友军穿过防线。 见此,楚将乌干当机立断,恨声下达了残酷的命令。 “杀!……任何冲击我军防线的,格杀勿论!” 这道残酷的将令下达,那些溃败的前线楚军可就遭了秧,他们原以为只要逃到友军的防线中,便能逃离后方浚水营魏兵的杀戮,没想到,楚将乌干麾下的军队,竟然对他们下达了格杀令。 这不,距离楚将乌干这道防线最近的那些溃败的楚军,纷纷遭到了友军弓弩的洗礼,死伤惨重。 “哇喔,好心狠的将领啊!” 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远远瞧见这一幕,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但是在心底,他却对那名指挥防线的楚将高看了一筹。 毕竟在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心软,放任溃败的前军躲入防线,毕竟一旦防线混乱,那么就非但前军溃败,在这里组成防线的楚军中军,也会支离破碎,从而导致全军崩溃。 『可惜,你溃败的楚国前军,人数可丝毫不亚于你中军啊……挡得下来么?』 百里跋挥了挥手,命令麾下浚水营放缓了进攻的势头,放任眼前的楚军溃军去冲击他们己方的防线。 近两万的楚军溃军,在楚将乌干的怒声呵斥与痛骂声中,一头撞进了后者的防线中。 “不……不要过来……” 一名防线内的楚军用盾牌死死顶着冲过来的溃兵,顶着那本来是他楚国同胞的士兵。 而在第一排的盾兵身后,那些防线内手持长枪的楚兵,在咬了咬牙后,最终朝着迎面冲来的同胞刺出了手中的长枪。 “噗噗噗——” 数百杆尖锐的长枪,洞穿了数百名迎面而来的前线溃兵,这些好不容易才从浚水营魏兵利刃下逃出来的幸存者们,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对他们举起屠刀的同胞,那迷茫的眼神仿佛在询问:为什么? 然而,残酷的格杀令并不阻止溃兵们冲击本国军队防线的心,这些人已被浚水营魏兵那两百辆恐怖的战车给摧毁了斗志。 后有浚水营魏兵的屠杀,前有同胞军队祭起的屠刀,那些被夹在两军当中的溃兵们,其脆弱的心理早已奔溃,他们哪里还会考虑什么胜负,满脑子都是想要活命,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恐怖的战场的念头。 “不……不要阻挡我!” 终于,一名侥幸还未被同胞所杀的楚兵,最终忍不住也朝着曾经的同泽举起了兵刃,他们几近疯狂地用手中的刀胡乱劈砍着阻挡他们前进的持盾步兵,踩着对方手中的盾牌,甚至是踩着对方的身体,硬生生挤入了原本整齐有序的楚军防线。 楚将乌干所召集布置的防线,竟然被这些求生欲望强烈的楚国前线溃兵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最初仅仅只是一两个人,可随着防线上的盾兵被强行挤开到两旁,越来越多的溃兵蜂蛹挤入了防线,为了活命,他们疯狂地冲击着己方的防线。 『这群畜生!……害死了这里所有人!』 楚将乌干气地眼珠子瞪得睛圆,愤怒地抽出佩剑,挤过人群将那些该死的溃兵斩杀。 可惜,已经太晚了,他构筑起的防线,已经被这群为了活命而冲昏头脑的前线溃军给冲散了。见此,浚水营五营大将军百里跋大手一挥,沉声喝道:“顺势……杀过去!” “喔喔喔——!!” 两万余士气如虹的浚水营魏兵,紧跟在那楚军溃军身后,以他们为盾,冲向了楚将乌干所组成的防线。 期间,浚水营的骑兵队负责扰乱本来就已出现混乱的楚军防线,而后续赶到的战车队,则直接作为中坚力量,冲击楚军防线中最坚实的位置。 本来楚将乌干所组成的防线还能挡一挡浚水营的攻势,可是他的防线被前线的溃败楚军一冲,顿时防线大乱,哪里还挡得住魏兵。 别说有效地杀敌,有些楚兵甚至都自己打起来了:防线内的楚兵按照命令试图杀死冲击他们防线的友军,而从前线溃败,企图逃到友军防线中的败军们,则因为友军不给活路,又惊又急,也顾不得许多,而对友军举起了屠刀。 『竟然……竟然……』 手持着不住滴血的宝剑,楚将乌干忍不住惨笑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在这轮战场上首次拔剑杀人,杀的竟然会是己方的士卒。 “事到如今……” 望了一眼四周己方军势的溃败局面,楚将乌干咬了咬牙,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 而就在这时,他身侧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你在找我么?……真是巧了!” 乌干下意识地抬起头,骇然瞧见他方才想寻找的目标——浚水营大将百里跋——竟然不知何时已跃马来到了他身前,朝着他举起了手中的长柄马刀。 『糟了……』 心中刚闪过一个不详的预感,乌干只感觉眼前刀光一闪,便瞬间失去了知觉。 “噗通。” 无头的尸体,缓缓跪倒在地,无力地倒在地上。 不远处,一颗人头在地上滚了两滚,犹能看到楚将乌干那骇然而惊恐的表情。 而与此同时,浚水营五营大将军百里跋坐跨着战马,单手持刀,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刀刃上的鲜血,旋即抬起左手,重重朝前一挥。 伴随着他这个手势,浚水营的骑兵队迅速从两翼冲入战场,试图从两翼对这里的楚军进行收割般的杀戮。 而中央,那收割敌军性命如收割麦子一般的战车,轰隆隆地又出现在此地所有楚军的面前。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下意识说出这番疑问的,显然是还未见识过这种战车威力的楚军中军士卒。 而那些回头瞧了一眼那些战车,便一脸惊恐地仿佛白日见鬼般的楚军士卒,则根本连稍作停留都不敢,不顾一切地扒开人群,亡命地向鄢水方向的来路逃离。 “笃笃笃——” “笃笃笃——” 那一阵阵犹如钉子敲入木板般的声音,实则每一声都代表着有一名楚军步兵在战车上方车厢内那些魏国弩兵的弩矢下丧失。 只见战车前进之处,一片又一片的楚军士卒中箭栽倒在地。 有的运气不错,直接中箭身亡。 而有的则因为并没有射中要害,还吊着一口气。 然而,战车上的魏国弩兵们根本连看都不看那些在地上哀嚎的楚军士卒,他们的眼中只有那些仍然还在逃跑的楚兵。 那才是他们的猎物! 至于那些中了箭却还未咽气的楚兵,有些被战车两旁的浚水营步兵补刀杀死,有的更加悲惨,直接被战车巨大的车轮碾压致死,惨不忍睹。 终于,越来越多的楚兵加入了逃亡的队伍,尽管队伍中仍有楚军的高阶将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那些楚军的将领,也无法挽回楚军全军溃败的局面。 “兵败如山倒……” 这是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第二次喃喃自语这句话。 尽管他的眼中闪过一阵阵怜悯之色,但他绝不会真的去同情这些楚军。 眼下是他们魏军赢了,假若赢的人是这些楚军,他们大魏的军人,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为,这是战争!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将军,前面便是鄢水了。”一名营将军拍马奔到百里跋身边,低声提醒道。 只见百里跋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怜悯之色顿时被残酷的决然所取代。 “骑兵队绕过去!抢占浮桥!其余人马,配合战车队,将这些楚兵……赶入鄢水!” “明白!” 那名营将军抱拳领命,拍马离去。 诚然,鄢水由于入冬的关系,水势并不湍急,但是别忘了,眼下已是初冬季节,若是那些楚兵们为了逃命一股脑地跳入鄢水,企图从河里游淌到对岸。 那么,这个季节夜里的寒风,足以将这些浑身湿漉的楚兵冻毙。 毫无疑问! 不过即便如此,百里跋还是有些遗憾,毕竟他口口声声称务必做到不使一名楚兵成功渡过鄢水,但仔细想想,这的确不太现实。 『除非……鄢水附近还有一支我大魏的军队,提前抢占了浮桥,断了楚军的后路。』 想到这里,百里跋摇了摇头,有些好笑自己的“贪得无厌”。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几名骑兵竟然送回了一个让他简直难以置信的消息。 “报!鄢陵武尉陈适,已率五千鄢陵兵拿下浮桥,速等我军救援!” 『不会……吧?』 百里跋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九十九章:楚先锋军覆灭 『这可真是……万万也没有想到。』 在鄢水边,鄢陵武尉陈适的脑海中浮现着与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异常相似的感慨。 在三日前,他陈适被肃王赵弘润命令带领五千鄢陵兵前往鄢水的上游筑造水坝,当时他就意识到,那位肃王殿下的此举,将会使鄢陵的防守出现兵力上的漏洞,致使鄢水南岸的楚军强行渡河攻打鄢陵。 事实上他也猜得没错,因为他才带兵离开鄢陵三日,鄢水南岸的六万楚军先锋便已成功渡过了鄢水。 然而,他猜中了开头,却未猜对结局。 陈适原以为,那位肃王的一意孤行,将会使鄢陵陷落,致使大魏大片的疆域被楚军侵占,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等来的竟然不是来自鄢陵的求援,而是整整六万楚军的溃败。 是的,溃败。 全军溃败! 哪怕是站在鄢水边上,陈适也能清楚地瞧见,那远方如潮水般逃向这片鄢水之地的楚兵,清楚瞧见他们脸上的惊恐,以及,追赶在他们身后的,威武雄壮的浚水营大军。 『真是丢脸啊……』 陈适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羞愧之色。 在几日前,由于已成功阻挡了几次楚军的渡河之战,哪怕是他,也不由地开始认为,那位肃王殿下不重用他,将会是导致鄢陵陷落、国土被楚军攻占的最大根源。 可结果,那位肃王殿下一鼓作气几乎要全歼这六万楚军先锋! 陈适并不想拿浚水营的援军作为借口,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获得了浚水营的支援,充其量也只是会将这支军队用在防守鄢陵上,而不会做出这种诱敌深入、伏击敌军的反守为攻的决定。 他终于意识到,这便是他与那位肃王殿下最大的区别:他满脑子都在考虑如何守住鄢陵,而那位肃王殿下,考虑的却是全歼进犯国家的敌军。 一个『死守』,一个『主动出击』,高下立判! “咳!……陈武尉,这个时候失神可不好。” 身旁,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提醒。 陈适转头望了一眼那人,自嘲地笑了笑。 他认得这些人,那是那位肃王殿下身边的宗卫,张骜、李蒙、方朔等人,正是因为这些人以肃王的名义传讯,他这才带着麾下的军队沿鄢水而下,断楚军的归路。 『罢了……眼下,先尽到本分吧!』 深吸一口气,陈适调整了一下心情,专心应付眼前的战事。 肩负着断楚军归路的重任,说实话陈适与他麾下近五千鄢陵兵的压力很大,毕竟那些从鄢陵逃回来的楚军败军,这些若想活着回到鄢水南岸,就只有靠他目前所死守的三座浮桥渡过。 除非这些人为了活命的一线可能,不顾一切地跳入鄢水。 正因为如此,眼下陈适与他的近五千鄢陵兵,可谓是这些楚兵企图活命的生死大敌,瞧瞧那些人疯狂的势头就能明白,前赴后继,简直就跟扑火的飞蛾似的。 在这种情况下死守住三座浮桥,难度的确很大。 他们近五千鄢陵兵,此刻就像是汪洋里的一叶小舟,面对着数以三四万的楚军,形势岌岌可危,仿佛随时就会被掀翻。 幸运的是,楚军的溃败,给予了陈适与他麾下近五千鄢陵兵强大的信心,毕竟是痛打落水狗嘛,哪怕局势再危险,他们心中仍然充斥着必胜的信心。 眼下他们所考虑的,可不是什么如何击败楚军的问题,而是如何配合后方的浚水营友军,将这六万楚军先锋一口气吃掉,打出一场足以振奋人心的大捷,胜仗! 当然了,至于那些在他们成功抢占浮桥时强行逃到南岸的楚兵,陈适等人就鞭长莫及了。 不过他们也并不在意,毕竟逃走区区数百名楚兵,这对于整个战局而言无关紧要。 不可否认,楚军为了活命,的确很疯狂,但陈适与他那近五千鄢陵兵就像是三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三座浮桥边上。 若在平时,鄢水北岸多达三四万的楚军败卒不费多少工夫便能将这股兵力吃掉,可眼下,由于身后方浚水营魏兵的逼近,那些楚兵哪里还有与陈适军纠缠的心思。 见浮桥已失,为了活命而愈加疯狂的楚兵们纷纷跳下了鄢水,企图游淌到对岸。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当壮观的景象,只见那鄢水北岸密密麻麻的楚兵,争先恐后地跳入鄢水,从鸟瞰角度看,水面上尽是密密麻麻的黑点。 而就在这时,鄢水上游忽然涌下一股湍急的水势,竟将水中的那些楚兵冲入了下游。 『赶上了么?』 陈适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上游的方向。 掘坝放水,这并不是赵弘润给予的指示,而是陈适自己的判断。 毕竟赵弘润并不觉得仅仅两三日的蓄水,能给楚军带来怎样的杀伤力。 当然,主要是他不认为陈适能在一日内筑起水坝,毕竟那时候陈适对于到上游筑坝一事可是非常抵触的,因此,他就也没有将这个水坝考虑在内,纯粹只是将“筑坝”之事当成诱使楚军渡河进攻的诱饵罢了。 恐怕赵弘润也没有想到,陈适在一日之内就完成了筑坝之事。 其实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毕竟当时陈适主观判断赵弘润将他调离鄢陵,必定会使鄢陵陷落,因此,他希望尽早建造水坝,随时准备支援鄢陵。 至于为何一定要筑坝,那是因为陈适觉得他前一阵子拒不交出兵权的做法使那位肃王对他产生了偏见,因此,只有了完成了那位肃王殿下所分派的任务后,他才能伺机再做点别的什么。 不过显然陈适也没想到,他在三日前憋着火气含愤与麾下士卒筑造的水坝,这会儿在堵截楚军时却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这真可谓是世事难料。 由于鄢水上游开坝放水,致使这片水域的水位大幅度上升,水势也比之前湍急了许多,虽然远远不如汛期时的鄢水,但却足以吓住那些企图从鄢水游淌渡河的楚兵。 『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楚兵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前有阻挡、后有追兵,眼下的他们简直就是腹背受敌的绝境,而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身后浚水营的魏兵丝毫不肯怜悯、可怜他们,驱使着那两百辆堪称堡垒般的恐怖战车,排成一条直线,企图将他们全部驱赶下鄢水。 “啊——” “啊啊啊——” 数以千计的楚兵由于同泽的推攘,不幸地被挤入鄢水,惊恐地叫着,被冲到下游,生死不知。 眼瞅着这一幕,离河岸最近的楚兵们恐惧地往后挤,可在他们身后,两百辆战车一面徐徐推进,一面由上方车厢内的弩兵发射弩矢,一片片地射杀离他们最近的楚兵。 尽管鄢陵北岸的楚兵仍有三万之众,可一脸惊恐拥挤在一块的他们,简直就是三万头待宰的牲口,毫无斗志可言。 等待着他们的命运,除了被浚水营的魏兵射杀,就是被战车队逼入鄢水。 这一幕,即便是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心中亦有些不忍。 但不忍归不忍,他下达的将令可不会更改。 毕竟收纳楚军俘虏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要知道在楚国,平民的地位是极其低下的,有贵族血统与没有贵族血统完全是天壤之别的待遇,就算魏国俘虏了这些楚兵,楚国日后也不可能用赎买的方式将这些士卒赎回,楚国只会赎回军中的将领,以及熊氏一族的贵族,比如平舆君熊琥。 至于这些普通的楚兵,楚国有的是人口,根本不会在乎。 兵没了,重新再招募就是了,毕竟楚国的疆域可是魏国的四倍! 何必花大量的物资去赎回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卒呢? 换而言之,就算魏国收纳了这群楚兵,也注定得不到什么回报,反而还要搭上供给俘虏的口粮,还要安置他们,派人专门看守着他们。 放他们回去是不可能的,毕竟放回俘虏等于是变相地帮助了楚国,可留着也没什么用,既然如此,还不如索性全杀了,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百里跋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残酷的命令:将那三万楚军溃兵,全部驱赶下鄢水!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到此为止了!” “……”百里跋愕然地回头瞧了一眼,意外地看到赵弘润带着王述、马彰与几名宗卫,已策马赶了上来。 “肃王殿下……”百里跋将手中的长柄马刀抛给了身边的亲卫骑,抱了抱拳,皱眉问道:“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赵弘润驾驭着战马上前来,望了一眼那些楚兵的惨状,摇头说道:“这场仗我军已经胜了,再杀下去,不过是屠杀而已。……到此为止吧!” 百里跋皱了皱眉,提醒道:“殿下,某以为,此时留俘虏,不过是无谓地增加我军负担。……为大局考虑,恕某不能从命!” 听闻此言,赵弘润抬起头,面色平静地望了一眼百里跋:“到此为止!……这些俘虏,本王有用!” 尽管他的话非常平静,但口吻却是不容反驳。 『……』 百里跋一双虎目眯了眯,忽然笑着说道:“殿下莫不是要为了这些人,动用金令么?……据某猜测,殿下手中可只剩下一枚陛下御赐的金令了。” “呵。”赵弘润撇了撇嘴:“不好意思,最后一枚,本王也早就用掉了。” 『唔?』 百里跋闻言不由地愣住了,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赵弘润,而后者也平淡地望着他。 对视了片刻,百里跋轻笑一声,拨马徐徐向旁边挪了挪位置。 这是一个意味着妥协退让的讯息。 见此,赵弘润驾驭着战马向前踱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传令全军,降着不杀!” 附近的浚水营兵将听到这个声音,这才开始喊话劝降。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听到浚水营魏兵的劝降,那三万余挤在一块的楚军绝处逢生,有不少人竟失声痛哭起来。 『那眼神的威迫……丝毫不像是一个年仅十四的稚子啊。』 百里跋默默在旁观察地这位肃王殿下,他首次感觉,魏天子为这位八皇子所取的『王号』,恰如其分。 肃者,不怒而威! 第一百章:唯一的声音 因为赵弘润的决定,那三万余楚兵总算是幸免于难,不至于被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驱赶下鄢水。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窥见一丝活命机会的楚兵,也都陆续放弃了做困兽之斗,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默然地被鄢陵兵与浚水营魏兵收押。 至于关押这三万楚国降兵的地点,最终决定在鄢水南岸的原楚军先锋大营内。 谁能想到,平舆君熊琥原本打算将这座军营留给后续的已方军势——楚暘城君熊拓的十万大军,结果,整座军营以及军营内的一切战用物资,包括平舆君熊琥从大魏国内城池收刮来的钱物,都归入了肃王赵弘润的囊中。 更搞笑的是,大魏的军队还是踏着那三座由楚军先锋所建造的浮桥,徐徐渡过了鄢水,并且接管了鄢水南岸的那座楚军军营。 是的,是接管,因为整座军营内几乎见不到一个楚兵,哪怕是那些侥幸从鄢水逃离的楚兵,也没胆量在这里逗留。 不出差错的话,那些侥幸逃脱的楚国溃兵,应该是仓皇逃到楚暘城君熊拓的大军中报讯去了。 传递一个足以令颍水战场的楚军皆为之震惊的重大消息:楚平舆君熊琥六万先锋军,全军覆没! “末将陈适,幸不辱命!” 当赵弘润带着随行人马徐徐来到那座楚军先锋大营时,魏兵已正式接管了整座军营。 而在见到赵弘润的第一时间,苦等在军营外的鄢陵武尉陈适便立马单膝叩地,低头向仍跨坐在马上的那位肃王殿下行礼。 要知道他在抵达这座军营时,便一直站在军营外等候着赵弘润的到来,这个讯息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陈适,你这是负荆请罪的意思么?”赵弘润笑呵呵地打趣着,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陈适低了低头,严肃而诚恳地说道:“末将早已命人去附近寻找荆草,可惜目前还没有回应……” “哈哈哈。”赵弘润乐了,走上前去将陈适扶了起来,调侃道:“看不出来,你倒是也有几分幽默……起来罢,此前你见本王年幼,因此迟迟不肯交出兵权,此事合乎情理,本王不会怪你的。” “多谢肃王海涵!”武尉陈适闻言心中着实松了口气,这才站起身来。 记得在三日前,他还对这位肃王殿下充满怀疑,可此时此刻,他心中唯有服气二字。 因为这位殿下非但设计全歼了六万楚军先锋,还顺势拿下了原本属于平舆君熊琥的大营,这要紧的是,这场仗打下来他们魏兵的伤亡仅仅只有千余,而六万楚军却有两万多人丧生,三万多人被迫投降,似这般惊世骇俗的胜仗,又岂能区区『大捷』二字能够概括的? “百里大将军呢?”赵弘润问道。 陈适抱了抱拳,回禀道:“大将军正在营内安置战俘。”说着,他抬起头,犹豫地试探道:“肃王殿下,其实末将也觉得,三万余楚军俘虏,给我军所带来的负担诚为沉重,您想,咱们鄢陵兵与浚水营的友军加到一块,也不过才三万五千人左右……” “看来你的想法类似于百里大将军咯?”赵弘润瞥了一眼陈适,摇头说道:“那时我军已得胜,再杀下去,也不过是无谓的屠杀罢了……你以为你们杀的仅仅只是那三万楚兵么?不!事实上被你们杀死的,是日后楚军士卒投降我军的可能性。……倘若我军不留俘虏,日后哪怕我军有机会再将另一支楚国军队逼到绝路,他们也绝不会放弃斗争……这三万楚国俘虏,无异于『千金买马骨』,明白么?” 陈适闻言释然道:“殿下的意思是,让楚国的士卒逐渐意识到,他们投降了我大魏,仍有机会活下来……” “正是如此。”赵弘润点了点头,正色说道:“如此一来,在胜败战况明晰的情况下,就不会有楚兵再作困兽之斗,这可以使我军将士避免许多没必要的伤亡。……别忘了,楚国的疆域是我大魏的四倍,人口亦是数倍,因此,任何一位将士的性命,对于我大魏而言都是极其珍贵的。” 陈适闻言爽朗地笑了笑,头颅微低,重重抱了抱拳。 『千金买马骨……似乎肃王殿下的心,比咱们想象的还要大……』 王述与马彰对视了一眼,皆有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他们从赵弘润的话中听出了几分端倪:似乎这位肃王殿下的心,并非局限于收回失地,而是要与楚国本土作战。 换而言之,这位肃王,是要一路打到楚国境内去! 『倘若当真如此……』 不约而同地,武尉王述、马彰二人忽然感觉体内的鲜血仿佛要沸腾起来,全身充满了力量。 “进营吧。” “是!” 而与此同时,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正站在原楚军先锋平舆君熊琥的大帐内,负背着双手,若有所思着。 因为就在方才,他的亲卫面色不渝地对他说了一句话:肃王,对大将军您,欠缺应有的尊重。 『欠缺尊重……么?』 百里跋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在鄢水河岸旁的那一幕,当时,他主张将那三万楚兵尽皆屠戳,因为留着那些俘虏只会增加他们魏军的负担,而得不到什么回报。 在他看来,那三万楚军溃兵顶多留下平舆君熊琥以及高层将领一干人就足够了,因为只有这些人,才是楚国在战后愿意用赎金赎回的。 人命,尤其是平民的性命,地广人众的楚国是根本不看重的。 可没想到,那位一个月前还在浚水大营喊他百里叔叔的肃王殿下,却硬生生驳回了他百里跋从大局观着眼的决定,哪怕是与他对峙,也要保下那三万余楚国俘虏。 虽说当时二人并没有发生争执,但平心而论,这并不是一个好讯息。 当然,百里跋并不认为当时赵弘润的举动是真的对他有什么意见,那不过是两人意见相左罢了。 但问题就在这里! 领兵多年的百里跋心中清楚,一支军队最忌讳的,就是存在着两个不同的声音,这会使指挥出现混乱,使军中的士卒产生迷惘。 一支军队,就只能存在一个声音! 既然如此,如今,究竟该以他浚水营大将百里跋为首,还是该以那位肃王赵弘润为首呢? 尽管颍水郡内还有楚暘城君熊拓的十万敌军,可百里跋却清楚认识到,眼下他们当务之急,并非是如何拓展胜势,而是选择出一个“唯一的声音”。 “将军,肃王殿下到了。” 在帐外,有一位值守的浚水营魏兵撩帐报告道。 “有请!……再召五位营将至帅帐。” “是!” 那名魏兵抱拳而出,紧接着,赵弘润带着宗卫沈彧,以及武尉陈适、王述、马彰三人,迈步走入帐内。 “肃王殿下。” “百里将军。” 百里跋与赵弘润相互行礼打了声招呼。 “殿下身边的宗卫们呢?” “你说卫骄、吕牧、张骜、李蒙他们?”赵弘润笑着解释道:“我让他们去熟悉军中事物去了,向浚水营的兵将们请教请教。” “原来如此。” 百里跋释然地点了点头,毕竟他也是从宗卫一路过来的,自然晓得每一名经过严格筛选、担任皇子宗卫的人,加以磨练便能成为一位不错的将领,毕竟那皆是百里挑一的俊杰。 甚至于,若有朝一日眼前这位肃王殿下登基为大魏天子,像沈彧、卫骄、穆青等宗卫,毋庸置疑会水涨船高,成为镇守四方、扼守大魏紧要之地的将军,就跟他百里跋一样。 如今那些宗卫们所欠缺的,就是经验,各种各样的经验。 想到这里,他笑着对赵弘润说道:“战场,最是能锻炼一个人,相信这场仗过后,某那些年轻后辈宗卫们,他们的成长,相信定会让殿下感到吃惊。” “承蒙大将军吉言了。”赵弘润拱拱手感谢道。 闲聊了几句过后,浚水营的五位营将军们也陆续来到了帅帐。 见此,百里跋遂向赵弘润介绍他们浚水营的五位营将军,并详细地介绍这五人各自所掌的军队兵种与职责。 这五位浚水营的营将军分别是: 左,骁骑营营将:曹玠——掌五千轻骑兵。 右,善射营营将:宫渊——掌五百刀盾兵、二千五百长弓兵、两千弩兵。 前,步兵一营营将:吴贲——掌两千枪盾兵、两千五百长枪兵、五百弩兵。 中,步兵二营营将:李岌——掌四千刀盾兵、一千弓弩手混搭。 后,步兵三营营将:于淳——掌五千刀兵。 这五个部营,可以说是大魏最精锐军队的典范,纵观整个大魏,能与浚水营相媲美的便只有其他五个地方军营,比如『汾陉塞』、『砀山』等等,但是兵力的人数,其余五个地方军营却不如浚水营。 因此毫不夸张地说,浚水营堪称是大魏第一军。 『注:除这五个部营以外,浚水营其实还有一个编制外的部营,大概是两千多名候补士卒,负责后勤与军中士卒的伙食等等。因为平时缺少训练,因此战力忽略不计。』 在此之后,陈适、王述、马彰三人也分别作了自我介绍。 毕竟鄢陵魏兵目前好歹也有一万左右,而且因为刚刚打了一场大胜的关系,正士气高昂,可以说是一支不错的战力。 于是乎,陈适等三人作为这支鄢陵魏兵的将领,也是水涨船高,否则以他们的身份,岂有资格参与帅帐内的军议。 “既然差不多到齐了,那么就开始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吧。……诸位请坐。” 百里跋使话题回笼到了当前的局势。 帐内众人闻言,下意识地就要按照品秩高低,各自入座。 忽然,他们愣住了,因为他们发现说出了这番话的百里跋竟然丝毫没有就座的意思,而是眼神不可捉摸地看着赵弘润。 『……』 帐内众人中,有几人的表情微微有些变颜。 因为此时他们才突然间意识到,帐内,有一个空着的主位。 并且,只有一个。 第一百零一章:唯一的声音(二) 整个帐内的气氛,仿佛在一瞬间凝结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将目光投向帐内的焦点——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与肃王赵弘润。 鄢陵前线,至今为止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主帅的,先前鄢陵武尉陈适,也不过是暂代着指挥的职务,名不正言不顺。并且,就算是陈适本人,也不奢望能成为前线的主帅。 就目前而言,最有资格带领前线数万魏兵的,便只有众人目光焦点的这两位了。 可问题是,由哪一位来履行主帅的职务呢? 论身份,百里跋曾经乃是魏天子的宗卫,心腹肱骨。而赵弘润更是魏天子的第八个儿子,堂堂肃王;而论资历,百里跋乃浚水营五营大将军,而赵弘润则刚刚主导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捷,一口气覆灭了楚六万先锋军。 不夸张地说,这两位都完全有资格肩负起先前主帅的职务,可问题是,当这两人碰在一起时,究竟是谁为主,谁为辅呢? 浚水营的曹玠、宫渊、吴贲、于淳、李岌五位营将军,以及武尉陈适、王述、马彰与宗卫沈彧,这九个人瞧瞧百里跋,又瞧瞧赵弘润,谁也没有贸然地开口。 而作为这九个人的视线焦点,百里跋与赵弘润亦对视着没有说话。 『百里跋……父皇曾经的宗卫,肱骨心腹。他……这是什么意思?』 赵弘润望向百里跋的眼神中闪着迷惘与不解,他不明白百里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先将这个问题挑明。 是为了夺权么? 赵弘润不能理解。 然而事实上,百里跋的这个举动也不过是突发奇想,要不是方才他的亲卫隐晦地告诉他『肃王对大将军您欠缺足够的尊重』,他根本不会挑明此事。 但是,既然身边的亲卫已经说出了这句话,那么百里跋便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 百里跋终归是年至壮年,非但比赵弘润多活了二十多年,独掌兵权也有十余年,他看得出来,尽管赵弘润并没有要与他争权的意思,但事实上这位肃王殿下,却绝非是一个轻易能被他人左右的人。 就在几个时辰前在鄢水河岸的那一幕来说,明明二人关系还算亲近、默契,但是因为处理楚军战俘的意见相左,这位虽年幼却执着的肃王殿下却一步也不肯退让。 是啊,这位肃王殿下怎么可能会退让,因为哪怕是当今大魏天子,也未使这位殿下退让,又何况是他百里跋。 如此一来,就会引发一个隐患:如若不尽早决定两人究竟谁主谁辅,那么日后再遇到这种具有争议的问题时,究竟该听谁的? 若是介时两人争执不下,那么这场仗究竟还打不打? 因为想到这些个有可能发生的事,因此百里跋决定先解决这个问题。 虽然百里跋本人也有信心能够率领前线的兵将们收复失地,将入侵大魏疆域的楚军赶出去,但反过来说,他也不是不能将权利下放给赵弘润,毕竟这位年轻的肃王殿下一举诱歼楚国六万先锋军的计谋的确漂亮。 当然了,肯归肯,但是要交出指挥权,百里跋必然要试探试探这位肃王殿下,看看此子,究竟有没有这个勇气与魄力。 毕竟聪明、能想出制敌的计谋,这并不足以成为一支军队的指挥,充其量也不过只是军师、谋士、幕僚罢了。 正因为这样,百里跋并没有急着去坐帐内那个主位,而是瞧着赵弘润的态度,倘若此子在他的威迫下,并没有胆量不惜冒着与他结怨的危险也要坐上那个位置,放弃了那个座位,那么,百里跋说什么也不会将这场仗的总话语权拱手相让。 『他……是逼我表态么?』 赵弘润望向百里跋的眼神中充斥着越来越多的疑惑。 皱眉思忖了片刻,赵弘润试探着问道:“大将军,这个位置……是您坐,还是由本王来坐?” 他将皮球丢还给了百里跋。 岂料百里跋根本不接茬,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个位置,谁都可以坐,当然,殿下您也可以坐……” 『原来他是想让权给我?』 赵弘润闻言一愣,正要开口,却见百里跋压了压声音,语气莫名地补充道:“不过,殿下,您……真的打算坐么?” 说话间,他眯了眯眼,非但盯着赵弘润的眼神变得越发的锐利,而且无形中仿佛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压力。 浚水营执掌两万五千名士卒生死的,大将军的威压! 『……』 赵弘润抿了抿嘴唇。 此时的他,感觉自己仿佛就是被猎鹰盯上的猎物,神经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而在这股威压下,赵弘润身旁的宗卫沈彧,更是一脸紧张地,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佩刃。 『这……这是要糟啊!』 武尉陈适、王述、马彰三人见此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浚水营那五位营将军,生怕他们被宗卫沈彧的举动刺激,也露出敌意。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那五名浚水营的营将军们环抱着双臂,像是看好戏般看着这一幕,仿佛根本就没有瞧见宗卫沈彧由于紧张,双手已死死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剑柄。 帐内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忽然,赵弘润露齿笑了笑:“既如此,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说罢,他在百里跋哑然的目光下,自若地走上前几步,一屁股在帐内的帅位上坐了下来。 『真……真坐了?』 浚水营五位营将军睁大眼睛错愕地望着赵弘润。 『他……殿下他真坐下去了?』 武尉陈适、王述、马彰三人则是神色紧张地观瞧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的脸色。 如他们所见,百里跋的面色已彻底阴沉了下来,一双虎目冷冷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赵弘润。 那种眼神,即便是旁观的陈适、王述、马彰都感觉心惊胆战,心中暗暗念叨:殿下啊殿下,您赶紧将那个位置还给这位大将军吧……这样下去要坏事啊。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百里跋昂头爆发出一阵酣畅的大笑:“呵呵呵,哈哈哈哈——” 还没等帐内其他人反应过来,浚水营的那五位营将军亦指着自家大将军哄笑起来。 “哈哈哈,输了输了。” “将军,看来您的威慑力不足啊……” “是眼神不够凶的关系吧?我还是觉得曹玠的眼神比较凶……” “我眼神怎么就凶了?要说眼神,当属宫渊,非但凶而且阴狠……” “曹玠,我看你就是欠打!” “来啊来啊,老子怕你不成?” “要玩一对一?加我一个!” “吴贲,你就别添乱了……” 眼瞅着浚水营五营将军乱哄哄地闹成一团,陈适、马彰、王述三人面面相觑,根本不能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他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大将军百里跋的目光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笑呵呵地主动走向了左侧的首席,正襟危坐,并善意地朝着主位上的赵弘润,微微低了低头。 这一幕,即便是赵弘润也十分意外,而宗卫沈彧更是早已呆若木鸡,双手仍死死按着腰间的宝剑,傻眼地望着这一幕。 『百里叔叔……他在考验我?』 赵弘润神色复杂地望着百里跋,事到如今,他若是还看不出百里跋的意图,那就真愧于别人对他的聪慧的评价了。 想到了这一层,他不禁对自己方才的决定有些后怕。 『若是我方才选择了退让,恐怕这位叔叔辈分的大将军,就不可能再有什么抉择权了吧?』 赵弘润默默地想道。 确实,若是方才赵弘润在百里跋的目光威迫下放弃了『主』的位置,那便意味着他只能被动地以『辅』的立场去辅佐百里跋。 他自己决定了在这场战争中所扮演的角色。 而眼下,他赵弘润选择了『主』,这就意味着他在这场战争中能扮演主帅的角色,指挥万余鄢陵兵与浚水营两万五千魏兵,包括大将军百里跋也会听从他的调遣,辅佐他。 刚刚百里跋在入座后善意地朝着赵弘润微微低了低头,便代表着这个讯息。 “好了好了,都不要闹了,入座吧,该商量大事了。” 不可否认百里跋是一位拿得起放得下的豪杰,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拍拍手掌示意帐内仍然傻站着的几人入座。 于是乎,帐内众人按照品秩高低依次坐好,除了宗卫沈彧,他尴尬地缩回了按在腰间的手,低着头走到赵弘润身边站着,眼神闪躲着有些不敢望向百里跋。 显然,他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 或者说是经验上的不足。 毕竟浚水营的那五名营将军,可是一个都没有露出敌意,只有他沈彧,被百里跋的威势吓得下意识地握住了武器。 莫以为这是勇敢,其实这反而是懦弱的表现。 『差距……有这么大么?』 沈彧一脸不可思议地偷偷观瞧着百里跋,心中着实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这一位大将军,曾经也是由宗卫一步步走上大将军位置的,是他的前辈。 百里跋似乎也是注意到了面色难看的沈彧,善意地冲着他点了点头,旋即正色说道:“好了,曹玠,先来汇报一下目前我军的状况。” “是!”浚水营大将曹玠应声站起,但是抱拳行礼的方向,却是朝着主位上的赵弘润。 因为此时此刻,这支前线魏军的主次已分。 尽管没有人提过什么有关于主帅的事,但方才的一幕已使帐内众人都认清了一件事。 此军,目前奉肃王赵弘润为尊! 『Ps赵弘润:编辑说这本书明日上架啦,本王也要迈出“威天下”的第一步,希望广大书友多多捧场。上架后保底两更,不定期爆发下,春节争取不停更、不少更。求首章订阅与月票~~~』 第一百零二章:定计 “那三万余楚国俘虏末将就不提了……末将等人已命人将他们收押,双手反绑,更有我浚水营的兵士看守。除此以外,此战我军还捕获了楚平舆君熊琥,以及楚将若干……自千人将职务以上,分开关押……” 浚水营大将曹玠详细地对赵弘润讲述着楚国战俘的问题。 “平舆君熊琥也被抓了?” 赵弘润闻言眼睛一亮,要知道平舆君熊琥那可是楚国熊氏一族的贵族阶级,相当于大魏国内的亲王世子,是一张不错的牌。 曹玠笑了笑说道:“那厮还企图假扮普通楚兵,结果被一些鄢陵军的兄弟们瞧出来了。” “此人要看好。”大将军百里跋亦忍不住插嘴道:“熊氏一族,相信楚国在战后会愿意用金钱赎买回去的……” 赵弘润亦点了点头。 众人在帐内谈了片刻,话题逐渐从战后收获转移到了下一场大仗,毕竟平舆君熊琥不过只是颍水战场十六万楚军的先锋,虽然他的六万先锋军覆灭了,可随后魏军还将迎来楚暘城君熊拓亲自所率领的十万大军的后部。 换而言之,此时还远不是赵弘润等人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 “某听说,当时有数百名楚军溃兵趁乱从浮桥逃到了南岸,如此想来,咱们要隐匿这场胜仗,恐怕不成……待那些溃兵逃到暘城君熊拓军中,到时候,楚军就会知道他们先锋军的溃败……”浚水营大将宫渊冷静地分析着。 听到这番话,武尉陈适不禁有些懊恼,毕竟那数百名楚军溃兵的逃离,他有着最直接的责任。 “陈武尉不必在意。”似乎是注意到了陈适的表情,浚水营大将曹玠笑着说道:“事实上你已经做得十分出色了……当时某还真怕你那区区五千人挡不住那三万余楚军溃兵,会反被楚兵挤下鄢水……没想到,你还真能死死守住。” 曹玠的话让陈适的心情好转了许多,可他并不敢居功,连忙说道:“全赖肃王殿下的妙计……当时那些楚兵只想着逃命。无心恋战,否则,陈某麾下的兵士如何挡得住三万楚军?” “肃王的诱敌之计,的确不错……尤其是火烧鄢陵城。简直是神来之笔。若是换某是那名楚将,恐怕也抵受不住诱惑……”百里跋转头瞧了一眼赵弘润,心中着实有些惊讶。 他很佩服这位年轻的肃王殿下对于人心的揣摩。 想想也是,当时六万楚军先锋好不容易攻过了鄢水,鄢陵城指日可待。可谁想到这时候赵弘润却将城池给烧了,留给楚军一座空城。 一座空城有什么用? 四面的城墙挡得住入冬的寒风么? 楚军若想在鄢陵安顿下来,就必须投入人力与时间。 相比之下,还不如尾衔着远处逃离的鄢陵百姓,尝试一下是否能顺势拿下安陵。 哪怕拿不下安陵也不要紧,楚军只要将那十万余鄢陵百姓全杀了,以此威慑安陵城也不失是一个示威的好办法。 结果没想到,肃王赵弘润在鄢陵之丘摆了楚军一道。 “若当时楚军不是那么贪心,相信我军就要多费一番力气了……”百里跋感慨道。 “其实也差不多。”赵弘润闻言笑着解释道:“本王焚烧鄢陵城的目的,一来是让楚军坚定顺势取安陵的心。二来,也是不希望他们入城……当时楚军的六万人,从鄢水一直延续到鄢陵城,兵力并没有集中,因此,哪怕是正面交战,在旷野上也不见得是我浚水营兵将的对手……” “这倒是。”百里跋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拥有了那两百辆战车的浚水营,正面交战能力何止是提升了一筹。 只可惜那种战车只能欺负欺负没有骑兵队伍的楚军,若是碰到北韩的精锐骑兵那准得歇菜。否则,他百里跋还真希望再造个千百辆,重振当年魏国战车的赫赫威名。 “对了殿下,据某猜测。暘城君熊拓得知其先锋军覆灭,应该还得有两三日,再算上他聚拢军队,前来这鄢水,怎么说也得有个六七日,这六七日……咱们如何安排?进兵。或者是,退守。” 百里跋用询问的目光望向赵弘润。 不是说他堂堂大将军没有对敌的招法,只不过,他与赵弘润已分定了『主』与『辅』,那么,就应当以赵弘润的话为准,而他,只能辅佐这位肃王,替他完善对策,绝不会提出与赵弘润的意见相左的建议来。 毕竟他最在意的一件事就是,军中只能有一个声音! 听到百里跋的询问,赵弘润思忖了片刻,正色说道:“即不进兵,也不退守……本王决定,就在这楚军的先锋营附近,迎击暘城君熊拓。” 百里跋闻言皱了皱眉,虽然他已经决定以赵弘润的意见为主,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全盘接受,除非赵弘润能说服他。 “这座楚军的军营,原先是平舆君熊琥为攻过鄢水而建造的,在地理上并不占优势。……更何况暘城君熊拓是从南边攻过来,万一守不住,咱们连退路都没有。……殿下别忘了,此营北面,距鄢水仅两三里。”顿了顿,百里跋又详细地解释道:“殿下或许不清楚,按照营寨的建造位置,也可分为『攻』或『守』,这座楚营距鄢水仅两三里,从营寨内的哨塔便可清楚瞧见鄢水附近的动向,随时可对鄢水发动攻势,但若是由鄢水北岸悄然发动反攻,楚军被袭击的可能也大大增加,换而言之,这是一座偏向于进攻鄢水的营寨,进攻力极强,但防守力度不足。……平舆君熊琥敢这么立营寨,多半是料定当时的鄢陵不敢发动反攻。” “……”武尉陈适、王述、马彰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难看。 正如百里跋所言,当初他们守鄢水那可叫守地辛苦,在鄢水附近巡逻的士卒从未断过,而鄢陵的士卒也是兵不卸甲,随时准备着支援鄢水。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看出楚军营寨的漏洞,提出渡水反攻。 这就是善于打仗的将军与地方上仅负责治安的武尉在眼界上的差距。 而对此。百里跋也不在意,毕竟若是大魏地方上负责治安的武尉们都善于打仗,那还要他们这些手握军队的大将军做什么? “而如今,殿下准备在这个楚营迎击暘城君熊拓……说实话难度不小。毕竟这座营寨无险可守。背后的鄢水反而会成为我军的累赘。再者,营内三万余楚军的战俘,介时也会变成不安要素……如此,无异于腹背受敌。”说到这里,百里跋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地够清楚了。于是便停了嘴,询问赵弘润道:“如此,殿下还欲在此迎击暘城君熊拓么?如若是,某想听听殿下的主意。” 赵弘润闻言沉思道:“百里将军,本王是这样想的。……虽然此地以北的大片疆域是我大魏国土,但不可否认目前这块地域在楚军的掌握之中,轻易进兵……楚军不会给我军建造营寨、站稳脚跟的机会。” “唔。”百里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进兵不成,不如索性在此以逸待劳,准备迎击暘城君熊拓的事宜。……使战线拉长。” “使战线拉长?” “对!楚军攻陷了我大魏六个县城,相信在这些县城内。暘城君熊拓必定会留下守卫的军队,如此想来,其实他带兵攻打我营时,并不足十万军。如此说来,就并非是三万五千迎击十万大军,可能楚军的人数仅仅只是我军的两倍左右,这个兵力的差额,并不足以使我军丢失这座营寨。” “唔。”百里跋又点了点头。 见此,赵弘润又继续说道:“使战场拉长,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楚军运粮的路线,也被迫拉长了。” 百里跋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带着几分喜色插嘴道:“殿下的意思是,袭其粮道?” “对!”赵弘润点点头。正色说道:“楚军几乎都是步兵,而我浚水营有五千由曹玠将军率领的轻骑。……是打是退,主动权在曹玠将军手中。” 百里跋闻言皱了皱眉,摇头说道:“五千轻骑,不足以冲击近十万的楚军呐……” 赵弘润摇摇头,更正道:“不是让曹玠将军集中骑兵去冲击楚军。而是骚扰,不停地骚扰。……将五千骑兵队拆分,猎杀楚军的小股兵力,用弓弩远射,绝不让楚兵靠近。若楚兵接近,则策马奔离,至远处再次用弓弩远射,反复如此,不厌其烦。……总结来说,就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百里跋为之动容,转头笑着对曹玠说道:“曹玠,你要立大功了!” “借大将军吉言了。”曹玠满脸兴奋地搓着手,一脸亢奋之色,相信他已经可以预见,只有步兵的楚军在他麾下骑兵队无休止的骚扰下将会是怎样一副凄惨的局面。 忽然,他心中一动,问道:“殿下,那若是楚军调动长弓手戒备,我骑兵该如何?” “退。”赵弘润言简意核地说道:“并非所有的楚兵都是长弓手。” “明白了。” 曹玠在其他四位营将军羡慕的目光中抱拳领命。 见此,赵弘润又说道:“方才大将军言暘城君熊拓率军至此应该还有六日左右,那么在这六日里,我决定增固这座营寨的防御力度,争取将这座营寨打造成得跟刺猬一样堡垒,叫暘城君熊拓无从下口!” 说罢,他转头望向百里跋。 “大将军,我托你随军带来的那两百多位工部的官员与工匠们,如今可在安陵?” “唔……” 百里跋有些错愕地望着赵弘润。 『原来是用在这里么?那工部的两百人……』(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增筑营寨 当日,浚水营大将曹玠命部下骑兵们带足了六日的口粮,便前行一步率军离开了『鄢水大营』,即原楚平舆君的先锋军营寨。 临离开前,他受赵弘润托付,带着五百名骑兵先渡过鄢水往安陵拐了一圈,将那两百位跟随浚水营兵将从大梁来至前线的工部的官员与工匠们带到了鄢水大营。 当时赵弘润反正无大事,听说工部的官员与工匠们到了鄢水大营,便亲自到辕门迎接。 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一瞧心中纳闷,不过他见赵弘润都亲自去迎接了,他也只好奉陪,于是便一同到辕门迎接。 堂堂肃王与浚水营大将军亲赴营寨辕门迎接,这份礼遇,让带队的工部左侍郎孟隗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大拜还礼。 期间,随行的宗卫沈彧也觉得纳闷,毕竟工部是六部中地位垫底的存在,明明他家殿下赵弘润对吏部与兵部都不假以辞色,却唯独对工部格外礼遇,这让他有些想不明白。 其实很简单,因为赵弘润心中清楚,尚书省六部中虽然工部的地位最低,但是这个府衙却直接影响着整个国家的兴衰。 别以为工部的职责就是给皇帝造园子,事实上,工部负责着屯田、水利、筑坝、修路、挖河道、修长城、建城池、冶铁、采矿、纺织等许许多多的事物,再者,任何官用器物也都是由工部打造,包括制定『度量衡』的各种工具,以及户部造铜币的大型器械,甚至是修造帝陵等等等等。 毫不夸张地说,工部需要负责的事物涉及极广,土木工程只是其中一项罢了。 因此在赵弘润看来,工部其实才是六部中对一个国家而言最重要的官府机构,因为他直接影响着整个大魏的根本国力。 可怪就怪在,明明工部是如此重要的官府机构,但是它在六部中的地位最低。在朝中也最没有言语权可言。 说实话,赵弘润挺为他们鸣不平的。 “孟大人,此番劳工部的诸位辛苦赶至此地,实乃有重任托付。” 将工部左侍郎孟隗请到帅帐后。赵弘润先恭敬地朝着此人拱手行了一礼。 工部左侍郎孟隗见此连忙还礼,连连直说不敢:“下官当不起肃王殿下此礼,殿下有何吩咐,尽管说来,孟某与工部无有不从……不过下官有言在先。这打仗的事,孟某实在不擅长啊……” 瞥见这位孟大人满脸的犹豫为难之色,赵弘润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孟大人放心,本王岂能是大材小用,让工部的诸位提着刀子去跟楚人拼命?……工部的诸位,你等的性命在本王心中可是金贵地很呢!” 孟隗喜滋滋地听着赵弘润的恭维,心中不觉很是高兴,毕竟在大梁,很少有人会将他们这些工部官员当回事。 “承蒙殿下器重。哪怕是殿下让下官提着刀子去跟楚人拼命,下官也认了!” “哈哈。”赵弘润笑了几声,握着孟隗的手臂将他引到帐内桌旁,指着桌上几张图纸说道:“孟大人,本王希望工部的诸位能助我军增固这座军营的防御。” “原来如此。”孟隗恍然大悟,低头一瞧桌上的图纸,脸上不由得露出几许惊讶之色:“咦?这几张图纸……” 他不由自主地拿起最上面那张图纸,仔仔细细地观瞧。 那是一张鸟瞰图,画的正是这座军营,可让孟隗感到惊讶的是。这张图纸画得极其工整、详细,绝非是随手画的,倒像是用尺子等度量工具一笔一笔缜密绘画,甚至于上面还标记了长宽、方向。使得久浸于此道的孟隗一眼就能瞧明白这个军营的大致规模与营内的建筑。 “……” 孟隗似乎是瞅出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伸手小心地在图纸上的直线上轻轻摸了摸,随即若有所思地望着赵弘润:“炭?” 赵弘润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孟隗手中的图纸是由炭笔画的,倒不是他刻意地卖弄什么,原因在于用毛笔画这种图纸。很难画出让他满意的直线,再者,毛笔很容易滴下墨汁,污染了整个图纸。 因此,赵弘润叫宗卫们找了几根柳枝烧成炭,然后用利刃将炭削成笔的形状,制成最简单的炭笔。 用炭笔画直线,可要比用毛笔画直线的效果好得多。 孟隗好奇地拿起桌上一支炭笔,问道:“木炭?” “不,是柳枝的炭。” “哦……”孟隗恍然地点了点头,旋即,他发现桌上还有几块掰碎的干馒头,碎末明显成黑色,他心中微微一动,小心地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的空白地方画了一道,旋即拿起一块干馒头轻轻擦拭了几下。 如他所料,图纸上的炭笔痕迹逐渐被擦拭掉了,虽然仍有痕迹,但显然要比用毛笔画好得多。 『这个倒是不错,我工部可以效仿……』 孟隗欢喜地想道,毕竟但凡是工部的官员们,画图纸向来是他们最头痛了,因为毛笔蘸墨水画出来的图纸不具备可修改的功能,往往一笔画错整张图纸就报废了。 而赵弘润所用的这种方法,显然可大大提高容错率。 回过神来,见猎心喜的孟隗见肃王赵弘润在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禁有些尴尬,自嘲道:“下官就是这样,瞧见好东西都忘乎所以了……殿下,你是打算如何增固这座营寨呢?” 见此,赵弘润拿起另一张图纸,指了指图纸,说道:“孟大人请看。” 这第二张图纸,是一份营寨木墙的剖图面,因为赵弘润画得非常规矩,因此孟隗瞧了几眼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殿下,这些倾斜对外的固定于墙外地上的,是何物?” “是这样的,我军刚刚取得一场大捷,收缴了楚军的器械无数,本王打算将那些楚军的长枪用在这里,固定在墙外,防止楚军靠近。攀登营墙。” “唔……那木墙上这些……” “也是从楚军处收缴来的刀剑,本王打算从营墙的内测,嵌入进去,刀刃冲外。也是为了防止楚军攀登营墙。” 孟隗思忖了片刻,点头说道:“这个不难。……只是,那些收缴的敌军器械,足够么?” 赵弘润闻言笑了笑,心中那可是六万楚军的刀枪。 “看着用吧。先保证南面与东西两侧,北面可以忽略。” “营寨北面临近鄢水,下官来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孟隗会意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便伸手去拿第三份图纸。 “这个是……弩车?” “不不不。”赵弘润连连摆手,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从楚军收缴的器械中,有不少是长弓,本王见这些长弓堆着反正也没啥用,于是便想,能否改造一下。用在营寨的防守上……孟大人你看,将这长弓十字形固定在一根方木上,方木上刻上可容纳箭矢飞射的凹槽,介时将这些器物都固定在营寨的墙上,如此一来,士卒只要往里面加箭矢……” “那如何瞄准呢?” “你看这里,方木的前段并不固定死,可以上下小幅度地调整射箭的水平高度……” 『唔,类似于弩,不过依长弓的射程。射程看来要比弩远得多……』 孟隗心中合计了一番,点点头说道:“这也不难。” 说罢,他主动拿起桌上最后一张图纸,然而这张图纸。却让他整张脸的表情都变得严肃凝重了许多。 “战车?……不对,这是……井阑车?唔,倒是挺像……不过这,这也太高了吧?三丈?” “三丈。”赵弘润点了点头:“细节的要求本王都注明在图纸上,相信工部的诸位一眼就能够明白。” “唔……”孟隗缓缓点了点头,思忖着说道:“增固营寨的防御并不难。不过这井阑车,打造不易……” “这个不急。”赵弘润摆摆手,笑着说道:“下一波楚军来犯,差不多得六日左右,这段时间,咱们先砍伐附近的林木,运至营中,先增固城墙,井阑车,徐徐再造。” “明白了。”孟隗点点头,将几张图纸都折叠好放入怀中,正色说道:“那事不宜迟,请殿下拨给下官一些兵士……” “要多少人?” 孟隗思忖了片刻,皱眉说道:“若是按照殿下所言的话,恐怕得万余以上,只有万余以上的人力,才能在这六日工夫内砍伐足够的林木,并将其运至营内。”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短短六日,除非日夜赶工,否则不足以完成殿下的托付。……换而言之,要两万人以上。” 