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时代》 第一章 褚青 1997年,京城。 正是初春,天气还很寒冷,街上的行人还没脱去冬装。 褚青裹了裹身上的皮夹克,蹲在马路边。 这件皮夹克是去年最流行的款式,青年们的最爱,价格不菲。连抽烟都按根算的褚青当然买不起,这是他抢来的。 原主人应该是个败家子,不知怎地在夹克上划了一道口子,在领口处,很细小的口子,就惹了主人嫌弃,被直接扔掉。 当时褚青和另一位捡垃圾的老伙伴同时盯上了这块肥肉,最后还是他仗着年轻体壮抢到手,跟那个老伙伴也从此友尽。 他觉得很值,以他的收入,或许要干上一个月才能买这么一件。 不过是一起喝酒扯皮的朋友,没了也就没了。 天有些阴,不见太阳。无论车辆还是行人,都显得很慵懒,连骑车的人蹬脚蹬都轻飘飘的。 刚过完年,一切还没开始呢。 褚青已经四年没回家了,确切的说,他重生到这个年代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至少可以让他以一种很安稳的心态去拾掇一堆破烂,然后翻出可以卖钱的东西。 17岁独自从东北一个小村来到京城,当然是想着出人头地,虽然他有个很奇葩的目标——当厨子。结果四年过去,结果只是把自己的头埋在了地下。褚青很不理解这孩子的梦想,也很不理解为了所谓梦想而做出的这些行为。 前世他才三十岁,无论活着还是死掉,都是个很年轻的岁数。 他一辈子都呆在家乡的小县城里,脑子不大聪明,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就接手老爸的修鞋店,干了十几年,有着不错的手艺,足够养家糊口。后来也买了房子,取了个贤惠的媳妇,自己重生时,女儿刚满两岁。 就是这样很平淡的生活,也许会一直平淡到死掉那天。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从小被他爷爷拎着棒子教导出来的一套名字很吊的拳术——三皇炮锤拳。 这套拳据说很厉害,他学艺不精,皮毛功夫,但当初上学时也是打遍县城无敌手,后来慢慢大了,才收了性子。 一阵凉风吹过,褚青用力捏了捏鼻子,把眼睛里酸咸的液体化作鼻涕擤掉。 所以说,他这种平凡而安,家庭和睦的人,对梦想这个词,真的理解不多。 虽然在他看来,当厨子和修鞋没什么差别,但他不想为了这个身体那份莫名其妙的追求而去继续干这个。 两个月,他适应了翻找垃圾箱,却没适应制造垃圾的这个城市。 褚青对城市非常的不喜欢,恐惧,厌烦,何况还是这座帝都。 他怀念家乡的小县城,买任何东西走不出一里远都能买到;他怀念老婆孩子,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去城边那座小桥看流水。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夜深,哄了孩子睡觉后还有些床上的情趣。 一辈子的贱命,就算重生了也高贵不到哪去。 褚青掏了掏里怀兜,摸出烟盒来,掂了掂,一根白杆白嘴的香烟露在撕口处。 这一包要三块钱,对他算是奢侈品。 “最后一根了。” 褚青犹豫了下,还是抽出那根烟,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清新的烟草味道让他混沌的脑袋也清醒了些。 叼在嘴上,摸出火柴,擦了一根。 “噗!” 火灭了,剩下一缕细烟随风飘散。 撇了撇嘴,又拿出一根,擦了擦。 “噗!” 又灭了。 “嘿!我就不信了!” 褚青不信邪的一根又一根的擦着火柴,结果都化作白烟飘散。 不多时,他脚底下已经堆了一小撮报废的火柴杆。 很多时候,人们就喜欢干这种事情,这不叫倔强,这只是赌气,毫无意义的赌气。 褚青看着最后一根火柴静静的躺在火柴盒里,红色擦头还有些斑驳,像裂开的嘴,嘲弄他的幼稚。 他终于投降,站起身四下瞅了瞅,退到后面几米远的一堵墙根下,背着风擦着了火柴。 “呼!”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又长长的吐出。 他一直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回去,回家,回那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东北老家。 那个小村子还有死去父母留下的老屋和两亩地。 种地,听起来也不是很难,总比修鞋要简单吧。 他文化不高,也没什么爱好,唯一的本事就是修鞋,以后也许还会种地。 在京城四年,省吃俭用,也攒了点钱,再向叔伯借点,能把老屋翻新下,还能娶个媳妇。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跟上辈子没什么不同。 “呼!” 他又吐出一口,还剩下半截,忽明忽暗的燃着暗黄色的烟丝。 不过,还真他妈的有点不甘心…… 褚青想着。 “喂喂!谁让你在哪儿抽烟的!” 一声呵斥让他回过神,扭头一看,一个穿制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我在这抽烟犯法?”褚青没动,连起身都没起身,问道。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那男子走到跟前,居高临下的问。 “哪儿?”褚青蹲在地上,烟夹在手里,歪头看着他。 “这是学校,闲人别在门口晃悠,你搁这抽烟更不行!”男子道。 “学校?” 褚青瞅了瞅背后的建筑,顺着那栋墙扫过去,几米外是一扇拱桥形的大门,很是气派,上面写着一行字:京都电影学院。 还真是学校。 褚青不知道学校门口可不可以抽烟,但他一向很羡慕也很尊重这些文化人,便觉得自己理亏。连忙起身,道:“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快走快走!别跟条老狗似的逮着墙根就一蹲,你又不撒尿!”男子像赶苍蝇一样的摆摆手。 “老狗?” 褚青笑了笑,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蹲回原地。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是吧!”男子怒道。 “你管这片儿?你是校长?”褚青笑道。 “我是你大爷!我告你别让我动手啊!”男子撸了撸袖子。 “哦,我还以为你是条狗呢,一天没事就知道瞎叫唤。”褚青笑道。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咋咋呼呼老拿自己当根葱的,不找麻烦就罢了,真要是找茬,打架?他还没怕过谁。 “呦嗬!叫板!今儿我就打你丫的!” 那保安动了气,抬脚就踹。 褚青眼睛都没眨,手一提,就擒住了他的脚脖子,往怀里轻轻一带,再一送。 那保安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往后就倒,“啪”地摔在地上。 “哎哟!” 保安捂着后腰叫了一声痛,心知遇到了硬茬子,立马怂了,心中好生纠结。 你说站起来吧,还得接着打,又打不过;回去叫人吧,这个点都吃饭去了,也叫不来人。直接认怂又太丢份,索性躺在地上装高冷。 好在他命不该绝,从大门口那边跑过来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把他扶了起来。 这俩人都很瘦小,一个戴着眼镜,很猥琐的样子;一个眉梢下垂,看着就很苦逼的一张脸。 “刘哥,你没事吧!我扶你回去。” 眼镜男问道,保安摇摇头,连声说“不用不用。”看都不敢看褚青,捂着后腰,顺着给的台阶下去领盒饭了。 “大哥别见怪啊,您大人有大量。” 眼镜男又过来跟褚青赔笑。 方才这俩人把他们一番争执都看在眼里,本想过来劝劝,没想到还没等迈步,这边就动上手了,还动的那么犀利,俩人还没反应过来,保安就已经躺哪儿了。 好家伙!这是高人啊! “没事没事。” 褚青摆摆手,懒得跟那种战五渣计较。刚想重新把烟叼上,忽又问道:“这让抽烟吧!” 架打赢了,但那是保安狗眼看人低。他不是平白生事的性格,规矩还是要守的,如果这真不让抽烟,那就换个地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让抽让抽,随便抽!”眼镜男忙道。 “哦。” 褚青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半截烟又叼上,一只手挠了挠头,感觉油腻腻的。 晚上该洗头了,澡也得洗了,他心想。 这俩月他还没洗过一次澡,那间破烂的出租屋根本没有洗澡的条件,只能烧锅热水,拿毛巾擦擦。 现在实在忍不了了,才想着奢侈一把,去浴池好好泡一泡。 “走吧,回去了。” 眼镜男见事情已了,拉着同伴就要进校门。 一拉却没拉动,见同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那个高手抽烟,心中疑惑,道:“你看什么呢?难道想拜师?” 他同伴摇摇头,道:“你看他蹲在那抽烟的样子,是不是很适合。” “嗯?” 眼镜男听了也朝褚青看去,仔细端详一阵,点头道:“你还别说,气质真的很合适,比我强,要不你过去试试?” 那同伴考虑片刻,道:“嗯,我过去说说。”忽又说道:“那你就得下来了!” “嗨!那是你找不着人,我才赶鸭子上架,心里根本没底,我巴不得有人替我!”眼镜男道。 “你这叫偷奸耍滑,工作作风有问题!”同伴笑道。 “行了行了,你快过去吧,人家要走了。”眼镜男道。 褚青抽完了烟,捻灭烟头,手指头一弹,准确无误的掉进前面的垃圾箱里。 站起身刚要走,就听有人喊:“哥们儿等等!” 褚青回头,见刚才那个眉梢下垂的苦逼脸跑了过来,张口就问:“哥们儿,你想拍电影吗?”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二章 贾璋柯 “啥?” 褚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拍电影么?”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褚青疑惑道:“你是谁?” “我是电影学院的,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想拍部电影做个纪念。哦,我叫贾璋柯。”说着拉过眼镜男,“这是王红伟,我同学。” “多少钱?”褚青问。 “啥?”这回贾璋柯愣了。 “给多少钱?不是白干吧?”褚青道。 “哦哦!当然不是。”贾璋柯忙道,他就没见过这么直接的,有点郁闷的问:“你就不问问是什么电影,演什么角色吗?” 褚青道:“只要不是毛片我都可以拍,你到底给多少钱?” 贾璋柯跟王红伟对视了一眼,后者开口道:“我们这是部小成本电影,投资不多,但是戏特别好,你是男主角……” “停停,直接说多少钱!”褚青打断他。 那俩人一脸苦笑,贾璋柯沉吟一会,道:“一千。” 褚青问:“得拍多长时间,在哪儿拍?” 贾璋柯道:“两个月吧,顺利的话一个多月,全片都在汾阳拍摄。” “汾阳在哪?”褚青很茫然。 “在山西。” “包吃住么?”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对面俩人直接无语,王红伟道:“包,就是条件可能不太好。” “哦,那没事。”褚青心想,一千块钱,两个月,管吃管住,这活干的过! 不过他还是讲了讲价,道:“两千成吗?” 贾璋柯也考虑了一下,电影的拍摄资金只有二十万,但给男主角两千块的片酬完全可以接受,也试着还价道:“一千五。” “两千!”褚青还想再坚持一下。 “成!”这回贾璋柯很痛快。 “那个,你自己介绍一下吧。”贾璋柯觉着为了自己的电影,跟他就像街边卖菜一样的讨价还价,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哦,我叫褚青,21,老家在东北,地方就不说了,你们肯定也没听过。在这呆了四年,捡破烂儿的。” 他说自己捡破烂儿的时候非常自然,没有一点觉得丢脸的意思。 贾璋柯倒是有些惊讶,看他鸡窝一样的头发,唏嘘的胡渣子,怎么也得有二十七八了,没想到这么年轻。 