此时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在一旁静静听着,听到这里不觉皱了皱眉:“两万人?殿下,咱们总共也就只有三万五千……不对,曹玠的五千人已经离营了,换而言之仅剩下三万人。这三万人中拨出两万人去增固营寨,恐怕会直接影响之后的守营事宜。” 言下之意,要是两万人都用来砍林木增固营寨,累地精疲力尽,等楚暘城君熊拓率领大军赶来,这场仗还有得打? “大将军误会了,孟大人的意思是,白天一万人,晚上一万人……” “那也……” 赵弘润抬手打断了百里跋的话,笑着说道:“大将军别忘了,咱们营内有三万楚军的俘虏,白天的那一万人,至少能省下七八千……” “给俘虏砍木的利器?”百里跋皱皱眉,提醒道:“恐生变故。” “当然不给。……我军的将士负责砍树,由那些俘虏负责搬运,全程由浚水营的士卒看管,若有人趁机逃离或作乱……杀!” “唔。”百里跋点了点头,说道:“似这般安排,倒是不错。” 说罢,他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赵弘润,心中有些好奇。 『留着那三万楚军俘虏,莫非就是为了这个?总感觉,这位殿下还有别的意图……』(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阴招 夜幕降临的时候,原鄢陵县令裴瞻带领着一支车马队,姗姗来到了魏军的鄢水大营,带来了赵弘润急求的斧子、锯子、凿子、锤子、铲子、锄头等农作工具。 不夸张地说,当从到过安陵一次的浚水营大将曹玠口中得知肃王赵弘润急需一批农作工具后,裴瞻几乎是搬空了安陵城内的农具。 毕竟这是那位肃王殿下的嘱咐,是那位一举全歼了楚六万先锋军的肃王殿下! 交割完那数量众多的农具后,负责押运的安陵武尉就自个带着人马回安陵去了,但是裴瞻却执意留了下来,因为他想看看,创造了一次奇迹的肃王,能否再次创造奇迹,打败楚暘城君熊拓的十万大军。 而在得到了这批及时运到的农具后,当夜,武尉陈适、王述、马彰三人便率领着万余的鄢陵兵到附近的林子里砍伐林木。 他们只负责砍伐,并不需要运输,因此,一夜下来,虽说工作效率不如白天,但好歹也是砍了好一片林子。 待等到次日清晨的时候,陈适、王述、马彰三人便带着麾下鄢陵兵回营寨休息睡觉去了,由浚水营的射准营将军宫渊、与步兵一营的将军吴贲,接手了前者的任务。 与他们一同离营的,还有几近一万名楚军的俘虏。 这三者的分工很明确,由将军吴贲与其麾下五千步兵继续砍伐林木,至于他们砍伐下来的林木,以及昨日晚上由鄢陵兵砍伐下来的林木,皆由那几近一万名楚国俘虏负责搬运。 至于将军宫渊与他麾下射准营的弓弩手,则负责监督那一万名楚国俘虏。 为了震慑那一万名楚国俘虏,赵弘润将那两百辆战车也搬了出来,让他们协助宫渊将军监视那群俘虏。 果然,被战车屠杀怕了的楚国俘虏们,在瞧见那两百辆战车的时候一个个吓得面色发白,尽管他们昨晚上就听说。今日他们要负责搬运被砍伐下来的林木。 也难怪,这些楚军着实被那种恐怖的战车给杀怕了。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这些楚军俘虏普遍对魏军怀有惊恐,但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被绑了双脚——用一根绳索的两端分别绑在俘虏的双脚上,系上死结。虽不影响他们走路,但却不能奔跑,否则一跑进来就摔跤。 此时再看这群楚国俘虏,他们自昨日被关到魏军营寨内后。就没有吃过什么东西,连水都没喝几口,再加上身上的皮甲都被剥掉了,仅穿着单衣,在寒冷的夜里忍饥挨饿了一晚上,显得格外虚弱。 而在他们被绑上绳索的期间,宫渊来回在旁边踱步着,安抚加恐吓地说道:“都老实点!……乖乖听话,服从我军兵士的指挥,你们便性命无忧。反之。若有人蓄意作乱,哼哼,瞧见本将军麾下将士们手中的弓弩没有?瞧见那两百余辆战车没有?……你们可以试试,到底是你们跑得快,还是我军的弩矢射得快!” “……” 众楚军俘虏们低着头不敢言语,被绑好了绳索后,挨个走出了魏营。 唯有在经过大营辕门处的几只巨大的木桶时,他们的眼中这才升起几分神采。 那些木桶中,装的都是刚烧好的米饭,据将军宫渊所言。今日参与搬运的楚军俘虏,在出发前可以抓一把米饭充饥,晚上回来的时候也可以抓一把。 但,只限一把。 显然。魏兵们也是防着这些俘虏,不希望他们吃饱肚子恢复力气,以免这些俘虏逃跑或反抗。 因此,规定只允许抓一把,既不至于饿死,但也不足以填饱肚子。 至于『没有力气怎么搬运砍下来的林木』这个问题。将军宫渊表示这根本不成问题,毕竟这里有一万名楚兵俘虏,一个人搬不动,那就两个人呗。 总之,决不能给这帮人逃走的希望。 楚兵俘虏们挨个抓了一把米饭,塞入口中狼吞虎咽,仔细想想,他们除了昨日早上攻鄢水时吃过一顿外,至今为止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没过多久,陆续便有楚军俘虏们开始了搬运木头的工作。 或许有人以为放任这一万名俘虏在外,十分威胁,然而仔细想想,其实并不然,毕竟有整整五千名弓弩手看守着他们,换下来,一名魏兵弓弩手只不过负责看守两名俘虏。 就算有人作乱,一箭射死一个,另外一个拔剑砍死,根本不成问题。 更何况,这附近还有整整两百辆战车缓缓地充当着巡逻的角色,用以威慑那些楚国俘虏。 或者是因为饥寒交迫没有力气逃跑或反抗,也就可能是单纯觉得不可能从五千弓弩手以及两百辆战车手中逃脱,因此,绝大多数的楚兵俘虏都很听话。 当然,终归那是一万名俘虏,总有几个看不开,伺机逃跑,结果显而易见,没走——因为绑着绳索根本跑不起来——多远就被魏军的弓弩手们给射死了。 这也算是杀鸡儆猴吧,反正不管怎么样,有了那几个被射死的家伙作为榜样,其余的楚军俘虏们根本不敢有什么歪脑筋。 临近晌午的时候,赵弘润与大将军百里跋,以及原鄢陵县令裴瞻,宗卫沈彧等人,外加工部左侍郎孟隗与其余工部一些官员,好一帮人缓缓来到这里视察情况。 瞧见这一行人,将军宫渊连忙策马迎上前去,继而翻身下马向赵弘润以及百里跋行礼。 “肃王,将军。” “唔。”赵弘润点了点头,目视着远处正在搬运木头的楚国俘虏,问道:“如何,还顺利么?” 宫渊也是一个心思比较缜密的将军,听得懂赵弘润话中的深意,微笑着回答道:“很顺利,果然出现了几个不听话的……射死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后,其余人就听话多了。” “……”赵弘润闻言皱了皱眉。 虽然他明白宫渊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他心中更加清楚,这种靠恐吓的手段,其实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将这些楚国俘虏的神经逼迫到几近崩溃的地步。那么,这帮人十有八九会一窝蜂地跳出来。 想了想,赵弘润对宫渊说道:“宫渊将军,劳烦你代本王向他们传达。只要他们配合我军,六日后,本王就释放他们……三万人,全部释放!” 百里跋闻言面色一变,满脸惊疑地望向赵弘润。 可在转念仔细一想之后。他脸上逐渐露出了几许莫名的笑容。 他忍不住赞叹道:“不愧是肃王殿下,一石二鸟,好心计!” 见百里跋似乎是猜到了自己的用意,赵弘润微微一笑,也不意外,毕竟百里跋那可是擅长打仗的将军。 不过其他人就有些纳闷了,心说放回这三万楚军俘虏,这算哪门子的一石二鸟? 对于这些人挂在脸上的纳闷,百里跋视而不见,唯独当他瞧见宗卫沈彧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时。他就有些忍不住了:“沈彧,你可是肃王殿下身边的宗卫长,似你这般,怎配担当重任?……好好想想罢!” 面对着百里跋这位宗卫先辈的提醒,沈彧顿时感觉压力倍增。 对于这一幕,赵弘润视若无睹,毕竟百里跋是好意,再者,沈彧等人可是他的肱骨心腹,若是他们成长起来。对于他的帮助也更大。 而此时,百里跋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麾下将军宫渊脸上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顿时面色一沉:“还愣住做什么?快去啊。” “哦……哦!”宫渊如梦初醒,点点头正要前往传达赵弘润的意思。没想到赵弘润又开口喊住了他。 “等等,宫渊将军。……再补充一句吧,告诉他们,若是在此六日期间,有人逃跑,那么。逃一个人,便就近杀一百人!唔……若是有人举报逃跑者,并协助我军士卒将其射杀,那么,这条规定就不算。” 这句话的用意宫渊还是明白的,抱拳领命而去。 望了一眼麾下将领宫渊离去的背影,百里跋感慨地说道:“……如此一来,非但我五千射准营的将士们盯着他们,恐怕他们自己也会盯着四周,随时注意着是否有人逃跑……” “是啊。”赵弘润点点头,笑着补充道:“只要给予那些俘虏一线希望,就应该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涉险了。” “唔。”百里跋亦点了点头。 正如他俩所预料的,当那越来越多的楚兵俘虏们从宫渊口中得知了赵弘润的话后,那一万楚军俘虏又惊又喜,毕竟赵弘润清楚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听话,那么在六日后,楚军就释放他们。 听到这个天大的喜讯,哪怕是那些本来有心趁机逃跑的楚兵俘虏,都抛却了逃跑的念头。 人就是这样,在看到希望的时候,就绝对不会让自己轻易涉险。 不可否认,赵弘润这句话的效果强大无比,在随后的几日,每日负责搬运木头的楚军俘虏们都很听话配合,并且随着『六日期间』逐渐接近,他们也越加精神。 话说回来,赵弘润所说的『六日后无条件释放俘虏』是真的么? 的确,赵弘润就是这么想的。 待等六日后楚暘城君熊拓率领大军来到此地,赵弘润会信守承诺,将那些没有武器、没有甲胄,并忍饥挨饿了好几日的三万楚军俘虏无条件释放,让他们到楚暘城君熊拓的军中去。 只要那三万楚兵俘虏回到了楚暘城君熊拓的大军中,到时候,暘城君熊拓便不得不养活这三万嘴,毕竟他不可能无端端地杀死这三万名士卒,使近十万大军中的其他士卒心寒。 可他花费了许多兵粮养活的,却是三万名没有武器、也没有铠甲,并且忍饥挨饿了好几日,在短时间内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士卒。 可即便如此,楚暘城君熊拓还是必须得养活这三万名楚军俘虏,以免军心浮动。 再者,多了那整整三万张嘴,楚暘城君熊拓的大军,对于粮食的需求量毋庸置疑就会更大。 这就意味着,负责楚军后勤粮草输运的队伍,他们的输运量与输运次数也随之增加。 换而言之,浚水营大将曹玠所率领的骑兵,他们伏击楚军粮道的机会也就越大。 所以总结来说,这招一石二鸟,确实是一个很阴损的招。 不过这并不算完,因为赵弘润正在考虑,试图使这招变得更加阴损。 『PS:求订阅~求支持~』(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阳城君熊拓 洪德十六年十月二十三日,楚平舆君熊琥所率领的楚六万先锋军折戟于鄢陵,全军覆没。 此后大概三日左右,那些侥幸逃过鄢水的数百楚兵,终于千辛万苦地来到了『上蔡』。 上蔡,是古蔡国的遗址,同时也是如今魏国与楚国的一段边境地带。 因为魏、楚边境向来兵戈战事不断,因此,但凡是两国的边境地带,因此几乎没有两国的百姓居住,逗留在这种边境地带的,往往都是些强盗、山贼之流。 不过自从楚暘城君熊拓率领大军进驻了此地之后,这附近的强盗、山贼们,几乎都销声匿迹了。 自楚王正式对魏宣战之后,暘城君熊拓立即挥军进驻上蔡,兵出数路,命令麾下的熊氏贵族、以及寻常将领,迅速地攻打魏国的城池,并陆续攻克长平、辰陵、许县、商水、西华、临颍。 虽然魏国的地方县抚与武尉们率领城内军民死命抵挡,但终究无法抗拒楚国的军队,充其量不过是延缓了破城的时日而已。 这不,就在最近,有漯河之险的召陵城,在被楚国大军团团包围强攻了数日后,终于也被攻陷了。 召陵的陷落,意味着暘城君熊拓拔除了向前方进军的最后一颗钉子,他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地向北挥军,支援前线的先锋军,即平舆君熊琥。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前线的数百名战败而归的溃兵,竟向他传达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平舆君熊琥战败,几近全军覆没。 “怎么会?!” 在召见那些溃兵的过程中,听说了这个骇人消息的暘城君熊拓失态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而其余在帅帐内旁听的将领们亦是大为震惊。 要知道,平舆君熊琥手中可是握着六万大军啊,而魏国的鄢陵城才有多少守兵? “鄢陵有支援至,诱骗我军渡鄢陵,并伏击了熊琥大人。” 说着,那几名被召见的溃兵详细地将他们所知的情况告诉了暘城君熊拓,只听得后者频频皱眉,半响也没有开口。 良久,暘城君熊拓这才犹豫地问道:“熊琥呢?” 那几名溃兵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当时魏军占据了浮桥,将我军兵士逼下鄢水,熊琥大人混在军中,或可能被俘,或……”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内众人却能听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或被俘,或已战死……么?』 暘城君熊拓倦怠地揉了揉眉骨,不由地长吁短叹起来。 要知道,平舆君熊琥乃暘城君熊拓的堂兄,二人岁数相差无几,区别仅在于,熊拓乃当今楚王的儿子,熊氏一族的王族血脉,而熊琥则是旁支,属于公族。 如果用魏国的称呼来解释,相当于皇子与世子的关系。 但是因为两人年纪相仿、又是从小玩到大,因此平舆君熊琥一向鼎力支持暘城君熊拓,协助他在楚国扩大影响力,希望他日后成为楚国的王。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听说平舆兄熊琥或面临不测,暘城君熊拓不由地感到一阵揪心。 帐内,有一名将领见到熊拓这幅表情,连忙安慰道:“公子,熊琥大人吉人天相,多半只是不幸被魏军所俘,未见得……唔,未见得就真的那样了……” “但愿如此吧。”暘城君熊拓微微叹了口气,旋即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许多:“不过,熊琥战败,某还真是没有想到……哼!来人,传某的命令,召西平的宰父(亘)、商水的子车(鱼),还有召陵的连璧,挥军北上,汇军于……鄢水!” 他口中的宰父亘、子车鱼、连璧,乃他暘城君熊拓麾下的三员大将。 “是!” 下达总进兵的帅令之后,暘城君熊拓又下达了对本军的命令:全军开拔! 此后两三日内,上蔡、西平、商水、召陵,屯扎在这四个已被楚国所攻占地域内的四支军队,共同挥军往北,兵锋直指鄢水。 而在进兵的过程中,暘城君熊拓诧异地发现,打败了平舆君熊琥六万先锋大军的魏军,似乎并没有趁势收复失地的迹象。 这不,从宰父亘、子车鱼、连璧这三位大将陆续传来的进兵消息中,暘城君熊拓并没有听说他们有遭遇南进的魏国大军,这让他有些纳闷。 毕竟按理来说,鄢水附近的魏国大军一鼓作气全歼了平舆君熊琥的大军,理当趁着军中士卒士气正旺,顺势收复他们魏国失陷的城池才对,怎么丝毫不见其向南进兵的消息呢? 当然,这里指的是魏国的大军,至于小股兵力,暘城君熊拓也晓得最近有不少魏国的骑兵队,不知死活,无休止地骚扰他们。 那些魏国的骑兵队以大概数百人为队伍,跟老鼠一样流窜在被楚军占领的地域内,不厌其烦地骚扰楚国的分散兵力。碰到小股楚兵便吃掉,而若是碰到数量众多的楚军,则果断地后撤,不给楚军反击的机会。 更头疼的是,这帮魏国骑兵根本不跟楚国的军队打近战,往往都是在远处放一波弓箭,然后也根本不理睬楚军士卒伤亡多少,只要楚军暴露反击的迹象,这伙人便立马撤退,撤退到一箭之地边缘,再放一波箭矢。 反复如此。 拜这种耍赖到几近无耻的战术所赐,无论是暘城君熊拓还是他麾下那三位将军宰父亘、子车鱼、连璧,如今都不敢再放出小股兵力去追击他们。 毕竟起初他们并不是很重视这些骑兵,因此,见对方一支骑兵的人数仅数百人,于是就随便派出了千余人的步兵去追击,可没想到,结果那千余的楚国步兵被那仅仅数百人的魏国骑兵吃得连骨头都啃干净了,几乎没有能逃脱的楚兵。 弄到最后,楚军只能派出数倍兵力的小部队去追击,可即便如此,那些魏国的骑兵仍能在有效用弓弩杀死了一部分楚兵的情况下,从容撤退。 事实上,这还算是好的。 要命的是,那些魏国骑兵有时分散行动,有时也会联合起来,这不,就在昨日,楚军的一支输运粮草的队伍被这帮人袭击了,负责运粮的三千楚兵全军覆没,车队上的粮草也全部都被焚烧。 当时暘城君熊拓这才意识到,魏国派出的那些骑兵,恐怕人数至少得有三四千。 “何等卑鄙无耻的战术!” 当时听到粮草队伍被袭的消息后,暘城君熊拓气地火冒三丈。 因为在他印象中,骑兵的作用无非就是在战场上排列成队伍,然后一齐冲锋冲击对方军队的防线,没想到,骑兵的作用竟然如此恶心人。 『早知如此,我也应该组建一支骑兵……』 望着那络绎不绝送到自己手中的遇袭战报,暘城君熊拓心中很是懊恼。 他恨不得此刻自己手中也有一支骑兵,但遗憾的是,楚国地处大江以南,并无出产战马的地方,而军中那些给将领们代步的战马,也是跟楚国西边的『巴国』交换得来的,不比韩、魏两国自己培育战马。 要知道,巴国给予暘城君熊拓的战马价格,那是相当昂贵的,昂贵到组建一支五千人骑兵所需要的花费,仅战马这一项便可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 也难怪,毕竟在楚国,士卒是相当不值钱的消耗物,每回打仗前暘城君只要给予一定的“安家费”,楚国境内那些全家连饭都吃不饱的平民们,自会有大批的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取那笔钱财,一笔在他们眼中弥足珍贵而在暘城君熊拓眼中则微不足道的钱。 正是因为楚国人命低贱,因此楚国的王公贵族们,都习惯了战前征召领地内的平民打仗。 给这些平民一把武器、一件皮甲,这个可以。但若是花费巨大组建一支骑兵,想来并没有几个贵族领主愿意掏出这笔钱。 毕竟在众多的楚国贵族领主们眼中,战功就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而他们自己,只要坐在后方坐享其成就行,与那些人相比,暘城君熊拓要好得多,至少他在领地内组建了正式的常备步兵,像其他国家一样按时发放军饷,不比某些楚国贵族领主们,宁可将大笔的钱花费在奢华无度的享受上,也不愿意拿这些钱组建正式的军队。 『看来这场仗后,说什么也要与巴国交易些战马,组建一支骑兵,否则……否则当真太被动了。』 在被魏国骑兵无休止地骚扰了数日后,楚暘城君熊拓下定了决心。 当然,被动归被动,但他也不是就任由魏国的骑兵肆意骚扰,在经过了数日的观察后,他也做出了应对。 很简单,就是命令麾下的军队无视那些魏国骑兵的挑衅,不允许私自派出小股兵力追击。 这样一来,魏将曹玠所率领的浚水营骑兵,他们所能起到的威胁便大大减低了。 毕竟再怎么说,他们也只是一支五千人左右的骑兵,而此时陆续已与那三名将军汇合的暘城君熊拓,其大军已超过六万,并且据估计最终兵力至少在八万以上。 因此,曹玠说什么也不敢真的冲击这支八万人的大军,因为那跟找死没有丝毫区别。 至于曹玠与他麾下的骑兵队,趁着楚军赶往鄢水的期间在旁远射,这些损失暘城君熊拓根本不放在心上。 六万大军抱成一团,平时多加警惕,哪怕魏国的军队仍能凭借远射杀死一些楚兵,但这效果显然也是微乎其微。 唯独一点,暘城君熊拓至今还未想到对策。 那就是粮道,即粮草的输运路线。 在这一方面,曹玠所率领的五千浚水营骑兵,俨然已成为楚军的心头大患。(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阳城君熊拓(二) 『Ps:细水长流嘛,先保证一天两更不断更,然后再爆发。毕竟要为过年攒存稿啊,很不容易啊,诸位体谅下……最后恳请喜欢这本书的读者们订阅本书~』 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的估算果然是精确,待等到十月二十九日的时候,暘城君熊拓便率领着多达八万的大军抵达了鄢水附近。 而临近鄢水的时候,由于不清楚前方的情况,暘城君熊拓并命令全军缓行,并派人去探查前面的情况。 没想到归来的斥候竟说,魏国的军队只是缩在其大营内,不见动静。 听说这个消息,暘城君熊拓显然是愣住了。 因为天底下从来没有一支军队在打了大胜仗后会做出如此“不思进取”的消极举措。 按理来说,魏国的军队不应该是顺势收复失地么? 暘城君熊拓皱了皱眉,似魏军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举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而在旁,大将宰父亘听到斥候的回报后目中精光一闪,沉声提醒道:“公子,这支魏军……有很高明的将帅啊!” “毕竟是打赢了熊琥的军队嘛……”暘城君熊拓微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骨。 是的,他很头疼。 因为面前那军魏国的应对,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前面的那支魏军会选择向南推进,顺势收复失地,而这样一来,他熊拓便能凭借兵力数量上的绝对优势,碾压对方。 可没想到,对方整整六日都没有动静。 这意味是什么? 这显然意味着对方花了六日的工夫来巩固防线、加强营寨的防御力。 很明显,对面的魏军也是考虑到凭他们的兵力不足以击败他暘城君熊拓的大军,因此放弃了主动出击、顺势收复失地,转为固守。 不可否认,这是相当聪明的做法。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得到了那样的大胜后,仍能保持冷静。冷静地分析双方的胜败几率,而不是盲目而狂妄地觉得,他们既然能全歼六万楚先锋军,便自然也能打败暘城君熊拓的近十万大军。 『棘手!相当棘手!』 皱眉思忖了片刻。暘城君熊拓驾驭着战马缓缓上前,口中说道:“宰父、子车,你二人随某到前面瞧瞧究竟,叫连璧掌军。” “是。” 命令下达,八万余楚军原地歇息待命。而暘城君熊拓则带着大将宰父亘、子车鱼二人,并十余骑的亲卫,朝着魏军的鄢水大营而去。 策马奔了一阵路,暘城君熊拓隐约可以瞧见魏军的鄢水大营。 见此,他四下望了望,瞧见前面有一处山岗,于是便与众人下了马,登上了这座被当地人称之为郝岗的土丘,登高眺望远处的魏国鄢水大营。 “嘶……” 站在山岗上眯着眼睛仔细瞅着远处的魏军鄢水大营,一瞧之下。惊地他倒抽一口凉气。 在他眼中,对面的魏军鄢水大营,当真只是一座军营? 那根本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只见在魏军鄢水大营的外围,一根根长枪斜着固定在地上,密密麻麻。而再往上一些,那军营的木墙上,竟然嵌着冲外的刀刃,这些鬼东西的存在,使得整个鄢水大营在远处观瞧时就像一只刺猬。 无从下口! 『好家伙……』 尽管暘城君熊拓已有所心理准备,却仍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只不过六天的工夫。魏军竟然筑造了这么一个吓人的鬼东西?……唔,不对。』 思忖了片刻,暘城君熊拓惆怅地说道:“看来,熊琥非但战败。就连大营也被夺了……” 宰父亘与子车鱼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的确,只有这个说法,才能解释魏军如何能在短短六日内造出这么一个堪称堡垒般的军营。 “这场仗,恐怕不好打……” 宰父亘皱眉嘀咕道。 可不是不好打么,在这种全副武装简直跟刺猬似的坚固堡垒面前。楚军的步兵即便人多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们甚至没有机会攀登魏国这座军营的营墙。 攀登? 攀登什么?难道是攀登那仿佛刀山一般的营墙? 手攀利刃,脚踩利刃,从那满是利刃的营墙上翻过去? 楚国的步兵根本连营寨的木墙都无法靠近啊! 真当营寨外围的那些密集的“枪林”是摆设?真当营寨内的魏国弓弩手是死人? “何等卑鄙无耻的防御啊……” 暘城君熊拓神色复杂的喃喃自语道,因为从远处那座堪称堡垒的魏营身上,他仿佛嗅到了与那支运用着同样卑鄙无耻战术的骑兵极为相似的味道。 他心中有种强烈的猜测:主张筑造这座堡垒的家伙,与想出以魏国骑兵那种卑鄙无耻战术的人,那绝对是同一个人! “你二人怎么看?”熊拓问身边的宰父亘与子车鱼道。 宰父亘皱眉说道:“尽管这座魏营无险可守,可……可是似这种刺猬一般的堡垒,某以为,若我军强行攻打,死伤惨重暂且不论……”他摇了摇头,接上了后半句未说完的话:“未见得能攻下!” 在他说完后,大将子车鱼亦皱眉接口道:“某也不建议公子强攻此营。……魏军分明是早有准备,知晓我军会来,因此造了这么个……恕某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唔,奢侈……奢侈的堡垒。” 『奢侈……』 熊拓苦笑着点了点头。 可不是奢侈嘛,要知道仅他们眺望得到的魏营的木墙与外围,那些刀剑与长枪,就足以武装一支数万人的军队。 天底下绝不会有第二支军队,会如此奢侈,为了建造一座堡垒而将数万人的兵器投入进去。 而对面的魏军偏偏就这么做了,因为他们全歼了楚国六万先锋军,收缴了成山的武器与甲胄,因此,才会毫不心疼地将那些武器以这种糟蹋般的方式投入使用。 而让暘城君熊拓等人感到一阵胸闷的是。他们显然也猜到了这些武器的曾经归属。 『打?或者不打?』 两个截然相反的考虑在熊拓心头久久盘旋,僵持不下。 在他看来,面对着这种简直堪称武装到牙齿的堡垒,恐怕天底下任何一名将领都会感到无力。 可以的话。他真心不想面对这种“怪物”。 但是他不能够。 首先,倘若他的堂兄平舆君熊琥还活着的话,那么十有八九就被关押在这座魏营里面,作为俘虏,二人多年的深厚感情。使他不能袖手旁观、视而不见。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楚军不能无视这座军营的存在,绕过这座军营去袭击它背后的魏国城池。 要知道,自楚王对魏宣战,并且他暘城君熊拓攻占魏国城池,至今已有快三个月,可想而知,再往北的魏国城池,必定已做好了遭到攻打的准备。随着战线继续往北扩展,到时候个把月攻不下一座魏国城池,这在历史上是常见的事。 毕竟人家已有所准备了嘛。 这跟他暘城君熊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魏国六座城池是截然不同的。 更何况眼下已经是冬季,尽管还未下雪但天气却迅速降温,这个时候孤军直捣魏国的腹地,无视这座魏营的存在,到时候魏国行竖壁清野之策,再使这座魏营的魏兵断他熊拓的归路,别说八万人,就算是八十万人恐怕也得冻死、饿死在异国他乡。 因此。这座魏营必须拔除,只有这样,熊拓才能放心地继续将战线向北推进。 似这种步步为营的战略,才是最为稳妥的。 可要说打……说实话熊拓还真没有什么把握。原因就在于,面前那座魏营实在是太恐怖、太吓人了。 以至于他还真没有万全的把握攻克这座魏营。 “罢了,先回去吧。” 在亲眼目睹了己方军势即将面对的敌人后,暘城君熊拓一行人便原路返回,返回了大军的所在。 当日,熊拓下令大军在一个被遗弃的魏国村子的废墟屯扎。同时命令麾下的士卒们就近砍伐林木建造营寨。 没办法,因为魏军鄢水大营附近的林子都被魏兵们砍光了,光秃秃地一大片空旷地,视野好得不得了。 因此,熊拓只能在二十里外的那片魏国村子的附近建造营寨。 在建造营寨的过程中,楚兵们倒是希望能在村子里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但是很遗憾,也不晓这里究竟是被平舆君熊琥的军队占领过,还是魏国的军队提前清理过一回,总之,整座村子被一把火焚烧殆尽,别说茅草屋,就连一堵完整的墙壁都没有留下。 做得这么彻底,显然是魏国军队的可能性要大过平舆君熊琥,或者说,平舆君熊琥的军队来过一回,杀死了村民,抢走了有用的东西。而随后,魏国的军队又来了一回,索性一把火将这个空村子给烧了,一堵完整的墙也没有留给楚军。 一番忙碌后,帅帐首先建成,这点毋庸置疑。 而在楚军士卒忙着砍林木造营寨的期间,暘城君熊拓则是在帅帐内写了一封书信。 这是一封通篇充满恐吓、威胁口吻的书信,但却不是一封战书。 文中大意,无非就是让鄢水大营的魏兵释放平舆君熊琥,否则如何如何。 当然,暘城君熊拓并不指望这封书信能真的使平舆君熊琥平安归来,毕竟魏人又不是傻子,岂会轻易放手这等筹码。 他写这封信的目的,一来是试探平舆君熊琥是否真的在魏营为俘虏,二来,便是“提醒”魏军将领平舆君熊琥的重要性,使那位堂兄在魏营不至于会受苦。 毕竟可用于换俘、交易的活人筹码,一般而言都不会受到太多的罪。 这是暘城君熊拓目前能为他堂兄所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一封书信 今日的晌午,轮到浚水营的将军宫渊当值。 因此,宫渊站在鄢水大营南边的营墙上,时刻关注着南面的动静。 由于是出征在外,因此,哪怕是身为将军的宫渊,一日三餐几乎也都是以又干又冷的馒头充饥。 若非是他当值,他倒是还可以去喝一碗热腾腾的菜汤,虽然几乎没有油水,但好歹能温一温肚子,总比他这会儿凑合着用水囊里的冷水来咽馒头好得多。 不过,能坐到将军位置的宫渊,俨然也不会去在意这种小事了。 嫌天冷? 那就偷偷喝口酒暖暖身子呗,只要别被发现就行。 要不然,身为将军带头偷喝酒,那可是要在众兵将面前当众挨军棍的,皮肉之苦倒是其次,问题是太丢脸了。 在充饥的期间,宫渊不时好奇地打量着脚下。 他有些佩服那些工部的官员与工匠们,竟然利用木头与泥土,将营寨的木墙打造得跟城墙似的,上面可以站立魏兵。 在他看来,这鄢水大营哪里算是什么营寨,分别就是一座小城。 当然了,更关键还是在营墙的外侧,那些林立的长枪与嵌入木墙的刀刃。 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利刃与枪尖,就连身为将军的宫渊都感觉一阵莫名的心安,更别说普通的魏兵了。 他们俨然能够拍着胸口起誓:楚军,绝对攻不破这座军营! “将军,您看南面。” 在宫渊走神的时候,一名随同值守的魏兵轻声提醒着他。 “唔?”宫渊咀嚼着好一阵子的干馒头正准备合着冷水凑合咽下,抬起头来,隐约瞧见南面远处有一骑兵迅速地飞驰而来。 因为他们魏军已经砍尽了这附近的林子,因此,这一带的视野非常好,可以毫无保留地看到数里之外。 当然了,前提是有那个眼力。 『骑兵……是曹玠的人么?』 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在嘴里温了温,宫渊一边徐徐咽下,一边在心中猜测着。 要知道,曹玠的骑兵非但肩负着无休止骚扰楚军、并伺机袭击楚军粮道的重任。还顺带着传递前方消息的任务,比如将一些楚军的动向传到这里。 正因为这样,待等楚暘城君熊拓的八万大军距离鄢水大营仅一日路程时,肃王赵弘润便下令停止了砍伐林木的命令,转而在营寨内利用那些众多的木头存货。修缮并增固营寨内部。 “不像是曹玠的人……楚军?” 宫渊皱了皱眉。 而此时,营墙上那些魏兵们,已经下意识地举起了弓弩。 “放下。”宫渊挥了挥手,示意附近的魏兵们放下手中的弓弩。 想想也是,区区一名楚国骑兵,值得似这般如临大敌? 『楚国……有骑兵么?』 将最后一块馒头塞入口中,宫渊好奇地打量着迎面而来的那一骑楚国骑兵,猜测着对方的来意。 事实上,楚国有没有骑兵暂且不提,暘城君熊拓麾下是没有骑兵的。否则他的八万大军也不会被曹玠的五千骑兵骚扰地不胜其烦。 再者,对面迎面而来的这一骑,也不是什么骑兵,而是暘城君熊拓身边的亲卫骑。 在宫渊等人疑惑的目光下,那名暘城君熊拓的亲卫骑在距离鄢水大营一箭之地外停了下来,从马背上的囊中取出一只木盒,面朝着宫渊等人举了起来。 足足举了有好一会,此人这才翻身下来,捧着木盒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将木盒放在地上。 随后。这名亲卫翻身上马,沿着来路扬长而去。 『原来是个信使……』 宫渊恍然大悟,吩咐附近的魏兵道:“谁去,把那个盒子拾回来。” “是。” 一名魏兵抱了抱拳。顺着台阶走下营墙,往营门望向跑去。 准确来说,在经过工部官员的改造之后,这座军营已经没有所谓的营门了,充当营门角色的,是一辆巨大的『守城刀车』。 这种刀车一般用在守城时。一旦城门被迫,可用它们堵塞城门,它们前段密密麻麻的刀刃,能够有效地阻挡敌军的步兵。 本来这种刀车是可活动的,不过在经过赵弘润的改造后,它们已经固定死了,充当了营门的角色——巨大的刀车其实可以视为一条通道,当然,前提是从通道的外侧拔出插入内侧的刀刃,否则,通道内密密麻麻的刀刃,拒绝一切活物通过。 在宫渊的注视下,守在刀车旁的魏兵们陆续抽出插在刀车内的刀刃,见此,那名魏兵这才从一个半人高的通道钻了进入,随后从另外一段,即前段布满刀刃的地方钻了出来——工部的工匠们设计地很巧妙,将刀车那布满刀刃的前段设计成了一个可活动的板块,掀起那块板,里面才是一个被隐藏起来的通道。 那名魏兵从通道中钻了出来,噔噔噔跑到远处将盒子捡了回来,随后原路返回。 而等他从营地内侧的通道中钻出来后,守在刀车旁的魏兵们陆续又将那些刀刃插入刀车上,使内部的通道布满错综复杂的利刃,生人勿进。 “将军。” 那名魏兵将木盒呈于宫渊面前。 宫渊伸手打开了木盒的盖子,见里面果然只有一封书信,遂又将盖子给盖上了。 “送到帅帐去吧。” “是。” 那名魏兵不做停留,匆匆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宫渊伸手摸了摸下巴,倚在营墙上若有所思。 『用木盒装信……看来这封信的主人地位不低啊。楚国的贵族么?唔?不会是那个暘城君熊拓吧?来得好快啊……』 嘴里嘟囔了几句,宫渊眯着眼睛眺望着遥远的南面,希望可以瞧见些许楚军的动静。 遗憾的是,此刻暘城君熊拓的大军远在魏营二十里外下营,就算是平坦一望无遗的地形,也不是宫渊凭借肉眼可以看见的。 这份书信,很快被送到了帅帐。 此时在帅帐内,肃王赵弘润正与工部左侍郎孟隗,以及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三人共同商议着针对营寨内部加强防御的事宜。 毕竟赵弘润胜在有许多新奇的想法。而孟隗则精于土木之道,至于百里跋,则能提供不少有效的建议,能着重指出营寨内哪些薄弱位置是必须重点加强的。 正是这三人合力。将这座营寨打造地固若金汤,俨然比一些城池还要难攻地多。 “报!” 在赵弘润他们三人正在商讨的时候,那名魏兵在帐外喊道。 “进来。” 随着赵弘润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那名魏兵捧着木盒走入了帐内,恭敬说道:“肃王、将军、孟大人。方才有一名楚人,骑马将这只木盒送至营外。” 正在与孟隗说话的赵弘润闻言一愣,疑惑地望着魏兵手中的木盒。 见此,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宗卫沈彧走过去,将盒子打开,取出了里面的书信:“殿下,是一封书信。” 说着,他将这封书信递给了赵弘润。 赵弘润接过书信,摊开粗略扫了两眼,脸上便露出了古怪之色。 见此。百里跋好奇问道:“是楚暘城君熊拓的战书?” 在他看来,只有贵族才会用这种卖相不错的木盒装盛书信,而一般的将领都习惯用『箭书』,即用布代替纸张,绑在箭矢上射到敌营,这样又快又便捷。 “呵呵。”赵弘润轻哼了两声,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了百里跋。 如他所料,百里跋在看完了这封书信后表情也很古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看来,咱们抓获的平舆君熊琥。与这位暘城君熊拓的关系不错啊……要不然,那个熊拓也不会刻意写这封信来提醒咱们,就生怕咱们不知熊琥的地位高低……” “是吗?”宗卫沈彧偷偷瞄了几眼,可他却感觉。他所看到的跟百里跋所说的分明就是两回事。 “所以说,你们这些人有太多要学的东西!”瞥了一眼满脸疑惑的沈彧,百里跋没好气地将手中的信拍在沈彧胸口:“看不懂就继续看,直到看懂为止!” 沈彧挠挠头,皱着眉头反复观瞧手中的书信。 『如今的宗卫啊……』 百里跋心下暗暗摇了摇头,在长长吐了口气后。他将目光投向赵弘润,笑着说道:“看来熊拓是瞧见过咱们军的军营了。” “唔。”赵弘润点了点头。 虽说算算日子,暘城君熊拓的确是在这两日抵达,但是按照常理,他不会贸然地将抵达的消息告诉与他敌对的魏兵,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可能偷袭魏营了。 但是,暘城君熊拓却还是送来了这封书信,变相地告诉了魏军他已率军抵达此地的消息,这就意味着,他已经瞧见过固若金汤的鄢水大营,清楚明白这座军营不是能靠偷袭就能攻克的,于是也就放弃偷袭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了。 “要不要某带一支军队去骚扰他一下?”百里跋摸着下巴建议道:“显然那帮楚人这会儿准是在建造营寨……或有机会偷袭得手。” “算了罢。”赵弘润指了指沈彧手中的书信,笑着说道:“他既然送来了这封书信,清楚告诉咱们他已率大军抵达,相信也能想到……咱们有可能会趁机偷袭他。……得手的可能性不高。” 在赵弘润看来,或许此刻会是一个偷袭楚军的好机会,但说实话,没必要。 毕竟在他的谋划中,只要守住这座军营,尽量将麾下士卒的伤亡减到最低,他便有至少五成的把握击溃暘城君熊拓的大军。 是的,是击溃,是彻底击败,而不仅仅只是击退楚军。 “这倒也是,不过……还真是闲呐。”百里跋百无聊赖地伸了一个懒腰,由此可以看出,他不是没有想到楚军会提防着他的偷袭,纯粹就是他太闲了而已。 “你要给他回信?” 伸了一个懒腰,瞥见赵弘润提笔在书信的背面写起字来,百里跋好奇问道。 “唔,来而不往非礼也……被他恐吓、威胁了一通,我也得有所表示才对。” 说着,赵弘润提笔在书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傻逼』(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争锋相对 『傻逼……』 望着手中这张又被送返回来的信纸,楚暘城君熊拓的双眉不由地皱紧了。 虽然他不清楚这个词是不是魏国那边骂人的方言俚语,但仔细想想,挨上了一个『傻』字,准不是什么好词。 『明明处于劣势,可仍然敢似这般无所顾忌地辱骂敌对的强军,看来魏军的主帅不是什么理智的家伙……』 想到这里,暘城君熊拓不由地为堂兄平舆君熊琥安危感到担心起来。 仔细思忖了片刻,暘城君熊拓吩咐左右亲卫道:“叫连璧过来。” “是。” 亲卫抱拳命令而去,不过片刻,便请来了大将连璧。 “公子。” “唔。”暘城君熊拓点了点头,问连璧道:“连璧,某叫你将那些人随军带至,现在何处?” 连璧抱了抱拳,恭敬说道:“公子指的可是召陵城的那些俘虏?……得到公子书信后,某便派人看押着他们,如今就在军中。” “好,带上他们,我等走一趟魏营。” “是。” 一盏茶工夫后,暘城君熊拓带着大将连璧,领着一半的军队,朝着魏军的鄢水大营而去。 剩下的那四万余楚兵,则继续砍伐当地的林木建造营寨。 大约下午申时左右,暘城君熊拓所率领的四万大军便抵达了魏军的鄢水大营。 这支军队的到来,可以说是拨动了魏营内值守士卒的神经,后者连忙敲响警报,数以百计的士卒用刀剑敲击着盾牌,借此警告整个军营:楚军已至! 而听到警报声,肃王赵弘润与百里跋连忙带着随行人员来到了南面的营墙,登上营墙亲自查看外面的楚兵。 他们不由地有些纳闷,因为按理来说,暘城君熊拓不应该在他们楚军还未建造好营寨便挥军攻打魏军的鄢水大营,毕竟堡垒般的鄢水大营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轻易攻克的。 纳闷归纳闷。但是他们一点也不担心,甚至于,他们反而更加希望楚军不知死活地攻打这鄢水大营。 但遗憾的是,那四万楚军在魏军鄢水大营的南面一箭之地外徐徐排列好阵型后。等了好一会都没有进攻的意思。 倒是这支楚军的主帅,暘城君熊拓主动驾驭着战马来到了军队的最前头,近距离观察着远处的魏军鄢水大营。 而仔细观察的结果,却让这位楚国王公贵族皱紧了眉头。 因为在近距离观察下,他所感受到的震撼可要远比上午在郝岗远远眺望看得更加仔细。 “某……乃暘城君熊拓。” 驾驭着战马来回踱了几步。暘城君熊拓朝着鄢水大营的方向喊道:“对面营中何人主事,出来一个与某回话。”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赵弘润站在营墙上皱眉观察了一番,口中嘀咕道。 在旁,百里跋亦是满脸不解,摇摇头说道:“静观其变吧。……他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带着数万人跑到咱军营外头。” “唔。”赵弘润点点头,旋即转头望向百里跋。 他的眼神表达着一个讯息:你来还是我来? 百里跋笑了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想来,他已将话语权让给了赵弘润,自然不会抢了这位肃王殿下的风头。 见此,赵弘润朝前走了一步。双手扶着营墙上木头,沉声喊道:“某乃大魏肃王姬润,暘城君有何指教?” 『唔?』 暘城君熊拓闻言一愣,眯着眼睛仔细瞅着远处魏营营墙上的赵弘润,俊朗的脸庞上浮现起一阵惊诧。 他原以为执掌这座魏营的会是魏国某位将军,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轻的魏国皇统子弟。 『姬偲(赵元偲)的儿子?』 暘城君熊拓心中嘀咕一句,脸上泛起几许不悦之色。 要知道他与魏天子可是有一段仇恨的,毕竟当初年轻时的他,与魏天子合谋宋国时被后者摆了一道。以至于白白给魏国打下了大半个宋国,结果却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好处。 这件事后来传到楚国,使得这位暘城君在楚国王公贵族中沦为笑柄,因此他至今都耿耿于怀。 想了想。暘城君熊拓喊道:“某此番来,只为一桩事……某堂兄平舆君熊琥,可是被你等所俘虏?” 『原来是为了熊琥……』 赵弘润恍然大悟,也不隐瞒,如实说道:“不错,贵国的平舆君。此刻正在我军营内。” 『好……』 暘城君熊拓闻言着实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魏兵不知轻重,害死了他堂兄平舆君熊琥的性命。毕竟人一死就什么都完了,根本无法再挽回什么。 “释放他!” 暘城君熊拓沉声说道。 “哈哈哈……” 鄢水大营的南面营墙上,响起了赵弘润的笑声,笑声中满是讥讽。 而对此暘城君熊拓并不意外,毕竟他也不认为魏人会如此轻易地释放他的堂兄。 于是,他转头对身后的大将连璧说道:“将那些人……带上来。” “是!……带上来。” 随着楚军大将连璧的命令,十余名衣衫褴褛的男人被数十名楚兵用刀枪威胁着,面色愤愤地,徐徐走到阵前。 『这些人……』 赵弘润面色微微变了变,因为从这些衣衫褴褛的男人身上的官服,他辨认出这些人多半是他魏国的地方官员。 果不其然,暘城君熊拓的话肯定了这些人的身份。 “这几位,是贵国召陵城的官员……姬润,你我来一场交易如何?你释放我堂兄平舆君熊琥,某也释放这些位贵国召陵城的官员,如何?” 说着,他瞥了一眼那十几个魏国俘虏,淡淡说道:“诸位大人,贵国的肃王在此,诸位难道无所表示么?” 那十几名魏国俘虏对视一眼,面色愤愤。他们显然也猜得到暘城君熊拓说这句话的用意,但是出于礼节,他们的确应当向对面的肃王殿下行礼。 碍于全身被绳索绑着,十几人中领头的那名俘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赵弘润的方向大声喊道:“下官……召陵县抚陈邴,叩拜肃王殿下。” 随着他的下拜,他身后十几名魏国俘虏亦纷纷跪地。 “陈邴?召陵的县抚陈邴?” 赵弘润身后有随同的原鄢陵县县令裴瞻,听闻此言面色大变,挤开人群站到前面。大声喊道:“陈县抚,可认得我裴瞻?” “裴大人?”那陈邴愣了愣,惊呼道:“鄢陵的裴大人吗?……鄢陵可安好?” 『果然是召陵县抚陈邴大人……』 裴瞻仔细瞅了瞅,脸上露出几许哀伤之色。 要知道鄢陵距离召陵并不远,中间只是隔着一个临颍县而已,因此,他们曾经也因为借粮等地方县务有所接触,算是有一份交情的地方同僚。 只是没想到,召陵的这位陈邴大人,沦为了楚军的俘虏。 “鄢陵……无大碍。”裴瞻叹了口气。大声回道:“多亏了肃王殿下与浚水营的支援赶至,我鄢陵幸免于难……” “那就好……”陈邴松气般笑了笑,随即又朝着赵弘润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沉声喊道:“肃王殿下,下官无能,致使召陵失守,然我召陵军民,一直战到最后一刻,并未使我大魏蒙羞!……我鄢陵武尉刘续大人与全城士卒皆战死,我等文官虽奋战。可惜蒙尘被楚军所虏,实乃奇耻大辱!”说罢,他抬起头来,一脸悲壮地喊道:“我等早已萌生死志。愿为我大魏捐躯,望肃王殿下莫要在意我等,万不能叫楚国奸邪得逞!” 最后一句,他显然是回头瞅着暘城君熊拓喊出来的。 “废什么话,闭嘴!” 一名楚兵见陈邴出言侮辱他们暘城君熊拓,一脚将陈邴踹倒在地。 望着这一幕。鄢水大营南营墙壁上的魏人们无不攥紧了拳头。 “殿下……”裴瞻满脸恳求地望着赵弘润,几番欲言又止。 见此,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连忙低声说道:“殿下,那些位大人的遭遇虽令人悲痛,然而,万不可用熊琥交换……熊琥在我营中为俘虏,可使那熊拓投鼠忌器。” “殿下……” “殿下……” 这边正议论不休,那边暘城君熊拓早已不耐烦了,沉声喊道:“姬润,是否同意换俘?本君没有那么多的耐心。”说着,他冷哼一声,故意说道:“倘若你不愿换俘,那么本君留着这些俘虏也是无用……来啊,杀一人!” 话音刚落,就听鄢水大营方向传来赵弘润愤怒的喊声:“你敢?!……来啊,将平舆君熊琥提上来,若对面敢滥杀一人,杀之!” 暘城君熊拓眉头一皱,旋即哈哈大笑道:“休要诓我!……你岂敢杀我堂兄?你若杀我堂兄,这些人,全得死!” “哼哼!……你说的不错,既然杀不得,那砍条胳膊总可以吧?……来人,去提平舆君熊琥,若对面滥杀一人,便剁熊琥一只手!……剁完手剁脚,剁完脚割肉!” 『……』 听着赵弘润那杀气腾腾的喊声,暘城君熊拓一时间竟被对面那位年纪相差他十几岁的肃王给唬住了。 连带着本已准备挥刀杀死其中一名魏国俘虏的楚兵,亦被这一幕惊地方寸大乱,提着刀在其中一名俘虏的头颈比划了好一阵子,但终究是没有胆子真的砍下去。 良久,暘城君熊拓挥了挥手:“退下吧。” 见此,那名楚兵这才儒如释重负地收回了兵器。 『肃王姬润……』 暘城君熊拓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个年轻的仇敌的儿子。 他的猜测应验了,对面的这座魏军军营中,果然有一位『不怎么理智』的统帅。(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风向 没过多久,平舆君熊琥便被魏兵们提上了营墙,浑身用绳索绑地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一团布。 见此,暘城君熊拓更加不敢擅动了,他还真怕对面那位魏国的肃王一时发疯,将他的堂兄平舆君熊琥给生生剁了。 那可是熊拓自幼关系极好的堂兄,堂堂楚国熊氏公族,在暘城君熊拓看来,因为魏国的几个俘虏而害得这位堂兄蒙受皮肉之苦,并不值得。 因此,他很识趣地没有再说话刺激赵弘润,只是安静地等候着,给后者足够的时间去考虑。 而与此同时,赵弘润站在魏军鄢水大营的南侧营墙上,闭着眼睛沉思着。 平心而论,他真的不情愿同意交换俘虏。 倒不是他心狠,或者对那召陵县令陈邴等人有什么意见,他纯粹只是不想让暘城君熊拓如愿而已。 明明是这厮率侵犯了大魏的疆域,攻占大魏的城池、杀戮大魏的子民,抢掠大魏的财富,好不容易有个这厮看重的平舆君熊琥落入了赵弘润手中,结果不得不为了搭救召陵城那些英勇战至最后一刻的文官们,而拱手将平舆君熊琥还给暘城君熊拓。 这等于弄到最后,本应该得到报应的暘城君熊拓,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什么?被杀死的楚国士卒? 暘城君熊拓会在意毫不值钱的士卒的性命?步兵这种楚国贵族们眼中的消耗物,在封地里随随便便拉一队人就能再次组建起来,谈什么损失。 正因为如此,赵弘润并不想释放平舆君熊琥,并且他早就打定主意,似熊琥、熊拓这类主动进犯大魏国土的侵略者,他是抓一个杀一个。而之所以他至今还未杀平舆君熊琥,不过是因为这家伙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退一步说,哪怕是要释放,那也得让楚国蒙受巨大的损失。 当然。这『巨大的损失』指的可不是所谓的赎金或者赔偿金。 然而问题是,倘若他不愿意释放平舆君熊琥,对面那些召陵城的文官们,他们的下场也就不难猜想了。 为了一个平舆君熊琥。牺牲十几名英勇奋战到最后城破的文官,这是否值得? 赵弘润徐徐吐了口气。 不得不说,他对原召陵县令陈邴与另外十几名召陵城的文官们大有好感。 尤其是前者。 他瞧得很清楚,陈邴这位召陵县令,在与裴瞻对话的时候。第一时间便询问鄢陵的情况,然后第二句话,便是言辞坚定地希望他赵弘润拒绝暘城君熊拓所提出的交换俘虏的建议,诚可谓是忠烈之士。 抛弃如此对大魏忠心耿耿的忠烈之士,赵弘润怎么也办不到。 『同意?或者拒绝?』 这两个念头,在赵弘润心头不住地盘旋,难以得出结论。 足足思考了盏茶的工夫,赵弘润这才睁开眼睛,朝着远处的陈邴等人喊道:“召陵的英勇之士们,某感谢你们为大魏尽忠。死守城郭战至最后一刻……似你等这般的忠烈之士,不应该由本王来决定你等的生死……作为对你等的嘉奖与赞赏,就由你们来决定这桩事。……若是你等心中仍有眷恋,也不妨大声说出来,仅平舆君熊琥一人,换我大魏十几位忠烈之士,想想,也是我大魏赚了。” 听闻这句话,陈邴等人为之动容。 要知道,对面这位肃王殿下非但尊称他们为大魏的忠烈之士。更允诺将决定权交到他们手中,尤其是那句『似你等这般的忠烈之士,不应该由本王来决定你等的生死』,更是让陈邴感动地热泪盈眶。 那一瞬间。什么破城时的绝望、苦等援军未至的心酸,都被满满的暖意所取代,哪怕是十月底的寒风,却无法驱散这份源自人心的温暖。 『哼!』 瞧着这一幕,暘城君熊琥轻哼了一声,嘴角扬起几分松懈下来的笑容。 在他看来。赵弘润的这个觉得,无疑让今日的交换俘虏一事变得十拿九稳了,毕竟这天底下,有几个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 在他的注视下,陈邴等召陵县的文官们对视了几眼,用眼神交换了一番意见。 随即,陈邴这位原召陵县令,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殿下,我等早已下定决心为大魏赴死捐躯,岂可因为我等,叫那熊琥逃过一死?……平舆君熊琥亦杀我无数大魏子民,罪不可恕!我等……愿与他同归于尽!” 『什么?』 暘城君熊拓眼神微变,才刚刚松懈下来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而对面,赵弘润听到这番话亦是神色动容,严肃地问道:“你等,当真想好了吗?” 陈邴等人大声喊道:“虽死不悔!” 听闻此言,赵弘润心中感动地无以复加,身体前倾,大声喊道:“好!……你等放心,包括召陵在内,待本王日后收复我大魏的失地,定会在这几个县城内,为在此战中,为我大魏慷慨捐躯赴死的忠烈之士立碑,使万民吊念,流芳百世……他们的亲眷、儿女,由大魏朝廷代为抚养,免除赋税……至于诸位,由本王亲自来负责诸位的遗孤、遗老,诸位的双亲,本王命人赡养至寿终,诸位的遗孤,本王命人抚养长大成婚……报上名来,叫本王牢记诸位忠烈之士的大名!” 陈邴闻言浑身一振,忘乎所以地大声喊道:“中阳人士,陈邴!” 继他之后,那十几名召陵城的文官们亦纷纷大喊。 “启封人士,许敦!” “召陵人士,元陶!” “承匡人士……” “阳武人士……” …… 那十几名召陵官员陆续报完了自己的名讳,见此,赵弘润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好!本王都记下了,你等的血仇,还有我七县军民的血仇,这笔账,本王会叫楚国十倍、百倍奉还!……最后,若是你等有玉碎的决心,便跑过来,让本王麾下的将士们射死你们,好叫那熊拓彻底死心!” 陈邴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回顾左右喊道:“诸位,还等什么?” 十几名被俘的魏国召陵官员相视一笑,奋力朝着鄢水大营跑了过去。 见此,有些楚兵下意识地举起了弓弩,似乎要将这些人都射死。 但是,楚军的大将连璧面色阴沉地阻止了:“不许放箭!追!将这些人都抓回来!” 开什么玩笑,射死了这帮魏国俘虏,拿什么去交换平舆君熊琥? 听闻这道将令,被连璧手指指到的数十名楚兵连忙跑出了队伍,追了大概有十几丈远,这才追上陈邴等人。 见此,陈邴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放箭!殿下,放箭啊!” 『……』 深深地将这一幕牢记心中,赵弘润吸了口气,抬手下令道:“放箭!” 『这……真要放箭?』 营墙上众多浚水营魏兵面面相觑,举着弓弩不知所措。 “放箭……” “放箭啊……” 那些召陵的文官们,根本跑不过楚国的士卒,没过多久就被追上了,只见他们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朝着营墙大喊。 见此,百里跋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回顾身边的浚水营士卒,沉声说道:“还等什么?难道还要叫我大魏的忠烈之士继续被楚军所辱么?……放箭!” 众浚水营魏兵心中一阵,终于一咬牙搭箭拉弓,朝着已在箭矢射程之内的那些人,不分敌我地射出了一波箭矢。 “笃笃笃——” 一阵箭雨过后,场中的那数十人全部给射成了刺猬。 『竟然真的放箭射死了那些人……』 暘城君熊拓瞪大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瞧着这一幕。 而更让熊拓感觉无法接受的是,那位召陵县的县令陈邴,明明是被他们魏国的弓手射死,可他临死前脸上却依旧带着满足的笑容,更忘乎所以地大喊『殿下定要收复召陵呐!』这样的话。 “……” “……” 魏、楚两军士卒,一片死寂,他们的目光都投在那片被箭雨掠过的地方,望着那些被魏国弓手射死的人。 有楚人,也有魏人。 而此时,赵弘润深深吸了口气,大声喊道:“牢记这一幕,我大魏的将士们,这便是我大魏忠烈之士最后的威武英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大魏,严拒任何要挟!” 话音落下,无人回应。 是因为没有人认可赵弘润的话么? 不! 是因为营墙上所有魏兵,都瞪着眼睛,死死地瞪着营外头的那些楚兵们,瞪得仿佛连眼眶都要崩裂。 那俨然,是一副众志成城的军势! 『……』 一丝汗水,从暘城君熊拓的额角缓缓流下。 他忽然感觉,远处的那座军营,氛围压抑地令他心中不安。 明明那片营墙上顶多只有千余人,可那千余人的气势,却仿佛要彻底压倒他身后的四万楚军。 “暘城君熊拓,本王记住你了……”深深地望了一眼暘城君熊拓的方向,赵弘润沉声说道:“你,还有你麾下的兵将们……犯我大魏,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营墙上的魏兵们,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 一阵寒风,掠过暘城君熊拓的脸庞,那阵阵寒意,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风向……变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杀威 阳城君熊拓满心希望的交换俘虏,最终也没有实现,反而还搭上了数十名楚兵的性命。 对于那些被箭雨射死的楚国步兵,他并不感觉心疼,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十几名俘虏的死,似乎刺激到了鄢水大营营墙上的那些魏国士卒,竟使他的气势变得十分吓人。 对此,阳城君熊拓简直难以释怀。 『明明下令射死俘虏的是你们魏国的肃王姬润,而动手的也是你们魏人的弓手,凭什么将这份深沉的恨意强加在本君头上?』 阳城君熊拓险些一口气喷出来。 但他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正如赵弘润所说的他,目前,他与大魏『不死不休』! 『姬偲的儿子……肃王姬润……』 阳城君熊拓默默地在心中记牢这个名字,因为他有所预感,在他的仇人魏天子逐渐老去的如今,那个年轻的肃王或将代替其父成为他阳城君熊拓的大敌,甚至是整个楚国的大敌。 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魏营营墙上被魏兵们所押着的堂兄,平舆君熊琥,阳城君熊拓黯然地下达了全军撤退的命令。 要知道他此番前来的目的,就是逼迫魏军一方以其原召陵县令陈邴等十几名俘虏,交换平舆君熊琥。 可没想到的是,魏军竟然如此硬气,而那些原召陵县令陈邴等十几名被俘虏的魏国文官,其傲骨更是让他为之动容。 『或许,魏人弱……然未可欺?』 抱着这种各样的想法,阳城君熊拓带着大军返回了驻地。 因为赵弘润的应对与那些魏国地方文官感慨赴死带来的震撼,使得他此时有些筹措。 他需要一点时间理一理思绪。 而阳城君熊拓这一走,根本不需要赵弘润开口,魏军一方便迅速出营带回了陈邴等人的遗体,恭敬地抱起回到营内,准备待会便命人迅速送至安陵。 因为已是冬季,尸体的腐烂要比以往缓慢地多。因此,及早将这些忠烈之士的遗骨送至安陵,再由安陵一方负责送到其亲人手中,或可使陈邴等人的亲人。瞧见他们最后一面。 至于那数十名楚兵的尸骸,则被魏军的士卒随便拖到角落就地掩埋了。 在此期间,浚水营的兵将们心情都很压抑,恨不得此刻就冲出去跟楚军决战。 而赵弘润此刻的心情,更是恶劣至极。因为那十几名忠烈之士的牺牲,他有着直接的关系。 “殿下……”似乎是看出了赵弘润的心情,百里跋在旁低声劝说道:“陈邴大人等人,求仁得仁,其事秩必可流芳百世,成为我大魏官民的榜样,殿下不必过多的思忖什么……是那些位忠烈之士自己做出的决定。” “……”赵弘润也不晓得有没有听到百里跋的安慰,站在营墙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足足等了小一会,他这才露着牙。用平静中带着浓浓怒意的口吻森然说道:“百里将军,本王……很窝火,真的很窝火。” 百里跋低了低眼眉,因为他真心不知该回什么。 良久,赵弘润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心神:“那平舆君熊琥呢?” “某已命人又关押在原处。” “走。” 赵弘润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沈彧,将卫骄、穆青、吕牧、张骜、李蒙等人,全部叫来。” “是。”沈彧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离开了。 旁边百里跋看在眼里。心知肚明:恐怕沈彧这帮年轻的宗卫,今日或要“开荤”了。 不多时,赵弘润等人便回到了中军营,此时沈彧已喊回了其余十九名宗卫。而百里跋更是又叫麾下大将李岌亲自带领几十名弓弩手,跟着这位肃王殿下去关押平舆君熊琥与其麾下将军的大帐篷。 此时,平舆君熊琥早已被浚水营的魏兵们又押回了原处,见此,同样被关在这个大帐篷内的其余楚国将领们,纷纷开口询问。 因为这个时候平舆君熊琥的嘴里已经取出了塞着的布团。因此倒是能够将原因告诉他麾下的部将们:阳城君熊拓,到了! “熊拓大人?” “是熊拓大人的大军到了么?” “哈哈,魏军的死期已至!” 帐内众多被绳索绑得结结实实的楚军将领们,闻言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欢喜之色,仿佛阳城君熊拓一至,他们便能够逃离牢笼。 而对此,平舆君熊琥并不怎么乐观看待。 魏国肃王姬润…… 曾几何时,他平舆君熊琥认为那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姬姓小儿,可是今时今日,他却再不敢小瞧对方。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多么震撼人心的话。 相信若他平舆君熊琥也是魏人,多半也会被这句话激励地亢奋不已。 此刻他心中万分懊悔,他懊悔于此前没有重视那个年纪轻轻的肃王,从而导致楚六万先锋军覆灭,就连他也身陷牢笼。 虽然很感动阳城君熊拓顾念旧情,想方设法地搭救他这个败军之将,但平心而论,平舆君熊琥真没有把握自己是否能活下来。 『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吧!』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就在这时候,大帐篷的帐幕撩起,一群人蜂蛹地涌了进来。 平舆君熊琥微微一惊,因为他看到,走在当中的那人,正是那位魏国的肃王。 『他……他带着这一群人过来,想要做什么?』 平舆君熊琥一阵心慌,生怕对面那位魏国的肃王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将他拖出去杀了,以祭奠牺牲的那些魏国俘虏。 在帐内众多楚国将领级俘虏惊慌的眼神中,赵弘润缓缓朝前走了几步,他目视着平舆君熊琥,平静地说道:“平舆君,自你被我军兵将抓获之后,这还是第一回见到本王吧?” 平舆君熊琥没有说什么『方才已在营墙上瞧见过一回』这样的蠢话,强压着心中的惊惧,故作镇定地说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多说的。若肃王要杀某等,尽管下令便是。” 赵弘润闻言眯了眯眼,森然回道:“你以为本王真不敢杀你?……实话告诉你,本王今日前来。就是来杀人的!……你等之中,不杀几个,本王难咽心中这口恶气!” 听着那杀气腾腾的话,平舆君熊琥心中一阵慌乱,要知道无论场面话说得再怎么漂亮。他也不舍得真的就那样死去。 要知道,他可是楚国熊氏公族,是贵族中的贵族,以往在楚国养尊处优,被领地内数以万计的人伺候着,享尽荣华富贵,又岂肯轻易赴死? 于是,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认为,只要他别傻傻地刺激眼前这位魏国的肃王,应该不至于会有性命之忧的。毕竟若对方真要杀他,又岂会亲自到场,随便派几个刀兵,就足以将他们这帮手脚皆被绳索捆绑的俘虏全部杀光。 “哼,你比你堂弟要识相。” 见平舆君熊琥不再说话,赵弘润冷哼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帐内其余被关押着的楚国俘虏们,这些俘虏,可都是楚六万先锋军中『千人将』级别上的将领,有些甚至是『三千人将』。已足够称得上将军的职称,是楚军中地位比较高的武将。 扫视了一眼这些人,赵弘润并无废话:“今日前来,本王已打定主意要杀你们当中几人泄愤……本王也让你们自行选择。若你们肯真心投靠本王,本王便饶其不死,其余者,尽屠之!”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楚将哈哈大笑,鄙夷地骂道:“投靠你?……小小魏王之子。亦敢称王?我呸!” “杀!”赵弘润眼皮一挑,冷冷说道。 见此,百里跋身旁的大将李岌便抽刀正要上前,可惜却被百里跋伸手给拦下了。 “沈彧,你去。” 百里跋望向宗卫沈彧,朝着那名出言不逊的楚将努了努嘴。 大将李岌见此一愣,旋即恍然大悟,遂将抽出的兵刃又放回了刀鞘。 『我?』 被点名的沈彧心中一惊,回头瞧了一眼赵弘润,见自家殿下毫无表示,心中顿时醒悟过来。 “还等什么?快去啊!” 百里跋不耐烦地催促道。 说实话,在对肃王赵弘润越来越满意的同时,他对这位殿下身边的那些宗卫,也越来越不满意。 『如今的宗卫啊……一年不如一年!』 百里跋不满地哼着。 遥想他们那些曾经魏天子身边的宗卫,那是何等的勇武,再看看如今的宗卫,二十几岁的壮小伙,竟然没杀过人,百里跋实在无法想象如今的宗府是怎么教导这些宗卫的。 “是!” 沈彧显然是感受到了百里跋不悦的目光,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将那名出言不逊的楚将生生拖了出来,随即抽出了刀鞘内的利刃。 咬了咬牙,他挥刀朝着那人的脖子一刀砍了下去。 顿时,那楚将人头落地,鲜血横流。 “嘘——” 见惯了杀人场面的百里跋吹了声口哨,终于感觉浑身血污的沈彧比之前顺眼了许多。 在他看来,一群未见过血的宗卫,根本不足以保护大魏的皇子。 “很不错,无论是挥刀的力度,还是下刀的位置。”百里跋少有地夸了沈彧一句,尽管后者因为首次杀人,面色有些苍白。 见此,大将李岌挥了挥手,示意从旁的魏兵将那具有碍观瞻的尸体拖到一旁。 而此时,那些将领级别的楚国俘虏显然已经看傻了,他们没有料到,魏人还真是说杀就杀,毫不手软。 “本王不是早说了么?本王今日是特地来杀人泄愤的……” 目视了一眼帐内战战兢兢的众楚国俘虏们,赵弘润眯了眯眼睛,冷冷说道:“还有谁想死的?本王一定成全他。” “……” 无论是平舆君熊琥还是帐内其余楚国俘虏,面面相觑之余竟未有胆量再出声。(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逼降 足足好一阵子,帐内鸦雀无声。 无论是平舆君熊琥还是其余这些将领级别的楚国俘虏,都被赵弘润的杀伐果断所唬住了。 见此,赵弘润这才缓缓开口道:“已没有想死的人了么?既然如此,咱们来谈谈投降本王的事吧。……愿意投向本王的,上前来。” 这些楚国的俘虏们闻言面面相觑,虽没有人再出言不逊,但也没有丝毫行动,只是默默地看着赵弘润。 赵弘润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悦地说道:“没有人愿意主动上前么?那本王就只好挨个点名了……” 说罢,他抬起手指向最面前最左侧的那名楚国俘虏,问道:“你可愿降?” 只见那名楚国俘虏眼神冰冷地看了一眼赵弘润,眼神中犹带着几分愤慨,仿佛就是置若罔闻,无视了赵弘润的询问。 见此赵弘润也不多话:“杀!” “卫骄。” 百里跋指了指宗卫卫骄。 后者会意,跟方才的沈彧一样,上前一把将那名楚国俘虏拉了出来。 只见那名楚国俘虏被卫骄生生拖了出来,满脸惊恐,破口大骂,然而卫骄却根本不理睬,举刀朝着此人的脖子便砍了下去。 于是乎鲜血四溅,又是一具无头尸体呈现在众楚国俘虏面前。 『这……这……』 众楚国俘虏又惊又恐,愤怒地瞪着赵弘润。 然而赵弘润却根本无视这些充满敌意的目光,指向第二名俘虏:“你,可愿降?” “我……我……” 那名楚国俘虏眼瞅着两名魏兵将又一具无首的尸体拖到旁边,满脸惊惧,竟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见此,赵弘润眼神一冷:“杀!” 这回不用百里跋提醒,宗卫吕牧主动走上前去,将那名楚国俘虏拖了出来。 “我愿降,我愿降……” 那名楚国俘虏在死亡的威胁下,方寸大乱。满脸惊恐地大叫起来。 见此,吕牧犹豫地回头瞧了一眼赵弘润,却见后者淡淡说道:“晚了!” 听闻这句话,吕牧再没有迟疑。举刀一刀将这名俘虏的脑袋砍了下来。 连接三人被杀,剩余的那些楚国俘虏们,望向赵弘润的眼神中已充满了惊惧。 出言不逊者,杀! 拒绝投降者,杀! 犹豫不决者。杀! 似这等杀伐果断的做法,实在很难想象竟是出自一位如此年轻的大魏肃王之口。 注意到这些楚国俘虏们惊怒而畏惧的眼神,赵弘润冷冷说道:“本王耐心不佳,没有工夫耽搁许久……或死、或降,一句话的事。” 说罢,他抬手指向第四名楚国俘虏,沉声问道:“你,降否?” 那名楚国俘虏闻言眼中闪过一阵挣扎,忽然,他见赵弘润有开口的意思。下意识便想到了前一人的下场,连忙喊道:“我愿降,我愿降……” 见此,赵弘润眼中杀意收敛了几分:“你真愿降?” 只见那名楚国俘虏咬了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瞧见这一幕,赵弘润还未来得及开口,其余楚国俘虏中便有一人破口大骂道:“端木启,你安敢背弃熊琥大人,投降魏人?!” 那名叫做端木启的楚将闻言羞愧地低下头,不敢还嘴。 “端木启……”赵弘润念叨着名字。抬手指向那个开口大骂端木启的俘虏,对端木启说道:“他骂了你,你去杀了他。” 听闻此言,浚水营大将李岌从身边的士卒手中拿过一柄刀来。走到那端木启身边,亲自替他砍断了身上绑着的绳索,随即将手中的刀丢在他脚下。 只见那端木启眼神挣扎着,缓缓弯腰拾起了地上的刀,神色复杂地望向那名方才骂他背主的同僚。 “端木启,你……” “端木启。熊琥大人可对你不薄啊。” “贪生怕死之徒!” 众楚国俘虏又惊又怒,有奉劝者,也有大骂者。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只见那端木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竟握着刀反向赵弘润冲了过来。 只可惜,赵弘润一方早就准备,还没等那端木启迈前一步,十几名弩手便瞬时举起了他们早已装填好箭矢的弩,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笃笃笃——” 几乎只是眨眼功夫,端木启那已被剥除了铠甲的血肉之躯,便命中了十余支弩箭。 而其中两支最为致命,一支射中了咽喉,一支射中的心口。 “噗通——” 一具已无生机的尸体缓缓瘫倒在地,鲜血顺着创口涓涓流淌。 “愚蠢!” 百里跋冷冷地哼了一声,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挥了挥手,命魏兵将此人的尸体拖到一旁,旋即转头对赵弘润说道:“殿下,某以为这些人恐怕是不会愿意投降的……反正留着也无他用,不如索性全杀了吧。” 他这句话,顿时让帐内其余的楚国俘虏面色大变。 而更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那位年纪轻轻的大魏肃王似乎也认可了百里跋的建议,点点头说道:“百里跋说的是……” 说着,他转头望向那些楚国,淡淡说道:“很遗憾,看来你等是不愿意投降本王了……来啊!” 话音刚落,帐外便又涌入二十几名弩手。 只见赵弘润抬手一指平舆君熊琥,沉声说道:“将那熊琥提过来,此人留着还有用,其余人……杀!” 宗卫们闻言,便一拥上前,生生从其余楚国俘虏用身体的奋力阻挡中,将平舆君熊琥拽了出来,同时,三十余名弩手一同装填了弩矢,将弩对准了那些将领级别的俘虏们,只等着赵弘润下达最后的命令。 而就在赵弘润正要开口的时候,终于有三名楚国俘虏蠕动着身体,强行挤开同僚,口中连声大喊。 “肃王,我愿降。” “肃王大人饶命。我愿归降。” “我愿归降啊,肃王大人。” 见此,赵弘润抬手示意弩手们暂罢射箭,对那三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前来。 在其余楚国俘虏的惊怒眼神中,那三名楚将由于被绳索绑着,像一条巨大的虫子般爬到前头,昂着头一脸活命期待地望着赵弘润。 “三位怎么称呼?”赵弘润微笑着问道。 “屈……屈塍。” “……谷粱崴。” “巫马焦。” 那三名楚国俘虏纷纷自报姓名。 赵弘润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位已被魏兵们提到帐门附近的平舆君熊琥却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喃喃说道:“你……你们……” 而与此同时,其余的楚国俘虏们也是一脸的震惊。 『怎么回事?』 赵弘润脸上浮现起几分不解之色。 见此,百里跋低声在他耳边解释道:“殿下,从这些人被剥掉的甲胄式样推断,那屈塍是三千人将,其余二人乃两千人将。” “三千人将?”赵弘润闻言眼中露出几许意外,好奇地询问那屈塍道:“你是三千人将?” “是……”屈塍温顺地回道。 赵弘润想了想,想到了被魏兵所杀的楚军大将乌干与申亢二人,遂问道:“比你军的乌干、申亢二人如何?” 那屈塍皱了皱眉,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低声说道:“乌干、申亢二人乃五千人将,乃平舆君的心腹爱将……”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奋力昂起头补充道:“某自忖毫不逊色乌干、申亢二人,只因某乃『屈』姓所出,又曾是『项城君』的将领,因此,平舆君不愿重用我罢了!” 赵弘润好奇地望向百里跋,可惜百里跋对于楚国的事也并不清楚,无奈地耸了耸肩。 见此。赵弘润便问屈塍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么?” 只见那屈塍望了一眼平舆君熊琥,沉声说道:“肃王殿下不知我楚国之事。……『屈』姓、与『芈』姓同出于熊氏,然数十年来,屈姓一族与芈姓一族。对于谁才是熊氏正统争论不休,虽然某只是屈姓旁支出身,但仍然为芈琥(熊琥)所忌。……更何况,我曾是『项城君』麾下的将领。” “项城君?是何人?” “项城君熊仼,乃楚王的叔侄,论辈分是芈琥的堂弟。只因为支持『溧阳君』熊盛大人,因而被芈拓、芈琥所忌,二人合谋将项城君熊仼大人害死……” “住口!”平舆君熊琥怒声呵道:“屈塍,你莫要血口喷人!……熊仼死在女人肚皮上,跟熊拓大人以及本君又有何关系?” 屈塍冷笑道:“那个女人还不是熊琥大人您赠予熊仼大人的?熊仼大人本来身体安泰,可那女子到了熊仼大人身边不过月余,熊仼大人便身染怪病……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贵国真乱……』 赵弘润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骂的熊琥与屈塍二人,挥挥手示意一名魏兵替屈塍砍断了身上的绳索。 看得出来,那屈塍的确对熊琥抱有不满,松了绑后站起身来,在向赵弘润感谢之余活动了一下手腕,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既然你怀疑熊琥害死了你曾经效忠的封地之君,你为何还要投入他麾下呢?”赵弘润好奇地询问道。 屈塍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如实说道:“也不瞒肃王,只因为某的旧主,项城君熊仼大人以往对某等也不怎样,因此,项城君死后,当熊拓做主将项城划入了平舆君治下,于是我等便成了芈琥的部下……可惜因为种种关系,多年来封步于三千人将,不得重用。”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平舆君熊琥,冷冷说道:“芈琥不信任某,便不值得某为他效死!” 望了眼面色自若的屈塍,又望了眼气急败坏的熊琥,赵弘润心中思忖起来。 诚然,若是这三千人将屈塍是真心投靠,那么,他的存在,在赵弘润的谋划中或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当然,前提此人是真心归降。(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逼降(二) “还有哪位,愿意归降本王?” 将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名有意归降的楚将暂置一旁,赵弘润望着那一干楚将俘虏再一次问道。 一连问了三遍,这才有一名年纪与宗卫等人相仿的年轻将领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 经过询问才知道,此人叫做伍忌,是一名千人将。 因为有一个三千人将、两个两千人将归降在前,赵弘润并不是很在意这个叫做伍忌的年轻将领,只是挥挥手示意他迅速站到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名降将身边去。 而在此之后,即便赵弘润再次询问,也没有人愿意归降。 甚至于,有些个楚将已经做好了迎接自己命运的心理准备,面色已不再向之前那样暴躁不安,而是一脸的平静,显然是已萌生死志。 对于这样的人,赵弘润也明白多说无用,索性也就不再浪费唇舌之力了。 于是,赵弘润转头对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说道:“你们过去,将那些全杀了。” 显然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已经有所预料,当魏兵们将刀丢在他们脚下时,便弯腰将地上的刀捡了起来,唯独最年轻的伍忌闻言吃了一惊,满脸的犹豫不决。 最果断的还得属屈塍,只见他握着刀朝那些楚将俘虏们走去,在对方的破口谩骂声中,一刀将离他最近的一名楚将给砍死了。 那是十分干脆有力的一刀,就连百里跋亦瞧得虎目一亮。 而在此之后,谷粱崴与巫马焦也不甘落后,在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后,迈步上前,亦各自砍死了一名楚将。 唯独那个叫做伍忌的年轻千人将从地上拾起刀,握在手中犹豫不决。 见此,赵弘润身后的弩手中,有几人举起弩对准了那伍忌,但是却被赵弘润抬手给拦了下来。 『这种犹豫是正常的。相比之下……』 赵弘润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那屈塍。 不过最后,那名年轻的千人将伍忌还是咬着牙杀死了一名楚将。 然而也不晓得这家伙是因为手抖还是技艺不精的关系,砍了好几刀都没有将那名楚将杀死,最后惊慌失措的他。改砍为捅,这才使那名楚将咽气毙命。 这整个过程,看得百里跋等人直摇头。 他们心说,这家伙不是跟那楚将有血海深仇吧?否则,杀人不过头点地。不至于连砍三四刀都没杀死对方吧? 但是不管怎么,那名叫做伍忌的千人将好歹是杀死了一名曾经的同僚,为他自己赢得了赵弘润的初步信任。 而这一幕,平舆君熊琥冷眼旁观,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 赵弘润不动声色地瞥了几眼熊琥的表情,随即平静地看着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将帐内那些拒不归降的楚将全部杀死。 等到最后一名楚将在屈塍的刀下丧命,赵弘润这才招呼他们上前来。 期间,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很识趣,走过来时提前丢掉了手中的兵刃。并且,在距离赵弘润一丈远的位置便自行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能不识趣,因为对准着他们的魏军弩兵,可是始终将准头对着他们呢。 “好!”赵弘润拍了拍手,点点头赞许道:“四位,你等的果断,赢得了本王的初步信任……既然你等真心归降本王,本王也绝不会亏待诸位……” 话音未落,平舆君熊琥在旁冷冷嘲讽道:“说得好听!” 宗卫高括闻言面色一冷,二话不说一拳打在平舆君熊琥的腹部。痛地后者全身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高括。”赵弘润挥了挥手,示意高括退下,旋即望着平舆君熊琥淡淡问道:“怎么?平舆君对本王的话有疑议?” 只见被几名魏兵死死押着的平舆君熊琥,强忍着腹部的不适抬起头来。用冷漠的目光扫视着四名降将,嘲讽道:“一帮背主家奴,以为投靠了姬润小儿就可免却一死?哈哈哈!他不过是在利用你们罢了……毋庸置疑,姬润小儿多半会想方设法将你们放回熊拓大人的军中,为他做内应……可事成之后,你们这群人的下场会如何?记住。你们是楚人,他们魏人是不会真心接纳你们的!” 此言一出,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赵弘润,甚至于,后三人望向赵弘润的目光中,充满了将信将疑的怀疑之色。 见此,赵弘润微微一笑,摇摇头对那四名降将说道:“你等走在道上,会主动走过去低头瞧那道旁的蝼蚁么?”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面面相觑,不明白赵弘润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 哪怕是注意到了,会闲着没事走过去踩死那群蝼蚁么? “……”四名降将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见此,赵弘润淡淡说道:“虽然本王的话或许说得很不客气,但事实如此。……本王乃大魏天子之子,姬氏血脉,堂堂肃王,而你等,乃楚国降将,哪怕辅佐本王立下大功,日后在我大魏也无可能独掌兵权,只能凭功劳当个富足翁……呵,富足翁,这在本王眼里不过是蝼蚁一般,本王走在道上,有必要特意走到道旁,将你们踩死?” 所谓话粗理不粗,听着赵弘润这粗白到甚至带有几分侮辱性质的道理,那四名降将的面色反而好看了许多。 见此,赵弘润又说道:“再者,若你等真心归降本王,助本王击败暘城君熊拓,那么,你等便是本王的『功勋』,是本王在这场仗中所获得的最大收获。……本王会将你等视为自己人的,并设法将你们的家人、亲眷也接到我大魏,荣华富贵谈不上,但衣食无忧不成问题……待得三五年后,你等在我大魏安居下来,并且也逐步赢得了他人的信任,虽然不能独掌一支军队,但当个将领还是不成问题的……”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静静地等赵弘润说完,之后,伍忌这才抢着问道:“肃王殿下会将我的家人接到魏国……不,是大魏么?” “没问题。”赵弘润笑着问道:“你家中有几位?” 伍忌抱了抱拳,恭敬地说道:“上有病重的老母,还有两位寡居的嫂嫂,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还有一个幼妹,年仅七岁。……俱在平舆县内王岗。” 赵弘润愣了愣,问道:“你父亲与两位兄长呢?” “皆战死在汾陉塞前。” 『……』 赵弘润深深望了一眼伍忌,没有问『既然如此你恨不恨我大魏』这种愚蠢之极的话,从方才伍忌犹豫不决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此人若不是顾念着家中的亲人,那多半是不会愿意归降的。 想了想,赵弘润郑重地说道:“本王可以承诺你,只要你真心归降本王,你与你的家人,日后都会在我大魏安居,你的老母,本王也会命医师专门替她诊治。……若有人欺你等是楚人,本王为你做主!” 伍忌闻言愣了好半响,这才满脸惊愕不解地抱了抱拳:“多……多谢肃王。” 旁边,降将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听得真切,悬起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毕竟正如赵弘润自己所说的,拉他们一把对于这位大魏的肃王殿下而言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对于他们这些蝼蚁而言,这位肃王有必要日后特意碾死他们?来个飞鸟尽、良弓藏? “殿下,某的家人在平舆县彭庄……” “殿下,某的家人在平舆县李屯……” “殿下……” 见其他三人亦忍不住开口,赵弘润笑着说道:“不必着急,待本王击败了熊拓,非但要收复我大魏的失地,还要顺势攻到楚国去,到时候,你等的家人,本王会专门派人去接。”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闻言虽然惊讶,但总算是露出了欢喜之色。 可惜,平舆君熊琥的冷笑打破了帐内的和谐。 “击败暘城君熊拓大人?还要攻我大楚国内?哈哈哈,真是可笑!” 赵弘润回头瞧了一眼平舆君熊琥,忽而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转头对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说道:“眼下,你等已得到了本王的初步信任,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本王还是希望四位能使本王更多地信任你们……” “肃王殿下尽管吩咐。”降将谷粱崴抱拳说道。 只见赵弘润朝着熊琥努了努嘴,在四位降将变色的目光下,淡淡说道:“这厮屡次顶撞本王,实在该死!可惜本王留着他还有用……这样吧,你们每人砍他一刀,替本王出出气!”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闻言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骇色。 “怎么了?”赵弘润望了一眼这四名降将,微笑说道:“你们归降了本王,就应该站在我大魏的立场上,再者,本王也会视你等为我大魏人士,不偏不倚……既然如此,平舆君熊琥,可是咱们的生死大敌,砍他一刀给本王出出气,有什么问题么?” “姬……姬润小儿,你敢……” 平舆君熊琥面色大变,然而还未开口,就被魏兵用布团塞住了嘴,旋即,另外一名魏兵一脚踹在他后背,使得熊琥一个踉跄,噗通一声摔倒在四名降将面前,由于全身被绳索绑着,虽奋力挣扎却始终站不起来。 “当啷——” 又是一柄刀,丢在那四名降将脚边。(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艰难的信任 “谁先来?” 赵弘润指了指摔倒在地上不断挣扎着的平舆君熊琥,用平静的眼神打量着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名降将。 楚国的国情,赵弘润并不是了解地很透彻,但是有一点,他是十分清楚的,那便是熊氏血统在楚国的地位。 在赵弘润的眼中,楚国就是一个典型的『氏国』,一个阶级制度犹如金字塔便明显的国家。 而在这座名为楚国的金字塔中,毋庸置疑是楚王位列于尖塔的最顶端。 其后的第一阶梯,便是熊氏王族,即楚王的直系子孙。 而第二阶梯,则是熊氏公族,包括芈姓、屈姓等所有熊氏的分支贵族。 此后第三阶梯,才是非熊氏的贵族,一些士族公卿等等。 而平民则作为这座金字塔中垫底,基石一般的角色。 地位阶级的分明,使得楚国的阶级分化极为明显,贵族与平民,其待遇犹如天壤之别。 其中最著名的条例,便要数贵族的种种豁免权,比如贵族杀家奴无罪,杀无礼于贵族的平民无罪,而平民,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哪怕是无意间伤到贵族,也要处以死刑等等。 整个楚国,仿佛全是由不公平以及阶梯差别对待堆砌而成,有时候赵弘润实在很难想象,一个等级制度如此分化明显的国家,非但没有亡国竟然国力还要超过大魏,实在是匪夷所思。 只能说,无数的熊氏贵族,掌握了整个楚国太多的权利与力量,他们高高在上,在许多非熊氏贵族的支持下,掌控着整个国家的命脉,在阶级矛盾中占据了太强大的力量,强大到非贵族阶级的抗争者根本无力争夺什么。 正因为这样,用平舆君熊琥这位熊氏公族。去进一步约束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名降将,这在赵弘润看来是一个更加稳妥的办法。 毕竟,若是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当真挥刀砍伤了熊琥,那么这份威胁的效果。要远比方才让他们杀死其余那些楚国俘虏更加有效。 毕竟在楚国,平民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伤害到了贵族,那么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甚至于还会祸及到家人。 换句话说,只要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当真挥刀砍伤了平舆君熊琥。那么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楚国将再没有这四名降将的立足之地,这四人除了真心投靠赵弘润,投靠大魏,再没有别的活路。 “某先来。” 在片刻的沉寂过后,屈塍率先拾起了地上的刀,在平舆君熊琥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用刀尖戳向熊琥的左腿,刀刃洞穿了整条大腿。 『……』 赵弘润愣了愣,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屈塍。旋即赞许地拍了拍手:“很好,屈塍,你赢得了本王更多的信任。” 屈塍面色如初,恭敬地抱了抱拳,退后了两步。 有了他这个“榜样”,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也坚定了许多,在赵弘润的示意下分别在熊琥的两条腿上划了几刀。 没办法,毕竟赵弘润还要平舆君熊琥活着,因此,只能选择位置不大紧要的双腿下手。 “啪啪啪——” 赵弘润轻轻拍了拍手。淡淡扫了一眼痛得在地上翻滚的平舆君熊琥。 可能是因为挣扎幅度过于剧烈的关系,平舆君熊琥嘴里的布团脱落了,只见他怨毒地盯着赵弘润,咬牙骂道:“姬润小儿。你……你不得好死……” “嚯?”赵弘润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摇摇头说道:“真是意外,还有力气辱骂本王么?留着些气力不好么?” 平舆君熊琥惨惨一笑,咬牙骂道:“雕虫小技,本君怎么说也曾屡次亲赴战场,似这等伤势。岂能令本君屈服?……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狗娘养的东西!” 『……』 赵弘润不悦地皱紧了眉头,尽管他没想着跟熊琥计较什么,但不可否认这厮的辱骂实在难听。 这不,宗卫种招面无表情地走了上去,一脚踩在了平舆君熊琥的腿上创口,痛得后者满地打滚却仍然大骂不停。 见此,浚水营大将李岌走上前来,轻轻推开了种招,笑着对后者说道:“小子,你不够狠,让我来。” 说罢,他在种招疑惑地目光中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随手丢给种招。 种招愣了愣,将小布包在手掌中轻轻摊开,众人这才发现这个小布包内装的是一些黄白色的固体小颗粒。 “盐?”种招的一句嘀咕让倒在地上的平舆君熊琥顿时面色大变,汗如浆涌。 “抹在他创处。”李岌淡淡说道。 种招不疑有他,抓起一小簇盐,狠狠地用力抹在平舆君熊琥受创的双腿上。 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平舆君熊琥死咬着牙,全身绷紧,额头汗如雨下。 这回,他是灼痛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见此,种招眼睛一亮,嘀咕道:“这办法不错……” 说着,他正要再抓一小簇继续抹到熊琥的创处,却被面色古怪的李岌连忙拦了下来:“够了够了,就方才的份,就足以叫这厮闭嘴……你再给他来一点,他就死定了。” “小家伙不知轻重……”李岌嘀咕着将小布包又收了回去。 种招讪讪地挠了挠头,毕竟他也明白,至少就目前而言,他家殿下赵弘润是不希望这平舆君熊琥死去的。 “……” 赵弘润冷冷地看着痛地险些要晕厥的平舆君熊琥,见教训地差不多了,遂挥挥手说道:“够了,被他洗洗伤口,敷上刀药。……本王还留着他有用。” 没多久,便有几名魏兵从帐外取来的清水,倒在平舆君熊琥受创的双腿上,将盐巴溶于血液后变成的浓血冲洗干净,旋即敷上了刀创药。 此时,平舆君熊琥在这阵折磨过后早已疼地力气全无。喘着粗气怨毒地看着赵弘润,却再也不敢骂什么狠毒的话。 良久,他用沙哑的声音怨毒地说道:“姬润,你……你留着本君……性命。是想以本君……来威胁他们……他们四人吧?” “哦?何出此言?” “呵,少……少装蒜了。”平舆君熊琥喘了几口气,艰难地说道:“你以为……以为本君猜不到你的意图么?……你无非,无非就是打算叫这四人回到熊拓大人的军中,使他们为内应……留着本君。除了威胁他们,还能有别的什么意图?” 此言一出,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的表情皆微微有些异样。 想想也是,归降了赵弘润的他们四人,在哪里才能最大地体现作用?是在魏军的营内么? 不!当然得是在暘城君熊拓的营内,作为内应。 如此想来,赵弘润方才叫他们四人砍平舆君熊琥一刀,可不是什么所谓的『出出气』那么简单。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赵弘润给他们四人套上了一根不能背叛的枷锁,倘若屈塍等四人胆敢背叛他这位大魏肃王。那么,赵弘润只要将平舆君熊琥放回去,这位受到了部下迫害的楚国公族,自会去收拾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 到那时,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绝对会受到十倍、百倍的折磨。 想到这一层,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望向赵弘润的眼神变得很是复杂。 “是……是这样子吗?肃王殿下?”伍忌有些不能接受地问道,要知道方才赵弘润给他的印象可是非常好的。 面对着四名降将惊疑的目光,赵弘润面色如常地笑了笑,淡淡说道:“本王做事做人,向来是先小人、后君子……熊琥说得没错。倘若你等背叛本王,那么,本王就使熊琥、熊拓来收拾你们。但若是你等对本王忠心……呵,本王又岂舍得释放熊琥这样的金贵筹码?唔?” “……”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相互看了几眼。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他们也不认为,这位大魏的肃王会如此轻易地信任他们。 可就在他们四人点头的时候,平舆君熊琥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冷笑起来。 “真是好心计啊,肃王姬润……” “哦?不是『姬润小儿』了么?”赵弘润似笑非笑地望着熊琥。 熊琥脸上表情僵了僵。恨恨地看着赵弘润,但最终没敢再骂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赵弘润淡淡说道:“放心,本王是知晓规矩的人,只要你莫挑衅本王的底线,本王不会命人折磨你。” “这就是你的『器量』么?”熊琥有些意外,旋即试探道:“包括本君坏了你的好事?” “你能做什么?”赵弘润好奇问道。 只见熊琥冷笑了两声,忽然转头对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说道:“你四人听着,若姬润放你等回归熊拓大人的军中,你等便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告诉熊拓大人,熊拓大人会教你等如何对付魏军……本君保证,方才你等所作所为,本君既往不咎!”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平舆君熊琥说这番的用意。 就在这时,平舆君熊琥将目光投向了赵弘润,冷笑着问道:“似这般……你还信任这四人么?还会使他们作为内应么?” 『……』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闻言一愣,旋即面色大变。 而帐内似百里跋、李岌等人,亦惊异地望着平舆君熊琥,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厮……一句话竟破坏了肃王殿下与那四名降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相互信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策反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赵弘润有意外的神色打量着平舆君熊琥。 因为此前平舆君熊琥曾被赵弘润设计诱骗,葬送了六万楚先锋军,因此,赵弘润还真没有想到,这家伙竟能做出如此犀利的还击。 不可否认,赵弘润对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名降将的信任,那是建立在他已将后四人的退路断绝的基础上,他不认为那四名降将在杀死了其余不愿归降的楚将俘虏,并伤害了平舆君熊琥的前提下,仍能心安理得在楚国呆下去。 既然无法在楚国立足,那么便只有老老实实地听从他赵弘润的指令。 可眼下,平舆君熊琥却亲口保证,他可以赦免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的罪行,赦免四人的所作所为,包括四人在赵弘润的胁迫下不得不提刀伤害到他平舆君熊琥。 暂且不说这句承诺是否会让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等人产生别的什么想法,但是可以预见,听到了这句话的赵弘润,他对那四名降将的信任将会大打折扣。 在这种情况下,肃王赵弘润还会放心将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释放回暘城君熊拓的大军中,仍旧担任内应的角色么?而不会担心这四名降将在得到了平舆君熊琥的赦免后会做出再次背叛的行为? 想来这正才是那四名降将真正“闻言色变”的关键所在。 这不,瞧见赵弘润脸上保留着淡淡的笑容,却始终不说一句话,降将谷粱崴与巫马焦的表情也变得不安起来。 好在赵弘润终于开口了。 “有意思……”目视着平舆君熊琥,赵弘润的脸上流露出几许惊讶与意外。 不得不说,平舆君熊琥所表现出来的睿智,有些超乎赵弘润的预想。 “怎么?被某拆穿了诡计,便又要折磨某一回么?”平舆君熊琥神色自若地问道,可是心底却不由地有些发怵,毕竟盐灼伤口的强烈痛楚。他可不希望再感受一回。 “不不不不不——” 赵弘润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那样太掉份了。……本王是守『规矩』的人,只要你仍在『规矩之内』,本王也不会掉价地跳出『规矩』……” 『规矩?』 平舆君熊琥不解地望了一眼赵弘润。并不是很理解后者所谓的『规矩』指代的是什么,想来想去,他也只能理解为是『对家亲的恶毒辱骂』。 “这么说,你不会叫人叫人再在本君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赵弘润摇了摇头,淡淡笑道:“当然不会。……本王若真这么做了。岂不是坐实了『你令本王束手无策』的这件事?不不不,本王不会这么做,但是本王会在你心口撒一把盐……” 『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一个极有原则的人……』 平舆君熊琥亦意外地望了一眼赵弘润,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何谓在本君心口撒盐?” “稍等。”赵弘润微微一笑,将目光望向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 平舆君熊琥虽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贸然开口,他也想瞧瞧,这个魏国的肃王究竟想做什么。 只见赵弘润深深地望了一眼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忽然将目光投向屈塍。微笑着问道:“屈塍,其实本王原来不打算这么早就拆穿你的……你诈降于本王,是打算怎样啊?” 屈塍闻言一愣,脸上露出几许茫然不解之色,旋即一脸着急地惊诧说道:“肃……肃王殿下,某……怎么会是诈降?” “呵呵呵。”赵弘润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吗,屈塍,本王有着很强的记忆。哪怕是不经意的一瞥,也不会忘却……因此本王清楚记得,当本王方才带着人进帐来时,你是坐在熊琥身边的。对么?” “……”屈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在本王的印象中,楚国是一个等级制度非常非常森严的国家,因此,楚人无论是在何时,都非常注意自己所在的位置……”说到这里。赵弘润指了指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继续说道:“谷粱与巫马,方才所坐的位置就比你远地多,而伍忌……更是只能坐在外围,因为他只是一个千人将。而你……却是坐在平舆君熊琥的身边。……为什么?” “某……某好歹也是三千人将……”屈塍苦笑着说道。 “这个回答很不错。但问题是,你刚才亲口所说,熊琥并不器重你,可即便如此,你还是能坐在他身边……” “我……” “你不用先急着辩解。”赵弘润打断了屈塍的话,指着帐内两具尸体问道:“谷粱崴、巫马焦,那两人,是什么职位?” 谷粱崴、巫马焦回头瞧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恭敬说道:“回禀肃王殿下,那二人皆是将军。” “职位比较乌干、申亢如何?” “难分高下,皆是熊琥心腹。” “果然。”赵弘润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投向屈塍,微笑着问道:“屈塍,你解释一下吧,为什么你一个口口声声说『不受器重』的原项城君麾下部将,能与那两名熊琥麾下的心腹爱将坐在一块?……别否认,本王的记忆不会出错!” “……”屈塍张了张嘴,竟哑口无言。 见此,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面色顿变,下意识地与屈塍保持了距离。 而与此同时,赵弘润身后的十余名弩兵们迅速地将弩对准了屈塍。 瞧见这一幕,屈塍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刚刚眉头一皱,也不知是否要有所行动。 而这时,赵弘润却猛然抬手喝止了所有人,包括屈塍。 “别动!……屈塍,别轻举妄动。事实上本王很看好你,并不希望你白白死在这里。” 『……』 屈塍望了一眼那十几名用弩对准了自己的魏军弩兵,又瞥了一眼已与他保持了距离的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随后才用凝重的目光注视着赵弘润。 “某……某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承认?不承认没有关系。”赵弘润笑着说道:“知道你哪里露出了马脚么?因为你做得太缜密了,懂么?……为了取得本王的信任,你详细地跟本王讲述了『芈』、『屈』这两支同出熊氏一族的恩怨矛盾,还刻意提到你原是项城君熊仼的部将,而项城君熊仼却与熊拓、熊琥不合,你的那一番话,使得你归降本王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为什么要解释地这么详细?因为你想取得本王更多的信任!” “恕……恕某不能认可。”屈塍摇摇头,皱眉说道:“既然屈某已决定归降肃王殿下,自然是希望能得到肃王殿下更多的信任……” “那你什么解释,当你背叛时,熊琥那震惊的样子呢?难道不是因为他对你充满信任么?”赵弘润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平舆君熊琥,可惜后者神色复杂地望着屈塍,一言不发。 “这……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屈塍苦笑着说道:“殿下,某亲手杀了曾经的同僚,更按照殿下所言,刺伤了熊琥,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证明,某是真心归降于肃王殿下么?” “当然不能证明。……因为你想保的,只是熊琥一人,为了这个目的,你也不惜刺伤他,不对么?……当本王提出,要用熊琥威胁你等时,你似乎真震惊,可事实上,你其实早就猜到了,对吧?” “某……某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可以不承认,包括方才熊琥提出的赦免你等所作所为的那句话。在本王看来,你的吃惊并非是『他的话会破坏本王对你等的信任』,而是『他的话会使你的诈降变得没有任何意义』,对么?” “某……”屈塍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解释,却被赵弘润抬手给制止了。 “你不用辩解,其实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因为本王对你印象很好。本王不会杀你,依旧会按照原先所定,将你释放,让你回到熊拓的军中去……” 『……』 听到这句话,屈塍终于露出了微微的失神。 仿佛是看穿了屈塍的心思,赵弘润沉声说道:“屈塍,人心,是一个很复杂的存在。……退一步说,今日你谋划成功,当本王让你等回到熊拓的大军后,迅速举报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并与熊拓合谋算计本王,甚至于再进一步,打败了本王。……那时本王怀恨在心,十有八九会将熊琥放回去,到时候你解释一番,或可得到熊琥的谅解。可你有没有想过日后?有没有想过,熊琥是否会一直记得你的救命之恩?” “……” “十年、二十年,心中那份被你所救的恩情会逐渐淡忘,但是你在熊琥左腿上留下的疤痕,会一直保留着……每当他看到那个疤痕,他就会想到你,想到这段他被本王所俘虏的屈辱,永生难忘的屈辱……你以为他会怎么做?” “……” “他会选择杀你!……因为待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被你害死之后,你就是唯一一个幸存的,目睹了他如何被我军兵将所辱的目击者。”赵弘润斩钉截铁地说道。 “……”屈塍张了张嘴,眼神再不向之前那样坚定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释放俘虏 “你就不打算说两句?” 赵弘润冷不防突然转头对平舆君熊琥说道。 “说……什么?”平舆君熊琥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意思。 也难怪,事到如今,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屈塍的投降有猫腻,可问题是,先前震怒于屈塍竟然投降于赵弘润的平舆君熊琥,根本没有考虑屈塍的投降是否存在着诈降的可能。 简单地说,他被自己眼睛所瞧见的事物给惊呆了,有种脑子来不及思考的意思。 “好歹你也喊几句『屈塍,我熊琥绝不会忘恩负义』这样的话啊,不然本王后面的话还怎么接下去?”皱眉瞥了一眼平舆君熊琥,赵弘润不满地说道:“还真是不配合!……算了,屈塍,本王替他说罢!放心,屈塍,我熊琥绝不会忘恩负义的。” “……”屈塍面色古怪地望着赵弘润。 “是不是安心了许多?”赵弘润微笑着问道。 “……”屈塍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看着赵弘润一言不发。 “知道本王为什么替他这么说么?因为就算他说了这样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本王方才就说过,人心,是非常非常复杂的……就算熊琥今日拍着熊琥对天起誓,对你方才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难道你就会完全信任他?不!就算排除了熊琥,你自己也会逐渐产生疑虑,日后你会不断地去想,『虽然我救了他,但我也伤到了他,并且还看到了他受辱时的样子,他会不会恩将仇报?为了淡忘在魏营所受到的屈辱,而将我杀死?』” “……”屈塍闻言皱了皱眉,竟忍不住望了一眼平舆君熊琥。 瞧见这一幕,赵弘润笑了笑,摆摆手说道:“你不用看他,这回本王说的是你。……说到哪了?哦。说到你会时不时地猜测『熊琥是否会加害你屈塍』的这个可能。为什么呢?因为你伤到了他,做出了在你自己看来都不能容忍的事……这可以理解为是内疚,但这份内疚终究会演变成担心,甚至是恐惧。……人在恐惧的威胁下可是相当可怕的。渐渐地,『熊琥是否会加害你屈塍』的这份猜测,会演变成『若是熊琥当真来加害我,我怎么办?』,直到最终演变为『我是束手就擒呢?还是先下手为强?』” “……”屈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当被恐惧占据时,人的想法都会改变。若熊琥对你好,你会想,『他是不是准备对我下手,因此故意示好让我放松警惕?』若他对你不好,你就会想,『他对我越来越冷淡了,看来是要对我下手了』……呵呵呵,所以说,当你用刀刺穿了熊琥的腿后。