三个人握了握手,算是认识了。 褚青道:“然后我们要干什么?你们导演不都得面试么,我要不要演一段,先说好,我可不会演戏。” 贾璋柯一脑袋黑线,不要谈好了价钱才想起来面试啊魂淡! 他忽略了这些让自己头痛的细节,道:“不用,我们找的都是非职业演员。这样,我们还得筹备几天,你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通知你。” “行,我没有BB机,你们就到这里找我。”褚青说了出租房的地址,王红伟用笔记下。 “那就没事了,我先走了。”褚青没提钱的事,干完活再拿钱在他看来是常理。 “啊?那好,到时候再见。” 贾璋柯半截话都噎在肚子里,他还想三人去小饭馆吃一顿,联络联络感情,谁知道这位主儿这么干脆。 “那拜拜。” 褚青挥了挥手,完全没有刚接下一部电影的样子,就像刚修好了一双破鞋,平静的不能再平静。 这种平静让贾璋柯在心里记了一辈子,很多年后,他还时常的说起褚青当时的样子实在太欠揍。 这也让他明白,电影,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它的伟大,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为了它而砸上自己的一切。 有些人觉得它是生命,有些人只当它是份工作。 ………… 夜。 一个破败的小院里,几间平房就像不规则的积木一样,歪歪扭扭的垒在一块。 褚青回来时,顺手在房东家窗口下的煤渣里扒拉了几块大的,塞进自己屋子的小炉子里。 一会儿,火旺了,通红的烧着炉盘,屋子里也有了热度。 褚青拿过一个饭盒,里面是早上剩的面条,一坨坨的凝固体,往里倒了点水,放在炉子上加热。 这是间只有十平米的屋子,除了一个铁炉子,就只能安置一张床和一套桌椅。 他没什么行李,只有几件旧衣服堆在床上。角落里是几十个压扁的易拉罐,还有几个玻璃瓶子。 这都是能卖上价钱的好东西,一个月的烟钱就不用愁了。 褚青脱了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当然原来可能是棕色,也可能是橙色,质量是很好的,厚厚的毛线都被磨薄了还能穿在身上。 “哎!” 褚青躺在床上,两条长腿伸展开,只觉得全身上下一阵轻松。 要说这房子他最满意的就是这张大床,他一米八三的个子,吃的不顺口,身子却健壮,小床还真睡不下。 屋顶长长的垂下根电线,吊着一个昏黄的灯泡,已经足够把整个房间照亮。 他感觉今天过的很奇妙,不是因为有人找他拍电影,他真没觉得拍电影算什么事情,只当赚了笔外快。 他感觉奇妙,是因为自己的这个选择。 上辈子他从没主动选择做什么事情,好像一切都是自然发生,自然结束。 学习不好,自然就考不上大学,那就只好回家接手老爸的修鞋店。手艺练得好,生意自然就好,买了房子,还攒了点钱。到了二十多岁,自然就娶了媳妇,亲戚介绍的,长得一般,性格很好。他们没谈过恋爱,但俩人过的很舒心。后来又有了女儿,一家三口,再幸福不过。 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没有一点的波浪起伏。 但今天他有一种感觉,似乎选择了拍电影,从此就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咕嘟咕嘟!” 饭盒里传来水开的声音。 褚青回过神,也不怕烫,空手把饭盒转移到桌上,又拿来一碗炸的很咸很浓的鸡蛋酱,舀了一勺伴着面条,呼噜呼噜的吃起来。 他对吃一向不挑,能饱就行,何况这酱他还觉得很美味。 褚青会做饭,手艺还不错,但这酱不是自己做的,是别人送的。 “咣当!” 院门响了一下,然后就是“哗啷哗啷”推自行车的声音,褚青看了下墙上挂着的破钟,八点半。 应该是那丫头回来了。 他有个邻居叫黄颖,比他还小一岁,也是自己一人在京都生活。在家纺织厂做工,距离很远,每天骑着辆破车早出晚归。 两年前搬到这个院里,小姑娘行李多,自己倒腾了好久,褚青看着可怜去搭了把手。俩人就有了来往,黄颖心地不错,别的帮不上,看他一糙汉子过的惨不忍睹,时常做点吃的送过来,衣服破了什么的也帮着补补。 褚青重生后,也没断了来往,小姑娘着实不错,对她就像对着自己妹子似的。 一会儿吃完了饭,他烧了壶水,烫了烫饭盒。 不管哪个年代,穷人的娱乐生活总是很贫乏。褚青吃饱肚子,闲着没事,已经准备脱衣睡觉了。 在这时,就听“啪啪啪”的有人敲门。 褚青看门外的黑影就知道是黄颖,开了门,果然见小姑娘站在外面。 “褚青哥。” “怎么了?” 黄颖显得很慌乱,道:“张哥刚才上我哪儿去了,也不说什么事,坐下就不走,有一搭没一搭的,我也不好赶人,怎么办啊?” 张哥名叫张彪,也就是房东,住在小院里最好的那间屋子,所有人都是他的租户。三十多岁,有老婆,平时怕的不行,在别人面前却装模作样。 没想到这人不光装十三,而且还**。 大晚上的,一老爷们儿进一小姑娘屋子,赖着不走,还能有什么事? “我去看看。”褚青道。 “哥你可好好说啊!”黄颖跟在后面很担心,不是担心他挨削,是担心他KO房东。 小姑娘长得漂亮,一个人经常很晚回来,难免碰上几个瘪三**。正巧又让褚青赶上,分分钟虐成渣滓,也让黄颖对他的战斗力有了很直观的印象。 “没事。” 褚青安慰道,棉布门帘一挑,就进了屋子。 黄颖的屋子要比自己的大一些,还有个小外屋,里面是卧室。 亮着灯,一肥硕汉子坐在人小姑娘的床上剔牙。 “哟!张哥也在呢!吃了吧!” 褚青进门就闻到一股酒气,张彪抬起红扑扑的脸,见是他,招呼道:“小褚啊,这么晚了还过来,有啥事啊?” “没啥事,就是吃饱了撑得慌,过来看看有没有比我更撑的。” 褚青也没找地方坐,站着对他道:“嫂子没在家吧!” 张彪听他开口就很不客气,脸一沉,道:“你啥意思啊?” “没啥意思,我合计嫂子要是在家,你也没那胆子过来。”褚青笑道。 对这种人,褚青懒得跟他费时,道:“天不早了,张哥回去睡觉吧。” “嘿!这院子都是我的,我爱在哪在哪,你,你干什么……” 褚青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手一拽,张彪胖大的身子直接从床上被拎了下来。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放手!” 张彪两手胡乱划拉,最后拽着褚青的胳膊想挣脱开来。 褚青那看着很瘦的手臂,就像铁钳一样揪着他的衣领。 “你放手!我告诉你,你那房子我不租了!**麻溜给我滚出去!你放手,我叫你小子好看!” 张彪像只要被拉去杀掉的猪一样不停的叫唤,却始终挣不开。 褚青就这么拖着他,一直拖到院子里,手上用力,忽悠一下给扔出去一米多远。跟上去又是一脚,正踢在他的尾巴骨上。 张彪“嗷”地一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只觉得半个身子都瘫了,这时酒也醒了,看向褚青的眼神满是恐惧。 其余两家住户听见声音,开门开窗探头出来,看是房东趴在地上被揍,都喜闻乐见,也不敢多事,瞄了一眼都缩回脑袋。 “怎么样,自己能走么,要不要我送你回屋?”褚青道。 刚才那阵剧痛已经消散,张彪仍心有余悸,全身哆嗦了一下,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跌跌撞撞回了屋子,“啪”的一声,门也紧紧的关上。 褚青摇了摇头,对傻站在一旁的黄颖道:“没事了,你也回去睡觉吧,锁好门。” 转身就要回屋,黄颖连忙喊道:“褚青哥!” “嗯,还有事么?”褚青问。 “你陪我一会成么?我害怕。”黄颖声音低低的,不敢看他。 褚青想着反正也睡不着,聊会也行,道:“行,等我先回去拿水啊。” 说着回屋把他那个大茶缸子端了出来,俩人进了黄颖的屋。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三章 搬家 初春的夜晚很冷,风不大却硬梆梆的扎人。窗户的缝隙都糊好了窗纸,整整齐齐的严合。炉火烧的很旺,小小的里屋显得格外温暖。 这屋子,褚青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是帮她搬家。那时还空荡荡的,很冷清,现在略微一打量,小床上铺着绣花罩子,一角摆着梳妆台,上面瓶瓶罐罐的摆了四五样,粉色的长窗帘拖到地上,映着俩人的影子。 褚青坐在椅子上,黄颖坐在床上,都不说话,老座钟吭哧吭哧的晃荡着钟摆,气氛忽然就**起来。 黄颖低着头,俩手揉弄着衣角,褚青端着大茶缸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心里很郁闷。 他本是想睡不着觉过来聊聊天,进了屋子却不知道说什么,这种很别扭的气氛让他措手不及,有点失策。 “褚青哥。”黄颖先开了口。 “嗯?” 黄颖很担心道:“你今天得罪了张彪,怕是不能让你在这住了。” 褚青道:“没事,他不敢拿我怎么样。倒是你,得换个地方,免得他又来耍**。” “我能换哪儿去,现在房子可贵了,这虽然破了点,但好歹便宜。再说,再说不还有你呢么,我不怕他。”黄颖声音愈发的小,红红的脸蛋在灯光下,就像朵桃花开了。 “呃……我可能要搬走了。”褚青有些尴尬。 黄颖先一愣,随即急切的问:“搬走?你要搬哪去?” “我今天碰着俩人,非要找我拍电影,得去山西待一段时间。” 褚青也没隐瞒,把事情讲了一下。 黄颖疑道:“拍电影?找你?” 说完觉得话里有歧义,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呵呵,别说你了,我自己也不相信。”褚青笑道:“是俩电影学院的学生,看着挺像回事儿,我也没啥事,就答应了,见识见识也好。” “给钱吗?”黄颖问出了跟他一样的问题。 褚青用手比了一下,道:“这个数。” “二百?” 褚青汗了一个,道:“二千!” “这么多!”黄颖小惊讶了一下,这相当于她近三个月的工资了。 “还行吧,得待俩月呢,这么一看也不算多。” “所以,你就不在这住啦?”黄颖问。 “嗯,过几天就走了,反正房子也快到期了,直接退了。我刚才跟你说正经的,张彪那人就一赖子,以后肯定找你麻烦。尽快找个新地方,趁我没走还能帮你搬搬。”褚青边喝水边道。 黄颖低着头沉默,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抬头道:“那明天我请天假,去找房子。” 褚青想了想,道:“我倒知道个地方,就是不知道租没租出去,你也甭请假了,我明天去看看,完了再说。” “行,我听你的。” 黄颖看了眼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了,她似忽然想到什么,小脸瞬间变得通红,咬着嘴唇道:“褚青哥,十一点了,要不你回去睡觉吧。” 她声音轻轻软软,似咬着香甜的糯枣,吹到人耳朵里。 褚青心里像被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不由得打量起眼前的姑娘。 要说每天俩人都见面,但褚青还真没仔细的看过她。 黄颖个子高挑,长发乌黑,皮肤很白嫩,长得不算太漂亮,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秀气。 此刻春葱一般的立在灯下,脸蛋红红的艳若桃李,清新灵巧之余别有一番娇媚。 他自然清楚姑娘对自己的心思,但自己偏偏对她没感觉,一直当成个小妹妹看待,只好装傻充愣。 褚青又喝了口水,掩饰了下心理波动,笑道:“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黄颖看着他出门,想起刚才的念头,脸又有些烫。 插了门,跑回卧室倒在床上,被子往头上一蒙,再也不肯起来。 ………… 这年头,房地产市场还没丧心病狂的全面入侵,更别提房产中介了。走上几条街,也看不到一家,不像后世,连褚青生活的小县城都被大大小小的中介包围。 褚青平日捡垃圾,各个街区到处窜,熟得很。带着黄颖七拐八拐,钻进一条小胡同,在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啪啪啪!” 褚青叩门。 “来了来了!” 随着话音,一个老头开了门,衣服很旧但很整洁,戴着眼镜,很文化人的样子。 见是褚青,笑道:“哟!