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要么归降本王,要么,就等着熊琥秋后算账,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他迟早就会都杀你的那一天。” “……” 屈塍静静地沉思着,足足过了盏茶工夫,他这才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着赵弘润,苦笑说道:“肃王殿下,您是屈某迄今为止所遇到过的敌人中。最……最……恕某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赵弘润微微笑了笑,旋即正色问道:“那么……你的打算呢?本王不希望你选择死,因为本王真的很看好你……本王也做不到承诺太多,但是仅你一支『熊屈氏』族人。相信我大魏也有能容纳你们的位置。” 『……』 屈塍深深望了一眼赵弘润,自嘲一笑,旋即缓缓弯腰,单膝叩地、双手抱拳:“某……愿降!” 瞧着这一幕,平舆君熊琥微微张了张嘴,却半响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终于明白。赵弘润那句所谓的『在他心口撒盐』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赵弘润用犀利的言辞,非但打消了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因他平舆君熊琥一句话所滋生的相互怀疑,甚至还策反了屈塍这位原本是诈降,原本是为他熊琥忠心耿耿的将领。 而让熊琥感到一阵强烈挫败感觉的是,听着赵弘润那番从人心角度出发的解析,他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反驳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屈塍逐渐掉入赵弘润的语言陷阱,一头栽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是本王赢了。” 离开的时候,赵弘润低声在熊琥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望着这位年仅十四岁的魏国肃王,平舆君熊琥首次为暘城君熊拓的安危,为他楚国的安危感到忧虑。 此后,平舆君熊琥便被单独关押起来,而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名降将,则被赵弘润叫到了不远处的小帐篷。 “殿下想让我等做什么?” 在小帐中,降将谷粱崴率先开口问道。 本来,作为他四名降将中原本职位最高的人,屈塍理当成为他们的主心骨,但因为此人方才作出诈降的举动,因此谷粱崴、巫马焦、伍忌都不信任他。 “很简单。”环视了一眼四名降将,赵弘润低声说道:“今日,本王会将三万战俘全部释放,你四人想办法混在其中,回到暘城君熊拓的大军中去……” 四人点了点头,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个事方才平舆君熊琥就已经提了一遍了。 “殿下想要我等如何配合魏军……不,是如何配合我浚水营的将士?”还不习惯称呼改变的谷粱崴讪讪地问道。 赵弘润摇摇头,微笑着说道:“回到暘城君熊拓的大军后,你等什么都不用做。”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不解地相互望了一眼,心说这位肃王殿下不是让他们当内应么,怎么却嘱咐他们什么都不要做? 见此,赵弘润解释道:“你等是第一批归降本王的人,本王可不希望你们因为传递消息什么的就被熊拓识破……你等回到楚军之后,以往怎样,如今还是怎样,本王只要你们做两件事。” “殿下请讲。” “第一,若是那三万被本王释放的战俘在暘城君熊拓的大营中作乱,你等伺机放火。替本王烧了熊拓的营寨。” 巫马焦想了想,纳闷道:“若三万人作乱,趁机放火烧营倒是不难……可万一那三万人不做乱呢?” “那就算了呗。”赵弘润笑了笑,摇头说道:“呵呵。放心,那三万人作乱是迟早的事,就是不晓得其中有多少人敢参与了……当然,你等可以稍微挑唆一下,不过。前提是熊拓不会因此怀疑你们。否则,不许轻举妄动,本王不希望你四人中有任何一人因此丧生。” “明白。”四名降将抱了抱拳,有些感动于赵弘润的器重。 “殿下,那么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他日若本王在沙场上击败了熊拓,使魏兵们劝降的时候,你们站出来,想办法让附近的楚国兵将,投降我军。……暂时就这么两件事。至于如何击败暘城君熊拓,本王自有办法!” 见两件事都不是什么比较难的事。四名降将欢喜地点了点头。 “好了,事不宜迟。待会本王下令释放三万战俘时,你们瞧准时机混进去,若是事后熊拓问起,就说你们混在兵卒当中……熊拓或许会对你们有所怀疑,但是只要你们不轻举妄动,安安分分,他拿不着你们什么把柄,也就不至于会加害你们。” “明白了。”四位降将点了点头。 见此,赵弘润转头望向浚水营的大将李岌:“李将军。麻烦你替他们安排一下。” “末将明白。”李岌抱了抱拳,对屈塍等人说道:“四位,请随某来。” “是。”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抱了抱拳,跟着李岌走到帐外去了。 然而刚走到帐外。便见粱崴、巫马焦转身面向屈塍,似警告般威胁道:“我二人,会时刻盯着你的……屈塍大人。” 屈塍苦笑连连,叹了口气,默默点了点头。 站在帐口附近撩着帐幕瞅着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人走远,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回头问赵弘润道:“殿下有把握么?对他们四人?” “目前还不是完全信任……所以。击败暘城君熊拓的事,还得咱们来做,不能让他们插手……这四人,本王另有期待。” “原来如此。”百里跋恍然地点了点头。 当日,赵弘润遵守他曾经许诺的『六日之约』,果然释放了营内那三万楚军俘虏。 此举让不少楚兵在心中对赵弘润感恩戴德,毕竟在『换俘事件』之后,有不少楚兵俘虏在被脾气暴躁的魏兵拳打脚踢泄愤的同时,也得悉了这件事,了解到因为暘城君熊拓的关系,导致魏军不得不射死了十几名召陵县的魏国官员,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三万楚兵,使得他们心中难安,生怕那位魏国的肃王殿下因为这件事而背弃了承诺。 可没想到,那位魏国的肃王殿下非但履行了他的承诺,还格外开恩,让他们三万名楚兵俘虏在离开魏军鄢水大营的时候,每人都能得到两个馒头,好在路上果腹充饥。 当然,兵器与皮甲是不可能还给他们的,毕竟那些东西已经成为了鄢水大营的一部分。 但即便如此,三万楚兵还是感恩戴德,规规矩矩地拿着馒头,遵守秩序,一个一个从大营营门的刀车通道中钻了出去,朝着魏兵们告诉他们的,南面二十里外的楚军大营而去。 而期间,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伍忌四位降将也在李岌的安排混入了楚兵当中,钻出刀车通道后一边咬着馒头一边朝着南面飞奔。 时浚水营大将于淳站在营墙上,面色古怪地瞧着数以三万计的楚兵皆朝着暘城君熊拓的大营而去,忍不住说道:“也不晓得,那熊拓会不会惊喜于他凭白得了三万兵……” 瞥了一眼那些全身上下仅穿着一件单薄衣衫的楚兵,大将宫渊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阴冷诡异的笑容。 “惊是肯定的,不过这喜嘛,那就未必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暴怒的熊拓 待等当天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城君熊拓麾下大军已在那篇废墟村落的遗址上初步建造好的营寨。 准确地说,楚兵们只是建造了一堵北侧的营墙,用以防备来自鄢水大营的魏军的偷袭,然后便忙着搭建帐篷,毕竟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夜宿在荒野,在这十月底的冬季简直跟找死没有区别。 至于完善营寨的工作,楚兵们准备待明日日出之后再说。 搭建好过夜的帐篷之后,楚兵们便开始埋锅造饭,而这个时候,阳城君熊拓则在帅帐内与宰父亘、子车鱼、连璧三位心腹大将商议如何攻克魏军鄢水大营的事宜。 不得不说,魏军鄢水大营那固若金汤的堡垒式军营,然阳城君熊拓等人难免有种沮丧与挫败,毕竟那支魏军的『龟壳』实在太坚固,更要命的是还长满了刺猬一般的利刺,一个不好,没咬碎龟壳反而被崩断了牙口不谈,甚至于还被会扎地满身都是孔。 “要不然,咱们造几架攻城巨器?”连璧试探着询问道。 他口中所说的『攻城巨器』,指的便是攻城车。这攻城车按照用途区分,可分为抛(投)石车、撞门车(城门冲车)、井阑车等等,这些最早源自于齐、鲁两国的工艺,在如今已称不上什么秘密,每个国家都懂得如何打造,无非就是打造出来的攻城器械在工艺上有所优劣而已。 “攻城车……”阳城君熊拓闻言思忖了片刻,摇摇头说道:“怕是等不到完工。” 阳城君熊拓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眼下已经是十月底,说不准几天之后颍水郡就要开始下雪,到时候大雪封路,道路不便,哪怕是楚国的步兵们用自己的双腿赶路都觉得困难,还要让他们推拉着重达千钧的攻城车去攻打魏军的鄢水大营? 退一步说,就算待他们造好了攻城车,也千辛万苦运到了魏军鄢水大营前,可结果。刚准备攻打魏国军营,攻城车却由于天气太寒冷,有些紧要的部件给冻住了,那怎么办? 到时候岂不是让魏兵笑掉大牙? 所以说。白费功夫罢了。 “要不渡过鄢水,攻安陵?”大将宰父亘思忖着献计道:“若我军渡鄢水,保不定鄢水大营的魏兵会从乌龟壳里钻出来……” “是个聪明人就不会。”熊拓苦笑着摇了摇头:“鄢陵城已被那魏国的肃王姬润自己下令烧了,冬寒已至,要攻下安陵实为不易……某若是那姬润。就不会中你这诱敌之计!” 三位大将闻言对视一眼。 没办法,在冬天打仗就是这么麻烦,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这也正是自古以来冬季很少发生战争的根本原因之一。 “要不然,咱们就在这营内渡过寒冬,等来年开春再战?”大将子车鱼无奈地说道。 阳城君熊拓缓缓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帐外有士卒报道:“君上,晏墨将军有急报。” “晏墨?”阳城君熊拓皱了皱眉,将那名楚兵唤入了帅帐。旋即紧声问道:“可是魏军攻打我军营寨?” 原来,晏墨乃是阳城君熊拓安排在那唯一一堵营墙的值守将领,防止魏军见他们楚军还未建造好营寨而趁机偷袭。 可出乎熊拓意料的是,那名楚兵摇了摇头,面色古怪地说道:“来的非是魏军,而是我军。” “什么?”熊拓有些糊涂了:“什么我军?” “回禀君上,是熊琥大人所率领的先锋军……魏军将他们放回来了。” “……”阳城君熊拓与宰父亘、子车鱼、连璧三位大将闻言面面相觑。 “走,去看看。” 丢下一句话,阳城君熊拓披上裘绒大氅,带着三位心腹大将连忙来到了营寨的北侧营墙。 果不其然。只见在楚营目前唯一一堵营墙附近,楚将晏墨正指挥着数千楚国步兵,将数以万计仅穿着单薄衣服的士卒拦在营外。 “晏墨。” 阳城君熊拓远远喊了一声,迅速朝他走了过去。 楚将晏墨回头瞧了一眼。俨然是松了口气,连忙抱拳行礼,苦笑着说道:“君上若再不来,末将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熊拓扫了一眼那些仅穿着单薄衣衫的士卒,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只见晏墨压低声回道:“末将已反复辨认过,的确像是熊琥大人的先锋前军……不知什么原因。魏人将他们放回来了。” 熊拓闻言皱了皱眉,惊疑地问道:“肯定?” 见熊拓还有几分怀疑,晏墨索性也不再解释什么,朝着那些被拦在营外的楚兵喊道:“屈塍大人,麻烦你过来一下。” 『屈塍?他也在这些人当中?』 熊拓愣了愣,要知道,屈塍乃是平舆君熊琥麾下部将中的熟面孔,又是『屈』姓旁支,他自然认得此人。 在熊拓惊愕的目光下,同样仅身穿着单薄衣服的屈塍,在谷粱崴与巫马焦二名两千人将的跟随下,来到了熊拓身前。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拜见阳城君。”三人朝着熊拓抱拳叩地行礼。 “起来吧。”熊拓挥了挥手示意三人起身,随后指着营外那密密麻麻的士卒,问道:“这……怎么回事?” 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闻言望向屈塍,看似是谨遵尊卑,让屈塍来回答,只有屈塍自己心里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中暗叹了口气,屈塍苦笑着说道:“是魏国的肃王姬润,将这三万人放回来的。” “俱是熊琥麾下的兵?” 屈塍苦笑着摊了摊手,抬手指着那数以三万的士卒:“三万余人,一无兵器、二无甲胄,更要命的是,人人饥寒交迫……那肃王姬润打的什么鬼主意,难道君上还看不出来吗?” 阳城君熊拓闻言皱了皱眉,良久后长吐了口气,咬咬牙恨恨说道:“姬润……果然不愧是姬偲的儿子,叫人窝火!” “君上……”楚将晏墨低声询问道:“那是否收纳这些人?” 熊拓挣扎了良久,终究咬牙切齿地说道:“收!” 说罢。他想了想,又说道:“屈塍,你三人随某到帅帐来,某有话要问你们。……晏墨。你负责收纳这些兵卒,小心其中……” 说到这里,熊拓望了一眼那些全身上下仅一件单薄衣服的士卒,怒气冲冲地朝着帅帐而去。 想想也是,一帮没有兵器、没有铠甲。纯粹放回来给他阳城君熊拓添堵的士卒,魏军会多此一举在其中混杂什么奸细么?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对视了一眼,恭顺地跟着熊拓来到了帅帐。 一到帅帐,熊拓便询问屈塍那场败仗的经过。 屈塍没有隐瞒,也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如实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熊拓,直听得熊拓顿足叹息,却说不出什么战败因果来。 没办法,熊拓能说什么?毕竟当时率领先军的楚将申亢,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既然魏兵放火焚烧了鄢陵。并且那些鄢陵的百姓距离他们也不是很远,理所当然要尾衔上去,尝试一下是否能顺势拿下安陵,难道还真傻傻地去救鄢陵城的大火? 更何况申亢已战死,事到如今再来怪罪一个死人,实在没什么意思。 “姬润为何会将你等放回来?”熊拓皱眉问道。 屈塍小心地回答道:“他当时要增固营寨,苦于人手不足,便用我等三万俘虏为劳力……并许诺我等,若我等乖乖听从,『六日之后』便将我等释放……算上今日。刚好是六日。” “姬润小儿,何其奸诈!” 阳城君熊拓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也难怪,毕竟那三万楚军俘虏,已被赵弘润榨干了所有利用价值:武器、铠甲全被没收。还充当劳力帮魏军增固了营寨,助魏军造出了那么一座堪称无懈可击的堡垒。 而在熊拓看来更恶毒的是,到最后,赵弘润偏偏还将那三万俘虏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来。 这无疑是给他熊拓添堵! 这三万人有什么用? 没兵器、没铠甲,一个个饥寒交迫、虚弱不堪,他阳城君熊拓要这种士卒有什么用?! 而“恶毒”就“恶毒”在。他熊拓偏偏还不能将这三万人拒之门外。 不然怎么办?还能将这三万人全杀了不成? 要是他熊拓真敢这么做,且不说那三万重获自由的楚兵无疑将会暴动,就连他熊拓如今麾下八万余士卒都会因此感到寒心,甚至于做出种种他不希望瞧见的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熊拓气急坏败地在帐内来回踱步。 见此,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不由地对他们改投的那位新主公佩服地五体投地。 按理来说,魏、楚两国交兵,魏军将三万楚国俘虏放还给楚军,这无疑是放虎归山的举动。 可事实上却是,赵弘润这种放虎归山的举动,反而让阳城君熊拓蒙受更多的损失,让他被动不已。 想想也是,假如赵弘润杀光了那三万楚国俘虏,不可否认这是一劳永逸削弱楚军的好办法,可这与阳城君熊拓有什么关系吗?后者对此有什么损失么?没有! 阳城君熊拓麾下仍有八万军大军,仍然占据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 可如今,赵弘润将那三万俘虏放了回来,别看熊拓手头的兵力一下子涨到了十一万,可是他却要损失整整三万人的口粮。 更要命的是,即便他损失了三万人的口粮养着那三万俘虏,那三万俘虏对于这场仗也起不到什么帮助,除非熊拓想办法弄来三万人的武器与甲胄,否则,那三万人纯粹就是摆着看的玩意。 就在熊拓气得暴跳如雷的时候,大将宰父亘却面色凝重地看着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目光中闪着怀疑之色。(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疑心 “话说……屈塍将军,此番安然无恙返回我军的,莫非仅你等三人么?熊琥大人麾下其余的将军们呢?” 注视着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好一会,大将宰父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而听闻此言,方才还暴躁不已的暘城君熊拓亦用惊诧的目光望了一眼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仿佛在思忖什么。 『果然来了……』 屈塍心中暗道一声,也不惊慌,只见他讪讪一笑,尴尬说道:“请君上恕罪,当时末将见大势已去,遂于乱军中换上了士卒的皮甲,叫亲卫假扮我的样子……” “唔。”暘城君熊拓恍然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将领假扮寻常士卒逃跑』这种事,在楚国并不罕见,毕竟楚国是相当注重血统地位的,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身为贵族的自己假扮寻常士卒,而让亲卫或者别的士卒穿戴将军甲胄送死,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用那些贵族们倨傲的话来说就是,贱民代替贵族去死,这是他们的荣幸! 而屈塍怎么说也出身『屈』姓,虽然是旁支,但好歹也是贵族,因此,屈塍用这种办法逃过一劫,熊拓并不会说他什么。 “你二人呢?”熊拓的目光望向了谷粱崴与巫马焦。 好在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早前已商议过,因此,他俩心中也不慌乱,在对视一眼后,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缩着脑袋不敢言语。 有了屈塍这前车之鉴,他俩的意思,不言而喻。 『没用的东西!』 会错了意的熊拓心中冷哼了一声,本欲训斥甚至责罚二人,但是碍于屈塍也是用这种办法侥幸脱身,他这才没有发作。淡淡说道:“起来罢!” “多……多谢君上。” 谷粱崴、巫马焦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 事实上,他们脸上的惊慌并非全都是假装的,因为他们生怕被暘城君熊拓瞧出什么端倪来。 而这份惊慌配合他们刚才的动作,倒也可以说是错有错着。 “屈塍。熊琥麾下其他将军们呢?”熊拓问屈塍道。 可能是因为屈塍也是楚国贵族的关系,熊拓对他不止态度要好得多,相对而言也给予更多的信任。 “此事某曾小心打听过。”屈塍抱了抱拳,恭敬说道:“魏军将熊琥大人麾下,千人将以上。皆另外关押……”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丝犹豫之色。 见此,熊拓皱眉说道:“怎么了?为何吞吞吐吐?” 只见屈塍犹豫地瞧了一眼熊拓,这才迟疑说道:“快傍晚的时候,有一些魏兵虐打我军士卒……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也不知是否是真的……” “什么事?快说!” “从那些魏兵口中听说,下午的时候,那魏国的肃王姬润带着一群弩手到关押熊琥大人以及众将领的大帐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那些关押的将领们全都杀了。就连熊琥大人都被折磨地生不如死……” “什么?!”熊拓闻言一双眼睛瞪了出来,咬牙骂道:“姬润小儿,安敢如此!” 刚刚骂完,他迅速地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今日失败的『交易俘虏』之事,当时那肃王赵弘润拒绝了他的换俘提议,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将那些魏国的俘虏给射死了。 于是乎,一个猜想顿时浮现在熊拓的心中:很显然,那位无奈之下射死了本国俘虏的肃王当时必定是憋着一肚子的火,于是,当他暘城君熊拓率军离开之后。那肃王便带着人来到了关押熊琥等人的帐篷,杀死那些楚将并折磨平舆君熊琥泄愤。 “熊琥……现今如何?” “这个……”屈塍为难地说道:“末将也是听说,具体如何,不得而知。” “该死!”熊拓闻言。也顾不得屈塍亦是贵族身份,骂道:“你所效忠的君上生死未卜,你却贪生怕死,假扮士卒逃生么?……你等还有脸回来?!” “末将该死,请暘城君恕罪。”屈塍叩地恳求道,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亦慌忙跪倒。 暘城君熊拓恶狠狠地瞪着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将他们全部拖出去处死。 见此,屈塍连忙说道:“君上,我等虽假扮士卒贪生,但也因此获悉了一些魏营的事……”说着,他仿佛生怕熊拓怪罪他,迫不及待地说道:“魏营内部的建筑,末将或能画出一二来……” “……”暘城君熊拓闻言一愣,脸上的怒气稍稍减轻了几分:“魏营内的情况,你们清楚?”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连连点头:“回禀君上,魏营的增固事宜,几乎假借我三万士卒之手,末将等趁机也记住了一些营内的情况……” “还有脸说!”熊拓低沉着骂了一声。 一提这件事他就感到窝火,毕竟赵弘润在榨干了那三万俘虏的利用价值后,便将其视为累赘丢还给了他熊拓,偏偏他熊拓还得老老实实接着。 这让熊拓感觉极其恼火! 在熊拓的示意下,屈塍果然将整个魏营的坐落情况画了出来。 毕竟那个营寨本来就是属于平舆君熊琥的营寨,魏军只是在入驻后增筑了一些防御设施,使得这座营寨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罢了。 倒不是说屈塍、谷粱崴、巫马焦又背叛了赵弘润,问题在于,如今的魏军鄢水大营,就算屈塍将内部的建筑结构详细地画出来交给熊拓,也无济于事。 顶多熊拓感慨一声:啊,果然是坚不可摧。 当然,暘城君熊拓可不晓得屈塍的如意算盘,见他画出魏军大营的坐落图,心中的怒气消退了许多。 但正如屈塍所料,这张魏军的大营结构图根本帮不了熊拓什么。 『棘手,何等棘手!』 久久端详着魏营的建筑图,熊拓越发焦虑起来。 因为他越瞧这张图,就越发地感觉这座军营简直就是不可能攻下的雄关堡垒,至少在来年开春前。几乎没有攻陷的可能。 “屈塍,魏营内的粮谷……你清楚么?” 屈塍闻言苦笑着回道:“回禀君上,魏军有多少军粮,末将不知。可那座军营原本有多少粮谷,末将还是清楚的……” “该死!”暘城君熊拓忍不住骂了一句。 因为他这才想起,如今呈现在他眼前的那座魏营,原本是属于平舆君熊琥的,如果没有出现意外的话。待等熊琥攻下鄢陵或者安陵,那座军营将交接给他暘城君熊拓的军队,包括整个营内的所有设施与粮草。 而如今,那一切都归了魏军。 “熊琥就没有留下守营的士卒么?”熊拓怒不可遏地问道。 屈塍犹豫了一下,为难地说道:“谁也没有想到,魏军竟能击败熊琥大人,包括熊琥大人自己,所以……” “大意!熊琥实在太大意了!”熊拓懊恼地锤着桌子。 帐内众人闻言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事实上,恐怕这里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国力与军队力量远不如楚国的魏国,竟然能一举挫败平舆君熊琥六万先锋师,顺势接管了那座军营。 在他们看来,平舆君熊琥应当是一路高奏凯歌,一直攻打到魏国的都城大梁才对。 “这下麻烦了。”大将子车鱼忍不住开口道:“魏军得了熊琥大人军中的辎重、粮草,短期之内应该不会被粮草所困扰,而我军……无端端多了三万张嘴,粮草问题就变得更加严峻了……末将以为,那三万人留在军中,反而是个累赘。” “那你说怎样?是叫那三万人回魏营去。还是直接杀了他们,一了百了?”熊拓怒不可遏地反问道。 子车鱼闻言面色一变,连忙告罪,不敢再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熊拓长长吐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神,这才叹息道:“某也明白,留那三万无兵器、无甲胄的士卒在军中,无疑是徒然消耗军粮,可为了军心着想,万不能将他们驱逐。否则必生祸端。” “不如让那三万人先行回大楚去?”连璧试探着建议道。 话音刚落,就听宰父亘苦笑着说道:“恐怕那些人还未走到平舆县,就冻死、饿死在半道上了……此时逼他们回国,无异于叫他们送死。” 连璧眼中闪过几分凶色,低声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明日强攻魏营……” 『这家伙……』 帐内众将皆转头瞧了一眼连璧。 “不成。”熊拓摇摇头叹息道:“别说那三万人如今无兵器、无甲胄,就算某给他们兵器、铠甲,又能有多少人还有力气作战?……你们方才也瞧见了,那些人面黄肌瘦,显然那姬润小儿早就料到,索性就不给他们多少吃食,衰弱其体力……” 说到这里,熊拓忽然转头望向屈塍:“屈塍,你有什么建议么?” 屈塍讪讪地说道:“败将之将,岂还敢再向君上建议什么……” “有话就直说。” “这……”屈塍犹豫了一下,忽然咬咬牙说道:“末将以为,眼下与强攻魏营,即便伤亡惨重,亦不见得能拿下那座军营……不如撤退。” “撤退?”熊拓眼中闪过几丝复杂神色。 “是。”无视帐内宰父亘等三位大将投来的带着怀疑的目光,屈塍冷静地说道:“君上明鉴,眼下召陵、西平、临颍等七个县皆在我军手中,不如将大军分散,分别驻军于这七座县城,待来年开春之际,再重组大军,继续攻略魏国。” “……” 宰父亘、子车鱼、连璧闻言一愣,脸上的怒意顿时被恍然与尴尬所取代。 而暘城君熊拓亦是颇感意外地看着屈塍,缓缓点了点头后问道:“那……熊琥怎么办?” “这个……”屈塍犹豫地望了眼熊拓,低声说道:“末将以为,不如尝试归还一两座魏国的城池,用以交换熊琥大人……” 熊拓闻言一愣,旋即若有所思地点头说道:“唔,这倒是值得尝试一下……” 『呼……』 屈塍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方才他莫名感受到的那种锋芒在背的感觉,此时已逐渐远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预料之中的不和 “屈塍将军,暂时你们三人先在这帐内住下,有何所需,尽管吩咐帐外的士卒。” 暘城君熊拓账下的大将子车鱼,带着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来到了一座小帐篷内,和气地对他们说道。 “多谢子车将军。”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抱拳感激道。 子车鱼和气地摆了摆手,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回身补充道:“对了,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三位最好尽量别离开这座帐篷,免得……我想三位都明白的。” “末将等人明白的。”屈塍抱拳感谢道。 见此,子车鱼朝着三人微微一笑,撩起帐幕离开了。 他刚一走,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顿时面色一变,期间,巫马焦更是几步走到帐口附近,微微撩起些许帐幕,瞅着外面的动静。 而谷粱崴,则是一把抓起了屈塍的衣襟,咬着牙恨恨地瞪着他。 “你疯了么?”屈塍皱皱眉,稍微挣脱了几下,可惜谷粱崴抓地太用力,他一时也没能挣脱。 只见谷粱崴毫不理睬屈塍脸上的不渝,咬牙低声说道:“屈塍,你在帅帐内所说的那番话究竟有什么意图?莫非你要背弃肃王么?” “看来你果然是疯了,竟然在这楚营把『那一位』说出来。”屈塍嘲讽地看着谷粱崴,压低声音冷笑着说道:“若某背弃,你二人方才就被处死了。……放手,你以为熊拓不会派人盯着咱么?” 谷粱崴转头望了一眼巫马焦,这才犹豫着松开了屈塍的衣襟,但他眼中的疑虑之色仍旧未曾消退:“你要做什么?” 屈塍整了整衣襟,转头望向巫马焦,见后者密切关注着帐外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某要做什么,是某若不那样说,无法打消熊拓对我等的怀疑。……相信某。某比你们更了解熊拓。” 然而谷粱崴却对屈塍的说辞置若罔闻,低声质问道:“少说废话,我只问你,你为何要向熊拓献计。提醒他暂时休兵、来年再战……你究竟晓不晓得,唯有熊琥战败,我等才有活路?!” 屈塍摇摇头,笃定地说道:“放心吧,某比你等更了解熊拓。……熊拓好面子。绝不会轻易承认失败,某越是那样说,他愈发不会同意今年休兵、来年再战。……别忘了,他要取得比『固陵君』熊吾大人更惊人的成就,助涨他在大楚的声势,如今熊吾大人在宋地节节取胜,他又岂甘心被困堵于鄢水不得寸进?” “那你那番话……” “只为打消熊拓对我等三人的疑虑罢了……终归我等乃败军将领,又遭俘虏过,熊拓又岂会轻易相信我三人?” “……”谷粱崴与巫马焦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怀疑之色稍稍退下了几分。 良久。谷粱崴忍不住提醒道:“眼下咱们已无退路,若熊拓战胜了那一位,救出了熊琥,咱们都得死……甚至于家中老小也没有活路。” “呵。”屈塍轻哼了一声,淡淡说道:“相信那一位吧。某观那一位对击败熊拓一事胜券在握……”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谷粱崴给打断了:“我并非不相信那一位,我是不信任你。” “那你最好尝试着信任我。若非被那一位说服了,我不会跟你们回到楚营。” “……”谷粱崴深深望了一眼谷粱崴,终究缓缓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最好是这样。屈塍。……某与巫马都并非贵族出身,十分清楚,在经过那件事后,我二人都无法再在楚国立足。唯有投向『那一位』……所以,你最好别做出什么让我们怀疑的事来,否则,若我等活不成,死也会拉上你垫背。” “好,你的话我记住了。”屈塍微笑着点了点头。旋即亦低声提醒道:“那么,我的话你们最好也记在心里。……这次回到楚营,那一位亲口允诺,凡事以我为主,因此,最好别再发生方才那样的事。” “……”谷粱崴思忖着动了动嘴,在与巫马焦互换了一个眼神后,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见此,屈塍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压低声音说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咱们换上甲胄,先到营内弄点东西吃。” 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点了点头,在帐内换上方才子车鱼交给他们的甲胄,旋即三人结伴朝帐外走去。 刚出帐篷,他们便瞧见帐外对过站着五名似乎正在谈笑着什么的楚兵,那五名楚兵见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离开了帐篷,不动声色地跟随了上来。 显然,这是熊拓安排对他们三人盯梢的眼线。 “果然有派人盯着咱……”谷粱崴装作打量四周,借机瞧了一眼身后的盯梢楚兵,向两名同伴低声提醒。 “知足吧。”屈塍压低了声音,淡淡说道:“至少没光明正大地安排在咱们的帐外,否则,光是你方才的举动,就足以使其怀疑……” “嘁!”谷粱崴撇撇嘴,没好气说道:“你以为某犯傻么?……正是巫马瞧见帐外没人,我才……” “嘘!”巫马焦的低声提醒打断了谷粱崴的话。 原来,是身后那五名楚兵走得比较近了。 见此,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都不敢再低声说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打量着营地,一路询问过往的楚兵,来到了发放食物的地方。 不可否认,即便他们三人目前已暗中归降了肃王赵弘润,但他们肚子的待遇却与那三万楚兵俘虏差不多,只有离开魏军鄢水大营的时候吃过两个干馒头,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 这不,当他们从负责做饭的后军楚兵手中接过米饭与热腾腾的汤时,他们感动地险些要热泪盈眶。 因为当时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就会变成枉死的冤魂。 好在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们活着回到了暘城君熊拓的大军中,并且,魏国的肃王赵弘润也许诺了他们种种优厚的待遇,优厚到他们的心已逐渐偏向魏国。 更不可思议的是,魏国的那位肃王殿下还用他那毫不客气,甚至于带有几分侮辱性质的言辞,成功地打消了他们心底唯一的顾虑,使得他们“三只蝼蚁”不必担心事成之后被会那位肃王殿下过河拆桥,“用靴子碾死”。 就在他们三人吃着军粮喝着汤水充饥时,忽然远处响起一阵喧哗。 屈塍、谷粱崴、巫马焦三人心中纳闷,端着木碗走了过去,想瞧一个究竟。 走近了一瞧,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是那三万被魏军放回来的原熊琥军士卒,与暘城君熊拓麾下的军卒之间的矛盾。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在收纳了那三万被魏军放回来的战俘后,暘城君熊拓出自对军心的考虑,因此叫后军负责做饭的士卒优先照顾这三万人,毕竟这三万就像屈塍等人一样饥肠辘辘,看什么东西都像食物。 可当这帮人一窝蜂似的涌向发放食物的地方时,此时那里已有众多熊拓军士卒正排成长龙似的队伍,挨个等着领食物。 本来这件事无可厚非,因为在暘城君熊拓收纳了那三万原熊琥军士卒后,第一时间便是令楚将晏墨等将领为这三万人安排入住的帐篷,毕竟在天气如此寒冷的冬季,仅存一件单衣的原熊琥军士卒不可能在寒冷的夜里挨过一宿。 而在那三万原熊琥军士卒安排入住帐篷事宜的期间,熊拓军的士卒则开始领发放的军粮。 到这里,这一切都无可厚非。 可坏就坏在,那三万熊琥军士卒此刻早已是饿地前胸贴后背,强烈的饥饿感,让他们无法忍受排在八万熊拓军士卒之后领食物。 因此,熊琥军的士卒们向负责发放食物的熊拓军后军士卒提出请求,请求后者先给他们食物,毕竟他们在魏营时每天只能获得仅足够维持性命的微薄食物,而被魏军释放时,虽然每人领了两个馒头,但那根本不足以填饱肚子,更何况他们还赶了二十余里路程才来到熊拓军的大营。 对于这些人的恳请,监督着发放食物事宜的楚将思忖了一下,最终点头允许了,示意那些原熊琥军的士卒们也排成队伍,一同发放食物。 可如此一来,暘城君熊拓麾下的那八万兵卒心里就不平衡了。 想想也是,两排队伍同时发放食物,这无疑使排在后面的熊琥军士卒,不得不面对『更晚才能领到食物』的事实。 这些人心中闷闷不乐地想道:咱们辛苦了砍伐了一天的木头,初步造好了营寨,此时亦是饥肠辘辘,凭什么你们这帮被魏军放回来的俘虏占在我们前头? 而原熊琥军的士卒们也不满意。 在他们想来,魏军是他们的敌人,因此在被俘虏期间,哪怕对他们拳打脚踢这都无可厚非,可事实上,在那位魏国的肃王殿下的约束下,大部分的魏兵对他们还是相当优待的,非但没有杀他们,还发放了一些食物。 虽然每个人分到的事物的确少地可怜。 可要知道,那可是魏军发放给他们的食物,是他们的敌人发放给他们的食物。 作为在沙场我你死我活的敌人,他们不能奢求魏军为他们做得更多。 可眼前的这些熊拓军的士卒,那可是他们的友军啊,难道这些友军不能看在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份上,稍稍忍让些,让他们先领食物么? 眼瞅着己方队伍的士卒被那些熊拓军的士卒挤到一旁,一名原熊琥军士卒气愤地说道:“就算是那些魏军,都不至于这般对待我等!” 这一句话,点燃了这场从骂战迅速演变至肉搏的内斗。(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预料之中的不和(二) “殿下,百里将军所言,『放回那三万楚军俘虏乃一石二鸟之计』,我多少已猜到些了,但是有件事,我还是想不通,还请殿下提点……” 在魏军鄢水大营的某个角落,宗卫沈彧很认真地向赵弘润请教着。 时肃王赵弘润正蹲在角落运气,冷不防听到沈彧这句询问,不由地眉头微微一皱:“沈彧,在本王替你解惑之前,你是不是先考虑考虑,这会儿问本王这个问题,真的合适么?” “呃……”沈彧这才从自己的深思中醒悟过来,讪讪地笑了笑:“殿下恕罪,我这两日想这个问题都想得有些魔障了……” 赵弘润瞥了一眼沈彧,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待一阵寂静过后,赵弘润咳嗽一声,低声说道:“纸。” 沈彧连忙背着身将手中早已准备上的纸递给自家殿下。 待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过后,赵弘润提着裤子站起身来,皱眉望了一眼小坑中那些污秽之物,用靴子将一旁方才挖出来的泥土又填了上去,将小坑填好,并且还踩了踩。 没办法,军营的生活条件就是这么简陋,他赵弘润还算是有公德心的,再看看其余军中的魏兵,他们谁不是随便找个角落解决的,以至于赵弘润在夜里到营内的角落巡视营防漏洞时,都不敢踏足那些偏僻的角落,生怕踩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该死的战争……该死的楚国……该死的熊拓……』 望了一眼两袖上的污迹,赵弘润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问沈彧道:“你方才想问什么?” “卑职想问,殿下为何对那些俘虏那般……唔,礼待?” “礼待?”赵弘润愣了愣,好笑地问道:“怎么个礼待?” “卑职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殿下对那些楚国的俘虏很宽容,别的不说,只说释放那些俘虏的时候。您还让他们每人拿两个馒头在路上充饥……虽说一人两个馒头这并不多,可架不住那有三万余俘虏啊……” “你想说什么?” “卑职只是觉得,您对那些俘虏过于仁厚了……不只卑职这么想,营内许多浚水营的将士们都有些不能理解。终归。那些人是我大魏的敌人,是侵占我大魏疆土,杀害我大魏百姓的敌人……卑职不明白殿下为何要那般优待他们,难道殿下还指望那些人回心转意,归降我大魏么?” 赵弘润闻言望了一眼沈彧。点点头说道:“不错,你说得不错。……那三万楚兵是我军的俘虏,与我大魏有仇,如此,他们落在我军手中,即便是我军将士将他们全部杀死,也没有谁能说我军的不是……相信就算是那些俘虏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忽然岔开了话题:“沈彧。你说为何『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加会让人牢记恩德呢?……同样都是帮助,不是么?” “唔?”沈彧想了想,摇摇头说道:“不尽然,那自然是身处于艰难、急需帮助的时候,更会牢记对方的恩情……” “你说得对。……人在危难的时候,在急需帮助的时候,才会更加在意这份恩情。说到底,这也是人心……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稍稍给予他些许恩惠与帮助,这个人就会感恩戴德……” “那些楚军俘虏亦是如此?” “唔……有点接近。但稍有不同。” “请殿下明示。” “沈彧啊,人心是很复杂的……正如你所言,那些楚兵乃是我大魏的敌人,因此。哪怕是我们将他们全杀了,这都不为过。这一点我们清楚,那些楚兵心里也清楚。……但是,我军却并没有杀他们,反而给他们活的希望,甚至于。给予一些小恩小惠,比如,在释放他们的时候,给他们每人发放两个馒头……你信不信,那些楚兵会因此对我军感恩戴德?” “不信。”沈彧丝毫不给面子地摇了摇头。 “哈哈,本王也不信。”赵弘润哈哈一笑。 听闻此言,沈彧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却见赵弘润脸上笑容一收,正色说道:“但是啊,沈彧,当那些楚兵回到暘城君熊拓的军中之后,只要稍稍受到一些对他们不利的待遇,他们就会想到我军……联想到我军对他们的好,继而更加愤懑于他们所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这一点,你信么?” “……”沈彧迟疑地摇了摇头。 见此,赵弘润微微笑了笑,目视着夜空下的南面,淡淡说道:“记得释放俘虏的时候,有人提醒本王,让那三万战俘成为熊拓军中的累赘,这个策略不错,但为了防止那些战俘继续与我军为敌,应当提前做一些『保障』,比如说,挑断那些俘虏的手筋,或者砍伤他们什么的……这种保障的确不错,但忽略了人心。要是本王当真下令这么做,那三万战俘就会因此对我军怀恨在心,这不合本王释放他们的初衷……” “初衷?” “啊。”赵弘润点了点头,轻笑道:“本王要让熊拓不得不负担起那三万战俘的口粮,还要让那三万楚国的战俘反过来念我魏军的好……” “这……恐怕不太可能吧。”沈彧一脸难以理解。 “不可能?那就是拭目以待吧。”撇了一眼夜空,赵弘润仿佛胸有成竹般地说道:“只要一个契机……一个十有八九会出现的契机!” “……”沈彧张了张嘴,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暗中已归降了赵弘润的楚将屈塍,正亲眼目睹着前者口中所指的那个契机。 “就算是那些魏军,都不至于如此对待我等!”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连屈塍都愣住了。 就算是他,也没想到那三万被魏军释放回来的原熊琥军士卒,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句话竟然还得到了附近那些原熊琥军士卒的普遍认同。 当然,这句话其实有很多夸大成分,充其量只是算是一句气话而已。 但不知怎么,那些原熊琥军的士卒却普遍认同这句话。 因为在他们看来,当他们在魏营充当苦力的时候。那位魏国的肃王殿下那可是第一时间发给他们食物的,尽管每个人只能抓一把米饭,但至少当他们吃上东西的时候,那些看守着他们的魏兵还饿着肚子。并且,那些魏兵们也并未挤上前来跟他们抢夺。 可如今在眼前,这些熊琥军的友军们,却仿佛恨不得将他们挤到角落,任由他们饥饿而死。 按照常理。不应该由对方发挥一下友军之间的和善,先让他们拿到食物填饱肚子么? 为什么这些友军的做法,竟然连那些明明是敌人的魏军还要不如?! 抱着这种想法,原熊琥军的士卒们气愤于己方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纷纷出言支持那个率先念魏兵好的士卒。 “说得是!……还他娘的同是本国的士卒,那些魏兵都不会如此蛮横!” 这不,一时间这种类似的论调,比比皆是。 听着这类论调,熊琥军的士卒们丝毫不觉得己方队伍中的人做得过分,反而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这不。有一名熊拓军的士卒撇撇嘴冷笑道:“既然魏军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干嘛还回来?留在魏营当俘虏不是挺好么?” 话音刚落,附近亦有一名熊拓军的士卒接过话茬嘲讽道:“我看这帮人是被魏军吓破胆了,竟然为敌军说好话……” 一开始是相互指责,紧接着都是相互对骂。 熊拓军士卒骂那些原熊琥军士卒『被魏军俘虏,丢了武器、甲胄,竟然还有脸回来讨东西吃』,而熊琥军士卒则反骂『我等好歹与魏军正面厮杀,而你们这群狗东西,就晓得在后方捡便宜。虐杀毫无反抗之力的魏国平民。』 “一群败军之卒,魏军怎么不杀光你们?” “因为魏兵比你们这群狗东西好得多!” “什么?你们他娘的是什么东西?六万人,竟然被兵力远远少于你们的魏兵打败……一群废物!” “哈哈哈……只晓得在后方抢掠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有种你们跟那些魏兵去打……到时候可别吓得尿裤子!” “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要做什么?……放手!” “放手?我去你娘的……” “你敢动手?” “动手怎么了?”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于是乎,这场矛盾从打嘴仗直接上升到动用武力,数以千计的两支楚兵愤怒地朝着曾经的友军挥拳,与其扭打在一起。 米桶被打饭,汤水洒了一地,本来弥足珍贵的粮食。被践踏为泥。 虽然附近的楚将们厉声呵斥,但是根本没有用。 放眼望去,两支楚军的数千士卒,或主动、或被动地参与到了这场内斗当中,那场面,激烈到就连屈塍都感觉难以置信。 因为随着矛盾的激化,混乱场面的逐步升级,越来越多的两军士卒被牵连进去,仿佛要演变为『三万人』与『八万人』之间内斗。 这种规模的内斗,岂是轻易能压制下来的? 『喂喂喂……这才回到楚营,就被那位魏国的肃王给猜中了么?』 屈塍没有参合远处的混乱,默默在一旁吃米饭充饥。 但是在心中,他却对那位魏国的肃王殿下更高看了一筹,毕竟赵弘润曾笃信地告诉他,被魏军放回的三万楚军俘虏,即原熊琥军士卒,与暘城君熊拓麾下八万兵卒,是不可能和平相处的。 这不,那三万俘虏才刚刚返回楚营,就与熊拓军的士卒爆发了矛盾,计较原因不过是因为用饭排队前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当然这只是在屈塍看来,而说到最根本原因,其实还是『轻视』与『自尊』:熊拓军看不起三万熊琥军曾被魏军所俘虏,更气愤于后者竟然还说魏军的好话;而三万熊琥军士卒则是因为己方曾被魏军俘虏,这已经成为他们心底的一根刺,若是有谁敢拨动这根刺,那么就得做好准备迎接这三万熊琥军士卒的愤怒。 『那位肃王……果然是丢了一个大麻烦给熊拓啊。』 心中感慨着,屈塍带着谷粱崴、巫马焦二将也装模作样地上前喝止那些兵卒的愚蠢争斗。 其实他们恐怕巴不得这些人越打越激烈,打到难舍难分,这样一来,他们就有机会完成赵弘润的嘱咐:伺机焚烧楚营。 虽然说眼下的楚营其实只建成了一堵北侧的营墙而已,但不可否认,若是屈塍等人有机会烧毁了营内那众多的帐篷,相信此间这十一万楚兵,都得在寒风中度过一宿,不晓得会被夜里的寒风冻死多少人。 但遗憾的是,屈塍三人最终也没有得到机会。 毕竟那些原熊琥军的士卒,在忍饥挨饿了好几日后,体力远不如熊拓军的士卒,毫无意外地被后者按在地上暴打。 一方尽皆被打倒,这场内斗也很快就结束了。 “可惜……”巫马焦遗憾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惜?』 屈塍心中冷哼了一声,神色冷淡地望着一名熊拓军的士卒,脚踩着一名原熊琥军的士卒,得意洋洋地嘲讽着。 “来啊,再打啊,狗东西!” 被踩在地上的那名原熊琥军士卒满脸是伤,用凶狠的眼神死死盯着侮辱了自己的曾经的友军士卒,却碍于力气耗尽,喘着粗气难以挣扎站起来,只好破口大骂。 但是结果明摆着,这名士卒又被熊拓军的士卒给修理了一番。 类似的现象,屈塍望眼望去,比比皆是。 『嚯嚯……但愿熊拓别分给“我军”武器与甲胄,否则,待“我军那些士卒”日后逐渐恢复了体力……可有好戏瞧了!』 屈塍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下暗暗冷哼着。 虽说今日是原熊琥军的士卒不敌熊拓军的士卒,但那只是两军士卒体力上的差距罢了,待等那些原熊琥军士卒吃了几顿饱饭逐渐恢复了体力,他们会忘却今日的耻辱? 眼瞅着那些被按在地上暴打的原熊琥军士卒,望着他们那无助的眼神中所饱含的愤怒神色,屈塍心中澄明。 他越来越感觉,暘城君熊拓要打赢这场仗,当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当然,已暗中归降了魏军的屈塍反而乐于见此。(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熊拓的决定 次日,天刚蒙蒙亮,屈塍便被阳城君熊拓派来的亲卫叫到了帅帐。 这让屈塍感到些许欣喜,毕竟这意味着阳城君熊拓对他稍微信任了些。 “君上。” “哦,屈塍啊,坐。” 此时在帅帐内,阳城君熊拓正与宰父亘、子车鱼、连璧三位大将商议着什么,见屈塍到来,熊拓便暂时停下了商议之事,转头询问屈塍道:“屈塍,依你对魏国那个肃王姬润的看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 屈塍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仔细反复思量后,他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错,遂疑惑地试探道:“君上的话……末将不太明白。” “是这样的。”熊拓笑了笑,解惑道:“昨日听了你的建议后,某又写了封书信,送到了魏营,提议用临颍、西华两县交换熊琥……” 『原来是这桩事。』 虚惊一场的屈塍暗自松了口气,故作焦急地问道:“那……结果呢?魏军可同意交换?” 阳城君熊拓闻言,面色有些不太好看,因为跟上回一样,赵弘润还是只在那封书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 哦,这回是四个字:『滚你个蛋』。 虽然熊拓不太理解这句话是否也是魏国那边骂人的方言俚语,但沾了一个『滚』字,怎么猜也不像是同意的意思。 “他拒绝了。”熊拓言简意赅地概括道。 说罢,他揭过了此事,询问屈塍道:“屈塍,据你了解,那肃王姬润在魏营……真的一人掌权?某听说魏军有一支援军,是那支援军打败了熊琥……那个领兵的大将,真的认可那姬润一介稚子独掌大权?两者间有否什么矛盾?” “君上指的是魏军浚水营的大将军百里跋?” “浚水营?”阳城君熊拓闻言一愣,惊讶问道:“那支援军是浚水营?” 屈塍愣了愣,还来不及开口,大将连璧惊悟道:“对!君上大人。是浚水营!那日交换俘虏时,那姬润小儿就曾经提过浚水营的名字……” “浚水营……”阳城君熊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喃喃说道:“竟然是浚水营……” 屈塍不明就里,好奇问道:“君上。援军是浚水营……这有什么不对么?” 阳城君熊拓摇了摇头,解释道:“浚水营乃是屯扎在魏国都城大梁京郊之师,其掌兵的大将军百里跋,或有消息称,曾经是魏王姬偲的宗卫……唔。大概相当于亲卫,心腹之臣。”说罢,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而那姬润是魏王姬偲的儿子……怪不得,怪不得……” 听到这里,子车鱼遗憾地说道:“魏国的宗卫,忠心耿耿。似这般,想要离间那姬润与大将百里跋,怕是就行不通了……” “唔。”阳城君熊拓皱了皱眉,问屈塍道:“那姬润有什么喜好么?” 谨慎的屈塍闻言苦笑着说道:“君上。某混在士卒中才侥幸脱身,当时哪有心思打探那姬润有何喜好。” “说的也是。”阳城君熊拓遗憾地点了点头,低着头若有所思。 『看来熊拓还未真正信任我……』 屈塍在心中暗自提醒自己提高戒备。 思忖了一会儿,阳城君熊拓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算了算了,熊琥的事暂且揭过。……屈塍,昨日傍晚,我军营内士卒们的内斗,你可知晓?” 屈塍连忙抱拳回道:“末将当时正在那取米用饭,瞧得清清楚楚。” “那正好。……对此你有何什么建议么?” 屈塍想了想。皱眉说道:“君上,末将以为,君上麾下的军卒,与熊琥大人麾下的溃兵。若是呆在一起久了,或许会引发远比昨日更严重的争斗……” “唔……”熊拓不置褒贬地应了一声,问道:“那你有什么好建议么?” 屈塍苦笑了几声,为难地说道:“末将还是昨日那番话,眼下君上与魏军交战,恐怕……难以取胜。还是来年再战吧……” 阳城君熊拓闻言瞥了一眼屈塍。皱眉说道:“你是叫本君……不战而退么?” “这……”屈塍面色难看地低下了头。 见他这幅表情,宰父亘、子车鱼、连璧三将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怀疑之色早已消失不见。 甚至于,大将宰父亘还忍不住劝说熊拓道:“公子,其实末将以为,此时强攻魏营,胜少败多……不如就取纳屈塍将军的建议,还是来年再战吧。” 阳城君熊拓闻言不悦地望了一眼宰父亘:“你是要某被熊吾比下去么?唔?” 宰父亘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瞧见这一幕,屈塍心中暗暗冷笑,因为他早就料到熊拓是绝对不甘心被困阻于鄢水的,毕竟阳城君熊琥的敌人不单单只是魏国,还有本国内的同胞骨肉,同样有成为楚王可能的兄弟们。 比如,眼下已攻入了宋地腹地的『固陵君』熊吾。 望了一眼帐内的四将,阳城君熊拓正色说道:“退兵、来年再战的话,你等就莫要再提了。……只要熊吾还在攻略宋地,本公子是绝不会退兵的!……与其想着退兵,你们还不如想想,如何攻下那座魏营!” 『嘿!』 在宰父亘、子车鱼、连璧三将低头不语的同时,屈塍心下暗暗冷笑了一声。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很了解这位阳城君熊拓的性子。 “君上若是无其他事的话,屈塍暂且告退……” “唔?你到哪去?”熊拓皱眉问道。 “我……”只见屈塍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尴尬地说道:“某见君上与三位将军似要商议军情大事,某败军之将,实在不便……” 听闻此言,熊拓的眼神柔和了许多,挥挥手说道:“无妨,你留下吧。……我也想听听你的建议。”说到这里,他着重地补充道:“是攻打魏营的建议,明白么?其余的废话,都给我收起来。” “是……”屈塍恭顺地抱了抱拳。 见此。熊拓点了点头,回顾宰父亘、子车鱼、连璧三位将军道:“方才说到哪了?” 宰父亘望了一眼屈塍,起初他对屈塍是心存疑虑的,但是在听了屈塍奉劝熊拓的建议后。他对屈塍的疑虑减少了许多,倒也不再介意这位败军之将旁听,闻言恭敬地说道:“说到强攻魏营……” “强攻魏营?”屈塍适时地表现出了他的“震惊”,连声劝道:“君上,恕末将多嘴。眼下帐内。没有比末将更了解那座魏营,若是强攻,恐怕……” 说到这里,他瞧见了熊拓那不悦的眼神,“适时”地闭上了嘴。 正如他所料,他的这番举动,让宰父亘、子车鱼、连璧三将对他的疑虑大为减少。 这不,子车鱼还和颜悦色地向屈塍解释道:“屈塍将军放心,只是尝试一下强攻的效果而已……顺便,稍稍减轻些我军目前军粮上的负担。” 『原来如此。借强攻魏营试探那座营寨的防御力,顺便使军中士卒减员,缓解军粮窘迫……看来熊拓的确无法支撑十一万人的粮食……』 屈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小心地问道:“不知是派哪一些军士?” 虽然他的话听上去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帐内几人却心中清楚。 这不,阳城君熊拓怒不可遏地冷哼道:“自然是本公子麾下的兵将,难道还是姬润小儿放回来的那三万人不成?” 说罢,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熊拓平静了一下心神,冷静说道:“明日强攻魏营,某不便出面。……那姬润多半深恨因我而逼死那一干魏国俘虏。若是瞧见我,或许会折磨熊琥也说不定……宰父,命你为主将,明日率军攻打魏军鄢水大营。” “是!”大将宰父亘抱拳应道。 熊拓想了想。叮嘱道:“记住,明日攻打魏军大营,你不必喊话劝降。……在某看来,那姬润小儿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威胁,你若是言语激怒了他。他必定拿熊琥泄愤。……直接攻打!” “明白。”宰父亘点了点头,问道:“公子,那末将明日带多少兵将前往?” 阳城君熊拓沉思了片刻,沉声说道:“六万!……待等阵亡人数达到半数以上,你再撤军!” 『……』 帐内众将闻言面色微变,他们自然明白熊拓的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好家伙,这熊拓的心狠……果然比那魏国的肃王更甚几筹!』 屈塍不由地一阵心惊胆战,毕竟熊拓的这一道将令,无异于直接宣判了至少三万名楚兵的死刑。 如此又过了一日。 待等十一月初一,阳城君熊拓麾下大将宰父亘率六万楚兵,浩浩荡荡地朝着魏军鄢水大营而去。 其余将领,非但子车鱼与连璧两位大将随军,就连屈塍亦被临时委任了一支军队。 至于楚军的大营,则由楚将晏墨负责值守。 在赶了二十余里路后,屈塍再次瞧见了那座熟悉的鄢水大营。 他不由得心生感触。 然而最让他感慨的,还得是这番攻打魏营的六万楚军。 或许那六万楚军士卒仍旧士气高昂,可是在宰父亘、子车鱼、连璧、屈塍等将军们看来,今日他们楚军想要攻克对面那座固若金汤的魏营,那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但是阳城君熊拓没有办法。 因为他军中的军粮不足以供养多达十一万士卒,因此,与其坐吃山空叫麾下十一万人吃光了军粮,还不如强攻魏营,一来可消耗魏军的兵力,摸清楚这支魏兵的实力;二来,也可使己方麾下的楚兵大幅度减员。 毕竟,死人是不需要吃粮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魏营攻防 “报!” 正值辰时三刻前后,帅帐外一声急切的报讯惊动了帐内的宗卫沈彧与张骜两人。 沈彧是赵弘润的宗卫长,而张骜是赵弘润从弟弟赵弘宣处借来的宗卫长,在其余十八名宗卫在营内当值学习经验的当下,他俩担任着赵弘润的亲卫职务,共同肩负着这位肃王殿下的安危重责。 在听到那声报讯后,躺在另外一张床榻上和衣而眠的张骜下意识正欲起身,却见在帐内值夜的沈彧挥了挥手,走向了帐口。 右手按向了腰间的佩刀,沈彧站在帐口用左手撩起些许帐幕,朝外瞥了一眼。 其实他并不用如此谨慎,毕竟帐外还有大将军百里跋派来的值守魏兵,但是百里跋却要求宗卫们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警惕,毕竟宗卫们所保护的乃是大魏的皇子们,绝不容有何闪失。 “何事?”沈彧问单膝叩地跪倒帐外的魏兵道。 只见那名魏兵抱拳禀告道:“回禀大人,楚军来犯,此刻正于南营墙外集结,宫渊将军命小的即刻向肃王殿下与大将军禀告。” “明白了,你去通知大将军吧。” “是!” 那名魏兵起身而去,见此,沈彧转身走向赵弘润的床榻。 “楚军来犯?”躺在另一张床榻上的张骜惊讶地问道。 “唔。”沈彧点点头,轻轻推了推在床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赵弘润。 “唔?”被沈彧推醒的赵弘润睁着朦胧的双目,裹了裹盖在身上的棉被,满是困意地含糊问道:“沈彧啊,什么事?” “殿下,方才有传令兵来报,楚军进犯我营。” 听闻此言,赵弘润唔唔了两声,并没有啥表示,足足等了好几个呼吸,他这才回过神来。皱眉问道:“沈彧,你方才说,楚军进犯我军营寨?” “是的。” “……”赵弘润咕咚一下坐了起来,惫懒地用双手抹了抹脸:“去弄点冷水来。” “是。”沈彧抱拳而退。而此时,在另外一张床榻上和衣而眠的张骜早已下了床榻,将佩刀挂在了腰间。 没多久,沈彧便拎着一桶冰凉刺骨的冷水从帐外回来了,用布蘸了些凉水。递给赵弘润。 赵弘润接过布抹了抹脸,总算是驱散了困意,下了床榻穿戴衣服。 “该死的熊拓,非要这么早来攻打我军营寨么?” 赵弘润满口抱怨着,穿好了衣服,毕竟在以往,他是很少在这个时间段起来的,尤其是天气寒冷的冬季。 “沈彧,你歇息吧,张骜。你跟我去。” “是。” 沈彧闻言一愣,抱拳说道:“殿下,让某也一同跟随吧。” “没事。”赵弘润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说道:“楚军攻不下这座营寨的,本王就是去瞅瞅那些楚军究竟意欲如何……你守了一夜了,歇息吧。” 沈彧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张骜走过来拍了拍沈彧的肩膀,指了指他俩合用的那张床榻,笑着说道:“放心将肃王殿下交给我吧。……换班了。” “那好吧……” 且不说值守了一个晚上的沈彧自顾自去补觉了,且说赵弘润带着宗卫张骜出了帅帐。径直往南面的营墙而去。 期间,营内的警讯声响个不停,以至于在赵弘润二人前往南面营墙的的途中,不时有魏兵们从兵帐中钻出来。穿戴着全身装备,匆匆忙忙往南面营墙而去。 而让张骜有些吃惊的是,那些魏兵毫不惊慌失措,整齐有序地跑向营墙,行动很是迅速,不多大会工夫。便在营内摆列整齐,或等待着将令,或直接登上了营墙。 “增防好迅速啊……” 张骜惊讶地说道。 赵弘润闻言微微一笑:“浚水营嘛!” “肃王殿下。” “肃王殿下。” 因为那些浚水营的魏兵都认得赵弘润,因此,即便是在营内列队,他们亦纷纷为赵弘润与张骜让开了道路,使得赵弘润在这人群中畅行无阻。 没过多久,赵弘润与张骜便来到了营寨的南面营墙。 此时浚水营的大将军百里跋早已经到了,正与南侧营墙的值守大将宫渊低声说着什么,瞧见赵弘润二人走上了营墙,遂迅速走了过来。 “肃王殿下。” “大将军、宫渊将军。” 相互客套了两句,赵弘润转头望向营外,只见在营地外两三里开外,清楚可瞧见数万楚军正在摆列阵型。 “那有多少人?”赵弘润一边估算一边问道。 “怕是得有超过五万之数吧……”百里跋估算了一下,喃喃说道。 “五万……楚军今日就来攻打我营,还真是有些出乎本王的意料,本王还以为要再过几日呢……” 百里跋闻言低声说道:“某已下令全营戒备,更命士卒将大量箭矢运到南营……” “先不急。”赵弘润挥了挥手,说道:“还不能断定楚兵是真的来攻打我营,说不定他又打着什么交换俘虏的主意……” 话音刚落,对面楚军中便响起了助涨军中士气的战鼓。 见此,赵弘润愣了愣,耸耸肩说道:“好吧,如今可以确信了……令全军做好守营准备!” “是!” 随着大将宫渊的一声令下,原本值守在营墙上的魏兵全部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浚水军射准营的弓弩手,以及负责他们的盾兵。 而与此同时,楚军已经集结列队完毕,只见负责这场攻坚战的楚军大将宰父亘皱眉望了一眼面前那座吓人的魏营,深吸了一口气。 “前军……进攻!” 牢记着暘城君熊拓的叮嘱,宰父亘没有与魏军喊话,直接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一时间,楚军的前军兵阵,那整整一营五千名士卒,在军中楚将的指挥下朝着魏营一步一步地迈进。 『第一轮进攻就投入五千楚兵?……看来今日楚军并非是打着试探我军虚实的主意啊。』 皱了皱眉,赵弘润命令大将宫渊道:“宫渊将军,你来指挥作战。” “遵命。” 宫渊抱了抱拳,自顾自下令去了。只留下赵弘润、百里跋二人在这段营墙关注着楚军的攻势。 那五千楚军徐徐地迈进,待等他们距离魏营仅一箭之地时,军中的楚将立即下令全军冲锋。 而与此同时,宫渊亦立即做出了应对:“弓手准备……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魏营南营墙上射出一波箭矢,多达上千支箭矢乘风而起,射向那些正朝着营寨疾奔而来的楚兵。 “箭袭!箭袭!……举盾!” 那五千楚兵先锋皆是刀盾兵,在几名楚将的命令下,迅速举起盾牌抵挡魏军的箭矢。 “笃笃笃——” 一阵叩门般的声音响彻战场。那五千楚军刀盾兵惊骇地发现,他们手中那硬木与牛皮所制的盾牌,竟然无法抵挡魏军的箭矢,仅仅只是一波箭矢,便使他们手中的盾牌开裂。 瞧见这一幕,先锋军楚将习勐面色大变,咬咬牙厉声喊道:“不许停!冲!继续冲锋!” 听闻这道将令,五千楚军士卒顶着已开裂的木盾,冒着魏军的箭矢冲向魏营营墙。 见此,魏军大将宫渊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第二队(弓手)。放箭!” 又是一波上千支箭矢的洗礼。 而这次可以清楚地瞧见,那些楚兵们手中的木盾,有不少竟被魏军的箭矢射碎,尽管那些木盾由于被牛皮包裹,并未崩碎,但是却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沦为了一包包裹着牛皮的碎木块。 『装备的差距啊……』 赵弘润微微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究竟该庆幸还是感慨,楚军的量制式武器装备,普遍要比魏军逊色一个档次,要知道浚水营的步兵所使用的盾牌。那可是铁制的圆盾,为了士卒的体力考虑,铁盾的厚度大概比一个指节稍微多些,尽管谈不上坚不可摧。但至少对面那五千楚兵手中,那些仅仅两拨箭矢就能射暴的木盾要坚固地多。 不难猜测,那些失去了盾牌保护的楚兵,将活不过魏军的第三波箭矢。 而事实证明,赵弘润的猜测准确无误,当魏军大将宫渊下令射出第三波箭矢时。那些疾奔的楚兵们纷纷中箭倒地,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阵强风吹过麦田,一片一片地倒地。 就在赵弘润因那些楚兵的命运感觉唏嘘时,身旁宗卫张骜低声提醒道:“殿下,楚军的队伍推进了。” 赵弘润霎时间抬起头来,朝着远处望去。 只见果然如张骜所言,那庞大的楚军队伍,整齐地向前推进了,并且变换了阵型,从一开始的方门阵变成了鹤翼阵。 『这个阵仗,总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啊……』 赵弘润皱了皱,眯着眼睛仔细瞅向远处的楚国大军。 他诧异地发现,充当那楚军鹤翼阵的“战鹤”两翼的,竟然是长弓手,而并非是一般情况下用以突袭的步兵。 『好近啊……那些楚军的长弓手……就不怕我军朝他们的弓手射箭么?』 赵弘润嘀咕了一句,他感觉,楚国的弓手兵阵距离他们魏营过于近了,非但早已进入了箭矢的射程,甚至于比这个射程还要近几乎二十丈。 按理来说,不会有任何一个将领会将己方的弓手置于危险之地,除非…… 除非他们有率先进攻的意图! “今日吹北风,对吧?”赵弘润冷不防问道。 百里跋疑惑地望了一眼赵弘润,从旁,张骜点点头说道:“虽然风力并不强,但的确是北风。” 见此,赵弘润面色顿时变得十分凝重,低声说道:“通知宫渊将军,楚军或有可能对我营寨展开一波齐射!” 百里跋闻言一愣,望了一眼那些正在朝他们魏营冲锋的步兵,不可思议地说道:“不至于吧?那边还有他们楚国四千余兵卒啊……” 『那是你不了解楚国的作战风格……』 赵弘润心中暗暗说道,他顿时想起当初在鄢水之战时,平舆君熊琥为了逼退坚守不退的鄢陵兵,就曾毫不犹豫地下令麾下弓弩手不分敌我地展开射击。 而就在这时,对面那悄然推进的楚军,那些充当“鹤翼”的长弓手们,突然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这一幕,惊地赵弘润顿时毛骨悚然,急声喊道:“全军戒备箭袭!……弓手暂停射箭,躲避箭矢。盾手上营墙,保护弓手!” 正在不远处指挥的大将宫渊听到赵弘润的喊声一愣,下意识地望向远处的楚军长弓手阵列。 他骇然瞅见,密密麻麻的箭矢从楚军的阵型升空,呼啸着朝着他魏营射来。 “箭袭!箭袭!” 整整一万名楚国长弓手,整整一万支箭矢,在魏营的南营墙犹如倾盆暴雨,遮云蔽日般罩了下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魏国攻防战(二) 万箭齐发,这绝对称得上是赵弘润迄今为止所见到的最壮观的一幕。 只见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所齐射的一万支箭矢,就有如蝗潮,有如暴雨前的乌云一般,遮蔽了前方的整个天空,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一片。 哪怕是自以为心理素质极佳的赵弘润,在瞧见这壮观而令人从心底滋生恐惧的一幕,亦咽了咽唾沫,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而背后,更是冰凉一片。 “保护肃王!保护大将军!” 宗卫张骜大叫一声,当即,附近有十几名魏国盾兵涌了过来,用手中的铁盾将赵弘润层层保护起来。 在片刻的死寂过后,魏营南营墙附近尽是箭矢撞击盾牌的声响。 “笃笃笃——” “笃笃笃笃——” 那密集至仿佛倾盆暴雨敲打窗户的声响,吓得赵弘润抿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并不丢脸。 因为只有面对过何谓『万箭齐发』人,才会明白那种绝望,就仿佛人面对着波涛汹涌的潮水一般,个人的力量,在这种堪称灭顶般的灾难面前实在是显得太微不足道。 这一阵箭雨,足足“下”了有好一会工夫。 赵弘润暗自推测,营外的那一万名楚国的长弓手,绝不止射出了一支箭,至少每人也得射出三四箭,甚至是五箭以上。 这意味着,楚军在魏营的魏兵头顶上,在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宣泄了整整五万支箭矢。 甚至还要多。 整个魏营南营墙,一片死寂。 所有的魏兵都躲在掩体与盾牌下,不敢轻易冒头。 楚军的人海攻势,在此刻得到最充分的体现。 在魏营外头,楚军的主将宰父亘终于下令停止了射击。 倒不是说他有意放水,更不是楚军的箭矢告罄,原因只在于那一万名长弓手每人坚持着射完了五箭后。早已手臂酸麻。 也难怪,毕竟拉动长弓需要更强的腕力,所花费的力气也多,以满弓的方式在短时间内射完五箭。这是极其消耗弓手体力的。 不出意外的话,那一万长弓手短时间内至少有大半人暂时失去了射箭的体能,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恢复。 但在楚军主将宰父亘看来,这是值得的,因为顺利的话。这一万名楚军长弓手的五波万箭齐发,将让魏营内的魏兵们伤亡惨重。 为此,宰父亘不惜叫那五千楚军的步兵陪葬。 但是眼下的结果,并没有让宰父亘感觉多少满意,因为,他感觉从魏营营墙方向传来的,那些魏兵的惨叫声,并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数量。 “被看穿了吗?” 嘀咕了一声,宰父亘皱眉望着那一片死寂的魏营,心中不禁有些失望。 “第二队。进攻!” 随着宰父亘一声令下,楚军中又出动了整整一营五千名步兵,朝着魏营发动了冲锋。 不可否认,刚才那阵万箭齐发的箭雨,效果的确堪称绝佳,这不,明明楚军的第二支步兵队已冲上了魏营弓手的射程范围内,却也没有魏军的弓手们举弓放箭。 相信那些魏兵们,此刻还未从方才那阵气势磅礴的箭雨中回过神来。 的确,此刻魏营营墙上。所有的魏兵仍躲在盾牌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只见在营墙上,所有的盾兵都将盾牌举在头顶。与周围的盾兵一同保护着战友,使得一瞧望去,整个魏营营墙仿佛就是一堵盾墙,只不过面向的却是上空而已。 “咣当——” 一面盾牌掉落在地,魏军大将宫渊推开一具压在自己身上的士卒尸体,站起身来。 宫渊望向那具尸体的眼神不禁有些遗憾与悲伤。因为该名魏国盾兵的运气实在不够好,有一支箭矢穿透了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空隙,射入了他的脖子。 可即便如此,那名魏兵仍旧坚持着高举盾牌,保护着宫渊,一直到楚军的齐射结束,一直到他咽气。 『这就是我浚水军的士卒!』 宫渊由衷地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豪,他蹲下身,伸手轻轻使那名牺牲的士卒合眼,旋即拿起了后者掉落的盾牌,左臂穿过盾牌内测的臂带,举盾又站了起来。 “楚军的第二波攻势已至,全军迎击!” 在他一声令下,便见那一片死寂的营墙上,那些盾兵们纷纷站了起来,与他们所保护的弓弩手们一起站了起来。 但也有些一些盾兵,仍旧保持着单膝跪地、高举盾牌的姿势,一动不动。 “喂,喂喂?” 一名魏国弓手推了推身边那一动不动的盾兵,却见后者身形一晃,咣当一声连带着盾牌倒在地上。 “喂,你……” 那名弓手面色大惊,仔细观瞧,这才发现,有一支箭矢射穿了铁盾,射入了这名盾兵的后颅。 弓手张了张嘴,眼眶不禁有些泛红。 因为他这才意识到,他之所以还活着,全赖这位同泽在死后仍旧高举着盾牌,保护着他。 “该死的楚狗!” 弓手咬牙切齿地骂道。 刚骂了才一句,这名弓手便听到了来自将领的命令,于是他闭上嘴,重新投入了战场。 而类似的一幕幕,负责指挥的大将宫渊皆瞧在眼里,但是此时此刻,他却顾不上惋惜那些牺牲的优秀的浚水营士卒。 “楚军的步兵接近营墙了,弓手下,换弩手,盾兵负责将阵亡人员背下营墙。” 宫渊冷静地下达着将令,而浚水营的魏兵们,亦冷静地履行着将令,弓手们纷纷跳下营墙,代替他们的弩手们向前迈步,手中的机弩对准了距离营墙越来越近的楚国步兵,而在此期间,魏国盾兵们则迅速地,将在方才的箭雨中牺牲的同泽尸体运下营墙,以免尸体占据位置。 而在此期间,用层层盾牌严密保护着赵弘润与百里跋等人的盾兵们。亦纷纷散开了。 “殿下小心。”张骜第一时间举着盾保护在赵弘润身前,生怕楚军突然又展开一波弓箭齐射。 “没事。” 赵弘润轻轻推开了张骜,因为他发现,营外远处的楚军阵型。那充当“战鹤双翼”的长弓手方针,已经徐徐向后方撤退了一段距离。 这意味着那些楚国的长弓手们暂时已没有体力放箭,因此,赵弘润倒也不担心楚军再一次地“偷袭”他们。 是的,是偷袭。 虽说赵弘润并不清楚指挥战事的楚军主将叫做宰父亘。也并不了解此人,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宰父亘高看几分。 在正面战场,堂堂正正地偷袭敌军,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事! 但是宰父亘却办到了。 宰父亘用五千名楚国步兵吸引了魏营营墙上魏兵的主意,在后者用弓弩射杀那五千楚国步兵时,宰父亘悄然改变了大军的阵型,将两个营整整一万名楚国长弓手,分别安置在鹤翼阵的双翼上,旋即借着全军向魏营推进的幌子,使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站到了足够的射程。 亏得今日还是吹的北风。使得楚国的长弓手们必须更加接近魏营,否则,楚军的万箭齐发将会来得更早,来得更突然。 『暘城君熊拓麾下,有非常优秀的统帅啊……』 赵弘润由衷地感慨着,他丝毫不为自己方才洞察了宰父亘的意图而感到沾沾自喜,他反而后怕,因为若是他方才没能提早片刻察觉到了宰父亘的诡计,相信此刻魏营营墙上必定是横尸遍地。 当然了,对此。浚水营的大将军百里跋早已气地满脸愠色。 “可耻!简直是可耻!” 百里跋终归是擅长战事的将军,事到如今又岂会想不通宰父亘的意图,但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宰父亘这种“可耻”的做法。 在百里跋看来。但凡战事就必定会出现伤亡,己方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每一名兵将,都有可能会在一场战事中阵亡,这无可厚非,毕竟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可是,为了达到战术目的。而故意叫麾下的士卒去送死,纯粹当诱饵陪葬,这种事,百里跋万万不能接受。 这便是魏国正统将领与楚国将领之间的价值观的差别。 “那楚将……真不配为将!”百里跋满脸愠怒地大骂着,他由衷地为自己麾下优秀的浚水营将士,死在宰父亘这种“不配为将”的楚将手中,而感到莫名的愤怒。 赵弘润倒没有这种强烈的愤恨,在他看来,战场之上,各凭生死,无所不用其极,但凡是能为『最终取得胜利』目的服务的战术,都可以使用。 当然了,理解归理解,但赵弘润并不想要宰父亘这种将领,毕竟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已逾越了他所奉行的『规矩』。 瞧瞧军营外那被宰父亘当成诱饵的楚国步兵,瞧瞧那些人的下场,恐怕这些豁出性命才疾奔到魏营附近的楚兵们,做梦都想不到他们没有死在魏军的弓弩下,却反而死在他们友军的齐射下。 那些至死都难以瞑目的楚兵,简直就是讽刺! 『这种国家,竟然至今还未灭亡,反而强压我大魏一头,简直……难以置信!』 赵弘润不禁摇了摇头,感慨果然是世事无常。 而这种在魏人看来难以理解的用兵方式,在楚人们看来却似乎司空见惯,至少楚军的主将宰父亘毫不在意那些充当诱饵的步兵们的牺牲,他顶多只是遗憾,这些诱饵的牺牲并没有让他得到足够的回报,使魏营内的魏兵如预计的那样伤亡惨重罢了。 当然,身为一名将军,宰父亘也不会无端端使麾下的军队前往送死,他只不过为了胜利罢了。 不夸张地说,哪怕那五千诱饵的牺牲能换来魏营三千魏兵、甚至只是两千魏兵的伤亡,宰父亘都觉得是赚的,毕竟魏军鄢水大营内仅仅只有三万兵,而如今他们楚军却有十一万大军,魏兵的伤亡率却高,无疑会使攻克这座军营的机会更大。 但很遗憾,今日他的战术却似乎被魏兵们给看穿了,并没有达到预计的收获,也没有使魏兵的士气下跌。 若在以往,宰父亘会选择暂时退兵,再思考几种能有效杀死魏兵的战术,但是今日,他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强攻。 “第三队,进攻!……长弓手朝魏营漫射,压制魏营弓弩手,给予步兵掩护。”(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魏营攻防战(三) 『Ps:貌似上一章的章节名打错了,这种失误,实在抱歉。另外,新的一月开始啦,求月票、求请阅、求推荐,诸位的支持,是本书最大的动力!』 楚军的第二波攻势早已袭来,那又是一营整整五千名的步兵,距离魏营也已仅仅三四丈远。 在这种距离下,营上的魏国弩兵用机弩射杀楚兵简直就是一箭一命,但凡是被弩箭命中的,几乎没有不倒地身亡的。 曾几何时,弓被誉为是史上最卑鄙的武器发明,但是当后来机弩面世之后,世人便将弓的这个侮辱性的称号甩给了机弩。因为机弩比弓更加强力,尽管有着射程不如弓、装填弩箭费力的种种弱点,但是机弩在中、近距离下的杀伤力,那绝对是弓拍马也赶不及的。 要知道,在中近距离下,机弩所射出的弩矢能够轻易洞穿铁盾,哪怕是魏军的铁盾,都无法抵挡威力强劲的机弩,又何况是楚军步兵的木盾,亦或只是血肉之躯? 面对着魏营营墙上那连绵不绝的弩箭攻势,组成第二轮攻势的五千名楚兵一排排地中箭倒地,可要命的是,即便在这种险恶之境,那些楚国步兵们仍然不得不放缓速度。 没办法,因为在魏营营墙的外围,有无数的长枪林,那密密麻麻以向外倾斜角度固定在地上的长枪,那些尖锐枪尖所隐藏的威胁,让强攻魏营的楚兵们不得不放缓速度。 这些赵弘润鼓捣出来的玩意,作用与拒马、鹿角是相似的,若是那五千楚兵胆敢不放缓速度,停下冲锋的势头,那么他们保准会被这些在寒风中冻地硬邦邦的长枪给刺穿。 “肃清障碍!”一名楚将急切地大声喊着。 可话刚说完,他胸口便中了两箭,只见他瞪大着眼睛,从嗓子里发出“咳咳”的几声怪响后,便在周围楚兵们惊恐骇然的目光中,倒地毙命。 太近了,楚兵们被迫停下冲锋势头的地方,距离魏营实在是太近了。 那仿佛就仅仅只有一两丈远。 在这种近距离下,哪怕武艺再是高强的将领,也抵挡不住强劲的机弩。 楚兵们又是惊恐又是无助,明明营墙距离他们仅仅只有一两丈远,可这一两丈的距离,却仿佛是咫尺天涯,任凭他们如何努力,也无法逾越这道天堑。 他们顶着魏军的箭雨,双手抓住那些死死固定在地上的长枪,奋力地拔动、摇动着,希望能将这些阻挡了去路的阻碍清除掉,但遗憾的是,大部分的楚兵们双手才刚刚触及那些长枪,就被魏营营墙上那些魏兵们用机弩给射死了。 楚兵们温热的鲜血,俨然在那距离魏营一两丈远的位置,流淌出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色地带,而在这片已被鲜血所浇遍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皆是那些死不瞑目的楚兵们的横尸。 『简直是屠杀……』 原鄢陵县县令裴瞻站在营墙上观瞧着,暗自摇头叹了口气。 他真无法估算出,究竟有多少名楚兵无法越过『枪林』这魏军所设的第一道障碍,死不瞑目地倒在距离魏营仅仅只有一两丈远的地方。 而令许多楚兵们更为之绝望的是,那片『枪林』并非是前方唯一的障碍,魏营营墙外侧那密集的,利刃冲上的刀剑,让意图攀登营墙攻入营内的楚兵们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无助与沮丧。 那俨然就是一座『刀山』的存在。 但是那些楚兵们没有办法,因为他们很清楚,若是他们于此刻背向魏军逃离,他们军中的大将们,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弓弩手射杀他们。 被作为『逃兵』射杀,那将会失去以往奋斗至今所积攒的一切,他们藏匿的钱物会被同一个兵帐内的同泽瓜分,更要命的是,就连他们的家人也会因此获罪。 他们唯有前进,冒着魏军的弩矢前进。 因为只有打了胜仗,他们才能有机会存活下来,并且有机会去收刮魏人的财富。『注:楚军并不禁止军中士卒对敌国民众的抢掠,并且,这也是楚兵们除“安家费”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然而,当整整五千人的攻势竟然没能突破『枪林』这魏营的第一道防线,反而被魏营营墙上的魏们像射靶一样轻轻松松收割了将近一半友军的性命时,第二波攻势的楚国步兵们,终于趋近崩溃了。 他们哭叫着、惨嚎着,甚至有人不敢再面对那些冰冷而恐怖的长枪林,企图背身逃跑时,组成第三波攻势的楚国步兵们到了。 那些手握战刀与盾牌的楚国步兵们,毫不怜悯那些从前线向后方逃离的逃兵,用手中的武器驱赶着他们,将那些曾经的友军又逼回了原地,逼着他们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去拔除那些固定在地上的长枪。 『……』 望着这一幕,赵弘润不由地频频皱眉。 或许铁血的军规条例是约束士卒的最佳手段,但对此赵弘润打从心底里厌恶,他更加倾向于用鼓舞或者激将,让麾下的士卒明白『他们究竟是为何而战』,而不是像对面的楚军那样,用恐吓、威慑的手段逼迫士卒们不得不奋战。 话说回来,尽管赵弘润不屑于楚军的这种统率方式,但不可否认,楚军依靠着这种古老的恐吓、威慑手段,亦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这不,第一道防线『枪林』已经被那些楚兵们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也不晓得究竟有多少名楚兵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拔除了十几杆长枪。虽然那十几杆微不足道的,但已足以让一个人挤过去。 『第一道防线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了……』 赵弘润微微皱了皱眉。 尽管目前仅有寥寥几名楚兵突破了长枪林,并且还是没走几步就被魏兵们给射死了,但不可否认,随着时间的推延,被撕开的口子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将会有更多的楚兵冒死突破。 不过对此,赵弘润并不感觉多少担忧。 毕竟那些长枪林充其量也就是拒马、鹿角的作用而已,他真正寄以厚望的,是那无数内嵌在营墙外侧,刀刃冲外、冲上的无数刀剑,是那俨然如刀山一般的营墙外侧。 营外的楚兵们若想攀登营墙,就唯有手攀那些刀刃,可想而知那将会何等的艰难。 相比较营外的那些楚国步兵,赵弘润更加在意楚国军队的大军所在。 尽管他并不了解这次进攻的楚军主将宰父亘,但是后者方才那险些令魏营内浚水军士卒伤亡惨重的诡计用兵,已足以使赵弘润提高警惕。 毕竟,就算他再怎么埋汰楚国的国体、制度以及用兵的方式,亦不可否认,楚人中也有精于用兵的将才。 而让赵弘润感到忧心的是,在承受了巨大的兵力损失后,楚军主将宰父亘非但无动于衷,反而一次又一次地增添冲击魏营的步兵。 更让赵弘润感到心惊的是,楚国大军中那两个长弓手兵阵,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息后,竟然再一次逐步向他魏营推进。 这俨然,有种仿佛要展开总攻的意思。 “这样下去……不太妙啊。” 时刻关注着楚国大军动向的赵弘润,当注意到楚军的大部队整个向他魏营推进时,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别以为防守的一方就必定占据着优势,事实上并非如此。 就拿这魏营来说,其实南面的营墙充其量也只能站两三千魏兵,这个人数已经达到饱和,再多一些,营墙上的魏兵们恐怕就连转身的空间都没了。 而营外的楚军呢? 楚军中的步兵因为此刻对魏营毫无威胁,姑且不提,但是那一万名长弓手的存在,简直就仿佛是悬在众多魏兵们脑袋顶上的利剑。 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营墙上的空间相对狭隘,无法同时容纳两万名浚水军魏兵,而楚军的长弓手们,却能毫无顾忌在营外的空地上排列阵型,利用长弓的射程优势,用抛射的战术射杀魏营内的魏兵。 这就是防守方的劣势。 当然,前提是进攻的一方拥有足够的远程兵种,否则单纯依靠步兵,那绝对还是防守方占便宜的。 “殿下,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百里跋在旁观战着,见此忍不住对赵弘润建议道:“不如让某提一支兵,杀出去搅乱楚军那两个弓手方阵,否则,待等他们再靠近一些,朝我营墙上方齐射,我军的防守就会变得很吃力……” 赵弘润闻言心思微动。 要偷袭楚军的长弓手方阵,那就必须得是骑兵:只有拥有高移动力的骑兵,才能在楚国长弓手们的射矢间隔内迅速杀入其阵型中。 而此时的魏营,尽管那五千浚水军骑兵早早地就已在大将曹玠的率领外离开魏营骚扰楚军去了,但这并不代表魏营内就没有办法临时组建一支骑兵。 别的不说,单单那两百辆驷马战车的马匹,就足足有八百匹,将其交予浚水营中的预备骑兵们,那便立马就是一支八百人的骑兵,用来偷袭、扰乱楚国长弓手方阵,这已经足够了。 要知道长弓手除了射程上的优势外,本身防御能力极差,一旦被一支骑兵利用射矢间隔杀入军势中,绝大多数可能会被骑兵大杀四方。 可问题是…… 赵弘润的脸上逐渐浮现几分为难与尴尬之色。 『偷袭楚军的长弓手兵阵是不错,可是……可是营门已被封死了啊……』 是的,前几日为了增固营寨的防御力,赵弘润将营寨的门都撤掉了,用内部设有通道的巨型刀车代替。 简单点说,魏兵钻得出去,但战马出不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魏营攻防战(四) 『设计上的失误,早知就不应该用刀车封营门……』 赵弘润恨恨地想道。 随着战况的逐渐演变,楚军主将宰父亘已投入了超过一万五千名楚军步兵,刨除第一轮进攻时被楚军的长弓手自己射死的那五千人,在第二轮以及第三轮攻势中,宰父亘分别投入了五千名步兵。 而在后续的一万名楚国步兵中,迄今为止也已有七千余人被魏军的弩手射死,永远地倒在这片属于魏国的疆域上,沦为了战死异国的亡魂。 而详点魏国浚水军士卒的伤亡,到目前为止仅六百余人,这其中还包括楚军第一轮攻势时,在那一万名长弓手万箭齐发期间被射死的魏兵,换而言之,从楚军主将宰父亘抛却诡计的第二轮攻势至今,魏兵伤亡人数仅四百余人。 以四百余名魏兵的伤亡,换取十倍数量以上的楚兵阵亡人数,这便是赵弘润主张增固这座营寨防御的结果,的确是效果非凡。 但是,这种对魏军有利的局势随着楚国大军的推进,随着那一万名楚军长弓手再度投入战场,已逐渐消失不见。 不得不说,百里跋所提出的建议,即率领一支精锐出营偷袭楚军的长弓手方阵,能有效地遏可坏就坏在,赵弘润先前为了营寨增固事宜,用巨型刀车将营寨的出口给堵死了。 若非如此,浚水营的大将军百里跋便能率领这支八百人的骑兵从东、西两侧的营门悄然出营,迂回绕后偷袭楚军。 毕竟楚军目前很冒险地将那一万名长弓手摆在最前列,当他们将注意力投向魏营营墙上的魏兵时,百里跋率领那八百骑兵队,借助战马的速度,有很大的机会能扰乱那一万名长弓手的兵阵,使后者无法有效地压制魏营营墙上的魏兵。 而遗憾的是,由于赵弘润设计上的失误,那巨型刀车虽能极大地加强营寨防御力,但却不能使战马通行。这就意味着百里跋的战术难以实行。 难不成派一支步兵去偷袭那一万名楚国的弓手?那简直跟送死没啥区别。 “拆!” 赵弘润思忖了片刻,当机立断道:“百里将军,东、西两侧,你准备从哪一方出击?” 百里跋想了想。回答道:“西侧吧,从西侧出击,更能借助马力。” 赵弘润点点头,他自然明白百里跋的话到底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从西侧出击时。他的位置在于楚军的西北方向,在冬季盛行的西北风中,可以极大地减少风力上的阻碍。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有劳百里将军了。” “不敢。”百里跋闻言拱了拱手,旋即迟疑说道:“不过拆了西侧的营门刀车后,须警惕楚军的动向……” “本王会即刻叫工部的工匠们收复的。”赵弘润点点头,旋即叮嘱道:“不过,出营后,本王希望百里将军先莫要袭击楚军……本王会想办法对楚军的长弓手方阵施行反制,到时候大将军再行出击。” 百里跋闻言诧异地望了一眼赵弘润。徐徐点了点头。 二人约定了之后,百里跋便即刻告别了赵弘润,到营内深处临时组建骑兵去了,毕竟那八百匹拉战车的战马都是没有马鞍的,他需要一点时间想别的代替马鞍的法子,再者召集临时的骑兵也需要时间。 而赵弘润,也于此时带着张骜离开了营墙附近,前往中营。 此时在中营位置,工部左侍郎孟隗与其余工部的官员、工匠们,正指挥着众多的鄢陵兵。紧锣密鼓地打造着赵弘润所要求的井阑车。 说起来,孟隗也不是没有听到南营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只不过他是非战斗人员,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断地激励周围的工匠们,使他们加快建造速度,尽快造出赵弘润所要求的两座井阑车。 为此,孟隗这位工部左侍郎以及其余工部官员们,尽皆亲自上阵。拿着锤子、凿子,跟工匠以及协助打造的众多鄢陵兵们,一同赶制这两座巨型攻城重器。 而就在孟隗一边激励周围的工匠们加快建造速度,一边自己也参与其中时,或有附近的鄢陵兵提醒他:“孟隗大人,肃王殿下来了。” 只见忙得浑身是汗的孟隗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前,回头瞧了一眼,果然瞧见肃王赵弘润正领着宗卫张骜快步走向这边。 他连忙放下工具迎了上去:“肃王殿下。” 赵弘润亦拱手还礼,旋即微笑着说道:“孟隗大人,两座井阑车打造地如何?” 其实在问话的时候,赵弘润已经注意到了那两座井阑车,毕竟那是高达三丈的庞然巨物,他怎么可能会没发现。 “下官已命工匠们加快速度,不过,仍还需两三日光景才能完工。”说罢,孟隗有些疑惑地瞧了一眼赵弘润,显然是很纳闷这位肃王殿下怎么会在这个来他的施工地。 按理来说,眼下楚军大肆进攻营寨,这位肃王殿下应该寸步不离南营,这才符合这位肃王殿下的性格。 仿佛是看穿了孟隗的心思,赵弘润苦笑了两声,说道:“是这样的,孟隗大人,眼下楚军强攻我军营寨,南营那边防守相当吃紧,因此本王寻思着,能不能使这两座井阑车紧急投入使用。” “这……”孟隗闻言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身旁不远处那两座高达三丈的井阑车。 高达三丈的井阑车,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要知道魏国都城大梁的城墙,也就高三丈余些罢了,而其余地方上的县城,其城墙普遍都只有一丈来高,就连这座军营,也就一丈来高。 高达三丈的井阑车,就意味着这是一架极其庞大的战车,长两丈余、宽两丈余,绝对不会比一座殿阁小。毕竟在赵弘润的设计中,这是一座需要整整两百五十名士卒才能缓缓推动的巨型战车。 如此庞大的工程,怎么可能是在短短一两日内就能竣工的? 要知道在孟隗估算中,要完全造好这两座井阑车,最起码还得两三日,而如今,他们只不过才造好一个底架,然后在底架上初步搭了一个框架罢了,什么前侧的挡板、内部的站板、以及连接两个楼层的阶梯,这些统统都还没有。 这要怎么使用? 孟隗一脸呆滞地看着赵弘润,半响后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肃王殿下,下官……下官已命工匠们加快速度,可……可仍旧……” 见他吞吞吐吐地说着,赵弘润摆摆手打断道:“孟隗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本王也晓得区区一日多的工夫,根本不足以造好这两座井阑车,但问题在于目前南营防守吃紧,营墙上的那两千余士卒,无法同时兼顾对攻营楚国步兵以及远处长弓手方阵这两者的压制……” 说着,赵弘润便将楚军大军压进的战况简单与孟隗解释了一遍,最后他才说道:“本王不要求别的,只要求顶部有能让弓弩手站立的地方,这个时候,哪怕是多一百两名立在高处的弩手,这都是好的……” “顶部?顶部?”孟隗念叨了两句,连忙对身旁的官员与工匠喊道:“快,先钉顶阁的站板。” 附近的工部官员们其实也听到了他俩的对话,纷纷改活去钉井阑车顶阁的站板去了。 不过亦有一两名官员面色古怪地打量着那两座尚未完工的井阑车,为难地对赵弘润说道:“肃王殿下,这……内部还未造好阶梯,就算是顶阁钉好了站板……弓手们也上不去啊。” 孟隗闻言急地抓耳挠腮,却听赵弘润笑着说道:“要不……咱先打造一架长梯,钉在井阑车外,凑合一下?” 听闻此言,孟隗顿时大喜:“好主意!就这么做,快快!” 吩咐完毕,附近的工匠们与鄢陵兵们顿时手忙脚乱地忙碌起来。 不多大会工夫,两座井阑车上方顶阁的站板就全部订好了,长梯也造好了,固定在了井阑车的外侧,虽然模样看上去挺惨,但总算是符合了赵弘润的要求。 可是眼瞅着这两座紧急改装的井阑车,孟隗是越瞧越别扭,毕竟他是工部的左侍郎,曾经的工程作业无不一尽善尽美为最终目标,尤其是营建这一块,工部的要求极高,往往一块作为建筑装饰的雕板,一刀雕刻坏了立马重新雕刻,绝不存在什么以次充好。 可如今,为了战况需要,将两座七成还未造好的井阑车紧急投入使用,还改装了长梯这种严重影响外观的临时部件,他是怎么瞧都感觉别扭,站在原地与附近抱持着相似心态的官员与工匠们,面面相觑,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而对此,赵弘润倒没感觉什么,毕竟他注重的是实用,至于外观好看不好看,那只不过顺带的罢了。 在孟隗的吩咐下,众多参与营造的鄢陵兵聚拢过来,将这两座井阑车徐徐推向南营。 在设计之初,这两座井阑车因为太过于庞大,因此每一架都需要整整两百五十名士卒奋力去推,但眼下由于有近七成的部位都还未造好,因此,每架井阑车仅需四五十名鄢陵兵,便轻松地将这两座庞大巨物推向了南营。 不过这两座井阑车被紧急投入使用,也使得这附近的工匠们没了活干,一个个站在那大眼瞪小眼,颇有些不知所措。 望了一眼这些工匠们,又望了一眼附近那堆砌地整整齐齐的木板,赵弘润摸了摸下巴,心中不由地跃出一个有些疯狂的主意。(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魏营攻防战(五) 楚军的大举进攻,来得实在太突然,尽管赵弘润已估早了两日,但事实上楚军的来犯却比他预计的还要早。 赵弘润原以为,凭借着魏营外那些吓人的防御设施,楚军应该不至于会强攻这座营寨才对,但是结果证明他猜错了。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在多了那三万原熊琥军楚兵后,暘城君熊拓会不会来个一石二鸟,一面强攻魏营削弱他魏军的实力,一面借机削减他们楚营内的兵力,减轻粮草的负担。 可问题是,那可是整整三万人呐,三万条活生生的性命,赵弘润原以为暘城君熊拓会因此犹豫不决一番,直到最后关头才迫不得已地借助强攻魏营来减少每日粮草的消耗,没想到,暘城君熊拓的果断超乎他的想象。 那位楚国的王族权贵,为了其大局着想,毫不犹豫地将三万楚兵推入火坑,这份果断,或者说这份心狠,让赵弘润叹为观止。 面对着楚军的大举来犯,眼下赵弘润唯一能依仗的,怕就只有营内正在建造的那两座尚未完工的井阑车了。 他不要求别的,只要求那高达三丈的井阑车上方能有站立的地方,因为这样,他就能让更多的弓弩兵立于高处,有效地射杀营外那简直跟蚁群一样的楚兵。 这个时候,哪怕是多几百名立在高处的弓弩手,那都是好的。 单靠营内平地上那些魏兵弓手们隔着营墙的抛射,说实话,这种“盲射”赵弘润并不看好。 “轰隆隆——” “轰隆隆——” 一阵阵怪响,从中营徐徐延伸至南营。 正在南营营墙负责指挥战事的大将宫渊听到异响,回头瞧了一眼,吃惊地望见,两座高达三丈的井阑车在众多鄢陵兵的奋力推动下,缓缓地推到了南营这段营墙。 “让一让。” “诸位,让一让。” 随着那些鄢陵兵的大喊,营内平地上众多浚水军魏兵纷纷让开道路。让那两座庞然大物通过。 『那就是工部左侍郎孟隗大人这几日忙着建造的?』 宫渊有些动容地望着那两座庞然大物般的井阑车,不由地喃喃说道:“好大……” 从旁,协助他指挥传令的宗卫卫骄、吕牧二人更是满脸惊骇,失声问道:“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你不认得井阑车?”宫渊忙里偷闲调侃了一句。 “井阑车末将当然认得。可这也……也太大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了一个玩笑话:“遵照肃王殿下的叮嘱……大!更大!” 众人闻言愕然,转头望去,却见肃王赵弘润与工部左侍郎孟隗正吃力地爬上营墙来。 见此,卫骄、吕牧二人连忙过去搀扶赵弘润与孟隗二人。 “殿下。孟隗大人,你们怎么过来了?”卫骄又奇又惊地问道。 要知道孟隗是非战斗人员,他不应该出现在此地。而他们的殿下赵弘润那更是万金之躯,理当远离前线,岂能踏足这战况最激烈的营墙。 在卫骄二人的帮助下,孟隗爬上营墙,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笑着说道:“肃王殿下命下官督造井阑车,如今井阑车都被拉到前线来了,咱们工部那些人可不就都无所事事了么?” 宫渊一听惊奇地看向赵弘润。他实在有些不解,赵弘润弄两座尚未完工的井阑车过来做什么。 见此,赵弘润苦笑着解释道:“本王见楚兵的攻势太凶猛,而营墙上能站立士卒的位置却不够,于是不得已才动用这两座尚未完工的井阑车……这个时候,哪怕是多一两百名弓弩手,都是好的。” “原来如此。”宫渊恍然地点了点头,他自然也能体会赵弘润心中的顾虑,事实上,『营墙上能立人的位置不够』。正是目前最困扰着他的难题。 “不过,这两座井阑车……模样也忒惨了。”宫渊回头瞅着两那座井阑车,忍不住嘀咕道。 孟隗闻言满脸尴尬,连忙解释道:“并非我等不尽心。实在是……缺几日工夫,若是再给我等三日工夫,我等定能交付两座竣工的井阑车……” “我等都明白的。”赵弘润插嘴打断了孟隗的解释,紧声说道:“先不说这个,孟隗大人,这井阑车目前仅有底座与框架。若是使士卒们站立于顶阁之上,不会坍塌吧?” “这一点殿下放心,那些站板,都足足有手掌厚度,又有栋梁支柱支撑,轻易绝不会坍塌。……下官敢以左侍郎的官职保证。”孟隗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 在他俩说话的工夫,那两座井阑车已紧挨上营墙,那些鄢陵兵们用散落在底座上那些木料,塞在巨大的车轮下,固定住整座井阑车。 见此,周围的浚水军魏兵们也不是傻子,那些弓弩手们纷纷从长梯攀上了井阑车,登上了那高达三丈的顶阁站板。 赵弘润吃惊地瞧见,他的宗卫高括、穆青等人也混在那些浚水军中,背着机弩、弓矢登上了井阑车。 一时间,两座井阑车的顶阁上竟是人满为患,由此可见,浚水营的魏兵果真是战意浓浓。 可瞧见这一幕,工部左侍郎孟隗的脸上却露出了担忧之色,毕竟凭他估算,每架井阑车上差不多登上了三四百名弓弩手,若是竣工之后的井阑车毫不怀疑能够承受这个人数的分量,可问题是眼下这两座井阑车还未完工,七成部位都还只是框架,因此他有些担心这两座井阑车难以承受数百人的沉重重量。 “肃……肃王殿下,宫渊将军,这人数……是不是有点多了?”孟隗满是担忧地提醒道。 话音刚落,就听宫渊在那抱怨道:“就这些人,某还嫌不够用呢。” 赵弘润闻言也是苦笑了一声。 平心而论,赵弘润也晓得井阑车人数超额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毕竟井阑车一旦坍塌,这座战车全毁了暂且不提,还会使顶阁站板上的浚水军魏兵蒙受不必要的伤亡。 可问题是,眼下营外的楚兵强攻营寨的势头实在是太凶猛。凶猛到有些不计伤亡的意思。 那一万名楚国的长弓手们,时刻保持着对营墙上魏兵的箭矢压制,压制地营墙上的魏军弩兵们都不敢随便冒头了。 几乎所有的魏兵弩手们都是蹲着装填弩矢,然后迅速站起来。在盾兵的保护下射出一箭,然后重复蹲下装填弩矢的举动。 望着这一幕,虽然赵弘润有更高效的弩射战术,但是他很清楚,面对着营外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的弓矢威胁。就算他提出更高效的弩射战术也无济于事。 赵弘润正在思忖着,忽然身旁的孟隗轻轻推了推他,小声说道:“殿下,他们来了。” 赵弘润闻言回头向营内瞧了一眼,望见有许多鄢陵兵正搬运着各种刨好、打磨好的木头部件,来到南营,而在他们身后,许多工部的官员与工匠们背着装满了工具的包袱,亦来到了此地,在周围浚水军士卒不解的目光中。驱散众人占据了一片不小的空地。 可能是听到了身后方浚水营士卒们不解的问话,宫渊回头瞧了一眼,见一大帮非战斗人员涌到南营来,顿时心中一愣,不解问道:“肃王殿下,孟隗大人,这些人这是……” 赵弘润与孟隗相视一笑,也不解释,只是告别了宫渊,下了营墙朝那些工匠们而去。 宫渊正在纳闷。忽然瞅见有足足八名鄢陵兵扛起一块厚达手掌的木板,扛着它艰难地攀登上其中一座井阑车的底座,而同时,有两名工部的工匠身上套着甲胄。手持着锤子,在那八名鄢陵兵的协助下朝着那块木板一阵敲击,将这般站板固定在二层的框架上。 见此,宫渊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这些人不会是打算在这里……』 心中微动,宫渊连忙命卫骄使两百名盾兵时刻保护那些工匠,以防这些金贵的工匠们遭到楚军箭矢的袭害。 不错。这正是赵弘润那冒险而疯狂的主意:先使一部分工匠们在营内深处先将井阑车所需要的站板刨好、打磨好,然后使鄢陵兵搬运至南营,再叫身在南营的另外一部分工匠们组装起来。 似这般战地施工,并不影响井阑车的紧急投入使用,而好处在于,每当那些工匠们再次造好一个楼层的站板后,便能有更多的魏军弓弩手能踏上井阑车的站板,加入到用弓箭压制营外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的紧要之事上来。 而除此以外,赵弘润与孟隗也用这种方式,使另外那些空闲的工匠们紧急赶制了几架抛石车,想借助这种攻城重器来威慑营外的楚国大军。 可以的话,赵弘润并不希望那些工部的官员与工匠们冒着楚军的箭矢紧急作业,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眼下正是这座营寨局势最艰难的时刻。 “砰——!” 一架抛石车率先被紧急打造出来,那冻得硬邦邦的泥块代替了石弹,在一声巨响中被迅猛地抛向营外。 听到这动响的宫渊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正巧瞅见一名鄢陵兵迅速攀上了营墙,在附近浚水军士卒不解的目光中挤到前头,朝营外瞅了几眼。 随后,就瞧见这名鄢陵兵满脸喜悦回头大喊道:“中了!中了!” 与此同时,只见在那架抛石车旁边,两名工匠与十余名鄢陵兵面色紧张地看着,当他们听到那名鄢陵兵所喊的话时,他们不由地振臂欢呼起来。 “喔喔——!” 在他们附近,众多浚水军魏兵面面相觑,随后,竟有不少人主动凑了上去:“喂,兄弟,要搭把手么?” 当一支军队万众一心,无不以击败敌军为最重要目标时,这支军队,将不可战胜!(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败势 “那是……井阑车?” 楚军主将宰父亘第一时间望见了魏营南墙内侧那两座庞然巨物,他的表情不由地有些惊诧。 毕竟按照常理,井阑车属于是攻城车的一种,顾名思义,自然是用于攻城的,还未听说过有人将它用在防守上。 『真高啊……怕是有足足三丈高吧?那些魏人为了死守这座营寨,还真是不遗余力。』 宰父亘一边思忖一边轻哼着。 他不得不承认,这座魏营简直就是天堑般的存在,明明他已经投入了足足一万五千名步兵,可结果呢?至今还未有一名步兵成功攀登上魏营的营墙。 绝大多数的步兵,都死在那一条布满了长枪的防线上,哪怕是成功突破了这道防线的步兵,也无法攀登那刀山般的营墙,就被魏营内的魏国弩手们给射死了。 似这般庞大的伤亡率,他们楚军自打攻入魏国疆域内后还从未承受过,至今为止没有一座城池让他们楚军承受如此巨大的伤亡。 在宰父亘眼中,这座魏营绝对比拥有漯河之险的召陵城还要难攻,要难得多。 因为当楚将连璧攻打召陵的时候,他麾下的楚兵们打造了不少井阑车与云梯,因此,借助攻城巨器的便利,楚军占据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一举攻克了有漯河之险的召陵。 可是眼下,在这座魏人们精心增固的魏营面前,楚军的步兵们俨然失去了作用。 因为在宰父亘看来,他麾下的楚国步兵们只是重复着冲锋、然后被魏营内的魏兵用弩矢射死的过程,简直毫无建树。 而这些众多的楚国步兵们所付出的沉重的伤亡,仅仅只是起到牵制魏营营墙上那些魏兵的作用:因为只有楚军的步兵们不断地赴死,不断地被魏营内的魏兵们射死,这些魏兵才抽不出空闲来迎击那一万名楚军的长弓手。 仅此而已。 但是那两座井阑车的出现,则打破了这个局面。 只见在那两座井阑车上,数百名魏国弓手已开始尝试对营外的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展开远射。 这在宰父亘看来可不是什么好的讯息。 毕竟在他麾下步兵失去作用的当前,那一万名长弓手是唯一能够有效杀伤魏营内魏兵的远程兵种。若是这支长弓手部队损失严重,那么,他们楚人想要攻克这座魏营,那就纯粹只是痴人做梦了。 毕竟这一万名长弓手。已经是暘城君熊拓麾下的所有了,他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长弓手部队。 “嗖嗖嗖——” 那一万名长弓手,与魏营内那两座井阑车上近千名长弓手展开了对射,因为前者胜在人数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因此。哪怕魏营内多了近千名长弓手,也丝毫无阻于楚军大部队的推进。 可射着射着,宰父亘忽然发现朝他麾下那一万名长弓手射出的箭矢,似乎越来越多了。 『怎么回事?难道魏军的长弓手能够听声射箭?』 宰父亘不禁有些吃惊。 据他所知,曾经历史上有过一支能够辨听敌军动静而做出精准射击的弓手部队,号称『射声士』,那可真是弓手部队中的精锐之师,哪怕是在目不能视的大雾当中,那些精锐的射声士们亦能凭借声音辨认敌军的位置,从而做出精准的射击。 然而。那支精锐早已成为历史,迄今的各个国家,从未听说过有哪支射手部队能够达到历史上那些射声士的程度,目前的弓手部队们,仍旧停留在靠“眼睛”捕捉敌军位置的程度上,远远达不到听声辨位的地步。 想到这里,宰父亘下意识地眯着眼睛观瞧魏营,希望能瞧出几分端倪来。 