来的挺早,正好来摆一盘,我这手痒着呢!” 老头姓程,退休教授,具体研究啥的褚青也不懂,自家有个小四合院,跟老伴住一间,女儿住一间,一间当杂物房,还有一间空着。 褚青常在这边收废品,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没事陪老头下下棋喝喝茶水。 老头很爽快,没有知识分子的矫情劲儿,也没看不起褚青,俩人就成了忘年交。 黄颖一说租房子,他就想起这了,都是好人,小姑娘住这也放心。 褚青道:“您先等会吧,我把人带来了,您看看。” 说着一闪身,露出后面的黄颖。 程老头看黄颖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姑娘,面上清和,不是咋咋呼呼的那种人,心下满意,道:“你介绍的人,我还有什么看的,这姑娘挺好,你先看看屋子?” 黄颖很礼貌的道:“程伯伯,我叫黄颖,给您添麻烦了。” 她先去看屋子,程老头落下一步,用胳膊肘捅了捅褚青,低声道:“你女朋友啊?” “不是,就是个朋友。” 程老头嘿嘿一笑,挤眉弄眼了一番,那意思是说:小子,我懂! 褚青汗了一个,这老头啥都好,就是有点老顽童。 这四合院可比张彪那个干净多了,庭中还种了一架葫芦藤,下面有一套石桌椅,花花草草也不少,显得幽静雅致。 屋子挺大,也是里外间,四白落地,家具齐全,除了少台电视机,就跟宾馆似的。 黄颖心里喜欢,褚青也相当满意,道:“真不错啊这屋子,老爷子说个价吧。” “三百!一月一交,仨月一交都行。”老头也不矫情,直接扔出一个数。 褚青一愣,不是要高了,而是要低了,就这条件,五百六百的也不算高。 明显是冲他的面子,他心里感动,转头对黄颖说:“怎么样?” 黄颖也懂事,跟老头道:“谢谢程伯伯,我可不能白住,以后您家洗碗扫地我都包了!” 老头摆摆手,乐呵呵道:“我是找邻居,又不是找佣人。再说怎么是白住呢,你不是还得给钱吗!哪天搬过来?” 黄颖想了想道:“下午就能搬。” 老头点点头,掏出串钥匙递给她,道:“行!这钥匙先给你,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你那屋子的。”又对褚青笑道:“你小子有阵子没来,上午没事吧,来来陪我摆几盘!” 这老头棋艺奇差,又偏偏痴迷这个,褚青无奈让黄颖自个先回去,自己留下饱受摧残。 转眼到中午,褚青一身汗的从老头家逃出来,他费尽心力跟对方厮杀三百回合,最后棋差一招惜败。 程老头耍的那叫一个过瘾,真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恋恋不舍的放了他回去。 褚青本想直接回家,念头一转,又去银行取了六百块钱。 黄颖老家在南方,爹没了,剩下患病的娘亲和上学的弟弟,典型的长姊撑起半边天的重男轻女家庭。 她每月有六百块的收入,加上多做的活,能有七百到八百,其中有一半要寄回家去的,所以自己舍不得吃穿,非常节省。 褚青无牵无挂,倒是攒了几千块钱。这次黄颖出来租房子,自己也有责任,所以他就想把这俩月房租先帮着付了。 俩个月后…… 再说吧。 褚青取了钱,又回到程老头家,交了俩月房租。 老头又是一副**裸的眼神:小样儿,你俩要是普通朋友,还能帮她交房租,蒙谁呢! 褚青懒得解释,顺手把他家那堆旧报纸收了。 回到家,黄颖已经打好了行李,大包小包的十几个在外屋满满登登。那个小梳妆台是自己的,本想也搬过去。褚青看那边有大的,比这个好,在黄颖哀怨的眼神下,直接扔到外面。 他自己有个倒骑驴,收废品用的,蹬了两趟把东西都倒腾齐了。 张彪打早上起就没见,房门锁着,不知道干嘛去了。 黄颖的租期也快到了,也不想跟张彪打招呼,素性直接搬了。 收拾利索,已是傍晚,俩人找个小饭馆吃了饭,黄颖要给房钱,褚青硬推了回去。 十点钟的时候,他才回到自己的小破屋子,看看张彪那屋,还是黑漆漆的。这孙子可能被他打怕了,跑到外面躲一躲。 褚青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两天的事儿特别多,一件跟着一件,跟往常完全不一样。他很不适应这种忙忙叨叨的状态,感觉有些累,倒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觉得很麻烦。 过后的几天,他把屋子里攒的破烂都处理干净,一共换了二百块钱,那辆倒骑驴也低价卖了。 收拾收拾屋子才发现,自己的家当少得可怜。除了几套衣服和两双鞋,就没值得拿的东西了。 做完了这一切,褚青完全闲了下来,又去了电影学院一趟,跟贾璋柯聊了聊,定下启程的日子,顺便把剧本带回来一份。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章 小武 褚青倒在床上,旁边扔着那份让他蛋疼的剧本。本子很薄,一共才十来页,扉页印着俩字《小武》。 他刚才翻了翻,觉得特没意思特无聊,逼着自己把它看完,忽然有种高中上数学课的敢脚。 电影这东西,除了上学时组织看的爱国大片,自己就没进过电影院。 褚青更喜欢看电视剧,尤其是搂着媳妇窝在沙发上,再煮盘毛豆,或者卤点豆干,看那些情情爱爱的,狗血伦理剧。 他看的大部分电影,都是从电视里面看的,还有少数盗版碟。他爱看大片,汽车冒着火飞上天,几十米的大楼稀里哗啦的变成渣渣,还有各种牛逼汉子用自己的身体去拯救世界和妹子。 这些,就是他对电影的全部概念。 所以,贾璋柯给他的这个关于一个猥琐小偷日常的剧本,他觉得齁没劲。 褚青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跟书本打过交道,好在剧本上面的字都认得。 一个小偷,成天晃荡在县城里偷鸡摸狗。 曾经一起混的兄弟成了民营企业家,嫌他是交际污点,连结婚的礼金都不愿意收。 后来又爱上一个歌厅小姐,陪人家逛街,给人买东西,结果小姐跟大款跑了。 给小姐买的戒指送给了老娘,老娘转手给了未来的二儿媳妇,又跟家人闹翻。 最后偷东西时被警察抓个正着,被拷在电线杆子上,像条狗一样被路人围观。 没朋友,没女友,没家人,连撸啊撸都做不到,妥妥的一缺爱苦逼,真是高冷的不能再高冷。 这他妈也叫电影?! 褚青通篇看完,只看出悲摧这两个大字。 他觉得自己的审美还是挺正常的,不禁为那个眉毛下垂的导演感到可怜。 赔钱货啊! 听说这电影资金有二十万,拍完能卖出去几张票?啧啧,败家也不带这样的。 褚青感慨了一番,倒没别的想法,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自己既然收了钱,就得好好干活。 所以出发前的几天他都猫在家里看剧本,背台词。他知道自己脑筋不灵光,重生了也是学渣的命。干脆就像当年备考一样,拿笔划重点,一句一句的背。 褚青的记忆力真的挺一般,但背课文却总能过,就是因为他死死的执行了语文老师教的理解记忆法,先把课文读的滚瓜烂熟,再一句一句的搞懂意思,最后结合上下文的行文造句,才能背诵出一篇课文来。 他背篇课文花费的时间是别人的两到三倍,但谁也没他记得熟,就算过了几年,《岳阳楼记》《赤壁赋》啥的,张口就来。 剧本不长,他花了几天时间也算熟读了,然后就开始一句一句的理解。 没有字典,没有辅导书,只能靠他自己理解。 然后他惊奇的发现,剧本上的话自己都能看得懂意思。 想想也对,课本上的都是精华文章,流传千古,一个眉毛下垂的学生写的剧本显然不够这个水准。 但后来的事又很奇怪了,他读着读着,忽然又觉得看不懂了。 比如这段: “更胜:小勇这会儿混得很油,昨天又在电视里看到他了! 小武:嗯! 更胜:听说还去了趟韩国! 小武:啥韩国,北朝鲜。 更胜:嗯,反正听说他出了趟国。” 几句话很简单,就是说小勇出了趟国,这个褚青能明白。但把这段话放在整个剧本中,他就不明白了,隐约觉得这段话应该还有别的意思,又想不通。 不光这一处,很多地方都类似这种情况。 褚青挠着脑袋犯愁,越看不懂就越去想,搞得心情很乱,背台词的进度也不乐观。 他的倔劲倒来了,拿出语文课学语段阅读的精神,可着劲的去理解作者的意思,哦不,是出题人的意思。 不光是自己的台词,连镜头的运用,画面的处理,同期声、光线、音乐等等这些描述都看了好几遍。他不懂什么叫同期声,什么叫远景,什么叫长镜,只能根据字面理解。 后来自己又用笔在纸上瞎画,照着剧本里的描述,一个一个的小人,和自己理解的镜头感,画了一张又一张,乐此不彼。 如果贾璋柯看到这一幕,绝对会以为这是启灵异事件,一个屁都不懂的菜鸟,居然鼓捣出了一组山寨分镜头。 褚青画了有十几张,然后惊喜的发现,把这些画联系起来,就是一幅幅完整的像小人书一样的故事。 这个发现让他很兴奋。 因为以前上学,每当学到散文时,那位神叨叨的老师总会让同学们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作者描写的意境。 特别是那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老师说,你们的脑袋里要有这种情景: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 也许他比较笨,从来没有一次成功的想象出老师要求出现的场景。歌倒是会唱几句:“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但此时的这些画面却像在褚青脑中推开了一扇窗,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逐渐呈现出来。 他感受着这些画面,感受着本子里的故事,感受着这个叫小武的小偷的喜怒哀乐。 不知过了多久,褚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仰躺在床上。 那个叫汾阳的小县城,他没去过,此刻却无比的真实。 黄土路上碾过尘烟的破客车,街边喧闹的大音响放着流行歌,歪歪扭扭的电线杆被钢索固定着,上面拷着小武,小武蹲在地上。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冷漠的看着小武,小武冷漠的看着他们。 这一切都像自己经历过的,褚青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忽然很想哭,为了这个小武。 关于表演,有一句话被很多人所推崇,叫“演员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的脸变成面具。” 并且有无数的演员都在走这个路线,典型例子就是号称千面影帝,香港演员里戏路最广的梁佳辉。 但内地的明叔对此有过评价:我想一个能演千面人物的演员不是一个好演员,因为他演什么都只有三分像。 梁佳辉固然不止三分像的程度,他演的每个角色虽然都能达到八十分,却很少有一个角色能达到一百分。 那最高的表演境界是什么呢? 明叔自己的答案是:无语。 很玄乎的概念,说白了,无非自然二字。 表演,不是能表现出强烈的戏剧张力就是顶级演员,更难的是需要你松弛的时候,还能做到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比如葛尤,那种天然的松弛感,圈内无人能敌。 还有姜闻,表面看着着气势逼人,却也拥有着一种绝佳的松弛感。《芙蓉镇》里演秦书田,那场用跳华尔兹的动作,耍着扫帚去扫街的戏份,正所谓返璞归真,方为天成。 很多闲得蛋疼的人都给表演划分过层次,表述不同,本质相似。 简单说,就是武侠小说里常用的那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做演员,褚青才刚上路呢。 ………… 天空透净,云朵缠*绵。 广袤的大地向四周延伸,空空无迹,西面隐约露出高出一线的灰绿山脉,那是吕梁山。 一条歪歪斜斜的黄线极不协调的嵌在荒地上,就像手艺很差的裁缝缝补的衣线。 “突突突!” “突突突!” 一股强烈的噪音从土路上传来,紧跟着是一辆快散架的拖拉机,车头和车厢绝对不会往同一方向摆动,左摇右晃,苟延残喘的慢腾腾开着。 后面,跟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褚青坐在车厢边上,半拉屁股悬在空中,无轮拖拉机怎么晃,身子仍然稳稳的,让同坐的另外三个人好生羡慕。 除了贾璋柯和王红伟,又多了一个人叫顾正,也是他们的同学。 “我说导演啊,那摄影大哥不行啊,太娇,坐没十分钟就吐了。”褚青夹着根烟,抽了一口,看着空旷的原野,不见春天的绿色,还留着冬日的肃静。 这让他觉得很亲切,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又狠狠吸了一口,随着烟草味进去的还有几丝干冷的空气。 “人家香港就没有拖拉机,能坚持十分钟不错了。”贾璋柯笑道。 顾正性格很大咧,刚认识就跟褚青称兄道弟,跟着道:“就是!人家放着香港电影不拍,跟我们来这穷乡僻壤,那是这个!”说着竖了竖大拇指。 《小武》的资方是一家香港公司,摄影师也是香港人,叫余力威。整个剧组人员加上主要演员,一共才十几个人。 褚青自然演小武,原定的人选是王红伟,这会儿给他换了个角色,演小武曾经的好兄弟,后来变成民营企业家的小勇。 演胡梅梅的,也就是那个歌厅小姐,说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叫左文璐,副导演则是顾正。 这六人,就是剧组的核心主创。 因为全片在汾阳拍摄,表现的也是这个小县城的故事,所以大部分演员都要用汾阳话演出。 左文璐不用,胡梅梅本来就是外地妹,说普通话也能理解。贾璋柯本来也想让褚青讲普通话,褚青说不用。 他比不了那些一心多用的聪明人,他一直都只能专注做一件事,做好了再去做另一件。 既然在拍电影,那自然就得拍到最好,所以一路上,他就让贾璋柯用汾阳话跟他聊天,自己再对照剧本练习。 方言这东西,不像外语,相互间都有相通之处,只要神似就可以了。褚青语言天赋居然不错,照猫画虎,说的也像模像样的。 同一文化背景下的人类居住地,无论是什么时期,都是大同小异。 国内来说,九十年代的县城,几乎都是一样的,脏乱的街道,来来往往的小贩,低矮不平的房子,偶尔可见的高楼。 后来经济发展了,到了褚青重生时的那个年代,那时的县城长得又都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个模子。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其实环境并没有变得陌生,只是心态的改变和迷茫。 第五章 表演 一行人住进一家在县城算是中档的旅店,两人一间,褚青和那个香港摄影师余力威同住。 这人是剧组中年纪最大的老大哥,普通话说的不太标准,人很热情,褚青半蒙半猜,聊得也挺好。 余力威一直在国外上学,回港后入行也好几年了,运气不好,正赶上香港电影工业体系的滑坡期,没参与过什么像样的制作,一直在一些低成本的三级片、鬼片、屎尿屁喜剧片里做摄影助理。 这些电影,从前期筹备,到拍摄,到后期制作,十几天就能搞定。然后扔到院线里忽悠一圈,通常上映不到一个礼拜就下线,心安理得的赚下几十到上百万的收益。根本不管背后骂名,反正做的就是一锤子买卖。 这他妈也叫电影?! 余力威愤愤说出跟褚青刚看到《小武》剧本时相同的一句话。 他对大陆一直很感兴趣,老想来看看,来拍点东西。直到两年前获得了香港艺术发展局的辅导资金,来京城拍了一部讲述流浪艺人的短片《美丽的魂魄》,并拿到了去年香港独立短片展的一个奖。 也正是在这个短片展上,余力威认识了同样凭短片《小山回家》获奖的贾璋柯。 俩人一拍即合,惺惺相惜,合组了一家小电影公司,余力威还帮老贾拉来了《小武》的投资。 褚青在跟他的聊天中,从他身上看到了跟贾璋柯一样的东西,那是种对电影最单纯最真诚的一种热爱。 “导演,你从哪儿找的这衣服?”褚青苦着脸问。 “老乡家借的,别给穿坏了,还得还呢。”贾璋柯忍笑道。 这是件超大号的西服,褚青身板很瘦,个子又高,穿着这件至少大两号的西服,晃里晃荡,就像根竹竿挑着件衣服,走起路来都呼呼带感。 开拍之前,贾璋柯让褚青把胡子刮了,戴着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头发仍然鸡窝一样。 这个造型,就显得他处于一个很奇妙的人生阶段,看着年轻,又说不准是哪个年龄段。 “各人员就位!”顾正扯起嗓子喊。 贾璋柯没有坐在监视器后面,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啥叫监视器,就抱着胳膊站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摄影机OK!”余力威道。 “Action!” 兼职场记的顾正兴奋的一打板,“啪”的一声都带着回音。 他的心情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样,妈的!老子也拍上电影了! 镜头扫过脏乱的小街,然后给了个近景,对准桌上的一盘茶鸡蛋。 褚青看着这盘土豪蛋一时间心情很奇妙,默默数了数,1,2,3…… 六个蛋,在后世怎么也能换两套带院子的大屋吧! 他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拿起一枚鸡蛋,在桌上磕了磕。 “停!” 刚开拍不到一分钟,贾璋柯就喊了停。 “青子你过来一下。”他叫了一声。 褚青跑了过来问:“咋了,导演?” “把手伸出来。”贾璋柯道。 褚青不知道出了啥事,把两只手高高的举起来,就像抗日剧里鬼子投降的姿势。 贾璋柯脑袋冒出三条黑线,道:“不是让你这么举,低点低点!” 不是你让伸手的么? 褚青心想,又把手放低了些。 贾璋柯看着这双手,好一阵,才道:“你说你一个老爷们,手长的这么好看干啥?” 褚青翻了个白眼,心道没办法,我也不想的,我特么连自己为啥长成这样都不知道。 他的手真的很好看,虽然长期捡垃圾显得很粗糙,但骨肉匀称,线条流畅,手指纤长又不显得单薄,就像精雕的艺术品充满了美感。 刚才他的手一伸,贾璋柯就觉得不对劲,不禁四处望了望,发现一处地方,道:“去,到那边和点泥,指甲别这么干净,要黑黑的。” 褚青偏头一瞅,不远的路上有一小处低洼,里面积水掺和着沙土,一坨坨的散发着“你来咬我呀”的贱人气息。 他眼角一抽,也没说什么,让做就做呗,走过去捞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手上蹭啊蹭,直到指甲里全是污垢。 然后拿毛巾擦干,这下两只手就变得黑一块黄一块的,一年都没洗的样子。 没办法,剧组连个化妆师都没有,连女主角左文璐都是自己化妆,自然做不来这种手妆。 “那个,导演,一会鸡蛋还用吃不?”褚青小心的问道。 贾璋柯道:“吃,当然得吃!” “Action!” 褚青剥开一枚鸡蛋,用那双黑手拈着,面色平静,心里却犹豫了下。 随即狠狠心,一张嘴把整个鸡蛋都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就吞进肚子。 “停!过!”贾璋柯喊道。 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褚青的肩膀。 褚青也没说什么,这是拍戏,吃个鸡蛋而已,屁大点事都算不上,说了反而显得矫情。 ………… 《小武》的镜头不多,充满了大段大段的空镜和长镜。贾璋柯把镜头一共分了十二组,资金有限,时间很赶。 褚青不知道怎么去表演,老贾也没给他说过戏,只告诉他,就记着自己演的是一小偷就行了。 这叫什么破导演! 褚青只好自己琢磨,演小偷该怎么演呢? 他想起来自己生活的小县城,有一个很大的农贸市场,自己经常去逛。市场里就有很多小偷,当然以他的身手从没被偷过,还顺手逮过几个小偷。 以至于后来只要他出现,整个市场都安宁无比。 他回忆那些个小偷的样子,发现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缩着肩膀,手从来不垂直放着,而且眼神游动不定。 眼神的闪动,可不是左瞅瞅右瞅瞅,那是脑袋动,不是眼神动。 他又想起跟爷爷搭手过招的时候,身子不动,眼睛却得紧盯着老爷子的动作,手到哪眼睛就得跟到哪,一不留神就要被揍。 褚青试着找回这种感觉,两个眼球在眼眶里叽里咕噜的来回乱动,看着吓人。 他自己玩了一会,觉着不错,挺靠谱。 于是,在拍下一个镜头的时候,贾璋柯就看到了这么一副情景。 一个穿着灰不拉几西服的年轻人,缩着肩膀,手指头时刻在张着,在小街上乱逛,这边瞅瞅卖鞋的,那边看看卖水果的,一转身,手里已经多了个苹果。 然后,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左右闪动了下,似乎很得意的样子。 贾璋柯看的忘了喊停,直到余力威喊了一声,才回过神,瞅向褚青的眼睛忽然变得很炙热。 他不给褚青说戏,有俩原因。 一是他几乎没有**演员的经验,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让演员有更好的发挥。 二是他找非职业演员的目的,就是为了拍出那种极度迫近真实世界的影像,最好不要带有一点表演的痕迹。 但其实,这只是众多导演一厢情愿的想法。 无论演员还是非演员,只要暴露在镜头之下,一定就会有表演的意味出现。就算是最近乎真实的纪录片,也是如此。 摄影镜头就像是一个魔法领域,在这个领域内,每个人潜在的表演细胞都会被激发出来。再真实的人,对着镜头不知不觉也会变得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自己,那就是表演。 刚才褚青那番有意无意的表演给了他一种新思路,那种灵动似乎给镜头里注入了一股活气,尤其是跟背景那座麻木的小县城相映衬,更是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于是这便让他产生了一种,这样演下去也不错的感觉。 说实在的,褚青的表演很生涩,他只是单纯的在模仿小偷的行为,但举手投足又不自觉的表露出自己的特点。 对他的印象,贾璋柯最深的感觉就是平和。 说话,做事,吃饭,甚至连走路都透着一种平和。 而这种平和,和他生涩的表演,居然能巧妙的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自然的状态。 在刻意与呆板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有些小得瑟,总体又是麻木无聊的,似乎小武,就该是这个样子。 这无疑给了老贾一份惊喜,原生态的电影固然真实,但有了这种自然表演的支撑,无疑会让画面更加饱满和立体。 “青子演的不错!”贾璋柯称赞了一句。 他跟余力威都是菜鸟,根本不知道监视器是啥东西,俩人就头碰头瞅着摄影机的取景器看回放。 余力威也对刚才的镜头很满意,道:“画面很棒,细看又有反差感,真的不错!” 贾璋柯可以说给了他极大的拍摄自主性,而他掌控的镜头也很有特点,朴实平静,不张扬,能捕捉事物最原始的状态。 这部电影,即是贾章柯给予了思想,余力威填充了内容。 接下来就是一组镜头:小武在县城中闲逛着,脚步路过的,是在公交车站冷漠等车的人们,是街边的台球案子,是电视、舞厅、录像厅泛滥成灾的流行歌《心雨》…… 大段的长镜、中镜、远镜和街头群像,在余力威的掌控下都呈现出一种黄绿黄绿的色彩。熙攘的群众演员自行其是,仿佛根本不知道摄影机的存在。 这种最真实的城市运动不是因为调度安排,而是从属于这座县城本身。 贾璋柯盯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全身都在颤抖。 他再清楚不过,对一个导演来说,这是最难得的幸运!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六章 电影是什么 “我跟他说过,等有一天他结婚了,送他六斤钱。” 小武和小勇一起闯荡过京城,一起做小偷,兄弟情谊深厚。后来小勇走私香烟发家,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怕人知道自己曾经是个小偷,连结婚都没通知小武。 但小武还是去了,带着他的礼金——在街上偷的一把钱。面对小勇的迟疑,甚至说这钱不干净,这让他感到了友谊的消失。 “你特么的真的变了!” 褚青阴郁的独自喝着酒,老式的酒盅和一盘炸花生米,饭店的电视里放着县电视台对小勇的采访,和他粮食局的朋友为他新婚点的流行歌《心雨》。 