还没说,他这仔细一瞧,还真被他看出了些蹊跷。 他发现。魏营内那两座井阑车上的魏兵,似乎比较方才更加多了。 说起来,他方才也感觉好笑,好笑于魏人竟然将两座尚未完工的井阑车推上前线来。这不,除了顶部的顶阁上能够站立魏兵外,其余几个楼层皆是空荡荡的一片。 但是眼下,那两座井阑车除了顶部站立着魏兵外,从上往下数第二层层楼上,竟然也站满了魏兵。 这些魏兵们手持着机弩。协助营墙上的魏兵们一同射杀营外那些企图攀登营墙的楚国步兵,使得营墙上有好一部分弩手们换成了长弓手,加入到了射杀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的队伍当中。 『奇怪了,难道说……魏人们方才仍在继续打造井阑车?』 想到这里,宰父亘心中咯噔一下。 虽然他也懂得如何打造井阑车,可他却从未做过如此疯狂的事:紧急将尚未完工的井阑车投入使用,随后一面应战,一面继续打造井阑车。 这,这要如何调配人手? “呼——” 就在他纳闷的时候,忽听天边传来一声破空的呼啸。 宰父亘下意识抬起头,疑惑地瞅见从魏营内部“飞”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以一个弧度飞跃了魏营的营墙。 “砰!” 那一阵尖锐的呼啸声,最终结束于一声巨响。 只见在那一万名楚军长弓手方阵中,有一名倒霉的长弓手脑门上正中来自魏营方向的泥块。 那足足有一个怀抱那么大的泥块,冻得硬邦邦的泥块,在空中飞行了整整二十余丈距离后,终于砸到了一个倒霉鬼,砸得那名倒霉鬼登时脑浆迸流。 那鲜红的血液混杂着乳白色的脑浆,溅在四周的楚国长弓们脸上、身上,吓得他们面色惨白。 『抛石车?!……原来魏人不止打造了井阑车,就连抛石车也打造了么?』 宰父亘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让他更加想不明白了,毕竟众所周知,抛石车一般都是用来砸毁城墙、城门的,将其用来杀敌,其实效果并不显著。 『呵,为了守营,魏人还真是不遗余力……』 宰父亘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并不是很在意抛石车的出现,毕竟他方才瞧得清清楚楚。那块从魏营内抛射出来的巨大泥块,只不过砸死了一名长弓手,顺带地使其身后的一名长弓手被砸,充其量不过是一死一伤而已。对于多达万人的长弓手兵阵而言简直微不足道。 『这种微不足道的伤亡……就算魏营内再多些抛石车又如何?』 宰父亘毫不在意,只是继续下令使长弓手们射箭压制魏营。 相比较而言,被这一万名长弓手误杀的楚军步兵,这个数量要远远超过那些抛石车。 但是逐渐地,宰父亘就感觉有点不对了。因为他发现从魏营内部抛射出来的泥块越来越多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魏营内的抛石车数量正在急剧增加! 宰父亘俨然感觉有些吃惊了,吃惊于魏人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造出十余架抛石车。 这绝不是那些普通的士卒们能达到的速度。 他绝对不会想到,为了这次与暘城君熊拓的战事,赵弘润从工部借调了两百名官员与工匠,这俨然可以说是借调了大梁城中工部官署内的一半人手。 “呼——砰——!” “呼——砰——!” 越来越多的巨大泥块,从魏营内被抛向那一万名长弓手所在的兵阵位置,尽管被这些泥块砸死的长弓手,这损失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宰父亘清楚地可以瞧见,他麾下那一万名长弓手逐渐变得浮躁起来,仿佛有些躁动不安。 想想也是,任谁瞧见那被泥块直接砸死的友军,瞧见那些倒霉鬼那脑浆崩裂的凄惨下场,都会本能地从心底泛起恐惧。 更别说,随着那两座井阑车内部层楼的逐渐完善,越来越多的弩手们登上了这两座战车,肩扛起了射杀营外那些楚军步兵的重任,这使得营墙上的魏兵们解放了双手。 于是乎营墙上。越来越多的弩手下了营墙,由手持强弓的长弓手们取而代之。 而在此期间,楚国的步兵们也不是丝毫建树没有,他们也在奋力向前冲锋。亦在冒着箭雨强行攀登营墙,他们咬着牙,用双手紧握那些刀刃,试图强行攀登上营墙。 相信所有的楚国步兵无不对此咬牙切齿:该挨千刀的魏人们,竟然无耻地将营墙的外侧打造地犹如刀山一般。 “冲啊——” 一名楚军中的百人将大喊着,身先士卒。不畏痛处,生生用肉掌死死握住那些刀刃,沿着刀刃向上攀登。 刀刃割裂手掌,那可真是钻心的痛,更要命的是,他脚踩的那把剑刃根本不足以承受他整个人的重量。 只听咔嘣一声,剑刃崩断,只见那名百人将脸上露出了骇然的神色,整个人顺势向下一沉,紧握着刀刃的双手竟生生被削断了手指,浑身上下亦被那无数刀刃割伤,整个摔在营墙的底部,翻来覆去惨叫不已。 “……” 附近,已攻至营墙脚下的众多楚兵面面相觑,无不见此胆寒。 他们心中大骂:只要是活生生的人,根本就无法攀登这座刀山! 可就在他们迟疑不前的时候,身后方那一万名长弓手的箭雨来一次袭向了这段魏营营墙,以至于有不少步兵们再一次被友军射杀,有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又被魏营内井阑车上的魏兵们挨个射杀。 这简直就是,腹背受敌。 终于,有一小部分楚国步兵们忍受不住了,向东、西两侧逃跑,企图逃离战场。 见此,宫渊连忙下达将令:任由这些楚国的逃兵们逃离战场! 他相信,只要有人率先冒头逃跑,那么随后,会有越来越多的楚国步兵逃离战场。 而等到大部分的楚国步兵都一门心思地希望逃跑保存性命,那么,单靠营外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哪怕让他们射上十天十夜,也不足以撼动这座营寨!(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败势(二) 『Ps:年关将近,存稿君已阵亡,努力使不断更,年后恢复中午一章,晚上一章,酌情三更,这两天更新都在晚上,抱歉。』 对于麾下大军的步兵们中出现了逃兵,宰父亘丝毫也不感觉奇怪。 虽说楚国对于逃兵的事后惩罚相当重,可即便如此,让他们去攻打一座几乎不可能攻克的营寨,那些军中的步兵们还是难免会选择逃跑,尤其是当有人率先带头的时候。 法不责众嘛。 若是在以往,宰父亘多半会满腹愤懑,对此咬牙切齿,只等着事后回到己方营寨后,将那些带头逃跑的士卒逐一揪出来处死,以儆效尤。 但是今日,他却默然无言,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前线步兵的溃败之势。 其原因在于,至今为止前线的步兵伤亡已太过于沉重,而让人嗟叹不已的是,那巨大的步兵伤亡,几乎没有得到什么相应的收获。 要知道截止于当前,楚军的先锋步兵伤亡人数已近乎万人,尸体在对过的魏营外侧越堆推高,尤其是在长枪林的那一带,仿佛已堆砌出了一道完全由楚兵尸骸所筑成的掩体,足足高达半丈。 那鲜血,更是染红了这片土地,使得远远望去,魏营外的地面俨然就是一片赤血浇灌之地。 而在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伤亡代价后,楚军的步兵们有什么收获么? 没有! 他们至今没有一名士卒成功攀登上魏营的营墙。 面对这一惨剧,别说前线的楚军步兵们已毫无战意,就连宰父亘自己都逐渐丧失了攻克这座魏营的信心。 按照常理来说,久攻不下,就应当暂时退兵,再想别的良策。 可宰父亘却久久没有下达全军撤退的将令,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目前的伤亡人数还未达到暘城君熊拓所定下的“硬性目标”,整整三万人罢了。 “攻!继续向魏营进攻!” 宰父亘下达了最新的命令。 可事实上,他已不对能否攻克眼前那座魏营报以何等期待。 因为在他看来。魏营的防御布置随着时间的推延已变得越来越防固。比如,回射向他麾下那一万名长弓手方阵的箭矢已越来越多,已逐渐使那些长弓手们蒙受了不低的伤亡。 而那些魏营内紧急赶制的抛石车,数量也逐渐达到了三四十架。虽然这三四十架抛石车给那万名长弓手所造成的直接伤亡并不严重,但是它们的震慑力,却要远远超过数以千计的魏国长弓手。 最直接的体现是,为了躲避被那些抛石车所抛射的巨大泥块砸死的惨剧,那一万名长弓手们。已逐渐开始规避这种由魏营抛射出来的泥块。 这是好事么? 不!这在宰父亘看来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好事。 因为,哪怕有一名长弓手成功规避了魏军抛射石所抛射的泥块,但是这件事所直接造成的影响,却是让该名士卒附近一小块位置的楚兵们都无心再用弓矢压制魏营里的魏兵。 因此从将领的看待角度来说,士卒们规避泥块的做法,要比直接被砸死一两名士卒更加严重,毕竟因为那几名士卒的关系,使得附近那一小块位置的士卒们出现了阵型上的混乱。 要知道阵型一乱,就保不准会出现士卒们挤攘践踏的事发生,这可远比直接伤亡更加严重。 “踏踏踏——”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宰父亘转头瞧了一眼,望见大将子车鱼正策马疾驰而来。 宰父亘皱了皱眉,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这位同僚的来意,毕竟前不久,他便连续两次无视了子车鱼派传令兵过来恳请撤兵的建议。 果不其然,大将子车鱼策马来到了宰父亘身边,低声对后者说道:“宰父,撤兵吧,再打下去,也不过是增添无谓的伤亡罢了……没有攻城器械。我军是无法攻克这座魏营的!” 宰父亘的目光依旧投向前方的战场,闻言沉声说道:“子车,你也是清楚熊拓大人的命令的,莫要使某为难。” 子车鱼自然明白所谓的『熊拓大人的命令』指的是什么。闻言皱眉说道:“话虽如此,可似这般无谓地增加伤亡,于战局何益?……你难道没注意到么?前方的步兵已陆续逃亡。你应该明白,在我大楚,对逃兵的惩罚极其残酷,士卒们轻易是绝对不敢逃跑的。但凡战场上有士卒逃亡,那就意味着这场仗已毫无胜算……” 宰父亘默然不语,事实上子车鱼所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懂,只不过碍于暘城君熊拓的命令,他不能够于眼下就选择撤退。 想了想,他惆怅地叹息道:“莫要使某为难,子车将军……” 听到那一声『子车将军』,子车鱼面色微微变了变,张张嘴几番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惊呼。 宰父亘与子车鱼二人抬头观瞧,这才发现有一支魏人的骑兵从魏营的西侧绕了出来,向那一万名长弓手展开了偷袭,成功借助马力的冲刺速度,杀入了长弓手们的阵型中。 子车鱼仔细瞅了两眼,估算着那支魏国骑兵的人数。 兵力不多不少,不到千骑。 “还不撤兵么?”子车鱼斜眼瞥了一眼宰父亘,冷冷说道:“千骑之兵,足以搅乱近万的长弓兵阵型……” 话音刚落,就听宰父亘淡淡说道:“区区千骑而已,哪怕那里尽是长弓手,要围杀这支魏骑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会付出至少五倍的伤亡!”子车鱼接过话茬,亦冷冷地回道:“别忘了,我军就那么一万名长弓手,若是为了狙杀那支魏骑而伤亡过半……我军便更加没可能攻克这座魏营!” 宰父亘闻言默然不语,毕竟子车鱼说的确实是实情,就拿这场攻打魏营的战事来说,不说几乎,根本就是全部仰仗那一万名长弓手,才能使魏营内的魏兵出现伤亡,若没有这支长弓兵,单靠步兵去攻打那座营寨,那简直就是让楚国的士卒前往送死,而且还是没有任何回报的白白送死。 正因为如此,眼下楚军中的长弓手可要远比步兵金贵地多,毕竟每一名长弓手都是日后攻打这座魏营的有利保障。 望着那一万长弓手兵阵沉思了片刻,宰父亘长长吐了口气,终究叹息道:“罢了,就按照你所言吧。……不过在此之前,某还是得让步兵们完成最后的使命。” 子车鱼闻言一愣,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某亲自带领一支步兵去驱赶那支魏骑,若有机会将其围杀,那更好,若不能,则将其驱逐也罢。你这边……” 说到这里,子车鱼看了一眼宰父亘,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自顾自策马走了。 不多时,楚将子车鱼便率领麾下步兵兵阵前往支援那近乎一万名的长弓手,在勒令他们徐徐后退的同时,使麾下的步兵们构筑起防线,以阻挡那近千的魏骑趁机顺势杀来。 那近千的魏骑,正是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所率领的八百名骑兵,他遵照赵弘润的吩咐,待等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因为魏营营墙上的魏国长弓手回射,以及营内许多抛石车的抛弹而导致局部阵型出现了一些混乱时,便率领着那八百骑兵趁机杀了过来。 不得不说这次偷袭很成功,原因就在于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们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魏营南面营墙那边,并没有人提防魏营内还会杀出一支人数不少的骑兵,以至于百里跋率领着那八百轻骑有惊无险地杀入了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的方阵。 可惜好景不长,楚人的反应很快,没过多久,便有一名楚将率领一支步兵构筑起了防线,并下令使在防线前的长弓手们向左右绕行。 先前百里跋因为麾下骑兵人数不多的关系,并不敢太过于率军深入,只是来回在那长弓手兵阵的边缘地带突杀而已,如今楚兵们构筑起防线,这就使得百里跋的那八百名骑兵与那块地方多达三千的楚国长弓手们,立马拉开了距离。 在一支弓手部队前被拉开距离,这可是极其致命的。 『那楚将是何人?那附近的楚军都听他的调遣,这统率力不俗啊……』 百里跋并不清楚那是楚军大将子车鱼亲自率步兵构筑防线,因此暗暗纳闷这位楚将无以伦比的统率力。这不,明明被他所率的骑兵杀地望风鼠窜的楚国长弓手们,在听到了子车鱼的呵斥与命令后,竟逐渐变得有条不紊起来,一改方才的狼狈鼠窜,整整齐齐分做两队,绕过了那道楚军步兵所组建的防线。 见此,本有心扩大战果的百里跋立马拨转了方向,率领着麾下八百骑兵顺势往西北方向撤退。 因此若是他贪心不足,仍打算尾衔那些长弓手继续追击的话,那些楚军步兵防线后严正以待的弓弩手们,就会让他明白,为何弓、弩曾被誉为史上最卑鄙的战争武器发明。 因此,无论是为了麾下八百名骑兵着想,还是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百里跋都不敢再继续追击,为了躲避来自对面楚军的箭矢射击,他只好带着率领下的骑兵们,紧急绕了一个大弯,待等迅速离开楚军长弓手们的射程之后,再计较究竟是继续在旁窥视,准备伺机偷袭,还是见好就好,返回魏营。 但无论如何,他此行率领骑兵杀出营寨的目的是达到了,因为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兵阵已逐渐向后方撤退,而这支长弓手一撤,就意味着楚军已放弃了继续这场仗的打算。 楚军,终于撤退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败势(三) 楚军终于撤退了。 可在撤退之前,楚将宰父亘却命令麾下步兵进行最后一次推进。 在推进至魏营内魏兵的射程范围内时,宰父亘令几名千人将一手高举白旗,一手举着盾牌,在魏营前方来回摇旗示意。 见此,魏营营墙上的魏兵们不由地停止了射击。 『……』 负责指挥魏兵的魏将宫渊亦抬手示意附近的魏兵暂停射击,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几名高举白旗的敌将。 楚军当然不可能是举白旗投降,那几面白旗所代表的,仅仅只是这支楚军承认了这场战事的战败,要求魏军允许他们收敛尸体罢了。 这是自古以来两军交战时不成文的规定:当一方军队举白旗承认战败,并要求收敛战死的尸体时,另外一方则不许趁机进攻。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不成文规定流传下来,最早据说是因为一场瘟疫。 据说,曾经有两个国家的军队在野外作战,打得十分激烈,有许多的士卒在战争中战死,由于战役的时间拖延地极长,倒是战死的两军士卒的尸骸出现了腐烂发臭迹象,导致了当地爆发了一场瘟疫。 结果,在这场瘟疫中丧生的两国军民,人数远远超过那场战役的阵亡人数总和的数十倍,险些使方圆千里绝迹。 自那时起,两军交战时,双方兵将便心照不宣地开始履行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胜者收敛战场尸体,无论敌我双方,都必须焚烧或就地掩埋,不许暴尸于荒野,更不许随便丢弃在水源附近。 而随着后来儒家思想开始遍布各个国家,『仁』的思想逐渐改变或完善这条不成文的规定:若战败方举白旗,希望收敛己方战死的兵将,胜者方应遵从仁义,默许对方的要求,而不应当趁机攻击。 这也正是魏将宫渊及时下令停止攻击的原因。 然而在魏将宫渊身旁。卫骄、吕牧二人却似乎并不懂得这条不成文的规定,见主将下令停止攻击,不解地问道:“将军为何下令停止攻击?……难道将军真相信营外的楚军会投降?” 宫渊摇摇头,淡淡说道:“那几面白旗。并非是楚军想要投降的意思。”说着,他便将那几面白旗的真正含义告诉了卫骄、吕牧二人。 卫骄、吕牧二人恍然大悟,顿时回头观瞧。 果不其然,只见在营外,唯一对他们魏营有所威胁的那些长弓手兵阵。已逐渐向后退离。而那些仍在徐徐向前推进的楚国步兵,却只是将盾牌举在身前,一步一步地朝着魏营走来。 “不会有诈吧?” 卫骄忍不住嘀咕道。 宫渊闻言摇头说道:“楚人再怎么狡诈,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耍诈,若他们真敢这么做,必定会被天下人所不齿,到时候我大魏亦或是齐、鲁两国再与楚国交兵时,再没有人会相信楚人……相信楚人明白什么叫做因小失大。”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更何况,楚军的长弓手已经撤退了。没有那些长弓手的压制掩护,单靠这些步兵,就算抵达了枪林那一带,也奈何不了这座军营,没事。” 卫骄、吕牧二人这才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赵弘润见营墙上的魏兵普遍都停止了攻击,心下纳闷,遂与工部左侍郎孟隗一同上营墙来瞧瞧究竟,因此来到了宫渊等人所在的位置。 “怎么了,宫渊将军。为何下令停止攻击?” “肃王殿下。”听到赵弘润的声音,宫渊回头瞧了一眼,连忙拱手抱拳施礼,随后将方才的那一幕向赵弘润解释了一番。 “举白旗要求收敛战亡的兵将尸体?”赵弘润狐疑地瞅着营外徐徐而来的楚兵。皱眉说道:“依我看,恐怕是为了回收那些武器与甲胄吧?” 宫渊闻言耸了耸肩,毕竟他也清楚暘城君熊拓麾下还有三万从他们魏营释放出去的原熊琥军士卒,因此也不难推测,楚将宰父亘之所以恳请收敛战死兵将尸体的目的。 “不能进攻么?”赵弘润皱眉问道。 宫渊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苦笑说道:“倒也不是就一定不能进攻……不过。这样做有失道义,或许会遭人诟病……” 赵弘润闻言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所谓的道义,可以理解为是当世的舆论,无论是对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衡量标准,关系着世人的看法,以及与别的国家的外交,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其实说得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沉思了片刻,赵弘润吐了口气,释然道:“罢了,就让他们将尸体连带着武器装备都带回去吧……暘城君熊拓多半打算将这些战死的楚兵的装备分发给那三万熊琥军,哼,未见得会如他意。” 平心而论,赵弘润是不情愿任由楚兵们以收敛战死兵将尸体为借口,顺道将那些武器、铠甲也回收,不过这件事既然上升到了国家的道义层次,他也不敢轻易造次。 不过一想到这些武器、装备暘城君熊拓十有八九会分发给那三万熊琥军士卒,他的心情稍稍好了些,毕竟在他估算中,那三万熊琥军士卒在回到楚营后有多半可能会与熊拓麾下的军士发生矛盾。 若是那两支楚军相安无事地相处着,那赵弘润只有自认倒霉,可若是那三万熊琥军士卒与熊拓军的士卒爆发过矛盾,那么如今那些人得到了兵器、甲胄,万一两支楚军再发生些什么摩擦,相信那场面必定会十分精彩。 事已至此,赵弘润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而此时,楚将宰父亘所率领的大军仍在向前推进,可待等大军距离那片枪林仅二十余丈远时,所有的步兵们都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唯有一营五千名楚兵仍在举着盾牌一步步走向魏营。 很显然,宰父亘也是考虑到魏军的反应,因此没敢让全军都前往搬运尸体,以免让魏营内的士卒产生误会。 只见在魏营营墙上众多浚水军魏兵的密切注视下,那五千名楚兵顶着头皮,双手举着盾缓缓来到那片枪林附近。让他们送了口气的是,魏营内的魏兵们并没有趁机攻击他们,只是举着机弩对准着他们,防备着他们耍诈而已。 见此。那些楚国步兵们也没敢造次,老老实实背起地上的同泽的尸体,转身便返回大军所在。 五千名步兵,尽皆如此。 而待等这五千名楚国步兵来回几趟搬空了长枪林那一带的尸体与武器,企图穿过那片枪林继续搬运魏营营墙脚下那些尸体时。终于有一名浚水军的千人将忍不住了,一把夺过附近一名弩手手中的机弩,扣动了扳机。 只听嗖地一声,那枚从机弩射出的弩矢直接钉入了一名楚兵身前的地面上,整杆弩矢插在地上微微颤抖。 “到此为止了!……若再敢向前,立杀之!”那名千人将怒意浓浓地威胁道。 赵弘润与宫渊转头望向那名千人将,却见那千人将正对着身旁一脸担忧之色的魏兵犹愤愤不平地骂着:“怕什么?我又没射杀他们,犯什么军规?!……这些楚狗杀我大魏军民时,可曾遵从过什么道义?!” 见此,宫渊张了张嘴。仿佛想呵斥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而赵弘润则是面无表情地思索着。 他并不认为那名千人将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可问题在于,楚国可以不在意他们在国与国之间的舆论或口碑,但是大魏却不能不在意。 就拿赵弘润来说,不可否认,他心中一直抱持着报复楚国的心思,但那顶多只是让楚国蒙受巨大的损失罢了,难道说,待等他有朝一日反攻到楚国境内时。他也学楚人的战争方式一样,纵容麾下的士卒去烧杀抢掠? 那与楚国的那些熊氏王公贵族又有何区别。 『算了……还是回帐想想下一步吧,经过这一仗,暘城君熊拓应该不会再强攻我军营寨了。』 与宫渊打了声招呼。略有些疲惫的赵弘润自顾自回帅帐去了,毕竟以所谓的道义说服自己不趁机射杀那些楚兵,反而让他们将尸体连带着装备都搬走,这种事他其实也无法接受,索性眼不见为净。 楚军,终于徐徐撤退了。 因为那名千人将的威胁。营墙脚下的那些楚兵的尸体,那些楚兵们最终也没敢来搬运。 而楚将宰父亘倒也不在乎那么寥寥数百人的武器装备,见大部分战死的兵将尸体与武器皆已回收,便当即下令了全军撤退。 这一仗,楚军损失了将近一万七千名士卒,而其中有至少一万五千人是步兵,可想而知在这场仗中楚军步兵的消耗都多么的巨大。 然而,当暘城君熊拓听到了这个伤亡数字后,他却并不满意。 并非是因为伤亡人数过多,而是这个伤亡数字,还未达到他给予宰父亘的三万人的标准。 这不,当宰父亘等将领一回到营寨,熊拓便将这些个将领叫到了帅帐,沉着脸质问缘由。 宰父亘与子车鱼是相处多年的同僚,因此并没有推卸责任,只是默然不语。 见此,子车鱼抱拳向熊拓说道:“公子,此事不关宰父,是末将逼迫他下令撤兵的,因为末将针对当时的战况判断,再行强攻也难以攻克那座魏营,只是增添无谓的伤亡……与其白白消耗兵将的性命,还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暘城君熊拓闻言气乐了,心说要是有别的法子可以尝试,本公子还会叫那些兵将去白白送死么? 可就在他拿眼睛瞪着子车鱼时,却见子车鱼抱了抱拳,低声说道:“若公子不计兵将的伤亡,末将这里倒是有一策,可以尝试一番。……若顺利的话,则那座魏营形同虚设;可若是不顺利的话,数万兵将顷刻间丧生……” “……”熊拓张了张嘴,望着子车鱼满脸的严肃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奇袭之策 “你有什么计策?” 阳城君熊拓惊疑不定地问麾下大将子车鱼道。 只见子车鱼抱了抱拳,用低沉地声音说道:“公子,我等都晓得,魏国有六个常驻的军镇大营,分别设在『南燕』、『成皋』、『砀山』、『睢阳』、『汾陉塞』、『大梁』这六个战略紧要要地,而此刻在那座魏营内的『浚水营』士卒,便恰恰正是原本驻扎在魏国都城『大梁』的军队……换而言之,魏国大梁眼下京防空虚,或有可趁之机?” “……”阳城君熊拓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不乐地问道:“你是说兵袭大梁?” “正是。”子车鱼沉声回道。 阳城君熊拓失望地望了一眼子车鱼,摇摇头说道:“某若是那姬润,待你驱兵深入魏国腹地后,只需断你归路,使军中粮草运输不继,到时候,你有兵无粮,能奈何地了大梁?……别忘了,大梁终归是魏国的都城,城内资源丰富,哪怕没有一兵一卒,只要紧急征募城内百姓,亦可坚守一阵,而你,在粮道被断的情况下又能攻几日?” 他这番话,算是回绝了子车鱼的建议。 然而子车鱼却并非放弃,低声轻笑道:“公子所指的,乃是『陆路』,而末将所指的,却是『水路』。” “水路?”阳城君闻言一愣,仿佛是想起了什么。 而此时,就听子车鱼沉声解释道:“魏国都城大梁,水路四通八达,东西有黄河横贯,南连蔡河,而这条蔡河,直通颍水……换而言之,我军可以从颍水逆流直上,船经蔡河,直达魏国都城大梁。魏国的舟船坚利,不比我大楚。若在水上,何人能断我军粮道?” “……”阳城君熊拓闻言为之动容,登时从座位上站起,在帐内来回踱步。口中不绝地念叨着“舟船”二字。 诚然,步战其实并非是他们楚国最强的,甚至于楚国几乎没有骑兵,但反过来说,若论舟船水战。他们楚国堪称领先于当世各国,就连齐、鲁两国的联军也不敢在靠近水域的地方与楚军作战。 而此番阳城君熊拓攻打魏国时,因为魏国并没有什么可用于江湖作战的水军,兼之熊拓为了稳扎稳打,也不敢过于深入魏国腹地,使得他麾下的水军,准确是说应该是那一批舟船,都停靠在蔡河、离水、颍水这三支水脉汇合于一处的地方,即『三川之地』陈县。 “陈县……”阳城君熊拓喃喃自语着。 曾经,陈县因为位靠项城。原是属于项城君熊仼的领地。 当时熊仼在陈县打造了一支船队,将大量颍水郡内的物资,经过颍水输运至他所支持的『溧阳君』熊盛的领地内,这个举动让熊拓十分不快。 毕竟在熊拓看来,他与项城君熊仼以及平舆君熊琥,三人的领地挨地颇近,因此按理来说,项城君熊仼应该支持他,而不是支持『溧阳君』熊盛。 记得那当时,熊拓致力于拉拢项城君熊仼这位熊氏一族的兄弟。但遗憾的是,后者并没有因此改换门庭,投入他熊拓的麾下。 见此,正如屈塍向赵弘润所透露的那样。熊拓一不做二不休,用重金买了一个美貌的女子,借平舆君熊琥的手送给了熊仼,非但设计害死了熊仼,还想方设法主使平舆君熊琥谋夺了熊仼的领地。 而如今,包括陈县在内的原项城君熊仼的领地。已被平舆君熊琥所吞并,事后,熊拓在陈县建造了一座巨大的船坞,在这里打造战船,训练水军。 但也因为这件事,阳城君熊拓与『溧阳君』熊盛几乎反目成仇,只不过后者在楚王心目中的地位明显不如熊拓,这才使得熊拓这种害死同族兄弟、并指使平舆君熊琥倾吞同族兄弟领地的做法,饱受其余熊氏王族贵族子弟的指责。 这一得一失,也真说不好究竟是赚是亏:得了地盘,失了人心。 “调陈县的兵船么?” 阳城君熊拓来回在帐内踱着步,思索着子车鱼这条计策的可行性。 不可否认,若是浚水营的魏兵仍驻扎在大梁,那么,哪怕楚军的战船兵临大梁,也不足以撼动大梁。 可如今,浚水营的魏兵已兵出大梁,驻防在鄢水,使得大梁京防空虚,此时命一支战船逆流而上,从蔡河直袭大梁,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不过……』 好似想到了什么,阳城君熊拓转头对子车鱼问道:“单靠一支战船队伍,你有把握使大梁屈服?” 子车鱼闻言摇头说道:“公子,末将并非是真的打算袭击大梁,末将只是想让魏王与魏国朝廷感受到威胁……” “佯攻疑兵?” “正是!”子车鱼点点头,补充道:“大梁是魏国的都城,魏王所在、魏朝廷所设之地,就如当年我大楚遭齐、鲁、宋三国联合攻伐时一样,但凡魏人们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我军攻克大梁……当然,末将也并未奢想能攻克这座城池,末将只是希望能迫使大梁去请援。” 阳城君熊拓思忖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浚水营?你是想迫使浚水营的魏兵回防大梁?” “公子英明。”子车鱼小小夸赞了主公一句,旋即郑重说道:“若是能迫使浚水营的魏兵回防,即便北面那座魏营如何固若金汤,也只是形同虚设罢了。” “唔。”阳城君熊拓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据败兵所透露的情报,魏军的鄢水大营内充其量也就只有两万浚水营魏兵、一万鄢陵兵,共计三万人罢了。 在熊拓看来,若是子车鱼的妙计能迫使浚水营的魏兵回防大梁,仅凭那一万鄢陵兵,那肃王姬润凭什么死守住营寨? 到时候,熊拓有的是办法收拾这座仅仅只剩下一万人的营寨。 “好!好!好……” 刚要连喊三个好字来表达心中的喜悦,阳城君熊拓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眉说道:“可……万一浚水营的魏兵不回防大梁呢?” 听闻此言,子车鱼笃信地说道:“公子,魏国就只有『南燕』、『成皋』、『砀山』、『睢阳』、『汾陉塞』、『大梁』六个常驻军营,其余地方卫戎都只不过是毫无征战经验的治安卫队罢了,派那些乌合之众,岂能挡我大军?……而这六个军营中,『南燕』、『成皋』两地魏人绝不敢轻动,毕竟他们要提防着北方的韩国;而降于魏国的宋将南宫,他所率的『睢阳军』,目前正与『固陵君』熊吾作战;再算上此战打响前公子曾派一支偏师拖住了『汾陉塞』的魏国,如今的魏国,仅有『砀山军营』可以出动……但是,『砀山军营』也未见得胆敢轻动,眼下『砀山军营』坐山观虎斗,时刻关注着南宫的『睢阳军』与『固陵君』熊吾的战况,时刻准备着发兵援救,若『砀山军营』回援大梁,魏国或将面临宋地全线覆没的结局,相信魏国朝廷应该明白这一点。” “那也不能保证魏国朝廷当真下令浚水营回援大梁,而不是『砀山营』。”阳城君熊拓显得有些犹豫。 毕竟万一魏国朝廷当真选择了『砀山营』回营,那么,他阳城君熊拓这边的局势未见得有何改善,反而是给政治场上的对手『固陵君』熊吾做了嫁衣。 一旦『固陵君』熊吾当真击败了南宫的睢阳军,占领了宋地全境,因此得到了他们兄弟的父亲楚王的青睐,那么,他熊拓日后的日子,也不见得会怎么好过。 换而言之,子车鱼所提出的建议,对于熊拓而言将是一场赌博,赌大梁遭到袭击后魏国朝廷下令浚水营回援,而不是砀山营。 『算了……就算最终回援大梁的是砀山营,使得我给熊吾那家伙做了嫁衣,我日后亦可如此分说,总能抢回些战功……』 沉思了良久,阳城君熊琥总算是打定了注意:“好!就依你所言!……对了,你方才说这条计策凶险,若是不顺利,或将使数万兵顷刻间丧生,这话怎么讲?” 听闻此言,子车鱼面色一正,严肃地说道:“末将担心魏人在蔡河设坝蓄水,毕竟末将所率的战船将经过蔡河,若是魏人到时候开坝放水,或将使我船队,船毁人亡……” 阳城君熊拓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某还以为你担心什么,原来是这个。” 摇摇头,熊拓释然般地说道:“眼下已入冬,各地水域的水势本来就不湍急,要筑坝积蓄足够的水量,这谈何容易?别说魏人不晓得此事,就算魏人此刻洞悉了你的计策,于此时派兵前往蔡河筑坝蓄水,亦积蓄不了多少水势……放心吧!” “但愿如此。” 子车鱼点点头,长长吐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在提出这条明明不错的计策时,心中总有种莫名的不安。 当夜,阳城君熊拓便命人前往陈县,调来停靠在陈县附近水域的兵船、战船。 待两日后,那无数兵船与战船逆蔡河北上,先抵达了鄢水与蔡河交汇之处。 见此,阳城君熊拓便命子车鱼率麾下士卒三万,登上那些战船,继续逆蔡河往上,直趋魏国的都城大梁。 那一日,只见蔡河上兵船、战船连绵不绝,仿佛一条游龙,笔直朝着北方而去。 这一幕,吓得那些在鄢水边打水,准备运水到营内做饭的魏兵们,一个个望着那壮观的战船队伍,就连手中的水桶掉落在河中都不自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两块拼 楚军驱战船奇袭大梁的计划,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在魏军的鄢水大营内,魏兵们也忙碌于一天的生活。 而对此,武尉陈适、马彰、王述三人多少都有些怨言。 说是怨言,不过充其量也就是针对某些事、某些安排发发牢骚罢了。 比如,在浚水营的魏兵还未抵达鄢陵时,他们三人以及他们所率领的鄢陵兵,乃是正面迎战楚国大军的主力。 尤其是当他们在被肃王赵弘润胁迫,不得不听从后者的调遣时,他们曾一举击败平舆君熊琥的六万楚先锋军,杀三万人、迫降三万人,这璀璨的战果,简直足以让他们吹嘘一辈子。 可惜好景不长,待等大将军百里跋率领浚水营的魏兵进驻了鄢水大营后,陈适等人所率的鄢陵兵便理所当然地从主力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毕竟精锐的浚水营魏兵,战斗力要远远超过鄢陵兵,一名武器装备齐全的浚水营魏兵,单兵作战可以对付两到三名鄢陵兵,这是什么概念? 于是乎,浚水营魏兵顺理成章接替了主力的位置,而那一万鄢陵兵,却有一半沦落为协助工部官员与工匠们打造战争器械的工程兵,他们拿着锤子而不是武器,朝着木头而不是敌军,一阵敲敲打打,或者纯粹只是给那些工匠们打下手,替他们将圆木用刨刀刨去树皮,然后再打磨成方方正正的木板。 事实上这五千鄢陵兵还算是幸运的,倒霉的还得数另外那五千名沦为了后勤兵的鄢陵兵,除了每日负责做饭外,几乎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幸运的,毕竟远离前线,对于性命更有保障,可对于那些希望杀敌立功、保家卫国的男儿们来说,工程兵与后勤兵的分派,让他们彻底绝了希望。 别说普通的鄢陵兵。就连陈适、马彰、王述这三位当初还领兵与平舆君熊琥作战过的『征战期间临时将军』,这些日子也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别看他们共同执掌着一万鄢陵兵,也算是手中握着兵权,可事实上若是可以的话。他们宁可放弃手中的权利,临时加入浚水营,参与战斗,哪怕是当一个小小的百人将他们都愿意。 但遗憾的是,浚水营是正规军。它有着缜密的指挥体系,怎么可能会在战争期间将几个从未合作过的外人加入到军中来? 别看宗卫卫骄、吕牧等除沈彧与张骜外的十八名宗卫暂时加入了浚水营,被临时任命为百人将、千人将等职位将领的副职,但那只是百里跋站在他们是宗卫的份上,看在肃王赵弘润的面子上,打算重点培养这些年轻的宗卫们罢了。 换做其他人? 嘿,在卫骄、吕牧协助大将宫渊下令指挥,在穆青、高括等人直接上井阑车与浚水营魏兵一同压制营地外那一万名楚国长弓手的时候,陈适、马彰、王述这三位曾经的“前线大将”,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只是无所事事地站在营墙上。焦急地看着战况却苦于无法参与其中罢了。 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陈适、马彰、王述三人并非宗卫出身,因此自然不会获得百里跋的特殊对待,倒不是这三人能力不足的关系。 “这样下去可不成啊。” 在又是一日的上午,当麾下的鄢陵兵们逐渐开始忙碌中午的饭食时,不死心的王述又一次将陈适、马彰二人叫到了一起,三人就站在后营,嘀嘀咕咕地商议起来。 “陈适,要不,你去跟肃王殿下提个醒?我觉得肃王殿下应该蛮看重你的。” “是……是这样么?”陈适有些没底气。 他并不清楚赵弘润是否看重他,他只知道。他曾经以貌取人,武断地觉得赵弘润年轻,便拒绝交出兵权。 而当赵弘润用出色的计谋证明了自己后,虽然他陈适立马诚恳地道歉。但即便如此,陈适心中还是没什么把握。 想了想,他迟疑说道:“王述,要不还是你去吧?据说肃王殿下最喜欢大大咧咧的莽撞汉子……” “我?恐怕不太合适。”王述缩了缩脑袋。 王述还记得,当初在鄢水附近与平舆君熊琥作战时,赵弘润为了诱使熊琥贪功冒进。曾叫身边的宗卫假借他的名义逃跑,当时不明究竟的王述气地大骂『狗娘养的』,结果骂完才骇然发现,已换上了一身宗卫甲胄的赵弘润就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倘若赵弘润在战后教训了他,他倒是可以释然一下,可偏偏事后赵弘润提也不提,就跟忘了一样,这反而让王述难以自处。 这件事,存到如今都已成为他的心病了。 “马彰,还是你去吧,当初你比较听殿下的话,殿下应该不会对你有何意见的。” 陈适与王述合计了一番,最终将主意打到了马彰头上。 对此,马彰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话虽如此,可凭什么我一个人去?要去一起去!……你们若硬要我去,行,我就跟殿下说,『我请求调到前军听用』,到时候鄢陵兵,就有劳两位了。” “你这家伙……” “忒不仗义了!” 陈适、王述二人有些气闷地说道。 就在他们为此争论不休时,忽然有一群鄢陵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见此,三人不免都有些诧异,毕竟这些人是他们派往鄢水打水的,怎么光自己跑回来了? 水呢?水桶呢? 就在他们纳闷之际,那群鄢陵兵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般,连奔带跑来到他们身前,气喘吁吁地说道:“三……三位将军,不好……” “怎么了,慢慢说,难道你们碰到楚兵了?……可是楚兵欲渡鄢水?”陈适皱眉问道。 “不,不是。”一名士卒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道:“不是遭遇楚兵,也不是楚兵欲渡鄢水,而是兄弟们在鄢水用水桶打水的时候,瞧见有一支船队,沿着蔡河逆流而上……船上所打的旗号。正是暘城君熊拓的旌旗!” “楚军的战船?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得有……有近百艘吧?”另外一名鄢陵兵不甚肯定地回答道。 陈适、马彰、王述三人闻言面面相觑。 『近百艘楚军的战船,沿着蔡河逆流而上?楚军想做什么?』 三人皱眉思忖着。 忽然,陈适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变颜,惊声说道:“不好!沿蔡河可直达大梁……楚军是想借舟船之便,奇袭大梁!” 王述、马彰二人闻言亦是吓得面如土色。 “糟糕糟糕糟糕……”马彰连道了三声糟糕,回顾两位同僚道:“浚水营在此地,眼下大梁京防空虚……” “这。这可如何是好?”王述急得抱着脑袋连连打转。 而这时,陈适好似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去找肃王殿下,将此事告诉肃王殿下!” 三人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朝着帅帐而去。 不多时,他们三人便来到了帅帐,在通报之后,宗卫张骜撩起帐幕在帐内朝外望了一眼。 “是三位啊……” 张骜也是认得陈适、王述、马彰三人的,走出帐外,举手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小声说道:“肃王殿下还在歇息,三位若无要事,莫要打搅。……被人吵醒时的殿下,脾气可远没有平日那么和蔼。” 见此,陈适压低声音说道:“张骜大人,是这样的,我等刚刚获悉了楚军最新的动向。”说着,他附耳对张骜低声说了几句。 “楚军欲袭大梁?”张骜闻言亦是色变,思忖了一下后便立马为三人撩起了帐幕:“请。” 于是陈适、王述、马彰三人走入帐内,正好瞧见沈彧躺在床榻上抬起头来瞧了他们一眼。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有紧急战情。”张骜简洁地向沈彧解释了一句,旋即走到赵弘润正在酣睡的榻旁,轻轻将其叫醒:“殿下?肃王殿下?” 正如张骜所言,从睡眠中被人叫醒时的赵弘润。脾气的确没有平日里那么和蔼,这不,他睁开眼睛瞥向张骜的目光,就显得很冷。 不过待赵弘润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脸颊使自己尽快彻底苏醒后,他的眼神也逐渐回温了。 “是楚军又来攻打我军营寨么?” “不是。殿下。”张骜摇了摇头,弯下腰在赵弘润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只见赵弘润听完后木讷讷地望着张骜,在足足过了几个呼吸后,忽然一下子就在床榻上蹦了起来,欣喜若狂。 “啊哈!……苦等了那么久,这倒数第二块拼图,总算是来了!暘城君熊拓……他败局已定!” 说罢,赵弘润满脸红润之色,也不穿靴子,咕噔一下从床榻上跳了下来,看着陈适、王述、马彰三人道:“好!好!这可是近几日最好的消息了!……赏,得赏!你三人想要什么?本王尽皆应许!” 『……』 陈适、王述、马彰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实在有些想不通,明明是局势险峻之事,可为什么这位肃王殿下却这般欣喜若狂,并且言辞笃信地断定那暘城君熊拓已败呢? 还有那什么所谓的『倒数第二块拼图』,他们怎么想都不能理解。 但是有一点他们是看得出来的,那就是此时的赵弘润心情非常好。 见此,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恳请道:“殿下,末将三人请求前军听用,就算是作为一名士……” “准了!” 赵弘润还未等他们说完,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这份爽快,让因为此事犹豫了好久的陈适等三人又惊又喜。 “请百里将军到帅帐来,再命工部左侍郎孟隗大人,请他不必再增造井阑车、抛石车等战器了,让他改造马车。……不久之后,本王需要大量托运货物的马车,请他务必造地结实些。” “是!” 『眼下,就差那最后一块拼图了……』 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可赵弘润的心却一片火热。(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伏兵 十一月初,浚水营的魏兵们合力击退了楚国大军的强攻,成功保住了鄢水大营,并迫使陆战失利的楚军不得不想办法从水路寻找破敌的办法。 两日后,楚军大将子车鱼亲率士卒三万、战船七八十艘,沿着蔡河逆流而上,出奇兵欲偷袭魏国的都城大梁。 记得两日前子车鱼向暘城君熊拓提出这条计策时,他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然而暘城君熊拓宽慰他的话,却使他心头的顾虑稍稍消退了几分。 从常理来看,暘城君熊拓所说的的确没错,毕竟眼下已将至年尾,蔡河的水远不如春、夏、秋季节多,想要筑坝蓄水破坏他子车鱼麾下的战船队伍,这并不容易。 可暘城君熊拓或许万万没有想到,魏国早在两个多月前,在肃王赵弘润才刚刚抵达鄢陵时,这位年轻的肃王殿下便以一枚御赐的金令为代价,命令百里跋率领浚水营在蔡河与洧水的交汇处筑造了水坝,并留了一支五百人的兵力,在此驻守。 而这支小股驻扎兵力的武官是一位军侯,正是当初在赵弘润于浚水营内激将时,率先站出来反对后者的那位军侯,段央。 不得不说,段央尽管起初对赵弘润有着很强的敌意,但那只是因为赵弘润为了激励他们浚水营魏兵,“侮辱”了他们浚水营的军旗罢了,待等这件事说开之后,段央对赵弘润也就没了成见。 身为众多被赵弘润激将的浚水营魏兵之一,段央当初听了那番慷慨激昂的战辞后,那可也是激动地热血沸腾,一心只想着上战场,杀敌立功、保家卫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很倒霉地被抓了壮丁,成为了留守在水坝附近的驻守人员。 “也不晓得鄢陵的战事打地如何了……” 与麾下五百名魏兵一样,军侯段央咬着一根枯草,双手枕着脑袋躺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想这想那。 不光是他,驻守在此地的五百名魏兵都十分羡慕那些此时已踏上了战场的同泽们,不想他们,这两个多月来无所事事地等候在水坝旁,都快闲出病来了。 “老段,你说,是不是因为你那时得罪了那位肃王殿下,因此那位肃王殿下故意叫咱将军将这个活丢给你啊?” 一名坐在段央附近的士卒,笑着跟他打趣道。 “天晓得。”段央撇撇嘴说道。 话音刚落,这附近的其余魏兵们亦对此议论纷纷起来。 倒不是段央或者其余的魏兵们对赵弘润有什么偏见,实在是因为他们太闲了,闲得无事可干。 这不,没聊几句,这帮人的话题就从『肃王故意使坏』,转到了『哪个营的谁谁谁前一阵刚娶了一房媳妇』,一帮闲地蛋疼的魏兵针对那位军中同伴的媳妇是否漂亮等问题展开议论,愣将那女人说成是其丑无比,尽管他们谁也没有见过那女人。 聊着聊着,话题就逐渐变得有些不堪了,也难怪,毕竟对于这些常年呆在军营里的士卒们而言,所聊的话题本质无非就是三样,『暴力』、『女人』、『荤段子』,在所有封闭式的军营内皆是如此。 正因为如此,战争期间,各国的士卒都有会发生虐杀他国百姓、奸辱他国女子这种令人不耻的事,别以为魏国就没有发生过,只不过魏国的军纪严明,因此这种事发生的次数稍少罢了,不必楚国,是纵容士卒们杀烧抢掠、发泄兽欲的。 “对了,老段,你认得刘贺么?” “刘贺?”段央愣了愣,好奇问道:“是射准营的第三曲侯刘贺么?” “有交情么?” 段央抓了抓头发,哭笑不得说道:“咱是前步兵营的,他是射准营的,虽说同属浚水军吧,但要说交情……什么事吧?” “据说刘贺家里有三个妹妹,都已到嫁人年纪了,前一阵子刘贺正在安排这事呢……这件事,射准营的人都晓得。” “怎么,你小子有这心思?”段央好笑地望着说这话的魏兵。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一般浚水军士卒家中的姐妹,都会优先考虑同属浚水军的魏兵,这是浚水军内不成文的规定。 对此,百里跋非常支持,毕竟这样可以增强军中士卒的凝聚力,而魏兵们对此也很支持,一来他们也希望将家中的姐妹介绍给军中本来就关系很好的同泽,进一步拉近两人的关系,上了战场,这就是一份保障,哪怕其中一人不幸战死,另外一人也会肩负两个家庭。 不过一般这样的事,都只是局限在各自的部营,比如射准营的第三曲侯刘贺会将他家中的妹妹介绍给他射准营的魏兵,至于其他四个部营,那就不好意思了,毕竟虽说同属于浚水军,但每个魏兵对各自部营的热衷,与其他四个部营相比多少还是存在着亲疏的。 因此,段央耸耸肩泼冷水道:“死了这条心吧,射准营有五千人呢,除非那刘贺有五千零一个妹妹,否则轮不到你。” 话音刚落,附近又有魏兵起哄道:“就算那位刘曲侯有五千零一个妹妹,也轮不到你啊,小章,咱们这里哪个不比你壮实?”说着,那魏兵作怪地捏了捏拳头。 “哈哈哈。” 周围的魏兵们哄堂大笑。 段央亦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记得在这两个多月来,段央曾多次思索他们浚水军在此地筑坝的目的,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那位肃王殿下防备着楚军有可能坐船从蔡河逆流而上,偷袭大梁。 而对此这个结论,他是怎么也想不通。 毕竟据他所知,暘城君熊拓的十六万大军在颍水郡内打地有声有色,攻略他大魏许多城池,按理来说,不至于会孤军深入,奇袭大梁。 要知道大梁可是他们大魏的都城,楚人就算再狂妄,也不会认为单凭战船就能攻克这座城。 『当真会有楚军坐战船偷袭大梁呢?』 段央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自己。 他倒是希望如此,毕竟只有这样,他以及他麾下五百魏兵留守在此地,才显得有意义,否则,他们这两个多月就是白忙乎,白白错失了上战场杀敌立功的机会。 遗憾的是,当他每一次满怀期待地等着楚国的战船来到世,结果却总是让他失望。 他每一日的等待,最终只不过是等到夕阳西下,然后他们五百人忙着自己弄东西吃,仅此而已。 因此渐渐地,段央也就不抱持多少期待了,毕竟最近几日,蔡河河内的水已开始漂浮薄冰,这意味着这条河再过几日便将冻结,到那时,楚军的战船就更加不可能会来了。 而同时,蔡河的结冻也意味着他们五百人在这两个多月来的苦苦等待变成了白费。 可今日,似乎情况有些特殊。 这不,明明还未到太阳落山,可段央却隐约听到了来自下游方向的马蹄声。 数量不多,仅仅二三十骑而已。 很显然,那是他派出去监视下游地带的斥候。 虽然他们五百人都是步兵,但是当初浚水军在出发前往鄢陵时,曾留给段央五十匹战马,让他监视着这蔡河附近。 『……』 段央摇头望了一眼尚悬在高空的太阳,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若是没有什么紧急情况,他派出去的斥候是绝不会在太阳下山前就返回驻地的。 『难道……』 浑身一激灵,段央感觉自己逐渐心跳加快。 而此时,那二十几骑斥候已迅速来到了他身前,其中一名斥候急匆匆地喊道:“军侯,来了,来了。” “什、什么来了?”段央强忍着激动,仔细问道。 “楚国的战船,是楚国的战船!”另外一名斥候亦是欣喜地喊道。 段央闻言欣喜地舔了舔嘴唇,为了谨慎起见,他又一次问道:“你们瞧仔细了么?真是楚国的战船?” “不会有错。……整整七八十艘战船呢,我大魏可没那样的战船!再说,每艘战船上都悬挂着楚国的军旗……” “你怎么知道晓得那是楚国的军旗?” “旗帜上偌大的『楚暘城君』字样,瞎子都瞧得见。” “太好了!”段央闻言兴奋搓了搓手,回顾这附近的魏兵们,咧嘴笑道:“弟兄们,咱们终于有活了……都给老子起来!” “喔喔。”附近的魏兵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地站了起来,闲置了两个多月的苦闷,终于在今日得以宣泄。 “将『锥木』放下河。” 随着段央一声令下,附近魏兵们砍断了旁边绑着那一根根圆木的绳索,只听呼啦一阵巨响,这附近三座堆得跟小山似的圆木由于惯性全部掉入蔡河中。 只见那一根根圆木,枝干全部被削掉,根部位置削尖,在掉入蔡河中后,因为根部重而前端轻,自然而然地在河水中将尖锐的根部对准了下游方向,顺流而下。 “毁坝放水!” 段央大声喊道。 其实他麾下的魏兵们早已准备就绪,久等段央下达命令。 只见他们纷纷砍断了用以连接水坝内各木件的绳索,顿时间,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白花花的河水霎时间冲破了水坝,仿佛是一条银龙,咆哮着,携带着那数百根锥木,朝着下游汹涌而去。 “弟兄们,是咱们立功的时候了!” “喔喔——!” 在段央的率领下,五百名魏兵沿着蔡河向下游方向奔跑而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伏兵(二) 天色,晴日当空。 楚军大将子车鱼站在船头,目视着前方的水路。 平心而论,说实话他并不倾向于用『奇袭大梁』这种兵家险招,但是他没办法,毕竟那位魏国的肃王姬润率领着浚水军的魏兵,可以说是彻底阻断了他们楚军继续北上攻占魏国领土的去路。 若是不能借助水路的便利解除这场战争的僵持局面,他所效忠的主公暘城君熊拓便难以再挥军向北。 其实在子车鱼看来,此番他们的收获已经着实不小,几乎一口气倾吞了整个颍水郡的两三成地域,再加上本来就属于暘城君熊拓的四成左右地盘,因此不夸张地说,整个颍水郡,暘城君熊拓已占据了足足七成,甚至还要多。 因此,子车鱼其实是偏向于稳扎稳打的,他想建议暘城君熊拓先稳固所占领的城池以及附近的地域。毕竟在看来,依照楚国与魏国的国力强弱对比,只要稳扎稳打,魏国势必不是他们大楚的对手。 别看如今那个魏国的肃王姬润带兵死守住了鄢水一带,但那只是因为眼下已时至岁末,天寒地冻,非但粮草运输不便,而且还很难就地获得食物。 等来年开春再战试试? 到时候,待等冰雪消融,大军绕过那支魏军的鄢水大营,全军直接向魏国的腹地推进,即便那座鄢水大营固若金汤,那又如何? 只要他们楚军绕过这座鄢水大营,这魏营内的魏兵还敢龟缩在营地内么? 若是这帮魏兵到时候还准备做缩头乌龟,那么他们楚兵将会毫不客气地向北推进。 只要他们的攻势一如既往的凶猛,就根本不用担心魏兵们断他们的粮草,毕竟一般断敌军粮道的战术都运用在两军僵持不下的情况下,若是他们楚兵们每每攻克魏国的城池,就地收刮粮食、以战养战,便丝毫不用在意魏兵们断其粮道。 除非到时候楚兵攻不下魏国的城池,那就比较棘手。 不过这种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毕竟魏人的军队远远少于他们楚军。在人海战术下,除非天时地利均在对方那边,否则很少会遇到无法攻克的城池关隘。 因此,待等来年开春。当他们楚军绕过鄢水大营的魏兵攻入魏国腹地时,那座魏营内的魏兵们就只有出营阻截,到时候,那座固若金汤的魏营便形同虚设。 到时候,楚军凭借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岂会对付不了那两万浚水军、一万鄢陵兵这合计区区三万魏兵? 但遗憾的是,暘城君熊拓并没有接受这条建议,因为他正跟『固陵君』熊吾较劲,为争夺楚王的位置,而迫切希望能在这场战事中为楚国打下更多的领土,以此获得楚王的青睐与楚国贵族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子车鱼才不得已提出了奇袭大梁的建议。 『但愿此行顺利……』 子车鱼暗暗在心中祈祷着。 这时,身背后传来一名亲卫的问候:“将军,自清晨起您便一直站在这里,还未用饭。不如先到船舱内吃些东西吧?” 