他点起一根烟,摆弄着从小勇家顺手拿走的高档打火机。 “好!过!” 贾璋柯喊了一声,拍了两下巴掌。 拍摄进行了三天,非常顺利。演员、场景、摄影、调度,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把故事背景放在自己的大本营绝对是个明智的决定,汾阳人管拍电影叫“耍”电影,在他们看来电影是一种很好玩的游戏。 老乡们很乐意帮助剧组“耍”电影,褚青明显能感觉到当地人的无比热情,贾璋柯也得到了以前哥们儿的不少助力。 他最过意不去的就是,他把歌厅小姐的集体宿舍安排在一个高中同学的新房里,而且还要把人家的围墙拆矮一截。 这让他内疚了好久,之所以找那个地方,是因为那个屋子和外面公路的视觉关系非常有意思。 整部片子只有几场夜间戏,所以基本白天的拍摄计划完成后,晚上各人员就自由活动。 汾阳地界很小,最时髦的姑娘还穿着五年前京城流行的衣服;这里最豪华的建筑就是墙面上贴着白色瓷砖的房子,车倒不少,但很少有四个轮子的。 来这的第二天晚上,贾璋柯就带着褚青他们去见识了一下,据说是汾阳新经济增长点的地方:一条几百米的小街,两边立着一溜两层小楼,门上吊着各种和这座县城不相干的名字。比如“维也娜”、“夜来香”…… 另有一些打扮入时的姑娘操着川中或东北口音,在街上招摇。 这些场景让众人很误会,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瞄着老贾。 心道看你丫人模狗样,原来这么龌蹉! 于是贾导演在辩解无效后,放任自流,爱干嘛干嘛去吧,爷不管了,免得惹一身骚。 褚青不喜欢玩耍,晚上基本就在房间里看电视,或跟余力威聊聊天。 不过这两天倒是迷上了当地的一道小菜,虾酱炒豆腐,跟大伙一块吃过晚饭后,还自己跑出去到小饭馆解解馋。 今天的戏很重要,谁知从早上就开始阴天,快到中午就飘起了小雨。 雨不大,还惹人烦,拍摄是肯定不能进行了,贾璋柯阴着脸宣布全体休息一天。 这种小成本电影,多拍一条就得多费一尺胶片,多耽搁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钱,耗不起。 雨下了一天,到傍晚才停。 外面空气湿漉漉的,这种设施不行的小旅店很容易受潮。好在褚青预料到这种情况,到外面弄了点生石灰,每个房间都分了点。 他摸了摸被褥,还行,虽然有些凉,起码很干燥,可以睡人。他放下心,这种地方,想换套被褥都没得换。 “青仔,多亏你了,不然肯定要生病的。”余力威也很满意的躺在床上,跟褚青聊天。 他国语不标准,说完褚青要理解一会才能搭话。 “以前家住土坯房,习惯了。”褚青笑道,有一下没一下的调台,最后停在正播着电视剧《包青天》的一个频道。 这是他少年时期最迷的一部电视剧,尤其是何家劲那一身大红造型,简直亮瞎眼球,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完美大侠的典范。 余力威也瞅了一眼,道:“咦?《包青天》啊,我也喜欢看,这是台湾版的,香港版的也不错。” 褚青奇道:“香港也拍过《包青天》?” 余力威道:“当然,TVB……就是无线电视台就拍过,还有亚视也拍过。我还是喜欢无线台的,里面女演员都够靓!” 褚青来了兴趣,问道:“哦?那里面都有谁?” “呃,金超群、何家劲都有,还有就是……” 余力威顿了顿,试探道:“周慧敏你知道吗?” “知道,玉女掌门人嘛!” “陈松伶呢?” “嗯,也知道。” “关咏荷呢?” “知道,我最喜欢她的戏了!” 我擦! 余力威第一反应就是这孙子在吹牛逼。 他知道周慧敏还情有可原,毕竟非常红,但陈松伶和关咏荷这俩位新冒出来的花旦都知道,就有点扯了。何况大陆这边对影视剧引进管理又这么严,你丫从哪儿认识的? 如果褚青知道他的内心活动,一定大加鄙视,还能从哪儿认识的,当然是《笑看风云》《陀枪师姐》《苗翠花》喽! 哥电影看的少,对电视剧可是如数家珍。 不过这香港版的《包青天》他还真没听说过,后世好像也没流传开。 于是俩人就着这部剧的剧情展开了热烈的探讨。 褚青平时话不多,说起最爱的电视剧可是一套一套的,你一句我一句,虽然有时听不太懂对方讲啥,但要的就是气氛。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正说话间,忽听“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褚青问了声:“谁?” “我!” 褚青听出是贾璋柯的声音,穿上拖鞋跑去开门。 就见贾璋柯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拎着俩塑料袋站在门口。 “老贾,这么晚了有啥事?”褚青不客气的问,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们一帮老爷们关系都处的极好。 “没啥事,我睡不着想找人聊会,本来想去找顾正,路过你俩房间,听里面有声,就敲门看看。”贾璋柯道。 “伟哥呢?”褚青问。 “他早睡着了,跟猪一样,没叫他。” 贾璋柯晃了晃手里的酒瓶,问道:“喝点儿?” 褚青回头看了眼余力威,见他也披着衣服下了床,笑道:“行,整点儿!” 仨人搬过茶几当桌子,摆在两张床中间,贾璋柯道:“我去看看顾正睡了没。” 褚青趁机会扒拉扒拉塑料袋,一袋是花生米,一袋好像是鸡杂之类的东西,用香菜和辣子拌的,有一股油腻的香气。 他刚把一大块不知道是肠子还是肚子的东西扔进嘴里,顾正就进了来,大喝一声: “小子!偷吃!” 褚青笑道:“我是光明正大的吃。” 这里面他最小,几个人都把他当弟弟,经常开玩笑,平时也很是照顾。 四个人坐在床上,找了大瓷缸子、暖壶盖之类的当酒杯,没有筷子,直接上手。 一人倒了点白酒,先干了再说。 余力威显然喝不惯,呛了一口,连连咳嗽道:“这酒什么牌子的,这么辣!” “哪有什么牌子,散酒。”贾璋柯道。 散酒这个词余力威从没听过,褚青给他解释了一下,才恍然,但是又担心道:“这种酒质量能达到标准么,就不违法?” 那三人互相瞅了一眼,没法给这个香港人解释,这种散酒在国内农村有着多广大的市场。 贾璋柯岔开话题,道:“威哥是第一次来这种小县城吧。” 余力威感叹了一下:“嗯,第一次来,感觉很惊讶,以前去京城和魔都,那里发展很快啊,高楼大厦,四通八达,没想到内地还有这种很落后的地方。” 贾璋柯嗤笑了一下:“那俩地方就是这个国家的盆景,当不得真,这里才是最真实的。” “别又说你那套歪理,来喝酒!”顾正作为同学,显然很了解他。 四人又干了一口,顾正道:“他这人就是轴,爱钻死胡同,早晚得把自己憋死。” 贾璋柯瞅了瞅他,笑了笑,没说话。 顾正似忽然想起一个很好玩的话题,兴致勃勃的问:“对了,你们知道这片子一开始叫啥名么?” “不知道。”褚青摇摇头。 “叫《靳小勇的哥们儿、胡海梅的膀家、梁长有的儿子:小武》!”顾正很得意的说出这一大串,好像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儿。 “噗哧!”褚青正抿着酒,一口喷了,盯着老贾看。 这也叫电影名,太离谱了! 贾璋柯辩解道:“这不算长了,你知道英国有部电影叫《当你告诉我你爱我时,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因为我早已知道你一辈子都在骗人》么?” 余力威接话道:“我知道这个,那你看过《邪恶变种异形食肉地狱僵尸活死人之侵袭恐怖报复重返新娘的儿子的黎明的一天的夜晚第二部:骇人听闻2-D版》没有?” 褚青脑袋都大了,问道:“你说的是什么玩意儿?” “一部电影。”顾正道。 “还有这么长的电影名?那好看么?”褚青跟个好奇宝宝一样。 余力威摇摇头道:“大烂片!” 顾正对贾璋柯笑道:“你的片名短,就俩字,所以一定是好片!” 贾璋柯也笑道:“那一个字的不是更好?” “就是啊,比如说《乱》!”顾正道。 “《刀》!”余力威道。 “《井》!”贾章柯道。 “《路》!”顾正道。 “《邪》!”余力威道。 “《春》!”贾章柯道。 …… 这仨人玩一字接龙玩得不亦乐乎,丢下屁也不知道的褚青一个人喝闷酒。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不过很快那三个人就发觉冷落了褚青,停止了幼稚的游戏。 “青子,你最喜欢啥电影?”贾樟柯问。 “我,我没啥喜欢的。” 褚青能说自己最爱看的电影是《蜘蛛侠》么,所以只能装傻。 贾璋柯有些难以置信:“你就不看电影?” 褚青实话实说:“不怎么看,我更喜欢看电视剧。” 贾璋柯放弃了跟他对话,低头喝了一大口酒,半响不语,再抬头时,脸上已经见红了。 他情绪有点激动的对余力威道:“我考电影学院考了三年,顾正考了两年,王红伟也考了两年。去年我们拍一部短片,只剩一百块钱了,王红伟靠打了一上午的麻将,才生了不少利息。没想到今天我们也能拍部真正的电影了,威哥,谢谢,谢谢!” 余力威理解他的心情,拍了拍他肩膀,拿起暖壶盖俩人干了一口。 “砰”的一声,贾璋柯很用力的把杯子撂在茶几上。 褚青吓了一跳,顾正摆摆手,道:“没事,他有点多了。” 贾璋柯似自言自语,又似对着三个人说。 “电影啊,真是个好东西,又他妈不是个东西。”他问道:“威哥,你看过《冬春的日子》吗?” “我在国外看过,当时我很惊讶内地的导演能拍出这种电影。尤其是里面的黑白影像处理,真是好片子!”余力威由衷称赞。 贾璋柯苦笑一声:“可它的导演就因为这片子被禁了!” “Really?!Why?”余力威真是惊讶了,甚至冒出句英文。 “就因为他妈的……唔……” 他还没说完,就被顾正捂住嘴,“没事没事,他喝多了!” 前几年,导演张园带着跟崔健联合制作的《京城杂种》,未经审查就私自送往东京电影节参展,结果遭遇另一支来自国内的“正规军”代表团,并以退出电影节威胁东京方面拒绝张园,结果没能得逞。 次年的鹿特丹影展,两方人马再度狭路相逢,悲剧重演。 这成了整个事件的导火索。 那个剧组恼羞成怒之后,只得回家找家长帮忙报仇。于是有关部门下发了一纸文件,关于对《蓝风筝》、《京城杂种》、《流浪京城》、《我毕业了》、《停机》、《冬春的日子》、《悬恋》这七部电影的导演的禁令。 理由是未经过审查就送去国外电影节私自参展,这就是关于第六代著名的“七君子事件。” 咦?好像有个奇怪的第五代混在里面。 “我们去租器材那天,看到办公室墙上贴着这个文件,大家心里都挺不好受的。”顾正解释道。 “唉!” 余力威多多少少还有些了解,知道这是大环境所致,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只能叹了口气。 褚青完全不了解情况,左看看右瞅瞅,只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是个很牛逼的事情。 一瓶白酒能有一斤,贾璋柯酒量小,喝了二两多就撑不住了。顾正让他靠在床上,倒了杯热水,缓一缓。 剩下的大部分让顾正喝了,褚青小口小口的陪着,余力威最后就干吃花生米了。 三人继续聊,不说那些糟心事,转到了很愉快的话题,又说起接下来的拍摄。 明天就要拍女主角的戏了,褚青也有点兴奋,毕竟是第一次跟女生演对手戏,不知是什么感觉。 吃吃喝喝,从八点多直到十一点多,老贾的酒也醒了,对刚才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还要工作,年纪最长的余力威就提议散了。 顾正扶着还有点软的贾璋柯回了屋,褚青收拾了下残局,往床上一躺。 却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总想着老贾刚才的话。 他一直觉着贾璋柯是个很闷很沉静的人,没想到还能这么失态。 那种情绪,是很复杂的一种集合,愤怒,无奈,还有不甘,热爱,执着…… 褚青虽然不理解,但似乎也被感染到了,体内的血居然也在隐隐的沸腾。 电影,电影,到底是什么呢?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七章 一万块 不知过了多久,褚青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又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阵吵闹声,从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 褚青睁开眼,搓了搓脸,辨认了一下,听到声音是从走廊里传来的。