子车鱼正要说『我还不饿』,却忽然感觉肚腹内果真是传来阵阵饥饿感,于是点点头,转生走向船舱。 待等他走到舱口,正要从那内侧阶梯走下战船,忽然间,船首的位置传来“砰”的巨响,令整艘战场都为之摇晃了起来。 “怎么回事?”子车鱼又惊又疑,扶着舱口的木板墙,急切地询问附近的楚兵。 只见船上的楚兵们纷纷在四周朝着船身观瞧。忽然,站在船首位置的楚兵惊声叫道:“将军,船首的撞板被撞裂了……” “什么?”子车鱼闻言大感吃惊,要知道船首的撞板本来就是为了防备撞击而特意加固的。按理来说,不至于会发生撞板被撞裂的事。 子车鱼疾步走了过去,半个身子探出船首外头,居高临下打量着船首。 果不其然,他发现船首的撞板被撞裂了好几块,不过好在船身并未受损。 “呼……” 子车鱼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撞裂了船首前的撞板。但是既然那东西连撞板都可以撞裂,那么若是没有那层撞板,显然也能直接撞裂船身,使得船舱漏水。 甚至于,若是损毁处过于严重,便只能放弃这艘战场,紧急叫全船的楚兵登陆其他战船。 这就是撞板存在的价值,它拯救了整艘战船。 就在子车鱼暗自庆幸时,忽然他身旁的楚兵大叫道:“小心,小心前方流木!” 『流木?』 子车鱼下意识地抬起头,惊愕地望见前方的水中有几根木头一沉一浮,顺流而下。 他眯着眼睛仔细观瞧了一阵,这才骇然地发现,那几根流木绝对是人为造成的,毕竟那几根流木的前段被人刻意用刀削尖。 “砰——!” 一声巨响,其中一根流木狠狠撞在子车鱼左侧的那艘战船船首。 子车鱼清楚地瞧见,左侧那艘战船的撞板被撞飞了大半,旋即,那艘战船上便传来了一些楚兵惊慌的叫喊:“船……船舱漏水,快来人,船舱漏水。” 『……』 子车鱼皱眉望着这一幕,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浓。 而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惊地他面色顿变。 『又是怎么回事?!』 他有些紧张地四下观望,可让他感觉有些纳闷的是,这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事发生。 就在他不知究竟怎么回事时,忽然前方的蔡河水势大涨,那只有在水汛时节才能瞧见的泄洪现象呈现在了他眼前。 只见在前方的蔡河中,一股波涛汹涌的水势席卷而来,而更让子车鱼感到惊恐的是,他汹涌湍急的洪水中,竟然还夹带着密密麻麻几乎浮满了整个河面的流木。 『魏……是魏人所为?!』 子车鱼的后背脊椎骨猛然窜起一阵凉意,他当然清楚这种水势,外加汹涌的河水中所漂浮的流木,对于他的战船队伍究竟何等的灾难。 “注……注意躲避前方流木!……快。快通知后面的船队。” 在大声下令的时候,子车鱼不由地有些苦涩。 注意躲避前方流木? 怎么躲避? 整个河面皆是那堪称凶器般的流木,这让他们如何避让? “砰——!” “砰砰砰——!” 一阵巨响。 只见那些被汹涌的河水助涨了撞击力的流木,竟然像是利箭般狠狠撞碎了楚国船队的船首撞板。笔直插入船舱内。 “不好!船舱漏水!” “船舱漏水了……” 附近战船的楚兵们尽皆恐惧地大叫起来。 “船……船打横了,舵手……舵手?” 一艘战船,被汹涌的水势冲击地直接打横转了过来。 而更要命的是,这个战船不受控制地被河水直接冲向下游。 对此,航行在这艘战船身后的几艘楚国战船上的楚兵们大为惊骇。因为他们发现,前面那艘战船正在河水的冲击下向他们横向撞过来。 “不——!” “不要——!” 众多的楚兵们嘶声力竭地大喊,可惜他们的喊声根本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只见那艘打横的战船狠狠撞在后面三艘战船上,整艘船被撞地支离破碎,无数楚兵惨叫着掉落水中。 而要命的是,由于受到这股撞击的冲击力,那三艘战船的舵手再也无法掌握船的航行方向,侧向打转,朝着旁边的战船撞了过去。 “轰——” 两艘楚国战船在众多楚兵惊慌失措的喊声狠狠撞在一起,船身侧旁的扶栏顿时被撞飞。紧接着,两艘战船的一右一左船侧,亦在这次的撞击中被撞碎,大量的河水涌入了船舱。 『……』 子车鱼站在船尾,惊恐而又震惊地望着这一幕,望着呈现在他眼前的惨剧。 那汹涌的河水,竟是将他们这支船队顺流冲往下游,数十艘战船在这期间因为无法控制方向而与友军的战船撞在一起,船毁人亡。 『魏人……何时筑造的水坝?何时开始蓄的水?』 子车鱼恨地直咬牙。 无论真相究竟如何,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他驱战船奇袭魏国都城大梁的计划,已彻底宣告失败。 如今的他,与其去懊悔。还不如想想究竟如何在这场浩劫中存活下来,尽量保存更多的楚兵性命。 “将军,船舱漏水漏地非常厉害,无法修补……” 一名楚兵急匆匆地前来报道。 子车鱼长长吐了口气,用警惕地眼神望了一眼蔡河的西侧。 在他想来,既然魏人们早早在此设下陷阱。那么便绝不可能仅仅只是一场水攻,必定还埋伏着一支魏兵。 想到这里,他咬牙下令道:“打旗语,示意后面的战船……但凡船舱漏水的战船,强行于蔡河东岸停泊,打死方向,直接驱船冲上岸去,船毁亦无妨。” 在子车鱼的命令下,那些船舱漏水的战船上,舵手们强行打死了方向,借助的河水的冲击力,欲强行冲上岸,而唯有寥寥无几船身并未受创的战船,仍旧随波逐流,顺着水势方向被冲往下游。 “砰——” “砰砰——” 数十艘战船强行在蔡河的东岸停靠,这些战船上的楚兵们,纷纷跳下河岸。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在蔡河东岸距离他们两里外的位置,有一位身穿甲胄、将军打扮的骑兵,正策马立于一处土坡,在他身后,跟着十余骑亲卫。 “哼!” 只见那位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蔡河上的这一幕,左手攥着马缰,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地抛着手中的一枚金令。 “扬旗!”这位将军冷冷下令道。 话音刚落,身后的亲卫们下马,合力将一杆大旗竖立于高坡之上,只见那面大旗上,清晰可见两个大字。 『砀山』 “呜呜——呜呜——” 一阵战号吹响,只见在蔡河东岸不远处的一片林中,大批的魏兵呐喊着涌了出来,其中更有一队骑兵。 而此时,那位将军把手中的金令收入怀中,面无表情地从亲卫手中接过大戟,双腿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杀!一个不留!” 『砀山营』大将军司马安,出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重如山、稳如岳 『此行果然功败垂成……』 当楚将子车鱼从那船舱漏水的战船上跳下来时,他心中不由得有些苦涩。 因为早他在向暘城君熊拓提出这条计策时,他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如今,那不详的预感果然应验,原来魏人真的早就在蔡河埋伏了杀机,就是不知魏人究竟在什么时候预先做下的准备。 望了眼四周那些面色惶惶的麾下楚兵们,子车鱼暗自叹了口气。 三万楚兵、数十艘战船,被那蔡河的洪水一冲,竟几近折损了六七成的战船。 好在士卒的伤亡相对并不严重,粗略估计大概只有不到一成的士卒是直接丧命于蔡河。 『眼下,就唯有暂时先撤退了。』 思忖了一番,子车鱼沉着地下令道:“全军听令:搬下战船上的粮食,随后……设法修补一下战船吧。” 众楚兵们耷拉着脑袋,从那些搁浅在蔡河东岸上的三十余艘战船上,搬下战船内那一袋袋的粮食。 而同时,另外一部分楚兵则在战船内部开始修修补补。 毕竟这些战船中,有好一些只是船舱内部大量漏水,在河面中央那自然是极其凶险,可如今既然战场已在河岸搁浅,已经没了沉没的危险,因此,众楚兵们花力气修补一番,还是可以继续航行的。 但是即便如此,子车鱼也没心思再继续偷袭魏国的都城大梁了,甚至于,他还派了好些人手紧盯着河对岸,毕竟蔡河的西岸那是魏国的腹地,按理说来,倘若魏人仍埋伏有后续的伏兵,那么理当在蔡河的西岸,这也是子车鱼为何命令全军强行在蔡河东岸停泊的原因。 虽然在这个地段,无论蔡河东岸还是西岸那都属于是魏国的疆域,但相比较而言。子车鱼还是觉得东岸稍稍安全些。 遗憾的是,他猜错了! “魏……魏军来袭!” 大概一炷香工夫,当位置靠北些的楚兵们惊恐地喊出预警的话时,子车鱼才稍稍放下的心神立马就绷紧了。 『什么?竟然是在蔡河的东岸预先埋伏伏兵?为什么?难道那个设下水攻之计的人算到我会选择东岸强行靠岸?』 子车鱼心中大骇。 他回顾附近的楚兵。见麾下楚兵人数至少有万人,他心中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不必惊慌,我军眼下兵数不少,不必畏惧来犯的魏兵!……全军结阵迎敌!” 不得不说,子车鱼不愧是暘城君熊拓麾下的楚军大将。在军中威信极高,因此在他的一番喊下,附近那些惊慌失措的楚兵们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团团围绕着子车鱼,在蔡河东岸结阵。 而与此同时,从上游方向而来的那些魏兵们,也越来越靠近了。 让子车鱼有些震惊的是,这支魏兵竟然还有一队骑兵,而且人数最少也得有两千人。 『两千余骑魏国骑兵……』 子车鱼心下喃喃自语,要知道在魏国。地方卫戎军队的骑兵根本不会超过百人,而远处那支魏兵既然有多达两千余的骑兵,那就意味着,来犯的魏兵绝不是什么魏国境内的地方部队,而是那纵观整个魏国也仅有六支的常驻精锐军队。 在猜测间,子车鱼忽然瞥见了远方一些魏兵所背负的旌旗,那刺眼的『砀山』二字,让他不由地心中苦笑起来。 『竟然是砀山营的魏军……他们不是在协助旧宋降将南宫的睢阳军么?怎么会出现在数百里之外的蔡河附近?难道魏国从一开始就打算放弃宋地?』 一时间,各种各样胡乱的猜测充斥着子车鱼的脑袋,让他难以理解自己所瞧见的这一幕:明明应该出现在宋地战场的魏国砀山军。竟然出现在了颍水战场。 “口于——” 一声轻斥,一位身穿铠甲的魏将身先士卒,在距离楚兵方阵大概一箭之地的位置停了下来。 此将,便正是砀山营的大将军司马安。 『这支楚军……』 勒住了胯下战场的冲刺。砀山军大将军司马安面无表情地观瞧着在河岸旁结阵迎敌的那支楚军,心中着实有些吃惊与意外。 在他看来,远处的那支楚兵刚刚在蔡河上险些遭遇灭顶之灾,按理来说,此时应该是慌乱地几近崩溃才对。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待他率领大军杀至时。这些楚兵应该是亡命朝南逃离,如此一来,他司马安便可率领砀山军的骑兵随后掩杀,毫不费力地将这支楚军全歼。 可没想到,这支楚军非但不逃离,反而在河岸旁原地结阵,摆好了迎击的架势,让司马安的设想彻底成空。 『哼!似乎逮到一条大鱼……』 司马安面无表情地冷哼了一声。 很显然,只有可能对面的楚军有着一位统率力不俗的楚将,才能在此等情形下让楚兵们听从其的调遣,在原地结阵迎敌,而不是愚蠢地尽皆向南逃离。 不过司马安对此并不在意,反正在他看来,即便那些楚兵们很聪明地选择了原地结阵迎敌,也无非只是延长了这群人苟且偷生的时间罢了。 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以在他砀山军的军势下幸免! “结阵!” 随着司马安一振臂时的那声喝令。 那些明明混乱无章冲至此地的魏兵们,竟然在短短几日呼吸间便停住了冲锋的势头,整整齐齐地摆列好阵型。 这一幕,楚将子车鱼看在眼里,不由得皱了皱:这是何等精锐的士卒! 想想也是,只有那些平日里经过艰苦训练的士卒,才能在那种混乱无章的情况下迅速排列好阵型。 “踏踏踏——” 只见那砀山营的前军步兵,左手举着一面盾,右手握着一杆短枪,整齐有序地朝着那支楚兵迈进。 对于这些个魏国的步兵,子车鱼并不是很在意,毕竟他比较担心这支魏兵中有数量不少的弓弩手,而让他欣喜若狂的是,砀山军的这支魏兵,似乎并没有多少弓弩手。 这让他心中大定。 毕竟在他看来,只要对面的魏兵中若是缺少足够的弓弩手,便根本不足以击败他们。 因此,他立马下令全军紧缩防线,等待着魏国步兵的冲锋。 而注意到楚兵们迅速紧缩了防线,那位砀山军的大将军司马安却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而与此同时,那些逐步向楚兵们迈进的魏兵们,忽然在距离那些楚兵十几丈远的位置停了下来,紧接着,那数千魏兵竟然不约而同地做出了投抢的准备。 整整数千人,整齐地仿佛一人般做出投枪的动作,那场景简直堪称壮丽。 而这一幕,却让楚将子车鱼看得面如土色,从骨子里泛起阵阵凉意。 『那些魏兵……他们不会是想……』 子车鱼满脸骇然地猜测着。 还没等他猜测完毕,只见那数千魏国步兵同时投射出手中的长枪,顿时间,数千支短枪凌空飞起,朝着楚军的方阵投去。 而与此同时,那些魏兵们展开了冲锋,他们一面举着盾牌,一面从腰间抽出了战刀,齐声呐喊着,朝着楚军冲了过去。 『这……』 子车鱼简直懵了。 作为暘城君熊拓麾下的大将,子车鱼这些年来与汾陉塞的魏兵交锋不断,但却从未与这支砀山军交过手,根本无从得知砀山军的战术竟然是如此的“另类”。 这该如何是好? 眼瞅着即将飞入自己军中的那些投枪,再瞧瞧迎面那些正朝着己方军势冲来的众多魏兵,虽说子车鱼也算是一位征伐经验丰富的将领,此时亦有些方寸大乱。 然而,流逝的时间却不等人,还未等子车鱼想出什么对策,那数千杆短枪的袭击已经来到。 顿时间,无数楚兵被那些短枪刺中,身躯被洞穿,惨叫着、哀嚎着摔倒在地,楚军防线的整齐,被这波投枪搅地一塌糊涂。 而要命的是,就在楚兵的防线出现混乱的时候,砀山军的魏兵一股脑地杀了过来。 不得不说,砀山军的魏兵,单兵作战能力毫不逊色浚水军,只见那第一排的魏兵们用盾牌构筑起一道防线,齐声呐喊着,一齐朝着前方推攘,许多力气不足的楚兵,被推攘地连连后退。 而就在这时,那些魏兵们突然撤掉了盾牌,用右手上的战刀朝着他们整齐地挥刀。 “啊——” 又是一阵惨嚎,数百名楚兵被砍倒在地。 在他们身后的楚兵们瞧见这一幕,怒睁着眼睛,提着长枪刺来,遗憾的是,那些魏兵们在迅速砍完了一刀后,便立马将盾牌又举在了身前,挡住了那些楚兵的攻势。 用盾牌挡,继而用力推攘,待等推开前面的楚兵后,再迅速地挥刀。 这支魏兵,只是机械般地重复着这个过程,却对这支楚兵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这些魏兵,甚至眼都不看那些被他们砍倒在地却还未咽气的楚兵,自有他们身后的魏兵从容不迫地补刀。 从容不迫,是的,整支砀山军的魏兵,俨然仿佛就是一座山岳,沉稳至极、从容不迫,一刀一刀,一下一下地收割着楚兵的性命。 而让子车鱼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尽管开局是对方用了怪招占尽了上风,让他麾下楚兵伤亡惨重,可后来的正面交兵,他麾下的楚兵竟然几乎要付出十余人甚至数十人的代价,才能很艰难地才能杀死一名魏兵。 『这支魏兵……比那浚水军魏兵更强悍!』 子车鱼咬着牙暗自评价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重如山、稳如岳(二) “举盾!” “喝——” “推!” “喝——” “挥刀!” “喝——” 砀山营的前锋魏兵们,在指挥将领的指挥下,整齐而从容不迫地向前推进。 这些魏兵的步伐相当稳健,力气也大得惊人,子车鱼不止一次地看到,他麾下的楚兵们,拼力气根本就不是对方的对手。 而每次一旦被这些魏兵们用盾牌挡开了武器,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些魏兵们冰凉的刀刃。 『这群怪物……难道他们就不知疲倦么?』 子车鱼惊骇地想道。 他从未如此畏惧一支军队,哪怕前一阵子面对浚水军的魏兵时亦是如此。 在他看来,当时浚水军的魏兵之所以能够击退他们六万楚军,无非就是仗持着那座固若金汤的魏营。 而如今,在见识到了这支砀山军魏兵那恐怖的杀戮能力后,他这才意识到,魏兵的素质,那绝对要远超他们楚兵。 他暗自嘀咕,嘀咕那些魏兵们手中的盾牌为何如此坚固。 然而在仔细想过他这才醒悟到,魏国尽管整体国力不如他们楚国,但是魏国却在军备上投入了大量的钱财,不像他们楚国的那些王公贵族,宁可将金银财宝堆满好几个密室,宁可用那些钱财来享受奢华,也不愿意资助楚国的军备。 在长长叹了口气后,子车鱼不再奢望他麾下的楚兵们能够击碎那些魏兵们手中的盾牌,他只求那些写作『砀山营魏军』却叫做『怪物』的家伙们,快些消耗完体力。 他不相信如此高强度的杀戮,那些魏兵们能够长久地维持。 然而,前线那名魏将所下令的命令,却让子车鱼近乎有些绝望。 “前队后撤,后队前进!” 很罕见的一回,冲杀在最前线的那一排魏兵在逼退了前方的楚兵后,并没有回刀。而是迅速地后退,而与此同时,第二队的魏兵则非常迅速地代替了他们的位置,并举盾挡住了楚军的反击。 这支魏兵。就连更换列队都是这般无懈可击! “继续杀!” 随着前线的指挥魏将一声令下,这支魏兵又一次开始向前推进。 子车鱼从未想过,天底下有一支步兵,仅仅只是单纯的步兵,就能将他们楚军逼到这种地步。 要知道。那可是纯粹的步兵啊! 根本就没有弓弩手的协助攻击,只是步兵! 『差的太远了……这支魏国步兵,比那浚水军还要强!强得多!』 子车鱼死死捏着拳头,就连指甲已深陷肉中亦不自觉。 他原以为只要他麾下的楚兵们团结一致,便能击退这支来犯的魏兵,然而事实证明,他猜错了,大错特错。 别看这支魏国步兵人数仅仅只有三四千人,可那绝不是他麾下人数仅有万余人的楚军可以击败的,他麾下的楚兵。甚至连阻挡对方向前推进都办不到。 要知道,不远处还有对方一支两千余人的骑兵在旁虎视眈眈啊! 那支两千人的骑兵,从头至尾就没有参与攻击,只是在旁袖手耳旁,冷眼旁观他们砀山营三四千步兵兄弟,将他子车鱼麾下万余步兵打地溃不成军。 『守不住了……』 子车鱼恨恨地咬着牙,因为他看到,在被对方屠杀了近半的士卒后,他麾下那些幸存的士卒们难免开始后退。 起初只是一两人,随后便是十几数十人。待等有数百名楚兵都开始不自觉地后退时,子车鱼便意识到,他们完了。 万余的步兵,在正面战场被魏国一支仅仅三四千人的步兵杀地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家伙。为什么不去宋地战场阻击固陵君熊吾,却偏偏要来到这颍水战场?』 子车鱼怨天尤人般地恨想道。 良久,他长长吐了口气,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两千余在旁虎视眈眈的砀山营骑兵。 他很清楚,这队骑兵之所以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动作,那只不过因为这场战斗根本不需要他们介入罢了。但是,一旦他麾下的楚兵开始向南逃离,那么,这支两千余砀山营骑兵便立马会化作恐怖的猛兽,视那些逃离的楚兵为猎物,开始尽情的猎杀。 守,也是死;逃,也是死! 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 可能想到这一点的,并不只有子车鱼,这不,楚军中开始有人跪地投降。 然而让所有楚兵都难以置信的是,明明那些楚兵已经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可对面的那支魏兵,仍旧不放过他们,毫不留情地砍下了他们的头颅。 “咕嘟……” 一颗楚兵的首级,滚落在一名亦跪在地上大喊愿降的楚兵的脚下。 “我……我们投降!” 那名楚兵以为对方没有听到,大声喊道。 然而,对面那名魏兵却似乎充耳不闻,在那名楚兵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刀将他砍死在地。 只是在砍完后,那名魏兵才面无表情地嘀咕了一句:“我砀山营,不留俘虏!” 这并非只是个例,只见在偌大的战场上,无论投降亦或不投降的楚兵,砀山营的魏兵们都是一视同仁:杀! 在足足牺牲了数百人后,那些满脑子都开始想着投降的楚兵们,这才逐渐了解一个糟糕的现实:对方,不纳战俘! 楚兵们又怒又惧,恨得几乎想与对方同归于尽,只不过,这支砀山军的魏兵,实在是沉稳,他们机械般地重复地杀戮的过程,从头至尾竟没有出错的地方,严密地根本不像是活人。 终于,楚兵们的心崩溃了,开始大批量地向南逃离。 “愚蠢!”见到这一幕,子车鱼气地大骂出声。 可在骂的时候,他也明白,面对这支可怕的魏兵,哪怕是同归于尽,那或许都是奢望。 果不其然,当发现楚兵们向南逃离的时候。那支两千余数量的骑兵终于有了行动。 “啊哈!” “驾!驾!” 两千余骑兵,似乎是以杀人为乐,争先恐后地去猎杀那些楚兵,而没有一名骑兵下马割下首级作为战功。仿佛他们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根本不在意什么战功。 望着那些骑兵猎杀楚兵的情景,子车鱼不由得想起了当初他们猎杀那些魏国百姓的时候。 区别在于,当初他们楚兵所猎杀的,是那些手无寸铁的魏国百姓。而如今那砀山军骑兵所猎杀的,却是一群在正面战场被他们砀山军步兵所击溃的楚兵。 一报还一报! “将、将军……” 身旁的亲卫,皆一脸惊恐地望向子车鱼。 而对此,子车鱼便唯有苦笑而已。 事已至此,即便是他,也无法力挽狂澜了,毕竟他麾下万余楚兵,已被那些魏兵杀死了一半不说,剩下的一半,也已没了斗志。只想着逃命。 在这种情况下,他子车鱼还有什么法子力挽狂澜? “战到最后一刻吧!” 从腰间拔出了利剑,子车鱼准备用自己的行动来彰显他身为楚军大将的尊严。 见此,他身旁的亲卫们也纷纷拔出了利剑。 但遗憾的是,他们的决然并没有感染众楚兵的斗志,那众多的楚兵,依然在那些魏兵的逼迫下不得不向后退,一直退到了蔡河河边。 再退下去,便只有便蔡河河水冲到下游的下场,虽然眼下河里的水势已不再湍急。但是要知道,眼下正值十一月初,若是有楚兵被逼下水,即便当时未死。待等他们从水中爬上岸时,寒冷的天气却足以将他们冻毙。 然而,即便清楚明白这一点,依然还是有许多楚兵不顾一切地跳下蔡河逃命,仿佛在他们眼中,对面的那支魏兵要远比冰寒刺骨的河水以及深冬的寒风更加恐怖。 而那些砀山军的魏兵们。也乐得如此。 于是乎,魏兵们徐徐推进,而楚兵们纷纷后退,几乎每一个呼吸,都有楚兵主动或被动地被逼下河,在河水中翻腾着,被水势缓缓冲向下游。 唯有子车鱼与他的亲卫们,勇敢地朝着魏兵们展开最后一次反攻。 “杀——” 十几个人,勇敢地冲到了最前线。 可是仅仅只是一回合,那十几个人,便只剩下了子车鱼独自一人。 其余十几名亲卫,他们在那些魏兵面前也并没有比一般楚兵出色,被魏兵用盾牌挡掉武器,便宣告了他们的死亡。 唯独子车鱼这位楚军的大将,硬生生挡住了那名魏兵的奋力推攘,自己丝毫未动,反而推得对方一个踉跄。 然而,砀山营的步兵们对付这种逞勇的敌军将领似乎很有经验,见力气比不过对方,那些魏兵们便不再费力推攘,转而由十几名魏兵用盾牌死死地限制了子车鱼的活动空间,压制地他连转身、连挥剑的空间也没有,而同时,后排的魏兵们迅速穿插上来,用手中的战刀,朝着盾牌与盾牌间的空隙,狠狠刺了过去。 “噗——” 数把战刀横贯身躯,相信怒睁着眼睛的子车鱼至死也想象不到,他竟然连一名魏兵都无法杀掉。 『弱……太弱了!』 从头到尾眼瞅着这支过万的楚兵被己方全歼,砀山军大将军司马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望了一眼蔡河对岸。 只见在蔡河对岸,浚水军的军侯段央,以及他麾下五百名浚水军魏兵,正目瞪口呆地望着同属于他们大魏的砀山军,以少打多,轻轻松松就将过万的楚兵全军歼灭。 『哼!是百里手底下的小崽子……』 瞥了一眼蔡河对岸段央等人身上的甲胄样式,司马安轻哼了一声,一拂战袍,拨转了马头。 “收兵!回砀山!” “喝!” 『PS:“wangping999”小朋友,你不爱看本书,不看就是咯,刷屏骂这本书,有必要么?这大过年的,素质忒低了。 对于像你这样的喷子,我也懒得骂你,禁言就是了,反正我禁言毫不手软。』 『另外,恭祝诸位读者们新年快乐,看在我过年前一天还在码字的份上,用订阅、月票、推荐压死我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远见 ——时间回到一日前—— 当陈适、王述、马彰三人将那支楚国战船队伍的消息告诉赵弘润时,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亦得知了有关于那支楚国战船队伍的消息,因此来到了帅帐面见赵弘润。 相比较陈适、王述、马彰三人,百里跋的表情显然要平静、从容地多,毕竟赵弘润曾命令他麾下的浚水军在蔡河、洧水交汇处筑造了水坝,因此,如今得知楚军似乎有沿着蔡河逆流而上奇袭他们大魏都城大梁的企图,百里跋也并不怎么担心。 他只是觉得吃惊,毕竟那可是赵弘润在还未离开大梁的时候,就命令他去办的事,换而言之,赵弘润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楚军会这么做。 这才是百里跋此番前来帅帐的主要目的。 “殿下当时便猜到楚国会袭我大梁?” 在帐内坐定后,百里跋便忍不住询问道。 虽然说聪慧之人都有远见,可赵弘润的这个“远见”,未免也太过于远了,预知了楚军两三个月后的行动,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而面对百里跋的询问,赵弘润笑着解释道:“不,百里将军误会了,并不是本王在当时预知了楚军未来两个多月后的动向,而是本王当时打算『引导』楚军这么做……” “……”帐内众人闻言皆露出了不解之色。 见此,赵弘润补充解释道:“在大梁的时候,本王只是初步思忖了如何应对楚军的计划,只是大致计划而已:第一步,重挫楚军的锐气。毕竟当时暘城君熊拓与平舆君熊琥的十六万大军,已占领了颍水郡数座城池,兵锋正盛。……似这样节节得胜的军队,士气虽高,但难免也会因此心生小觑我大魏军队的轻视之心,针对这一点,我军或有可能诱杀一部分楚军。” 帐内,陈适、王述、马彰三人闻言恍然大悟,因为在鄢水之战时,赵弘润的确是用诈败之计,诱使平舆君熊琥先是追击鄢陵兵,然后又是追击那些从鄢陵迁往安陵的百姓,使得那六万楚兵在长途奔袭中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这才使得随后在中了浚水军的伏击后,浚水军的魏兵们几乎毫不费力地便击溃了这支多达六万人的楚先锋军,以极少的伤亡代价,换取了杀三万人、迫降三万人的璀璨战果。 “那么第二步呢?”百里跋见猎心喜,好奇问道。 赵弘润笑笑说道:“平舆君熊琥全军覆没,暘城君熊拓显然是坐不住了,聚拢大军来攻打我军。但是因为他们六万先锋军全军覆没,因此这回,暘城君熊拓必定会多加小心,不会给我们什么机会。因此,凭借我军三万五千兵力,想要全歼或重创暘城君熊拓麾下近十万的大军,这很难。……是故,第二步是再挫楚军的锐气,但只是阻击,使暘城君熊拓近十万大军不得寸进,而非是妄想着连这支楚军都全歼或重创。” “所以殿下在占领了这座楚营后,并没有急着趁军队新胜,士气正旺,挥军南下顺势收复失地,而是让孟隗大人增固了营寨的防御。” “挥军南下这件事,本王前一阵子就说过了,那时挥军南下,未见得能够击败暘城君熊拓近十万大军,毕竟平舆君熊琥的六万楚先锋军的溃败,对于暘城君熊拓麾下的军队来说,影响其实微乎其微,那时选择与熊拓正面交锋,以三万五千人对战近十万楚军,我军即便能得胜,恐怕伤亡也难以估量,不值得。……更何况,还未见得一定就能胜出。” “唔。”百里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因此,本王请工部左侍郎孟隗大人增固营防,为的就是将暘城君熊琥拖在此地,借怠战消磨熊拓军的锐气。……本王不打算出兵,但也不打算让熊拓继续向北,本王只是希望保持这种两军对垒的僵持局面。而另外一边,本王又请曹玠将军率骑兵去截断楚军的粮道,迫使楚军的粮草供应出现危机。释放那三万战俘亦是如此,只是为了增加楚军每日的粮草消耗,天底下无论是哪支军队,一旦粮草耗尽,斗志也几乎全无。”说到这里,赵弘润笑了笑,继续说道:“当然了,本王还是想在熊拓军身上得到一场胜利的,因为只有在败北的情况下保持两军僵持的局面,才更加能使楚军的士气随着日子的延后迅速殆尽士气。……这一点,暘城君熊拓也很配合,率领六万楚军来强行攻打我军营寨,给我军送上了一场胜利。” “那场胜利,说实话也很凶险啊。”百里跋回想起前几日的攻营战事,摇头感慨道。 听闻此言,赵弘润稍稍有些尴尬,苦笑着说道:“那是我失算了,我没料到暘城君熊拓比我想象的还要果断,见不得不收纳的三万战俘加剧了他军中粮草的消耗,便立马投入六万楚兵来强攻我军营寨,借楚军的伤亡达到减少每日粮草消耗的目的……当时孟隗大人的两座井阑车以及其余抛石车等战争重器尚未打造完成,如若不然,那场战事不会那样吃力。……好在那场艰难的战事总算是熬过来了,如今暘城君熊拓若想再强攻我军营寨,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呵。”百里跋轻笑了一声,猜测道:“殿下执意将暘城君熊拓的大军阻击在此,莫非就是为了『引导』他想别的法子,比如,驱战船沿着蔡河逆流而上,奇袭大梁?” “毕竟楚国多战船嘛。”赵弘润耸了耸肩,进一步解释他的作战计划:“总的来说,第二步就是让楚军,让熊拓在陆路上失利。包括本王请孟隗大人将整座军营打造地水泄不通、易守难攻,都是为了迫使熊拓放弃在陆路上推进。如此一来,留给熊拓的便只有两条路,要么等待来年开春再战,要么,就趁着如今蔡河还未冻结,驱战船袭大梁,逼迫我军主动后撤,回援大梁。……倘若我军当真被逼得只能撤军回援大梁,那么这座营寨即便再是固若金汤,也起不到丝毫作用了。” 此时,王述忍不住插嘴问道:“若熊拓选择来年再战呢?” “这也正是本王所不希望看到的。”赵弘润望了一眼王述,苦笑道:“若是熊拓选择来年再战,那他就没有必要再留在鄢水附近,十有八九会将近十万大军分散,守卫各个被他们楚军攻占的城池。……若真如此,我军就必须主动出击了,因为既然熊拓已决定来年再战,而我军却仍旧死守着这座营寨,那么待等来年开春,天气回暖,我军,甚至是我大魏,这场仗将会打得很艰难。……在这件事上,其实本王也在赌,赌暘城君熊拓并不是一个老成稳重,凡事计算利弊的人,毕竟若他真是每每计较得失,就不会因为父皇当年坑了他一回,便一直记恨到如今,以至于这十年来,他麾下的军队每年骚扰、攻打我大魏的汾陉塞,看得出,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而一般这样的人,轻易是绝对不会承认失败的,只要这场战役仍有一线机会,他就会继续与我军作战,哪怕大雪封路。” “看来这回是殿下猜对了。”马彰配合地笑道:“无论是预知还是引导,殿下使浚水军的第兄弟两个月前在蔡河所建造的水坝,总算是派上用场了。……不过有一点末将很纳闷,明明蔡河蓄水长达两月之久,可为何楚军却未发现呢?按理来说,他们应该能从水位的高低瞧出些端倪才对。” “因为我浚水军不止建了一座水坝。”百里跋微笑着替马彰解开了疑团:“我军当时在蔡河、洧水交汇处建坝时,建造了两座水坝,一座用来积蓄蔡河的水势,一座用来阻隔洧水的水势流向下游的涡水,而使其改道流向蔡河下游。因此,楚军很难从蔡河下游的水位瞧出什么不对劲。” 马彰等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而这时,百里跋却将目光投向了赵弘润,神色莫名地说道:“不过最让某意外的,还是殿下将最后一枚金令用于命令砀山营的军队,命令那司马安……那家伙,可不好相与。” 赵弘润闻言微微一愣,仿佛从百里跋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端倪,疑惑问道:“砀山营的大将军司马安?百里将军与此人熟悉么?” 百里跋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说道:“彼与某同为陛下曾经的宗卫,何谓熟悉不熟悉?某太了解那家伙了,待等这场战事结束,殿下最好备一份礼,礼重礼轻无所谓,只要心意送达。……他,即便遵照殿下的命令在蔡河设下伏兵,也仅仅只是看在那枚金令的份上,那家伙心眼小地很,普天之下只听从陛下的调遣,似殿下这般强令他出兵,那家伙就算不说,心里也恨得很。” “不至于吧?”赵弘润有些诧异,他还以为他父皇曾经的宗卫们都像百里跋这么好说话呢。 “殿下还是相信吧。”百里跋苦笑了两声,由衷地称赞道:“司马安的才能十倍胜某,殿下以为陛下为何命他执掌砀山营,监视着降将南宫的一举一动?因为以司马安的本事,要击败南宫的睢阳军易如反掌,别看我浚水军的兵力多达两万五千,而砀山营却仅仅两万人,真打起来,我浚水营未见得是对手……殿下是没看到那家伙如何训练手底下的士卒的,他手底下的魏兵,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说到这里,百里跋顿了顿,语气莫名地继续道:“既然此番是司马安的砀山营出马,伏击那支战船队伍的楚兵自是不在话下,不过,殿下也不必等着那家伙派人将楚国的俘虏运至此地了,那家伙无论是与敌国征战还是征剿盗贼内患,向来是不留俘虏的。” “诶?” 赵弘润愣了愣,要知道他确实很需要楚军中将领级别的俘虏,越多越好,因为这关系着他之后的大行动,可如今听百里跋这么一说,似乎不用再指望那位砀山营的大将军司马安会派人送什么俘虏给他了? 果不其然,正如百里跋所说的,仅一日后的傍晚,砀山军的大将军司马安便派人送来了口信:任务完成! 至于俘虏,在司马安的口讯中,连提都没提。 后来赵弘润才知道,司马安仅率领一半砀山营的魏兵,在蔡河一带阻击楚将子车鱼麾下的万余楚军。 全歼了那支楚军,除被逼下蔡河的以外,其余楚兵,一个不留。 而随后,司马安便率领那一半的砀山营魏兵,返回砀山,准备支援宋地战场去了。 让赵弘润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司马安命那名传口讯的魏兵明确指出了他的动向:他,要去宋郡了! 『果然是怨念很深啊……』 听懂了那句话言外之意的赵弘润不由地苦笑起来。 他已经想好,待等一场战事结束,定要置备一份厚礼送到砀山营。 倒不是怕因为这桩事而得罪了司马安,只能说是赵弘润真的很好奇,那位备受百里跋推崇的砀山营大将军,是如何单凭三四千步兵,在几乎没有多少损伤的情况下,击溃了楚将子车鱼的万余楚兵,并将其全部歼灭。 那俨然是一位非常擅长打仗的大将军。(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屈塍献计 赵弘润与阳城君熊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得知了蔡河地段的战报。 当砀山军的大将军司马安命人将『任务完成』的口讯报之给赵弘润的同时,楚将子车鱼所率领的那支船队,那些侥幸并未严重受损的战船,战船上的楚兵亦返回了鄢水附近,将这次奇袭大梁的结果汇报于阳城君熊拓。 当听说阳城君熊拓听说奇袭失败,非但战船几近全部损毁,就连那三万士卒亦伤亡殆尽时,于当场惊地目瞪口呆,半响难以回过神来。 然而更让阳城君熊拓感到心痛的,还得数大将子车鱼的战死。 子车,这是楚国的一个大姓,虽说子车鱼不算是子车氏家族中独占鳌头的俊杰,但也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更何况他跟随熊拓多年,是熊拓最信任的麾下大将之一。 因此在熊拓眼里,子车鱼的战死,要远比战船尽毁、三万士卒尽亡更加让他心痛。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战船可以再造,士卒可以再征募,可是有才能、能领兵的将领,却是可遇而不可求。 “魏人怎么来得及在蔡河筑坝蓄水?” 阳城君熊拓简直难以置信,难道魏人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么? 事实上,主导了此事的赵弘润并没有未卜先知的预知本领,他只不过是因势利导,“引导”着楚军利用战船的便利去兵袭大梁罢了。 『子车竟然兵败战死……』 被紧急召见至帅帐的宰父亘、连璧以及屈塍三人,想法不一。 宰父亘与连璧二人固然是深恨不已,毕竟他们连同子车鱼,那是阳城君熊拓麾下效忠多年的大将,彼此颇有交情,如今子车鱼战死,好比是魏人杀了他们的兄弟,斩断了熊拓的一条臂膀。 而屈塍,却对这个消息不知究竟该报以什么情绪。 平心而论,虽然他投降了赵弘润。并且也没有向阳城君熊拓透露实情,或者举报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但是骨子里,他其实并不情愿真的归降魏国。 想想也是。他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楚国贵族,哪怕是旁支,但好歹也是『屈』姓贵族,何以能心无波澜地归降魏国? 因此,在回到阳城君熊拓的楚营之后。他便没有丝毫行动,不想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日思夜想地苦苦思索如何才能让赵弘润所率领的魏兵打败阳城君熊拓。 屈塍仍在观望,或者说,他仍在犹豫。 好在赵弘润也没有直接命令他做什么事,因此,屈塍倒是也可以继续观望,继续犹豫。 然而,观望局势总是有尽头的,无论早或者迟。他总地最终做出选择,究竟是魏国还是楚国。 倘若说前几日宰父亘率领六万楚兵强攻魏国的鄢水大营,久攻不下,屈塍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别的看法,可眼下子车鱼率领战船队伍奇袭大梁失败,损兵折将不说,就连身为大将的子车鱼亦战死沙场,这就难免让屈塍产生别样的心思。 『看来这场仗,熊拓打得越来越艰难了……』 屈塍默默地思忖着。 记得在收纳了三万原熊琥军士卒后,阳城君熊拓麾下兵力曾达到十一万。可连接两场大败,一场魏国鄢水失利,一场子车鱼率领战船队奇袭魏国都城大梁失败,导致熊拓麾下的兵力瞬间缩水至八万。 看似是又回到了本来的兵力数量。于粮草危机之事而言似乎是好事,可事实上,这八万楚兵中有三万是原熊琥军的士卒。 而这支楚兵,曾经与熊拓麾下的楚兵爆发过冲突,很难想象这两支楚兵能排除矛盾,同心协力地与魏国战斗。 『看来。我必须做出选择了……究竟为大楚死,还是为魏国生。』 屈塍皱眉思索着。 想着想着,他冷不防听到熊拓的问话:“屈塍,你有什么意见?” “啊?”正在思索着自己日后归宿的屈塍下意识地抬起头,表情有些惊慌、有些木纳。 见此,阳城君熊拓怒道:“一个个都怎么了?子车战至最后一刻,为我大楚霸业而死,这是荣耀!……为何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屈塍拿眼偷偷观瞧宰父亘与连璧,见他二人亦是表情难看地低着头,心下暗暗庆幸未被熊拓瞧出端倪之余,亦对自己的走神有些懊恼。 可能是见阳城君熊拓已然开始动怒的关系,宰父亘终于开口了,可是他开口的一番话,却是劝熊拓就此收兵,等待来年开春再战。 听到这番话,阳城君熊拓勃然大怒,恨恨地骂道:“来年开春、开年开春,难道本公子就不晓得来年开春再战,我军势必能打赢魏国么?……可待等来年开春还有整整两三个月,难道这两三个月,我熊拓就眼睁睁看着熊吾在宋地势如破竹地攻占魏国的领土?等着他在国内的声望超过我?……难道你们就想不出别的法子么?” 宰父亘与连璧对视一眼,低头默然不语。 在他们看来,眼下已至深冬,本来就不便于攻城拔寨,而魏军又特地加固了鄢水大营的防御,这天时地利都在魏军一方,这场仗还能怎么打? 整顿兵马、休养生息,以待来年开春,总好过再遭到一场败仗。 遗憾的是,他们所效忠的主公、阳城君熊拓实在太争强好胜,轻易无法接受失败,这就苦了他们,就像前几日攻打魏军的鄢水大营,命知那座魏营极难攻克,但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强行攻打。 “屈塍。”熊拓在深深望了一眼宰父亘与连璧二人后,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屈塍:“说说你的建议,不过本公子不想听到什么来年开春再战的话。” “这个……”屈塍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容末将思忖一番。” 说罢,屈塍开始思索起来。 不过他思索的,却不是如何助阳城君熊拓挽回败势,因为在他看来,眼下的熊拓已经很难挽回他的败局了。 然而他屈塍,却仍然有另外一条退路,那就是归降魏国。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当初即便他屈塍被赵弘润说动,说出那番愿意归降魏国的话,可随后回到阳城君熊拓的楚营,瞧见那多达八万的楚兵,屈塍心中仍然有些犯嘀咕:他最怕就是在他一门心思归降了魏国的时候,熊拓却最终击败了魏国,如此一来,一旦他日后暴露了曾归降于魏国的劣迹,那么便必死无疑。 可如今,魏国的那位肃王在丝毫没有依靠他们这些降将的情况下便将阳城君熊拓逼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意味着,只要他增一把火、出一把力,或许就能帮助那位魏国的肃王打败熊拓。 想到这里,屈塍不由地开始回忆赵弘润曾经吩咐他们的事。 他依稀记得,赵弘润并不要求他们做别的,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当楚营内发动内乱的时候,赵弘润叫他们这些降将趁机将楚营给烧了。 『放火烧营……』 屈塍心中微动,顿时间有些主意。 “君上。”只见屈塍抱了抱拳,低声说道:“不如这样可好,咱们放一把火,将大营给烧了。” “什么?”阳城君熊拓惊愕地望着屈塍,难以置信地说道:“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不过在转了几个念头后,熊拓却仿佛想到了什么,连忙又说道:“等会。” “放火烧营?”只见阳城君熊拓来回在帐内踱了几步,思忖道:“你是说,诱引魏军趁机来攻打我营?” “正是。”屈塍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姬润放回那三万兵,存心不良,或也猜到那三万兵会与君上麾下的士卒发生冲突,若当真如此,咱们故意使营内的两支军队发生争斗,再放火烧了大营,或能骗过魏军,诱使他们来夜袭我军……” 阳城君熊拓摸着下巴沉思着,良久皱眉说道:“那姬润虽年纪轻轻,可着实狡诈地很,你有把握他会中计么?若是他不中计,那又该当如何?” 屈塍闻言笑了笑,说道:“若他不中计,君上也该死心了,不如就烧了大营,散兵分屯于临颍、西华、召陵等城,等着来年开春再战吧。” 一听到『来年开春再战』这几个字,阳城君熊拓本能地皱起了眉头,可仔细想想,屈塍的话的确没有错:如若这样魏军还是不上钩,那么显然,他们今年是没有机会打赢那支魏兵了,与其在这里徒消军粮,还不如散兵分屯于那些被他们攻占的魏国城池,好歹也能减轻粮草输运的压力。 “宰父、连璧,你二人怎么说?”阳城君熊拓问二将道。 宰父亘与连璧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了一眼屈塍,心中对屈塍的评价又增加了几分。 不可否认,屈塍所提出的建议,对于目前的他们而言是十分有利的:若是魏兵中计,那么固然是好事,他们预设一支伏兵,或能一战而定;反过来说,若是魏兵没有中计,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只不过烧掉一座本来撤军就会烧毁的营寨罢了。 『这屈塍……有点门道。』 暗暗嘀咕了一句,宰父亘与连璧异口同声地说道:“此计大妙!” 见此,阳城君熊拓心中也是欢喜,立马拍案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便行此计策。” “是!” 宰父亘、连璧二人抱拳领命。 而屈塍亦抱了抱拳,心下暗暗嘀咕。 『那位魏国的肃王殿下,屈某可是照着你所说的,设法焚烧了熊拓的大营,相信你不会蠢到趁机来夜袭吧?……不过若非夜袭,你又打算做什么呢?屈某拭目以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最后一张拼 在从阳城君熊拓的帅帐内出来之后,屈塍便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帐篷。 他刚一走入帐内,跟他居住在同一个帐篷内的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便立马抬起头来,神色不定地注视着前者。 也难怪,毕竟谷粱崴、巫马焦二人对屈塍原先就缺乏信任,再加上最近阳城君熊拓屡次单独召见屈塍,想来谷粱崴、巫马焦二人心中多少也有些担心。 『看来这家伙倒是没有在熊拓面前举报我二人……』 神色凝重地扫了一眼晃动的帐幕,见并没有什么异状发生,谷粱崴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每回阳城君熊拓单独召见屈塍而并未带上他俩,都让谷粱崴、巫马焦二人有些忐忑不安。 “他……召见你所为此事?” 见屈塍在对面的床榻边沿坐了下来,谷粱崴忍不住开口问道。 屈塍坐在床榻边沿,双手手臂支撑在膝盖上,神色不可捉摸地审视着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待等二人显得有些不耐烦时,他这才缓缓说道:“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做不出决定,究竟是应该继续跟魏军耗着,还是散掉大军,分兵屯驻于各个城池。” 谷粱崴闻言面色微变,张嘴欲说些什么,却忽然意识了什么,转头望向巫马焦。 巫马焦会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到帐外溜达了一圈,旋即又返回了帐内,朝着屈塍与谷粱崴二人点了点头。 见此,谷粱崴这才压低声音问屈塍道:“熊拓打算撤军?” 屈塍点点头,亦压低着声音说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场仗熊拓越来越难打了。……你二人或许还不知,子车鱼死了。” 『……』 谷粱崴、巫马焦二人闻言面色顿变,惊骇莫名地对视了一眼。 “消、消息属实么?” 屈塍瞥了一眼谷粱崴,轻哼道:“熊拓为此在帅帐内大发雷霆。” 谷粱崴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问道:“子车鱼不是率三万兵坐船偷袭大梁去了么?怎么就死了呢?” 屈塍对此耸了耸肩:“魏人早就在蔡河筑造了水坝,蓄足了水势。就防着子车鱼这招。结果子车鱼一头撞上了魏人预先设下的陷阱,三万士卒仅六七千人仓皇逃回营寨,其余的都覆没了,连子车鱼都当场战死。” “死得好。”谷粱崴压低声音。用欣喜的语气说道。 倒不是他幸灾乐祸,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已投了魏国,在楚国已没有退路,既然如此,他们俨然更加希望魏军愈加强盛。而阳城君熊拓的军势愈加衰弱。 因此,就连巫马焦也忍不住插嘴道:“真希望那一位尽快打败熊拓,否则每日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还真是吃不消……”说到这里,他犹豫地提议道:“子车鱼的死讯传遍军中,必定会使军心动荡,要不然,咱趁这个机会放火烧了大营?” “此时放火烧营?”谷粱崴皱了皱眉,看他模样俨然是在仔细地考虑。 见此,屈塍不禁哑然失笑。心说这偌大的楚营,怎么可能是单靠他们四个人就能放火烧毁的? 开玩笑,这可是一座近十万人营寨,想要在层层巡逻的楚兵眼皮下放火烧掉整座营寨,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别到时候火势还未燃起来,他们几个都早已被楚兵们视为内奸抓到阳城君熊拓的帅帐去了。 想到这里,屈塍连忙打断道:“你二人可莫要做啥事,关于放火烧营一事,屈某已经安排好了。” “你?”谷粱崴有些意外地望了眼屈塍。 要知道在他看来,屈塍这位楚国的贵族心甘情愿归降魏国。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更遑论还主动魏国谋划。 在谷粱崴心中,目前屈塍这家伙,相信十有八九就是打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先看看魏军与熊拓军的胜败,再来抉择究竟归降魏国还是坚守楚国阵营。 毕竟屈塍是平舆君熊琥信任的大将,又是楚国的贵族,他的退路无疑要比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宽广地多。 见谷粱崴、巫马焦二人用不信任的眼神瞅着自己,屈塍心中多少也有些郁闷,遂将自己向阳城君熊拓所提出的建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人。只听得二人为之动容,暗暗咋舌。 不可否认,屈塍这招顺水推舟简直就是神了,那简直就是当着阳城君熊拓的面放火烧整个大营,而更巧妙的是,此举非但不会引起熊拓的怀疑,反而加深了熊拓对他的信任。 唯一值得深思的一点,那就是,当这场大火烧起时,鄢水大营的魏军,或者说是那一位魏国的肃王殿下对此的应对。 想到这里,巫马焦忍不住说道:“倘若那一位当真以为我军哗变内乱,趁机前来夜袭,那岂不是适得其反?” 话音刚落,谷粱崴亦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屈塍,皱眉接口道:“亦或说,其实这才是你屈塍的本意?” 望着这两人毫不信任的眼神,屈塍无言地摇了摇头,没好气说道:“你二人真觉得那一位这般好骗?” 谷粱崴、巫马焦对视一眼,心中对屈塍的不信任倒是逐渐褪去,但仍旧有些担忧。 “万一,我是说万一……适得其反,那该如何?” “如若不然,你们还有别的法子么?……相信吧,相信那一位不会蠢到来趁机夜袭。” “……”谷粱崴与巫马焦沉思了片刻,终究缓缓点了点头。 屈塍说的没错,这是最好的办法,只有用这招,他们才有机会烧掉整个楚营,完成赵弘润交代给他们的任务。 至于赵弘润能否凭借这次机会重创阳城君熊拓,那其实并不是他们该去考虑的事。 “就这么办!”谷粱崴咬咬牙决定道。 说罢,他抬头望向屈塍,问道:“我二人该做什么?” 听闻此言,屈塍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低声说道:“整个计划是这样的,熊拓将埋伏的事交给了宰父亘,让某与连璧合力做营内的这场戏。……到时候会有熊拓军的士卒故意挑衅那些曾被魏军俘虏的楚兵,激起两者间的冲突。”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道:“我要你二人到时候想办法激化二者,使假戏真做。” 谷粱崴与巫马焦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奇诡的笑容:“此事交予我二人便是。” 激化熊拓军与原熊琥军士卒之间的矛盾,使假戏真做?这太简单了。只要到时候趁着混乱杀几个双方的士卒,立马可使整个场面变得不可开交。 之后,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 等到傍晚时分,屈塍便被阳城君熊拓派人给叫走了。 这意味着这场戏码即将上演。 随着天色逐渐黯淡下来,谷粱崴、巫马焦二人心中不由地有些紧张。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那一位真的率军来夜袭……”巫马焦犹豫地望向谷粱崴。 想来谷粱崴心中也在顾虑此事,然而,他在沉思了片刻后,咬咬牙低声说道:“若真有万一,待等那一位不敌熊拓时,咱们唯有想办法除掉那个人……只要那个人一死,那就死无对证!” 『那个人……平舆君熊琥么?』 巫马焦面色骇然地望了一眼同伴,旋即亦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天色,越来越暗。 待等太阳完全下山。楚营内便照例地点燃了一堆堆的篝火。 如此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营内的楚兵们纷纷前往各营,在发放食物的地方排起长龙似的队伍来。 排着排着,也不知怎么着,有几名楚兵忽然扭打起来。 『来了……』 谷粱崴与巫马焦相互瞧了一眼。 此时他俩早已领到了食物,瞧见这一幕,连忙加快进食的速度。 毕竟,这场大戏怎么说也得至少持续个把时辰,现在不加紧吃东西,待会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而当他们俩吃完碗中的食物时。楚营内的混乱已经扩大到了数百人。 与此同时,有一拨楚兵故意用火把点燃了营寨内的众多木质建筑,就连兵帐都点燃了不少。 当晚的风并不小,那阵阵夜风助涨了火势。使得这座楚营在短短时间内便四处火起,熊熊燃烧起来。 哪怕是隔着二十余里,亦能隐约瞧见这冲天的火光。 这不,楚营附近那火光冲天的景象,果然被那些在鄢水大营营墙上值守的魏兵们发觉了,他们迅速地将此事报之了赵弘润。 而此时在魏营帅帐内。赵弘润正与百里跋、孟隗等人在下棋。 由于这些日子实在闲着没什么事,赵弘润索性请孟隗替他们打磨了一张棋盘,又用边角料打磨了两盒棋子,借下棋权当消磨光阴。 以赵弘润的棋艺,百里跋又哪里是对手,每每被杀地丢盔弃甲。 这不,这一局百里跋俨然又输掉了,可就在他刚刚打算认输投降之际,却有一名魏兵前来帅帐报告,说二十里外火光冲天,疑似楚营走水。 “走水?”听闻这个消息,百里跋冷笑着哼了哼,微微摇头。 他暗暗心道:难道楚营内的楚兵们都是死人么?会眼睁睁看着营内起火?似这等粗浅的伎俩瞒得过谁? 可转念又一想,百里跋又有些犹豫起来。 毕竟据他了解,赵弘润曾吩咐屈塍等四名楚国降将想方设法烧毁阳城君熊拓的大营,如若真是他们所为,那么这一次,无疑会是他们魏军的一个大好机会。 “殿下,不如派人前往打探一番?” 百里跋提出了最稳重的建议。 不过仔细想想,擅长打仗的他,也绝不可能在还未探明究竟的情况下就贸然地派出军队趁机夜袭楚国的大营。 然而对于百里跋的这条建议,赵弘润却是淡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 说着,他缓缓将棋盘上的棋子逐一丢回木罐中。 “最后一张拼图……齐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最后一张拼图(二) 楚营的火势,徐徐燃烧着。 期间,有不知究竟的楚兵大呼小叫地前往救水,但也有一小撮楚兵奉命,举着火把自己点燃了自家的大营。 别看此时楚兵人声嘈杂,可事实上,营内乱斗的楚兵一直保持在两千余左右,而且这两千人还是在楚军大将连璧的严密控制下。 因此准确地说,所谓的楚营内乱,只不过是大将连璧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码而已,事实上并没有原熊琥军的士卒加入,那些扮演熊琥军的士卒,其实都是出自熊拓军。 显然,连璧也是提防着,提防着万一变成假戏真做,因此,使熊琥军的士卒来演这场戏。 这个发现,让屈塍不由地有些皱眉。 因为他本来事先与谷粱崴、巫马焦二人商议,打算让二人到时候想办法扩大内乱的程度,可没想到连璧小心到这种程度,这让屈塍有些措手不及。 要命的是,此时屈塍跟在连璧身边注视着营内那“内乱”的程度,已没有什么机会离开。 『眼下只能靠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了……』 屈塍默默地思忖着。 而在屈塍暗自思忖的同时,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其实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他们发现,眼前的情形似乎与屈塍跟他们讲述的情况并不一致,于是他们结伴寻找屈塍的位置,结果却发现后者正与大将连璧呆在一起。 屈塍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俩,与他俩深深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意思呢?』 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有些头疼,毕竟他们跟屈塍不同,并不是善于『思考』的将领,他们更加擅长行动,即履行上头交代下来的命令。 因此,要让他们去理解屈塍的那个眼神,这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个考验。 好在屈塍早先曾对他们说过大致的计划,因此在思索了片刻后,他们总算是弄懂了屈塍那个眼神所想要表达的含义:我这边被连璧看住了。走不开了,你二人想办法去扩大营内混乱。 可明白归明白,如何行动却是一个头疼的事。 记得下午,当屈塍起初提起此事的时候。他俩曾信誓旦旦地表示这件事交给他们,因为他们当时觉得,在混乱的局势中杀几个熊琥军与熊拓军的士卒,使两者间的矛盾升级,这应该是不难办到的事。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那些熊琥军却是由熊拓军所假扮,别看那两千余人在营打个凶,可那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这就麻烦了,难道他们俩还能当着那两千多名熊拓军的面公然杀人,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想来想去,巫马焦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不如,叫伍忌那小子出面?” 谷粱崴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千人将伍忌,那也是他们的同伴,即一齐发誓归降魏国的同伴。 当时伍忌之所以未出现在暘城君熊拓面前,那是因为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为了监视那三万原熊琥军士卒。因此叫伍忌混在那三万熊琥军当中,并没有像屈塍、谷粱崴还有巫马焦那样站出来,主动在暘城君熊拓面前露面。 毕竟在楚军中,千人将充其量只是一个中阶的武官,连『将』都谈不上,再加上伍忌升任千人将还仰仗着其父兄曾经所建立的功勋,他自己仍然还很年轻稚嫩,哪怕是假扮士卒,都不见得有人能瞧出什么不对劲来。 商议定了之后,谷粱崴与巫马焦二人连忙去寻找伍忌。 不得不说。想要在偌大的楚营中找一个人,真可谓是大海捞针,岂是顷刻间就能找到的? 而在谷粱崴与巫马焦寻找伍忌的时候,伍忌这位年轻的千人将在做什么呢? 他与其他那些众多熊琥军一样。都在那片混乱地带外,惊诧地望着不远处那两千余熊拓军。 不过在他眼里,那却是一半熊拓军与一般熊琥军,毕竟他可不清楚整个楚营高层的计划,还以为这是单纯的军中斗殴罢了。 『那些暘城君手底下的士卒,实在是太过分了!……前一阵子侮辱我等不算。今日还来挑衅……』 伍忌心中恨恨地想道。 可是碍于大局着想,他未敢轻动,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忽然,伍忌面色一愣,因为他不经意间竟看到了屈塍,看到了他正站在营内大将连璧身旁。 『屈塍?他怎么会与连璧站在一起?』 伍忌心中纳闷,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屈塍。 可能人真的有第六感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不,被伍忌用疑惑的目光死死盯着看了半响,屈塍似乎有所察觉,撇过头来瞧了一眼。 『伍忌?那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屈塍心中亦微微有些纳闷,他眯着眼睛望了一眼伍忌,发现他身附近似乎站在不少原熊琥军的士卒站在那里看热闹,心下微微一动。 只见屈塍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身旁的连璧,悄悄退后了一些,在连璧看不到的位置,冲着远处的伍忌努了努嘴,努嘴的方向正是那两千正在演戏的熊拓军士卒。 『那小子……能明白么?』 屈塍不自信地想道。 他没有把握伍忌能明白他的心意,事已至此,他也就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然而,恐怕屈塍怎么也没有想到,甚至于就连赵弘润都也还没有看出伍忌这位年轻将领的才能:这名叫做伍忌的千人将,他的未来绝不仅仅只限于千人将! 『屈塍……他是让我干涉一下?唔……他与连璧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因此应该不是让我去制止,换而言之,是让我想办法将混乱扩大么?』 想到这里,伍忌思忖了一下,忽然迈步走了出去。 此时在他不远处,有两名熊拓军士卒正在演戏,其中一人骑在另外一人身上,挥拳暴打着。 而就在那名骑在上面的士卒准备继续挥拳时,忽然他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使劲一挣。竟纹丝不动。 『好大的力气……』 那名士卒惊愕地抬起头来,有些难以接受地望着伍忌那张年轻的脸孔。 而此时,伍忌亦是满脸惊愕,因为他发现。这两名士卒他竟然全都不认识,很是陌生。 按理来说,如果是他熊琥军的士卒,他多少会有点印象的。 可没想到当他瞅见那名被压在低下的士卒时,他纳闷地发现自己根本不认得对方。仿佛连看都没看见过。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挥拳一拳将骑在另一人身上的熊拓军士卒打飞,旋即伸手将那名被压在地上的“熊琥军”士卒扶了起来:“没事吧,兄弟?” 只见那名“熊琥军”士卒张着嘴欲言又止,良久这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没事……” “没事就好。”伍忌点了点头,旋即怒声骂道:“同是楚兵,可暘城君熊拓大人麾下那帮士卒也太蛮横了,还能打么?随我一同去教训教训他们。” 那名“熊琥军”士卒目瞪口呆地望了一眼伍忌身上的军铠,见是千人将的样式。随苦笑着颔首抱拳道:“愿听千人将大人之命。” “好!走!” 伍忌下令道。 而此时,因为有着伍忌这位熊琥军中的千人将带头,其余那些本来在旁围观的,真正的熊琥军士卒也陆续加入到了这场斗殴中。 想想也是,要知道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前几日被熊琥军的士卒所辱,心中本来就有怨气,只不过方才那些演戏的“熊琥军”未曾求援,而他们当中有没人带头,因此他们都没敢有所举动。 而如今,伍忌这位千人将带头冲入了其中。哪些原熊琥军士卒哪里还忍得住,纷纷冲上去助拳。 远远瞧见这一幕,大将连璧的面色顿时就变得阴沉了下来,他皱眉看着远处的伍忌。随口问道:“那小将,何许人?” 屈塍自然知道伍忌,但是此时却不便透露,于是他装着迟疑的口吻说道:“唔……应该是熊琥大人军中的千人将吧,不过叫什么……屈某还真不清楚。……连璧将军,要屈某命人将他请走么?” “……”连璧皱眉望着那些乱入的熊琥军士卒。有些不快地说道:“来不及了。” 屈塍当然明白连璧这句『来不及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心下轻笑的他,脸上却是露出几许焦急之色,皱眉说道:“不过将军,咱们不派人制止么?熊琥大人麾下的兵卒可不知我等的计划,若是他们假戏真做……” “制止?怎么制止?”连璧心有不快地反问道。 要知道此时若是公然制止,就唯有派兵介入,如此一来,今夜诱魏兵前来夜袭的整个计划都得泡汤。 “先……先观望一阵子。”连璧犹豫地补充道。 “是。”屈塍抱拳低了低头,然而他的嘴角却扬起了几许笑意。 『真是可笑!熊琥军与熊拓军素有冤仇,岂是想避免两军内斗就能避免地了的?』 想罢,他抬起头来,冷眼瞅着远处的局势逐渐变得混乱。 『眼下,就差闹出人命来了,只要闹出人命来,就算是连璧也制止不了……』 就在屈塍思忖着此时的同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怒骂。 “你……你敢用刀?” “弟兄们,熊琥军的杂碎们用刀了,操家伙!” “狗娘养的……” 也不知远处发生了什么变故,顿时间,那些本来只是在用拳头教训对方的楚兵们竟纷纷抽出了武器。 这个变故让连璧面色大变:“不要!要糟!” 而在楚营外头那片漆黑的树林中,楚将宰父亘率领着足足两万楚兵,抹黑潜伏在林中,时刻注意着自家营寨的一举一动,待等真有魏兵趁着他们楚营发生内乱趁机来攻时,骤然从林中杀出,杀魏兵一个措手不及。 忽然间,从远处己方大营内传来的巨大喧杂声引起了宰父亘的注意。 『连璧做得不错嘛……这足以堪称以假乱真了,要不是早知究竟,恐怕我也以为军中发生了变故。』 宰父亘心中暗暗称赞着连璧,旋即深吸一口气,在漆黑的树林中继续潜伏着,等待着魏兵的夜袭。 但是,魏军并没有来。 『Ps:新的一年,祝诸位书友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合家欢和、心想事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楚营之乱 “报!营内多处失火,火势甚大。” “报!原熊琥军士卒与我军士卒爆发冲突,目前已出现拔刀相向之事,连璧将军正在制止。” “报……” 楚营内的传令兵们,络绎不绝地出入帅帐,将营内最新的消息传达给暘城君熊拓。 然而暘城君熊拓对于这些消息根本就不在乎,他只在乎一点,那就是魏兵的动向,那支屯扎在鄢水河岸魏营内的魏国军队,是否会趁着他营内大乱之时前来夜袭。 眼下,暘城君熊拓就只关心这一点,其余的,哪怕是营内他麾下军士与原熊琥军士卒假戏真做,当真内乱打起来,他都不在乎。 毕竟在他看来,若是此次引诱魏军失败,那么他便只有退却到召陵等被他攻陷的魏国城池中,老老实实地等到来年开春再战,既如此,麾下士卒损失几何,都已经不是什么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待来年开春时,只要他支付一笔钱财,自能再在楚国他的领地内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因此,哪怕今夜营地内的楚兵损失地再多,暘城君熊拓也不会心疼。 可让他愈来愈焦躁的是,鄢水河岸的魏营,至今为止都没有什么异动,这让熊拓简直难以理解。 『难道是我军营寨的火势烧地不够旺?魏军未曾注意?』 熊拓来回在帐内踱了几步,随即吩咐帐内的亲卫去观瞧营内起火的状况。 不多时,亲卫便回来了,坦言告诉熊拓,整座大营数处起火,火势冲天,波及甚广。 甚至于,那名亲卫还传来了将军连璧请他代为传达的讯息:若再不控制火势,再过一会,到时候就算是有心灭火也无力挽回了。 暘城君熊拓听闻这个消息后在帐内沉思了片刻,叫那名亲卫再次向将军连璧传达他的意思:无妨! 言外之意。熊拓已经不在乎这座军营了,反正就算有这座军营在,他也无法攻克魏军的鄢水大营。 在向连璧传达了『纵容火势』的命令之后,熊拓仍旧来回在帐内踱步。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大骂。 『该死的魏人……难道他们全都是瞎子么?我军的营寨火势这般旺,那些魏人竟然视若无睹?……难道被那个姬润小儿识破了?不应该啊,他既然放回了那三万俘虏,显然也是打着离间我军军心的主意,照这么想来。我军内乱,应该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可……可他怎么就不中计呢?』 满心烦躁的熊拓负背着双手在帐内走来走去,苦苦思索着此事。 想来想去,他只能将这件事归于『魏军还在观望』这个结论。 仔细想想,就算换做他是魏人的主帅,也不可能在发觉敌营失火的情况下就即刻下令偷袭,自然要谨慎对待,天晓得那是不是敌军的诱敌诡计。 想到这里,熊拓长长吐了口气。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稍安勿躁,静待魏军的到来便是。 而在暘城君熊拓静静等待着魏军到来的时候,楚营内的混乱已愈加升级,在惹出了人命之后,熊拓军与熊琥军的矛盾被彻底激化了,尽管将军连璧已当机立断派兵封锁了闹乱的中营,不许东西南北四个偏营的士卒出入,但中营内的混乱,他却无力制止。 眼下在这片中营内,被混乱波及的士卒已达到七千人。其中有近四千左右是熊拓军的士卒,而另外三千余,则是熊琥军的楚兵。 很难想象,明明是同属是楚国的军队。但是这两支楚兵,眼下却犹如死敌般厮杀着,恨不得将对方全部杀光。 『……』 屈塍冷眼旁观着远处那帮杀红了眼的两支楚兵,心下微动,对身旁的将军连璧说道:“连璧将军,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么?” “否则又能如何?”连璧淡淡地说道:“自古以来。军中哗变难以制止,我等只要保证其余四个偏营不受影响,至于这中营……就让这两拨人是闹吧,权当是拿他们来引诱魏军。” 『嘁!』 见连璧主意已决,而且态度十分坚决,屈塍有些遗憾地在心中撇了撇嘴。 事实上,他最好连璧派士卒介入那两拨自相残杀的楚兵当中,如此一来,那些连璧麾下的楚兵也会受到波及,遭到那两拨楚兵的攻击,毕竟那两拨人眼下可是杀红了眼。 但遗憾的是,连璧不愧是熊拓麾下的大将,行事十分果断,见势不可违,便索性放弃了这中营内的这七千左右乱军,转而派士卒死守住通往东南西北四个偏营的要道,将混乱的局面牢牢控制在中营,这就使得屈塍心中那些意图扩大混乱的小伎俩全都失去了作用。 这阵乱战,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戌时时分,中营内的混乱才逐渐平息下来,而让连璧、屈塍等人很诧异的是,人数仅三千余人的原熊琥军士卒,竟然在那阵乱战中打败了人数还比他们多上好几百的熊拓军,而造成这一不可思议现象的原因,就在于那名年轻的千人将伍忌。 『好个凶悍的小将……』 大将连璧心中亦暗暗吃惊。 要知道,因为伍忌是最先挑动熊琥军士卒乱入,打乱了他连璧的计划,致使中营大乱,数千楚兵因此丧生的罪魁祸首,因此,连璧对伍忌格外关注。 倒不是心存着什么报复之类的想法,毕竟在连璧看来,只要控制住混乱的场面,哪怕这些楚兵假戏真做自相残杀而死,对于整个大局而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针对魏军的鄢水大营,楚军仍然占据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但是,依旧无法攻克那座魏营。 说白了,连璧对伍忌只是单纯的关注而已,想看看这个冲动而耿直的年轻人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而让他吃惊的是,伍忌这个年轻的千人将,他的勇武远远超乎了连璧的想象,诚可谓是一员难得的勇将。 不过欣赏归欣赏,眼下可不是他破格提拔那位年轻的千人将的时候。当务之急,他必须先考虑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要知道,眼下中营内的近四千熊拓军,可是即将被三千余熊琥军士卒给打败了。不难猜测,当这两拨楚兵打出了胜负后,那么这场动乱十有八九也就终结了,毕竟他连璧早以命人派重兵封锁了这个军营。 那么问题就来了,当这场动乱结束之后。他们楚军拿什么继续引诱魏军? 难道就此罢手?让这场诱敌伏击以闹剧告终? 相信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必定会叫天下人笑掉大牙:楚人不惜自相残杀,来引诱魏人夜袭其军营,结果,还没等魏军出动,楚人自己就因为损失过大而结束了这场诱敌之战。 “这下麻烦了……”连璧低声嘀咕道。 屈塍闻言瞥了一眼连璧,心中轻笑了两声。 他当然明白连璧在顾虑什么,事实上,后者正在顾虑的,也恰恰正是屈塍所惊讶并且感到意外的。 那就是。不知出于什么情况,魏军始终没有来夜袭楚营。 本来屈塍也稍稍有些担心,担心那位魏国的肃王见楚营失火,不明究竟地命令麾下魏兵前来袭营,但是眼下,等了许久丝毫不见魏军来也袭,屈塍心中顿时有了些底气。 他不清楚赵弘润是出于什么原因才没有命令魏军趁机前来夜营,但是不管怎么说,魏军对楚军的内乱视若无睹的举动,对于眼下的情形而言反而是明智之举。 “连璧将军。不如……”屈塍附耳在连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既然魏军、或者是那位肃王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明智,那么显然屈塍也对他们最终能战胜暘城君熊拓增添了几分信心,因此便开始不遗余力地替魏军考虑起来。 “勒令其放下武器?” 连璧闻言转过头来,皱眉说道:“似眼下情况。若是我麾下士卒介入,勒令熊琥大人的军士放下武器,他们十有八九会冲着某麾下的士卒而来……你的意思是,牺牲某麾下的兵将?” 说到最后,连璧的脸上有些不快。 而面对着连璧脸上不快的表情,屈塍仿佛没有瞧见似的。苦笑着为难道:“连璧将军,可眼下唯有如此了呀……除非,咱们终止引诱魏军的计策。” 连璧皱皱眉,瞧了几眼屈塍,继而又望向远处那些乱军,脸上露出了几许迟疑之色。 正如屈塍所言,眼下若想要继续保持楚营“内乱不断”的局面,就必须让他麾下的军卒介入,可是这样一来,非但他连璧麾下的兵将会因此折损,或还会将混乱波及至其余四个偏营。 而一旦整个楚营内的楚兵都哗变了,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这件事,某要问过公子……” 连璧思忖了半响,最终还是难以做出决定,随派人将此事传达至帅帐内的暘城君熊拓。 没过多久,熊拓便派人传来了讯息。 虽然仅仅四个字,但足以证明熊拓的果决远在连璧之上: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 连璧喃喃念叨着这四个字,终于咬咬牙做出了决定:命令自己麾下的兵卒介入,勒令那两拨作乱的楚兵全部放下武器。 正如连璧所考虑的,当熊琥军的士卒刚刚才好不容易打赢了熊拓军,结果他连璧的军卒立马介入,那些熊琥军士卒会如何看待? 是谁都会下意识地认为是连璧军的楚兵准备处死他们这些作乱者。 于是,那千余熊琥军的士卒出于惊恐,毫无意外地跟连璧军又打上了,而在他们乱斗的时候,其余的熊琥军与熊拓军亦纷纷赶来相助,致使才刚刚呈现平息的局面,一下子又变得混乱起来。 而望着这一幕,屈塍心下实在有些纳闷。 他已经尽可能地做了他所有能做的,所有能帮到魏军的事,但是那一位魏国的肃王殿下,他又在做什么呢? 与此同时,赵弘润正站在魏营西南角的营墙上,淡淡地眺望着远方楚营方向的冲天火势。 而在魏营的西营门,大将军百里跋率领着一支魏兵,悄然从营内离去,在漆黑的夜幕下逐渐消失。 魏兵,终究是有所行动了。 可是百里跋率军前往的方向,却似乎并非是楚营。(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意想不到的伏击 翌日,天蒙蒙亮。 此时再看看整座楚营,哪里还有什么营寨,俨然就是一片仍旧冒着白色热气的废墟。 记得在半夜的时候,楚营内的混乱便已经平息下来,因为当时营内的火势,让那些正在自相残杀的熊琥军与熊拓军,包括将军连璧麾下的楚兵,不得不携手一齐灭火。 否则,那片火海将使这座营内的所有人都为之丧命。 于是乎,数万楚兵暂时抛却了成见,手忙脚乱地联手灭火,可折腾了大半宿,依旧没能挽救回这座军营,只是将营内一些比如粮草之类的紧要辎重抢救了出去而已。 对于这座营寨的焚毁,暘城君熊拓毫不在意,毕竟待等他当真决定暂时撤兵、待等来年开春再战时,这座军营本来就是应当焚毁的累赘。 因此如今一把火烧了,熊拓也丝毫不觉得心疼,毕竟军中的楚兵们早已将粮草等辎重抢救了出去。 他唯一无法接受的是,他们整个楚营上下忙碌了一宿,甚至对此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可尽管如此,鄢水大营的魏军,依旧没有来偷袭他们。 换而言之,他们的诱敌战术,彻底失败了。 “那姬润小儿……他是瞎子么?!” 暘城君熊拓红着眼睛一脚踹翻了帐内的桌子,气急败坏地大骂着。 要知道,他可是熬夜一宿未睡,就等着魏军前来夜袭,从而被他们楚军伏击,可熊拓万万也没想到,他从深夜苦等到黎明,等得望眼欲穿,却也没有等到魏军前来袭击。 这使得他们楚军的诱敌战术彻底沦为了笑话:他们这边辛辛苦苦地谋划,甚至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魏军呢?他们只是睡了一觉。 气急败坏的暘城君熊拓,踹翻了帐内一切可以踹翻的东西,打烂了帐内一切可以打烂的东西。在足足发泄了一炷香工夫后,他这才气喘吁吁地逐渐冷静下来。 “呼呼——” 熊拓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依靠着被踹翻的床榻坐在地上,颇有些心灰意冷之感。 望着他这幅模样。帐内几名亲卫纷纷低下了头,不敢抬头与熊拓对视。 良久,熊拓长长叹了口气,心灰意冷地说道:“传令全军,待收敛营内的尸体后。便……便撤军吧。” “是……” 几名亲卫抱拳出帐,前往传达暘城君熊拓的命令。 不多时,整个楚营开始忙碌起来,所有的楚兵们在大火焚烧后的废墟中寻找着仍可以利用的东西,顺便将那些在昨晚内乱中丧生的尸体就地焚烧掩埋。 不得不说,昨晚的变故给楚军带来的打击,远比他们受阻于鄢水的魏营、以及大将子车鱼战死还要严重,因为对于昨晚的事,军中大部分士卒都感觉莫名其妙。 大部分在昨晚置身事外的楚兵,至今都没有弄明白为何熊琥军会与熊琥军打起来。而且还是真刀真枪的火拼,也想象不到整座大营是如何起火的。 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那大部分置身于外的楚兵们可谓是军心动荡、人心惶惶。 而在军中楚兵们收拾行装的时候,屈塍借口视察军中士卒的情况,独自一人走在那称作营地的废墟上,默然地望着那些士气大跌的楚兵。 记得在昨晚,屈塍还一心祈祷着魏军莫要犯傻,别瞧见楚营失火就犯傻地断定是可趁之机,因而率军前来夜袭,指使中了宰父亘的埋伏。 可如今。魏军并没有露面,但是屈塍却不由地犯起嘀咕来。 他想不通,想不通赵弘润为什么要他们这群降将想办法趁着楚营内乱的时候,趁机放火烧掉整个营寨。难道不是为了夜袭么? 若不是为了趁机夜袭,那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不可否认,屈塍是一位善于思考的将领,但即便如此,此时此刻的他,亦不禁有些绕糊涂了。 此时。从“营地”外涌入一大波楚兵,判断数量至少两三万人。 屈塍抬头打量了几眼,忽然从那些楚兵中瞧见了大将宰父亘。 原来,这至少两三万名楚兵,正是宰父亘昨晚上埋伏在营地外不远林中的伏兵。 见此,屈塍连忙急步走过去向宰父亘见礼。 “宰父将军。” “唔。”宰父亘早已瞧见屈塍的接近,见他主动向自己见礼,点点头,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魏军……没有来。” 听着宰父亘那句饱含着无尽怨念与遗憾的话语,屈塍心中暗暗好笑,但是脸上却露出几许愧疚之色,低声说道:“是屈某失察了,某原以为魏军会中计的……” “这不关你的事。”宰父亘善意地拍了拍屈塍的肩膀,在瞧了瞧左右后,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即便此计未成,但若是能凭此使公子死心,暂时撤兵以待来年,也非是什么坏事。” 屈塍知道这才是宰父亘与连璧支持他这条计策的最根本原因,于是亦点了点头。 “对了,营内的损失如何?”宰父亘问道。 屈塍耸了耸肩,故作无可奈何地说道:“白白折腾了一宿,兵力损失差不多有万人,营寨更是……将军也瞧见了,全毁了,不过营内的一些粮草等辎重,都抢救出来了。” “唔,如此说来损失的就是那近万的兵卒了。”宰父亘会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的想法与暘城君熊拓也类似,丢掉一座本来就准备舍弃的营寨,根本无足轻重,至于那近万在昨晚的变故中牺牲的士卒,宰父亘也不是很在意。 毕竟距离来年来春还有三个月之久,三个月的工夫足以将消息传至暘城君熊拓的领地,使领地内的将领官员们再组建一支数万人的军队。 他们大楚,有的是人众! “对了,公子有说什么么?” 与屈塍一道向帅帐方向走了几步,宰父亘忽然问道。 屈塍会意,有些迟疑地说道:“熊拓大人已下令全军撤兵。不过据前来传令的亲卫透露,熊拓大人在帐内大发雷霆,砸坏了不少东西,将军多加注意。” “唔。”宰父亘点点头。 其实他也晓得暘城君熊拓脾气不好。但是没办法,既然他已率军返回军中,就应当向熊拓复命,不管熊拓会不会在盛怒的情况下对他大骂。 此后。宰父亘便径直朝帅帐复命去了,而屈塍则是自顾自地打量那两三万昨夜埋伏在林外的宰父军。 不得不说,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在荒野外埋伏了一宿,这真的是一件很伤的事。 而更要命的是,他们埋伏了一宿。还没有丝毫收获,这使得那众多的宰父军士卒此刻普遍士气低迷,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吃又硬又干的馒头,竟没有几个人有心情说话。 再仔细观瞧这些楚兵,只见他们一个个被夜里的寒风吹地面色发白,几无血色,甚至于有的士卒竟在不自觉地发抖。 见此,屈塍不由地幻想起来:这要是有一支魏军于此刻突然袭来,恐怕此时的楚军几无反抗之力。 但遗憾的是,魏军并么有如他所期待的那样突然袭来。 没过多久。整支楚军便放弃了这片已成为废墟之地的“营寨”,大军开拔,徐徐朝着西侧撤兵。 因为考虑到兵线纵长的问题,暘城君熊拓放弃了东边的西华县,打算让麾下仍有六万余数目的大军分散屯扎于临颍、召陵、西平三县。而之所以放弃西华县,是因为西华县在鄢水魏营的东面,距离楚军所占地的商水很远,俨然是一座孤立的城池,这不利于他们楚军防守。 趁着天色尚未大亮,憋着一肚子火的暘城君熊拓。率领着这六万余楚兵徐徐往西侧的穆山而去。 毕竟他也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他麾下那些折腾了一宿的楚兵,眼下可不是那支魏军的对手。为了防止魏军得悉情况后前来追击,因此他在天色尚未大亮前便下令大军迅速向西撤退。 待等绕过西侧的那座穆山,他麾下目前六万大军便一分为三,由连璧率领一支军队屯扎于临颍,由宰父亘率另外一支军队屯驻于召陵,而他自己。则率领剩下的军队屯驻于西平,暂时避开战乱,好好休息一阵。 暘城君熊拓的确是有些疲倦了。 想当初他与平舆君熊琥二人,率领十六万大军进犯魏国,破城占地,势如破竹,那是何等的威风,可短短两个月的工夫,他麾下十六万大军便只剩下了六万人,甚至于,前有平舆君熊琥被抓,后有大将子车鱼战死。 熊拓感觉,那个魏国的肃王姬润一到鄢陵,他攻略魏国的战况就开始变得不利,各种不顺利。 而一想起那个魏国的肃王姬润,熊拓便感觉窝火。 似这种不按常理行动的家伙,让他感觉甚为疲惫,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赵弘润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眼睁睁放过那样千载难逢的夜袭机会。 那是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会放过的天赐良机啊! 熊拓跨坐在战马上,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了眉骨,抬头望向远处那座名为穆山的丘陵。 不知为何,他越发地瞧那座丘陵不顺眼。 很有可能是,待转过那座丘陵后,他麾下大军将一分为三,分散屯驻于各个城池。 这也意味着,他暘城君熊拓今年的战事,将暂时告一段落了。 他,被魏国那个年纪轻轻的肃王小子给挫败了。 『算了算了,待等来年开春,再跟那姬润小儿算账!』 暘城君熊拓恶狠狠地想着。 而就在这时,变故突生,只见那座穆山上射出无数箭矢,顿时间使毫无防备的楚兵伤亡惨重。 “杀!” 浚水军的军旗高高在山顶飘扬,一支装备精良埋伏于山林中的魏兵杀了出来,打了楚军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魏军竟然在此设伏?!』 暘城君熊拓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料想到,赵弘润没有去夜袭他的楚军大营,竟然选择在他撤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 并且估算这兵力,魏军俨然是倾巢而动!(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楚军溃败 “杀——!” 在无尽弓弩箭矢的压制掩护下,数以万计的魏兵们从穆山上杀了出来,一下子便冲入了楚军大队伍的中央,将这支队伍拦腰截断。 而面对着骤然降临的战事,楚兵们俨然是傻了眼。 要知道,他们根本没有防备,因为他们的将领透露给他们,待等绕过穆山,他们六万余人便将分作三支军队,分为屯扎于临颍、召陵、西平三地,这意味着今年的战事由此告终,意味着他们辛苦征战了数个月后,终于迎来了修整歇息的时刻。 谁也没有想到,昨晚哪怕是瞧见他们楚营起火甚至内乱都没有趁机去夜袭的魏兵,竟然早早地就埋伏在穆山附近,埋伏在他们楚兵撤军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后者自投罗网。 『高……高明!』 在混乱的军势中,屈塍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数以万计从山林中涌出来的魏兵,不得不说,他也有些看呆了。 此时此刻的屈塍,终于意识到了赵弘润使他趁机焚烧楚军大营的真正用途。 那并非是为了让楚军出现混乱,好使魏兵们趁机前往夜袭。烧毁楚营的真正目的,那是为了断绝暘城君熊拓继续与魏兵在鄢水附近僵持的心,让他萌生退意。 毕竟眼下已是十一月上旬,天气愈加寒冷,一旦楚营被焚烧,暘城君熊拓不可能再花十几日的工夫重新再建造营寨,再者,军中的兵帐等辎重,也不足以重新建造一座军营。 因此,一旦楚营被烧,暘城君熊拓就只有死心,老老实实地撤兵,分屯于各个城池。 而一旦暘城君熊拓选择退兵,就必定会经过穆山,魏兵在此设下埋伏。要远比趁楚营内乱失火而偷袭楚营更加稳妥。 至于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地焚烧了楚营,眼下想想,其实都无所谓。 『楚军……完了。』 望着周围那些茫然失措的众多楚兵,屈塍心下暗暗说道。 他不禁有些感慨。因为当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昨日楚军刻意营造出来的混乱中,就连他屈塍曾经也误以为魏兵在昨晚前来偷袭,可事实却是,魏军,或者说是那位魏国的肃王殿下。他比所有人都想深了一步。 他没有选择在楚营失火的昨晚上率领魏兵前来攻打楚军,他偏偏选择在穆山这处楚军在撤退时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等待着那些白白折腾了一宿的楚兵。 一方是以逸待劳、严正以待的魏兵,一方是自己白白折腾了一宿,非但疲倦而且战意全无的楚兵,哪怕后者的兵力是前者的两倍,又能如何? 正如屈塍所料,面对着漫山遍野杀下山来的魏军,此时的楚兵甚至还不如当初平舆君熊琥麾下的兵卒,因为当初。像楚将乌干等人好歹还构筑起一道防线,用以抵挡魏军的冲势,可眼下,这支楚兵却是几乎毫无抵挡之力。 想想也是,这支楚兵昨晚上折腾了大半宿,早已是疲惫不堪,哪里还能应付高强度的厮杀。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暘城君熊拓才会让麾下士卒在天色尚未大亮的时候便迅速向西撤军,防的就是魏军此时从鄢水大营杀出来。 可没想到的是,魏军并没有从鄢水大营杀出。而是早早地埋伏在穆山这里。 “降者不杀……” 在冲锋厮杀的同时,魏兵们再次高喊出那一声口号。 听到那熟悉的劝降声,曾经有过一次投降魏军经历的原熊琥军士卒们,竟然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可能在他们看来,『魏国的肃王』那是一位非常信守承诺的魏军主帅,曾经说好『六日』期限释放他们,结果果然是在第六日的傍晚将他们当时三万人全部释放。 既然当初魏军不杀他们,那么这一回自然也不会杀他们。 抱着这一线生机,许多原熊琥军士卒一边高喊着『我是熊琥军之兵』、『我曾参与鄢水大营建设』亦或是『我本是你魏军俘虏』这样的话。抱着脑袋跪倒在地。 而与砀山营的魏兵们不同,浚水营以及鄢陵兵的魏兵们,瞧也不瞧这些丢下武器跪地投降的楚兵,转而去杀那些依然还在抵抗的楚兵,以至于到后来,非但原熊琥军的楚兵纷纷投降,就连熊拓军的楚兵,为了活命亦假冒熊琥军的楚兵,同样喊着那些话,跪地投降。 那场面,简直就像是被秋风刮倒的麦子般,但凡魏兵前进路过之处,周围的楚兵们望风而降,以至于这一仗,简直毫无悬念。 而这一幕印在宰父亘、连璧等将领眼中,却是让这些楚国的将领们气怒万分。 他们没想到,曾经投降过魏军一次的原熊琥军士卒,在面对魏兵时竟然如此地不堪一击,为了活命,甚至于不做抵抗便二度投降魏军。 而更让他们恼怒的是,就连他们麾下的兵卒,为了活命竟然也开始效仿那些原熊琥军士卒,这简直是丢人现眼至极! “不要慌!不要慌!……魏军兵力远逊于我军,我军还没有败!” “反击!反击!……胆敢向魏军投降者,立杀之!” 宰父亘与连璧连忙呵斥周围的楚兵,或鼓励、或威胁,希望能够重新振奋麾下楚兵们的战意。 在他们的鼓舞威胁下,一部分楚兵们总算是稍稍恢复了战意,企图结阵组成防线阻挡魏兵,可遗憾的是,因昨晚之事异常疲惫的他们,在魏兵面前简直就不堪一击,轻轻松松就被魏兵们给突破了防线。 这让魏兵们都感觉有些诧异:今日的楚兵,不知为何实在是弱,弱地不值一提。 “完了……” 望着那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暘城君熊拓只感觉眼前一黑。 他简直难以接受自己眼睛所瞧见的事实。 而此时,宰父亘与连璧连忙拨马来到了暘城君熊拓身旁,前者急声说道:“公子速退,某与连璧留下断后。”说罢,他不等暘城君熊拓有何反应,冲着后者身旁的亲卫们,怒声斥道:“尔等还不速速护送公子撤离?!” 听闻此言,暘城君熊拓身旁的数十名亲卫们如梦初醒,连忙保护着熊拓,向南撤离。 目送着暘城君熊拓在其护卫的保护下迅速撤离这片战场,宰父亘与连璧两人眼中的担忧之色这才稍稍退却,他们对视一眼,随即便分散,策马来到了己方军势中。 想来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奢求能够扭转败局,打败这支魏军,但是最起码,他们要比此刻正在撤离战场的暘城君熊拓争取足够的时间。 “我大楚的兵将,岂能向魏国这等小国低头!” 高喊了几句漂亮话,宰父亘率领着亲卫们,率先向魏军们展开反击。 他希望他的身先士卒,能够激励麾下那些毫无战意的楚兵。 不得不说,宰父亘不愧是暘城君熊拓麾下大将,擅长领兵之余,自身武艺亦是不俗,顷刻间便杀死了数名魏兵,使得周围那些仍在反抗的楚兵士气一振。 而这一幕,远远观瞧的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眼睛一亮,大笑着拍马冲了过来:“哈哈,那楚将,莫要欺凌我麾下士卒,让某来与你一战。” 想来,百里跋这位浚水营的大将军这些日子每日里无所事事,也是憋得辛苦,如今好不容易瞧见一名武艺精湛的楚军大将,好武的他立马丢下了亲卫,孤身杀了过来。 “锵!” 百里跋手中的长铁枪狠狠与宰父亘手中的长柄战刀砍在一起,只见火星四溅之余,爆发出一声金戈巨响。 而这一轮力拼的结果却是,宰父亘连人带马后退了两步,那百里跋却只是身形一晃,便又迅速做出了反击。 『好、好快……』 宰父亘心念一转间,猛然一撇脑袋,瞬时间,百里跋手中的长枪,那锐利的枪尖堪堪擦过前者的脖颈,在他脸颊下方留下一道斜的血痕。 “躲地好!” 百里跋见猎心喜,一双虎目更是绽放光彩,只见他握着长枪的双手一抖,竟用巧力使长枪的前端一甩,重重甩在宰父亘脸上。 只听啪地一声,宰父亘右眼附近立马便出现了一条枪杆大小的血印,额角位置,更是被枪尖砸地血流不止。 宰父亘忍不住痛叫一声,下意识地眯起了右眼。 而就在这时,只见百里跋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使胯下战马前蹄凌空,双蹄狠狠踹在宰父亘胯下战马的胸口,单听一声战马的嘶叫,宰父亘胯下战马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而此时,百里跋双腿又是一夹马腹,使胯下战马的一対前蹄落地,又向前冲了几步。 与此同时,百里跋使左手单手握住长枪,右手迅速地从腰间抽出佩剑,趁宰父亘胯下战马还未站稳之际,伦臂挥剑,一剑削在宰父亘的脖颈处。 顿时间,宰父亘脖颈处被削掉了一块皮肉,鲜血好似喷泉般,喷地附近遍地都是。 “好……骑……术……” 只见宰父亘瞪大着眼睛,艰难地夸赞了一句百里跋精湛的骑术,便噗通一声摔落马下,登时气绝毙命。 望了眼倒在地上的宰父亘的尸首,百里跋有些意犹未尽地甩了甩手中利剑剑刃上的鲜血。 他并未感到多少兴奋,毕竟这名楚将的骑击之技,远不如他曾经在河北作战时碰到的韩国将领。 而百里跋刚才所用的这套对敌的骑击之技,亦是效仿他当年遇到的那些韩人。 快而凌厉的马上杀技。(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以武止戈 楚将宰父亘的战死,让那些仍在抵抗的楚兵们更加绝望,于是,越来越多的楚兵们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得不投降。 见是不可违,楚将连璧带着寥寥数十人从南侧逃走,不知逃亡何处去了。 谁能想到,三万余魏兵对六万楚军的伏击战,竟然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以楚兵的彻底败北而告终。 而在宰父亘被杀,连璧又识相地丢下大军逃亡,屈塍等早已投降了魏国的楚国降将们,在与百里跋演了一场『为了保全麾下士卒性命不得已而投降』的戏码后,便率领着这支尚有五万多人的楚兵投降了。 时至晌午的时候,赵弘润带着沈彧、张骜等几名宗卫姗姗来迟,让他看到漫山遍野尽是被解除了武器、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的楚兵时,他也吓了一跳。 因为他没想到选择投降的楚兵数目竟然如此庞大,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 而对此,百里跋耸耸肩说道:“某也不知怎么回事,只晓得手底下的弟兄们一冲,楚兵便大片大片地投降,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赵弘润听了这话很是纳闷,心说这暘城君熊拓麾下的军队怎么突然间就弱到这种地步了。 要知道当初宰父亘攻他鄢水大营的时候,那势头是何等的凶猛,很难想象这支强师在短短几日工夫后就变成了一只弱鸡。 “去叫屈塍来。” 远远望见屈塍也与一般的降卒一样坐在不远处的地上,赵弘润遂吩咐身旁的宗卫沈彧去叫此人过来。 沈彧也不是蠢材,自然不会径直走到屈塍面前将实情透露,那样无疑会暴露屈塍的底细。 只见他故意走到屈塍附近,冷冷喊道:“这里谁能主话,来个将领,我大魏的肃王殿下有话要问。” 『那位来了?』 屈塍心中一动,又兼沈彧时不时地望向自己,顿时会意,举着双手站起说道:“在下屈塍。乃此军三千人将。” “三千人将?”沈彧假意打量了屈塍几眼,撇撇头说道:“那就是你了,跟我走吧。” 屈塍抱了抱拳,跟在沈彧前往面见赵弘润。 “肃王?” “魏国的肃王?” 而此时。那些原熊琥军士卒听到这话,脸上担惊受怕的神色顿时消减了几分,毕竟在他们心中,赵弘润这位魏国的肃王那是相当信守承诺的,并且也不会无端端地滥杀俘虏。这使得他们对活命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而见他们一个个欢喜的样子,那些曾经并没有被魏军所俘虏的熊拓军心下很是惊奇,纷纷低声询问。 可能是看在眼下他们都是魏军俘虏的份上,那些熊琥军士卒暂时忘却了与熊拓军士卒的恩怨,盛气凌人地向他们介绍赵弘润这位魏国的肃王,仿佛赵弘润不是魏人,而是他们楚国的谁谁谁。 而与此同时,屈塍已在偏僻处见到了赵弘润。 “肃王殿下。”屈塍拱手抱拳行了一记大礼。 “唔。”赵弘润点了点头,旋即皱眉问道:“熊拓的军中是怎么回事?据我军浚水营的百里将军所言,今日熊拓麾下的军队简直不堪一击……有什么阴谋么?” “阴谋?”屈塍笑了笑。遂将昨日发生在楚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弘润,只听得后者颇有些哭笑不得。 “你是说,熊拓本打算以内乱之事赚我夜袭其营,结果他全军上下白忙碌了一宿?” “可不是嘛。”屈塍笑着符合道:“想来熊拓万万没有想到,肃王殿下料敌于先,不攻他大营而在,反而在此地,在他撤退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高明!” “……”赵弘润闻言深深望了一眼屈塍,忽然笑眯眯地说道:“屈塍,似你这般恭维本王。本王能否理解为,你已不再迟疑徘徊?还是说,你是见计谋失败,因而故意讨好本王?” 听闻此言。屈塍面色一愣,在皱眉仔细思忖了半响后,终究想到了原因,连忙说道:“肃王殿下误会了,屈某向熊拓提出那条建议,绝非是真心想诱骗肃王殿下与您麾下的魏军。只不过是为了履行肃王殿下的吩咐,烧掉暘城君熊拓那座军营而已。……屈某觉得,肃王殿下智计莫测,应该不至于会因为楚营失火而发兵前来夜袭。” “那若是本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么?昨晚不就中计了么?” “……”听着赵弘润那冷淡的语气,屈塍额头不禁渗出了几分汗珠,连忙解释道:“屈某早已不再犹豫,心甘情愿归降魏国,此心日月可鉴。……即便在昨晚,屈某亦想方设法使楚军扩大混乱,促成近万楚兵在混乱中丧生之事……” “当真?” “千真万确。……殿下若是不信,可唤来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听听他三人的说辞。” 『……』 赵弘润深深望了屈塍几眼,忽而点点头由衷地说道:“屈塍,当初本王就说过,本王很欣赏你,但愿你莫要做出让本王失望的事。” “屈塍不敢。” “很好!”赵弘润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浚水营大将军百里跋携麾下大将宫渊、吴贲、于淳、李岌四人,并降将谷粱崴、巫马焦、伍忌等人,一齐来到了赵弘润所在之地。 在教众人围坐成一圈后,赵弘润摇头笑着说道:“虽说本王料定在此伏击,可重创暘城君熊拓麾下大军,不过还真没想到可以一战而定……真是意外的收获。”说罢,他转头望向屈塍,说道:“本王赏罚分明,屈塍,你当记首功。” 屈塍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赵弘润在方才敲打过他之后,还将此战的首功赠予了他,就像赵弘润所说的,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 “末将……愧领,多谢肃王殿下。” “不用。”赵弘润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本王赏罚分明,你既有功勋。自然要赏。屈塍,单凭你今日助本王一举击败了暘城君熊拓,日后在我大魏,就没有人能用你曾是楚人出身而针对你。或者你的家人,若真有人不识好歹,本王替你做主。” “多谢肃王。”屈塍由衷地感激道,毕竟赵弘润所说的,正是他心头最大的顾虑。 毕竟他是楚国的贵族出身。他也担心归降了魏国后,魏人们因为他的出身而针对他,而如今有了这位肃王的承诺,屈塍顿时放心了许多。 而这一幕,降将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瞧在眼里,均有些眼热。 喜的是赵弘润这位魏国的肃王殿下果然信守承诺,忧的是这会儿赵弘润的承诺仅针对屈塍一人。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们三人那急切的眼神,赵弘润摆摆手笑着说道:“你们三人也莫急,你们三人协助屈塍,好歹也能混个第三等功勋。再者。这场仗还未打完,你们三人有的是立功的机会。” 降将谷粱崴、巫马焦、伍忌闻言,顿时心中欢喜。 而屈塍听了赵弘润的话,却是微微一愣。 要知道,如今暘城君熊拓的主力大军在魏军面前溃败,五万余人投降,虽说临颍、召陵、西平等曾经被楚军攻占的城池目前还在楚军的控制下,但是说到底,那些留守城池的楚军加起来也就两万人左右,根本不是魏军的对手。 眼下赵弘润若是派兵前往收复那些被楚军攻占的城池。那种轻松的战事根本不配赵弘润那句『这场仗还未打完』的话。 『难道说……』 屈塍心中微微一动,试探着问道:“殿下莫非欲反攻楚国?” 他的问话,让降将谷粱崴、巫马焦、伍忌三人心头有些复杂。 毕竟楚国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母国,按理来说他们归降魏国攻打楚国。无疑是背国投敌之举,是非常可耻的行为。可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其实他们在楚国的地位并不如何,但是在魏国这边,魏国的这位肃王赵弘润却对他们格外重视,再者。虽然他们三人投降于魏国,然而家眷却仍在楚国内,若是赵弘润决定立即反攻楚国的话,他们也能趁此良机,尽早地将家人接到魏国来,这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好事。 因此权衡轻重之后,他们纷纷对赵弘润出兵楚国之事分外关切。 不过,百里跋与他麾下的四名大将们却持相反的意见。 “殿下。”百里跋抱拳劝道:“据某猜测,再过两日就要天降大雪,此时反攻楚国,恐怕捞不到什么便宜。” 在他们想来,冒着鹅毛大雪攻城拔寨,那简直就是事倍功半,瞧瞧前几日暘城君熊拓麾下军队的处境就不难明白,尽管他们费尽心机,但结果可曾撼动魏军的鄢水大营? 不曾! 因此,他们均不看好赵弘润反攻楚国的举动,退一步说,就算要反攻楚国,最起码也得等到来年开春再说。 可问题是,待等来年开春,魏国,或者说赵弘润麾下这支楚兵,还能有反攻楚国的机会么? 正因为想到这一点,赵弘润明确地表示:若此时不出楚兵,则我大魏错失此次良机,再无反攻楚国的机会! 听了这番话,百里跋与其麾下宫渊、吴贲、于淳、李岌四员大将默然不语。 诚然,他们也明白,此番他们一举挫败暘城君熊拓与平舆君熊琥的十六万大军,眼下正是楚国的颍水南郡实力空虚之际,若是此时挥军南下,相信必定有所斩获。 可问题是眼下已至深冬,若是他们挥军反攻楚国的过程遇到险阻,那下场可不会比暘城君熊拓好上多少。 两拨人争议来、商讨去,足足讨论了半个时辰也没有得到结论。 最终,赵弘润实在耐不住了,遂请百里跋到一旁单独谈话。 “百里将军,本王手中已无可命令浚水营兵将的金令,但是本王还是由衷希望将军与浚水营的将士们能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明白此次挥军攻营诚实凶险,但是此次攻楚,意义重大,就像当初本王在浚水营中时所讲述的那样,面对楚国这样实力强劲的对手,唯唯诺诺只会助涨楚人的嚣张气焰,必要之时,我大魏也应当挥出利剑,斩落楚国一指,叫其不敢再视我大魏为肆意抢掠攻伐之国!”说道这里,赵弘润目不转睛地盯着百里跋,压低声音说道:“为了这个目的,只要战况允许,本王甚至敢打到楚国的王都去!……若邦交不足以罢两国兵祸,便以武止戈!” “……”百里跋闻言为之动容,要知道就算是他,也从未做出过像赵弘润这样的觉悟。 『以武止戈……』 百里跋深深望了一眼赵弘润,内心着实有些热血沸腾,毕竟敢对楚国喊出『以武止戈』口号的,纵观整个大魏也没有几个。 毕竟楚国太强大,楚国那建立在疆域与人口基础上的强大,让大部分的魏人都为之忌惮。 不得不说,赵弘润这句『以武止戈』的口号,远比某些文人所提出的『止戈为武』更加让百里跋这类纯粹的武人热血沸腾。 长长吐了口气,百里跋咧了咧嘴,笑道:“就冲殿下这句针对楚国的『以武止戈』之言……某便跟殿下走一遭楚国又如何?” 听闻此言,赵弘润心中大喜,毕竟那意味着百里跋已经同意了他的决定,而一旦百里跋同意此事,浚水营上下将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既然如此,还请百里将军速速发书至汾陉塞,告诉汾陉塞的魏军,暘城君熊拓与平舆君熊琥的十六万大军已尽皆溃败,眼下正是楚国颍水北郡兵力空虚之际,本王要求汾陉塞一同楚兵,双管齐下,齐攻楚国!” 『……』 百里跋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赵弘润竟然玩得这么大,不过在舔了舔嘴唇后,他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兴奋之色:“好!……某即刻派人知会汾陉塞的徐殷,此人多年与暘城君熊拓交战,早就恨不得兵讨楚国,他会同意出兵的。不过……” 说到这里,百里跋脸上的兴奋之色退下了几分,正色说道:“但是有一点,某还是得事先提醒殿下,徐殷手底下的兵马因为要守汾陉塞,兵力分散于南长城,他顶多只能出兵一万……这一万兵,充其量只能助涨我军的声势,但恐怕起不到什么实际性的帮助,因此,若要攻楚国,我军仍是主力……” 赵弘润听懂了百里跋言外之意,笑着问道:“百里将军是担心我军兵力不足么?” 百里跋没有直接回复,只是细细分析道:“我军目前,即便算上曹玠的近五千骑兵,整个浚水营也不到两万五千人,再加上一万鄢陵兵,三万五千人,这便是我军目前唯有的兵力……靠这么点兵力攻打楚国……”他摇了摇头,又接着说道:“还有此间那五万余楚军俘虏……” “那就先解决俘虏之事吧。” 赵弘润打断了百里跋的话,眼中闪着莫名的精光。(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捷报安大梁 洪德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魏国的都城大梁率先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所谓瑞雪兆丰年,适合的冬雪预示着来年将是丰收之年,这在当代俨然是一种吉兆。 可是这等瑞雪,更何况是临近岁末,本该是欢欢喜喜的日子,然而大梁城内的百姓,脸上却无几分欢喜之色,他们脸上更多的却是忧愁。 因为自打入冬以来,那一骑骑的传讯驿兵便络绎不绝地出入大梁,他们将颍川战场以及宋郡战场两地的战况传入京中,尽管朝廷刻意封锁的消息,但据小道消息传出,两个战场的战况并不乐观。 大梁的居民们忧心忡忡,生怕翌日那蛮横的楚人便攻至大梁,为此终日惶惶。 而这段期间,大魏朝廷亦显得有些死气沉沉,仿佛有一片乌云笼罩在偌大的大梁上空,遮蔽了天日,让城内的军民难免因此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大梁,需要一场大捷来鼓舞人心、稳定局势。 甚至于,对此十分迫切。 清晨辰时的时候,大魏天子便早早地来到了垂拱殿。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段,这位魏国的君王应该在文德殿小憩片刻,但是最近,魏天子却改变了以往的作息习惯,他睡不着。 “颍水郡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么?” 刚刚踏入垂拱殿,魏天子便立即向蔺玉阳与虞子启两位中书大臣询问最新的战况。 顺便提及一句,在那次玉珑公主潜逃出宫的事件之后,原中书令何相叙便立即上表请辞,辞官乞老于府中,魏天子虽然有些不舍得这位老臣,但考虑到赵弘润在那件事后的态度,又见何相叙态度坚决,遂应允了何相叙的恳请。 如今,原中书左丞蔺玉阳,顺位坐上了中书令的位置,而虞子启,亦高升了半阶,坐领中书左丞之职,这两位年纪尚且不过四旬的大魏官员,竟坐上这等高位,也算是大魏历代少有。 “回禀陛下,颍水郡暂时还未有战报传来。” 中书令蔺玉阳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起身紧声回道。 “喔。”魏天子怅然若失般地应了一声,看似魂不守舍地走到龙案后,坐在龙椅上,也无心政务,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见此,大太监童宪忍不住劝道:“陛下,颍水郡暂时未有战报传来,相信一定是正与楚军鏖战这,无暇旁顾……肃王殿下聪慧异常,吉人天相,相信定然不会有事,陛下放心吧。” “但愿如此吧……”魏天子点点头应了一声,依旧坐在龙椅上发呆。 尽管这些日子有数不清的人用类似的话宽慰天子,但是因为颍水郡的战报久久不至,以至于魏天子心头仿佛始终有一块巨石高悬着,实在是心中难安。 他甚至是开始后悔,不该听信赵弘润的话,放任这个第八子赶赴前线。 一个尚未弱冠的稚子,又没有什么征战的经验,他能懂得什么? 人就是这样,尽管当初魏天子对赵弘润极为推崇,但如今,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