再看外面天色,还黑蒙蒙的,这是几点啊? “威哥!威哥?” 他见余力威不在旁边的床上,就喊了两声,也没见回应。 走廊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听着很熟,褚青穿好衣服,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狭窄的走廊尽头,昏黄的小灯下,三个人正在说着什么。 他从来没见过贾璋柯发这么大火,五官都有点扭曲了,嚷嚷道:“干脆让她走!我们就真找一个三陪小姐来演!也不比她差!” 顾正劝道:“老贾,可别说气话,人家肯定是还有别的原因。” 贾璋柯道:“还能有啥原因!明天就要拍她的戏了,今晚上跟我说不干了,有这样的人吗?!” 余力威见他此时的情绪极不稳定,知道不能再去沟通,说道:“你先回房间冷静冷静,我们俩去交涉交涉。” 贾璋柯还想说,顾正硬扯着他回了自己房间。 余力威一扭头瞅见褚青,道:“青仔,正好你也一起来。” 褚青一头雾水,问道:“出了啥事?” “女主角要走!”顾正赶上话头,没好气道。 “为啥啊?” 褚青再笨也知道,电影正拍着呢女主角却闹着要走是啥情况。 “还不是因为钱!”顾正愤愤道。 左文璐的房间在楼上,仨人上了楼,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余力威先敲了敲门,“进来!”里面有人道。 三人进去一看,左文璐正在收拾行李,看他们来也没意外。 顾正克制着语气,问道:“文璐,我听老贾说你要回京城了,咋回事啊?” “哦,我爸病了,我得回去给他买药,照看照看。” 左文璐把跟贾璋柯说过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顾正一听简直就是扯蛋,还是努力劝道:“文璐,你也知道现在拍摄正在关键时候,明天,啊不,应该是今天就要拍你的戏了,你是女主角,可一定不能走啊!” “正哥,这我都知道,可我爸病了,身边也没个人,我实在不放心,只能说抱歉了。”左文璐态度很坚决。 “你!” 顾正刚要发飙,被余力威一把拉住。 “左小姐,我说几句话你不介意吧。”余力威道。 他作为剧组的老大哥,左文璐还是挺尊重的,道:“威哥您说。” “咱们呢,有问题就要解决,别像小孩子一样耍脾气,我就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事情就说出来,我们信任你,你也得信任我们,我们好好沟通,都是为了拍好电影!” 左文璐沉默了半响,放下手里的活计,道:“威哥,正哥,你们坐吧。” 她压根就没正眼瞧过褚青。 左文璐老家也是东北的,跟褚青还算老乡,而且俩人一个男主角,一个女主角,对手戏很多。但除了跟褚青第一次见面时说了句话,就再没跟他有过交流,更别提一起对戏了。 褚青知道,这是根本就没看得起自己,他也不自找没趣,见面照样打招呼,保持着很客气的关系。 三个人坐下,褚青自己拎过一小板凳,默不作声的打酱油。 “威哥,我觉得自己的角色,说好听是女主角,但是戏份太少了,也没什么亮点,我觉得没什么演的价值。”左文璐思考了一番,方道。 “左小姐……”余力威听着忽然就激动了,但国语水平太烂,越急越乱。突然就抓着顾正的肩膀,盯着他道:“你来告诉她,香港的监制是怎么评价这个角色的?” 顾正一时也懵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对左文璐道:“文璐,胡梅梅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她的重要性,从某程度上讲比小武还要强……” 接着又是巴拉巴拉一大套的什么剧作结构,什么女性主义,褚青跟听天书一样的听着。 他这边狂喷口水,左文璐的表情始终不以为然。 顾正见状也不费口水了,忍不住道:“你直说吧,大家心里都清楚。” “好!我留下也行,那一万块钱得先给我。”左文璐终于说到了实质的问题。 她虽然是学生,但也见过世面的,看看这帮人,也能叫剧组?导演连啥叫监视器都不知道,摄影师拎着唯一一台机器成天看啥拍啥,没有灯光,连化妆都要自己来,还有那个不着调的男主角…… 她无非就是怕这个草台班子随时黄了,想先把自己的片酬拿到手。 顾正没答话,反而看了一眼褚青的反应。 男主角的片酬才两千,女主角却一万,差了五倍。 褚青连眼皮都没翻,专心致志的当着自己的路人甲。他听着那一万块了,但他觉得很正常,人家是京城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自己一捡破烂的,给两千就不错了。 “左小姐,你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太让我们为难了。” 余力威继续苦口婆心的劝,但左文璐的态度很明确,不先给钱,就别谈! 俩人又劝了一会毫无效果,只好带着褚青回到贾璋柯的房间。 这会他的情绪也平静了,听说了情况,冷笑一声,道:“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老贾,怎么办?要不要先给她?”顾正问。 “不行,绝对不能给!” 贾璋柯一脸严肃,道:“别的工作人员都没拿到一分钱,凭什么就给她!这是规矩,不能破例!事儿可以办不好,但不能对朋友不公平!”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何况咱们手里这点钱,能不能撑到拍完还不知道。” 听这话,顾正也沉默了,余力威更是从进来就一句话没说。 褚青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他对这帮人印象都好,当他们是朋友。哥们儿有难处,就算不能出力,也得让他知道自己是挺他的。所以就算没自己什么事,也一直在场陪着。 贾璋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顾正陪着抽,褚青也来凑趣,不多时小房间里一时烟气弥漫,空气都沉郁了几分。 这会已是早上六点多钟,王红伟也起来了,听闻事情,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四个人,都闷在一间屋子里沉默。 事情似乎已经无可挽回。 天光大亮,左文璐已经提着行李下了楼,没人去送,贾章柯站在窗口,看着她上了一辆面包车准备去火车站。 “砰!” 左文璐关上了车门。 车子喘了口气,慢慢的启动,似乎把贾璋柯所有的憧憬都带走了,本来就小的眼睛显得更模糊,看不到里面的神采。 “哎你看!” 顾正忽然叫了一声。 贾璋柯回过神,看那车门居然又被拉开了,当下只觉得心脏在砰砰跳动。 左文璐拎着行李跳下车,抬头看见了窗口的贾章柯,不自然的摆了摆手,然后进了楼。 她还是没走,她还是想演这个角色,虽然她始终认为这就是一草台班子。 ………… 这场风波算是有惊无险,贾璋柯却被吓怕了,修改了拍摄计划,把左文璐的戏份全部提到前面来,早拍完早心安。 左文璐和剧组人员的关系也变得很尴尬,即便她努力装作自然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但所有人都和她保持一种很微妙的客气和距离。 而剧组的好运气似乎也随着这场风波改变了,开始不断的发生各种各样的烦事。 贾璋柯的拍摄手法,在王红伟和顾正这俩同学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跟学校里教的完全不一样,凡是老师在课堂上告诫的禁忌他都要去试一试,好像故意似的。 他从来不先做好分镜头,余力威问他第二天的运镜方式,说都在他的脑子里,但到了现场还要一改再改,不断有新的灵感涌出来。 好在余力威也不是吃素的,完全接下了他这些不断更新的灵感。 演员要好一些,贾璋柯对褚青他们的要求着实不高。只是让主演看了看当天的剧本,其他次要演员只给他们说一下情节的大概走向和表演基本要求。 然后,就是这些没有一点表演经验的演员,在现场尽情的“耍”电影。 由于这种不着调的拍摄方式,直接导致的就是胶片的消耗大大超过了原来的预想。 然后顾正又接到来自京城的电话,说有点事情要回去处理,贾璋柯就让他把拍好的胶片带回去,顺便再买些胶片回来。 这些种种的大事小事,跟褚青的关系不大。 在汾阳呆了还不到一个月,他却觉得自己已经跟这座小县城融为一体,吃饭睡觉买东西,没事的时候在街上闲逛,一切都和以前的生活一样。 老贾对他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尤其是拍一场小武裸戏的时候。 小武为了去见心爱的歌女,跑到澡堂子好好搓了搓自己肮脏的身体。 这场戏需要褚青全裸,虽然事先跟他解释过,褚青也很痛快,但贾璋柯仍然觉得没把握。还特意派顾正去做深层次的思想工作,比如裸体演出的必要性及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等等…… 褚青云山雾罩的听完,道:“不就光屁股么,只要不拍前面就行。” 第二天开拍,那间浴室是美工花了一天时间布置的。在场的都是汉子,褚青利索的脱了衣服,跳进浴池里。 他这具身体很瘦弱,不像以前练武那样充满了爆炸性的美感和力量,骨头一根根的支出来,像包着皮的排骨,可以说是丑陋不堪。 但贾璋柯没用柔光美化,也没有云遮雾罩大造气氛,直接干脆的把这种真实的粗糙感呈现出来。 搞定了这场戏,褚青迅速的爬出浴池,嘴里大声抱怨着。 水太特么凉了! 余力威看着画面,说了一句:“触目惊心!”不知道说的是画面反映出的意义,还是说褚青的身体。 贾璋柯也对褚青大加赞赏,认为他演出了“面对社会转型期的那种爱与孤独。” 听得他蛋疼。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八章 杀青 京城,夜。 黄颖推着自行车进了小院,轻手轻脚的关了门。 主房里灯光通亮,传来电视机里的声音和一家三口的说笑声。 黄颖羡慕的看了一眼,摇摇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还没吃晚饭,不是不饿,只是不想吃。或者说从褚青走的那天起,她就这样患得患失。 这屋子比原来的那个好太多了,干净不说,光是那早上直直照进卧房里的阳光,就会让她情不自禁的想赖会儿床。 关了门,主房的声音被隔断了不少,只剩一丝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什么的从缝隙里透进来。 黄颖洗了把脸,用毛巾使劲搓了搓,紧绷了一天的皮肤渐渐松弛下来,感觉一阵轻快。她坐在梳妆台前,轻轻的往脸上拍着雪花膏,直到拍得匀称了。 然后,就坐在那里看着镜子发呆。 她的头发乌亮,白皙的皮肤在灯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炫彩。 黄颖摸了摸头发,她以前喜欢戴个小发夹,不过不知道哪一天,褚青随口说了句光溜溜的头发更好看,她就再没戴过。 也许褚青哥早不记得说过了吧。 镜子里的女孩子正是花开的年纪,全身上下都波动着一股青春的美丽。自己都20岁了,在老家,早就嫁人了。 黄颖的眼光闪动,似能溢出水来。 想到家里,她暗暗叹了口气,随后拉开抽屉,摸出个小本子开始记账。 厚厚的一本已经用了大半,上面一条条一款款的收支写的极为详细。 上个月挣了八百,寄回家四百,自己花了一百二十三,剩下二百七十七。 这个月让她很惊喜的,工厂的效益愈发的好,才过半就已经挣了五百多,估摸着月底能破纪录的拿到一千块。这月又没啥花销,自己省着点,至少还能留下四百。 这个数字让黄颖的心情大好,两只笑眼弯了起来,像被春风暖折了腰的柳叶。 当然还有件事让她的心情更好,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褚青哥说过最多俩月就会回来。 她用铅笔在挂历上画了一圈又一圈。 “咚咚咚!” “小颖!呀门没锁,我进来啦!” 就在她乱想时,有人在门外说话,话音未落,一个比她稍大几个月的姑娘已经跑了进来。 这是程老头的女儿程颖,大学毕业已经工作了,性子活泼,待人也好,对黄颖一见如故。老说俩人名字里都有个颖字,一定是上辈子的姐妹。 黄颖也喜欢这个叽叽喳喳的姐姐,俩人认识没多久,但感情已经非常好。 “呀!你咋进来了?” 黄颖被她风风火火的吓了一跳,嗔道。 “咋了?你有啥秘密不想让我看啊?” 程颖才不管她娇嗔,一屁股坐在床上,没等对方说话,又道:“你写啥呢?日记啊?我看看!” 一把抢过那个小本,扫了一眼,道:“账本啊!” 又翻了翻,惊讶道:“哎呀小颖,你这日子过的太细了!哎你这买卷卫生纸也记啊,你不累啊!” 黄颖白了她一眼,抢过账本,道:“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别说风凉话!” 程颖知道她的家庭情况,说起这方面的事都点到为止,并不刺激到她的自尊心,笑道:“你开口闭口汉子汉子的,难不成想汉子了?” 用手敲了敲额头,浮夸的道:“啊我想起来了,你那个情哥哥就要回来了,怎么,这就按耐不住了?” 黄颖脸一红,道:“什么情哥哥,是褚青哥。” “哎呀,情哥哥,青哥哥,还不都一样!” 她进门就巴拉巴拉的没停嘴,黄颖说不过她,只好问道:“你跑我这来干啥?” “哦,我叫你过来吃饭,我妈今天做了几道硬菜。”程颖道。 “我吃过饭了,就不去了,替我谢谢阿姨。” 程老头的老伴儿是个图书管理员,也退休了,烧的一手好菜,见小姑娘自己出来闯荡怪可怜见的,经常叫她过去一起吃饭。 去了两次,黄颖也不好意思总吃人家的,就推了几次,这次又找借口。 “得了吧!前两回我那是没爱说你,还当我真信啊!走走走!别墨迹了!” 看她还坐着不动,程颖竖起眉毛,道:“嘿你还来劲了是吧!” 两只手猛然伸到她腋下,就开始一顿挠痒。 “哎呀哎呀!别闹,别闹了……我去!我去……” 黄颖受不住痒,只得跟她到了主屋。 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香气扑鼻。 “小颖来来来,坐这!” 老太太热情招呼道,把她按在了椅子上。 “之前叫你你都不来,今儿老程的学生给送了几只螃蟹,新鲜的很,我说一定得叫你过来尝尝!” 程颖的性格显然是随她妈妈,程老头虽然也开朗,但又有点蔫坏蔫坏的那种,跟母女俩大气的风格还不一样。 “就是啊小颖,小小年纪心事别太重,你在我这住着,多口人吃饭都热闹,千万别客气!何况还有褚青那小子呢,要是知道我慢待你,回来下棋都不让着我了!” 程老头把烟斗搁茶几上,慢悠悠的坐在桌前。敢情他也知道一直是褚青在让他,说起来一点都不脸红。 “你还好意思说?来吃个螃蟹!”老太太瞪了他一眼,给黄颖递了只肥蟹,道:“对了,那小子快回来了吧。” “嗯,说是最多俩月就能拍完。”黄颖道。 老太太道:“这小子也能耐啊,居然都拍电影了。小颖啊,你可得栓住他!这男人啊,世面一见的多了,心思就大了,心思一大,原来在身边的那些人就瞧不上眼了!” 她这么一说,黄颖却当了真,喏喏道:“褚青哥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那小子也不是这样的人,挺靠谱!”程老头在旁帮衬道。 “你知道个屁!我跟你说小颖,咱先不提男人女人,就说俩好朋友,本来俩人在一个地方呆着都好好的。可后来呢,一个走南闯北见世面,自己创出一番事业。一个还窝在老家,种地养猪生娃。你就说这俩人,还能搁到一块儿么?不能了!为啥?因为有了差距了,这人和人一有差距,沟通就难了,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老太太说了一堆,夹了口菜嚼着,继续道:“你别看那小子,现在就拍了一部不着四六的电影,以后说不准就大发了,成明星了。你可别怪阿姨多嘴啊,真要到那会,你俩可就成不了了!” 程颖接话道:“哎呀妈!人家来吃顿饭,你唠唠叨叨说这些干啥?烦不烦人!” “你妈这回说的还是挺有道理的。”程老头支持了下,道:“小颖,这种情况确实很常见,俩人本来好好的,就是因为文化层次拉得越来越大,没有共同语言了,结果分了。所以你真得好好考虑考虑,而且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工厂做衣服吧?” “可我啥也不会啊!” 黄颖被他俩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低道。 “不会学啊!你人又不笨,想学点东西太行了!但你得先想好自己要干什么,这是最重要的……”程老头道。 “哎呦行了行了!你俩是找人家吃饭,还是找人家上课呢!别说了啊,吃饭吃饭!” 程颖实在受不了了,打断了父母还想继续的思想教育。 黄颖心情忽然就变得很低落,香喷喷的螃蟹吃到嘴里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 表演是件很玄妙的事情。 一个人的表演是表演,两个人的表演有时却是生活,一群人的表演甚至是人生。 褚青自开机以来表现的一直不错,经常被老贾夸赞,而就当他为自己的小演技沾沾自喜时,左文璐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世间的事就是如此,一切的矛盾和进步都来自于对比。 左文璐虽然还是个师范大学表演系学生,做演员的天赋却比褚青要强得多。 褚青跟她对戏,从一开始的新鲜,到后来的惊诧,直到现在的不安。 她陪着小武在那条黑黢黢的楼梯口游荡,说话的时候,眼睛玩世不恭的瞄着小武,舌头还在嘴里打了个卷。 她在住处门口接水的时候,没水。左文璐忽然对着水龙头咂了两口,水还真出来了,这个动作是剧本上没有的。 然后,她就站在水龙头边上等水壶接满,这时候,她望着天空,轻轻摇晃着身体…… 那种惆怅,让站在摄影机旁边围观的褚青目瞪口呆,只觉得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全身的皮肤都在阵阵发麻。 这是完全自然状态下的,绝不是表演的部分。她这种松弛的状态,直接把褚青轰成渣渣。以至于后来他都有点害怕跟左文璐对戏,还是贾璋柯开导之后才平和了心态。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种压力激发,褚青之后的表演居然也提高了一个层次,能跟得上左文璐的节奏,偶尔还能超过。 贾璋柯对左文璐的心态则很矛盾,一方面惊叹她的天赋,一方面又因为之前的不愉快而心有余悸,以后可能再不会找她拍戏了。 现实中也是这样,左文璐这个本来很有潜力的女演员,就因为在拍这戏时消耗口碑,后来只能在脑残剧里接些脑残角色混日子。 “坐吧!” 左文璐裹着被子,靠墙横坐在床上。 褚青露出一个很轻微的羞涩笑容,也坐上了床。 他的腿长,床又短,褚青很不舒服,就想往上窜窜,结果手没扶稳,身子一栽歪。 左文璐很自然的“哎哟”了一声,伸手扶了一下,才接着说台词: “你喜欢听我唱歌吗?” “喜欢啊!” “其实我也挺喜欢唱歌的,你知道么?挺多人说我长得像明星,其实我自己最清楚,我这辈子也当不上明星……” “你唱首歌吧!” “你想听什么?” “你喜欢啥啊?” “王靖雯的歌。” “行啊!” “那我唱了,不许笑我!” 这是个很长很长的长镜头,背景是黄绿黄绿的墙,唯一的光亮是从窗子透进来,褚青和左文璐肩并肩坐在床上,自始自终伴随着外面街道上的各种噪音。 “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着脸……” 左文璐唱着歌,褚青安静的听。 一个是歌厅小姐,一个是小偷。 他手里夹着烟,袅袅缭绕,遮了脸。 她唱着唱着,忽然就哭了。 不知不觉,褚青在汾阳已经呆了一个月二十三天。 全片只剩下最后一个故事没有拍,《小武》很明显的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讲和小勇友情的失去,第二部分说和胡梅梅爱情的破灭,第三部分则是和家人亲情的消散。 小武在农村的家,贾璋柯选在了离县城不远一个靠山的村子里,山坡上全是窑洞。 一帮人刚进村,天就下起了大雨,路况很糟,剧组的车被堵在了村口。 进村只有一条土路,已经泥泞不堪,一侧靠着山壁,一侧就是深深的山沟子。 顾正一个人下车,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小路摸进村,就为了告诉乡亲们,今天剧组不来了。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碰着了贾璋柯,说以为他摔进山沟了,就来迎迎。 俩人在土路上大喊大叫,褚青坐在车里都听得清楚。 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猛地跳下车子,跑过去跟他们一起大喊大叫。 然后,余力威和王红伟也加入进来。 雨下的特大,全身上下浇得透透的,五个人跟疯子一样在泥里又蹦又喊。 那天贾璋柯难得地第二次宣布全体休息,两次休息都是因为下雨。 晚上还有场对韩国的足球赛,全组的爷们儿一人拎瓶酒围在一个破电视机前面看。 又特么输了! 五天后,《小武》杀青。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九章 回家 褚青终于拿到了他的片酬,两千块。 这也是他两辈子加起来一次性挣过的最多的钱。 贾璋柯一行收拾行装准备回京城,褚青不打算跟他们一起,他要回趟东北。 也许他最初的想法是返回京城,但拍完《小武》后有了些改变。 他重生以来一直有一种不安全感,以前不清楚缘由,现在却忽然发现,这种不安全感来自于他的无根性。 很矫情的一个词。 褚青曾给后世的那个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居然是个陌生人接的,他啪的就挂了,眼泪顿时就跟珠串子似的往下掉。 这个电话号码,直到自己重生,家里一直都没换。 老爸老妈,还有爷爷,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上辈子的家没了,这辈子的还有,所以他一定得回东北一趟,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看一眼。 临别时,贾璋柯带着王红伟和顾正跑到他的房间,把自己灌醉了,然后被抬了回去。 余力威则送给他一个双肩背包,香港最流行的样式,替换了他那个破蛇皮袋。 第二天一早,褚青独自踏上前往东北的火车。 他坐了两天的火车,又转公交,然后是牛车,最后步行,到达了一个山村。 也许是原主人不愿意想起,他脑中并没有过多的关于老家的画面,但当他走在湿泞狭窄的小路上,看着路歪歪扭扭的延伸到前方的山坡上,视线30度往上,两侧散落着极不规则的房屋,就像随意洒在地上的谷粒。 那股记忆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褚青循着记忆往老屋走去,呼吸着异常清新的空气,心中五味杂陈。 小村只有十几户人家,这个时候多在田里,走了一会才有个人迎面过来。 许是他背着背包的样子很少见,那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忽而脚步一停,犹疑道:“小青子?” 褚青也打量了他,年纪不大,头发却白了一半,脑海中想起一个人来,道:“梁哥?” “哎小青子真是你啊!你回来啦!” 那人兴奋起来,他跟褚青是邻居,也是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小伙伴。 “是啊,回来了,好几年没见着了,你咋样?”褚青融汇不了那种见到儿时玩伴的感情,只能尽量客气道。 “还能咋样,种地呗,对了,我娶媳妇了,你小子都没随礼!”梁哥道。 “补上补上!”褚青打着哈哈,道:“俺二叔咋样,也挺好吧?” 提起这个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梁哥的面色忽然变得古怪,道:“啊!也挺好,我还得去田里,先走了啊!” 然后沿着小路匆匆下了坡。 褚青狐疑的看了看他,也没多想,又走了一段,来到老屋的所在。 “嗯?” 他看着眼前窗明瓦亮的三间大屋发呆,这是自己家吗?以前那个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哪去了? 试探着敲敲门。 “谁呀?”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女人开了门,穿着跟这个山村格格不入的花格子睡衣,问道:“你找谁?” “这里是褚家吗?” “这没姓褚的,找错了!” 女人说着“砰”的关了门,趿拉趿拉的脚步声越来越轻。 褚青搞不清状况,没有妄动,合计了一下,还是先找二叔问问再说。 抹身又来到他二叔家,这是父亲唯一的弟弟,有老婆孩子,日子还算过得去。褚青临去京城时,托他照看老屋。 “二叔!二叔!” 褚青进了小院就开始喊。 一个女娃子跑了出来,见是生人,有点害怕,喊着“妈!妈!”又跑了进去。 一会儿,一个女人出了来,见是褚青,脸上顿时一僵,然后像是用力挤出来似的露出了笑容,道:“呀!青子回来了!咋不事先说一声呢!这整的手忙脚乱的,来来屋里坐。” 褚青叫了声“二婶”,也不客气,跟着进了屋。 大屋很亮堂,跟他在的时候相比添了不少物件,一红漆大衣柜立在炕边,连彩电也有了。 女人给他冲了碗糖水,笑道:“青子你这一走有四五了年吧,哎呀你二叔惦记你啊,没事就叨咕,搁那边咋样,过的还好吧。” “还行还行,二叔呢?”褚青跟她一直都不熟不冷的,不想多说话。 “他下地去了,妮子,去把你爹叫回来,说青子回来了!” 小女娃应了一声,颠颠跑出去了。 女人陪坐在炕沿上,俩人一时沉默。 不多时,就听院里脚步声起,门帘一挑,一中年汉子进了来。 “青子你可想死二叔了!还知道回来!” 汉子一进门就有扑倒褚青的架势,恨不能把他从头到脚都摸一边看看少没少零件。 “二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这几年过的咋样?”褚青笑道。 “就那么回事吧,还能咋样。”汉子道。 “谦虚了不是,你这明显发财,连彩电都有了!”褚青打趣道。 那汉子一听却不自然起来,干笑道:“还行还行!”又吩咐媳妇:“去多炒俩菜,晚上青子在这吃!” “哎呀这么一晃,你都这高了,当年送你去火车站,你还是个半大小子!”汉子感慨道。 褚青也笑道:“叔你也老多了!” 汉子哈哈一笑,拉过那小女娃,道:“这是你妹子,岁数差多了点,妮子叫大哥。” 女娃怯怯的叫了声:“大哥。” 褚青从包里翻出几块糖递给她,女娃很欢快的又跑了出去。 他二叔结婚晚,生孩子也愁,结婚十来年媳妇肚子都没动静,没想到快四十了,才生了个女儿。 “你走的第二年,就有了她!你是没赶上。”汉子笑道,“你二婶看是个女娃还不乐意,还想生个儿子。我说你拉倒吧,生这么一个都消了十年,再生儿子到死那天都不一定生得了。何况国家早有政策了,生男生女都一样,咱不搞重男轻女那回事,生啥就是啥!” 俩人聊着,女人手脚也麻利,不多时端上一桌子饭菜。 荤菜只有一个炒肉片,剩下的都白菜豆腐之类的,但原料自然干净,有一股夹着淡淡土腥味的香气。 褚青有年头没吃过这种家常饭了,馋的不行,吭哧吭哧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干饭,才缓下来。 “年轻后生就是好,我现在不行了,吃不动了。”汉子吃完一碗饭,就叼着烟杆在边上笑。 “还得二婶做的好吃。”褚青道。 这会儿,他才问到正事,“叔,咱家那房子咋回事?” 汉子放下烟杆,道:“呃……是这么回事,去年村长他们家小子结婚,没地盖新房,就看上你家那块儿了。跟我一说,不白要,人家给钱,给了唔……” 正要说数目,他婆娘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呃……给了两千块钱,叔一听,人家心挺诚啊,而且是当新房用,咱也不能坏人好事啊,就做主把你家那块宅基地转给村长了。” 汉子笑道:“你放心,那两千块钱叔一分没动,都给你留着呢。那谁,去把青子的钱拿来!” 女人白了他一眼,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一小摞崭新的人民币。 褚青瞅着那摞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不傻,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他打死都不信。 京城闯荡这四年,经历的事情比在这山村十几年的都要多,何况还有上辈子的经验和阅历。 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褚青觉得自己早就看开了。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发现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他二叔从中密下多少好处,自己不想知道。看他还良心未泯的给自己留了两千块钱,一时间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 褚青半响没说话,叔婶二人也没动静,都装作镇定的左瞅瞅右看看,但视线不离开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褚青搓了搓脸,笑道:“这事挺好,反正我一直在外面,以后也不能常回来,那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挺好,谢谢叔。” 又拿起那两千块钱,也不点,直接塞进背包,道:“叔,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个事。” “啊?哦,你说,啥事啊?” 汉子还没从褚青的淡然中反应过来,忙道。 “咱家那两亩地,这几年都是叔帮着种,我在外面也顾不上,就想干脆转给你们家得了。” “青子,那可是你爹留你的,咱庄稼人没啥也不能没地啊,你再好好想……” 汉子急了,但没说完就被媳妇抢了话头。 女人笑道:“青子说的也有理,也是好心,你就别不识抬举了。青子,咱也不能白要这地,你说个数。” 褚青笑道:“我也不太懂,叔你就给个价吧,我信你。” 汉子皱着眉头,足足抽了半袋烟,才道:“一万!” “她爹!”女人惊道。 汉子瞪了她一眼,满含怒气,女人顿时不敢吱声了。 “青子,你看咋样?” “行,听叔的。”褚青也颇为意外,痛快道。 “青子,你也没地方去,今晚上就住这吧。” “不了,我在这也不方便,现天也不晚,我到镇子上住。”褚青道。 “你打算啥时候走?”汉子问。 “这边办完手续就走。”褚青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正好也得到镇上办手续,就不用来回跑了。”汉子想了想道。 “行!” 当天晚上,俩人赶到了镇子上,随便找了家小旅店对付了一宿。 第二天,二叔找了熟人,搞定手续。 褚青怀揣一万四千块的巨款,心中忐忑,感觉随时都会丢,又存银行里一万三。身上只带一千块,才松口气。 一万四,再过十几年也就能买个很漂亮的马桶。 他嘲笑了一下自己,心里一阵轻松,似卸下了个大包袱。 没了家没了地,心气却顺畅了不少。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章 修鞋 昏暗的小巷子里,隔上百米才挑着一盏街灯。好在巷子不长,微微亮的路面,当心点也不会绊着脚。 黄颖推着自行车走在巷子里,脚像缠了羁绊,一步比一步慢,一步比一步沉,最后索性停在离门口十来米远的地方。 从褚青离京那天起算,已经过去两个月又三天,他还没回来。 说好了最多两个月的,这个混蛋,说话怎么可以不算数…… 黄颖自小没爹,作为长姊辛苦养家,没体会到什么关爱。褚青却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温暖,似兄似父,不自觉的在心里就对他生出依赖。 女人若是对别人产生依赖,那就很难摆脱的掉。 这几天,她就像丢了魂一样,每多过去一天,就似在心里被割上一刀。 但是不能表现出来,程老头一家对自己这样好,再成天哭丧着脸,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黄颖心里发酸,又哭不出来,只得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院门。 她心不在焉,开关门的声音大了些。 主屋里仍然灯光通亮,似听到声音,从里面跑出个人,笑道:“小颖。” 他背着灯,轮廓光暗鲜明的站在哪儿。 这一声,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大箱子,啪的一下,把她所有的罗愁绮恨都关在了里面。 “褚青哥!” 黄颖感觉视线有些模糊,又努力的看清楚。 “进来吃饭吧。”褚青道。 老太太做了火锅,几个人团团坐,热闹欢快,正合光景。 褚青简单说了一下拍电影和老家的事情,众人听了都很感慨。 “这么说,你小子以后就一门心思留在京城了?”程老头问。 “嗯。”褚青点点头。 “那你有啥打算,就一直拍电影了?”程颖接着问。 褚青道:“我也不太清楚,拍电影吧,说喜欢还谈不上,说不喜欢还挺心动,觉着这种感觉挺好。” 程老头听了,得意的笑道:“我知道你这叫啥,就是小资产阶级文艺思想,这可要不得,以后慢慢就腐败了。” 老太太不满道:“拽个屁,说人话!” 老头顿时蔫了,道:“你也不用担心,反正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你现在想怎么着,还打算收废品?” 褚青摇摇头,道:“我想租个铺面修鞋。” 程老头讶然道:“行啊小子,现在铺面可不便宜,拍部电影就发财了?不过你啥时候又学会修鞋了?” 褚青打着哈哈:“从小就跟师傅学过,一直没机会露两手。” 黄颖一句话不说,只在边上安静的看着他。 ………… 褚青拍完《小武》之后,忽然就变得很迷茫。虽然他以前也很迷茫,但那是闲的蛋疼,现在这种迷茫却真正是思想层次的思考。 京城这座城市,实在太大了,大到它即便发生了什么变化也看上去平平静静的。 俩月没回来,褚青感觉和以前没什么改变,就是街上的妹子衣服变少了,白白的大腿也露出来了。 他又蹲在马路边,抽着烟,就像遇到贾璋柯那天一样,只是身上换成了一件半袖衬衫和大裤衩,鸡窝头也修剪了一下,变成了干干净净的小寸头。 褚青觉得自己就像小武,无聊而麻木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他潜意识里不想再去过以前的那种生活,但又不知道该去过怎样的一种生活。 电影,就像一扇打开的神秘的门,里面无比**,他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迈进去。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去想,现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吃饭,要生活。 褚青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修鞋这项工作让他不至于很反感。 这两天他没干别的,就是跑来跑去看铺面,始终没找着合适的。 因为他不仅会修鞋还会做鞋,修鞋只是小钱,做鞋才是大头,这就必须要有一家铺面。而且最好是那种里外间的,前面可以做生意,后面可以做饭和睡觉。如果只找个修鞋的铺面,租房子还得搭一份钱,压力太大。 可惜的是,京城市区的小门脸儿好找,十来平米那种,勉强能够得上是个店铺,租金也能接受。但像褚青想要的那种门市,光看那一串的零,就跟后世老家县城新开的楼盘一样,直接把他吓尿。 拜托,现在是九七年啊! 帝都你要不要这么高大上啊!乃这样很容易没朋友啊!!! 郊区倒是便宜,比如十几个皇帝组团挖坟的那个地界儿,租金要比市区便宜一半还多。但这会还没大发展,破落得很,客流量不能保证,收益不大,没意义。 说起来,褚青若真打算在京城安居,买房倒是可以考虑在那一片,尤其是密云,起码生态环境不错。 市区想都别想,就因为那比房价还让人无力吐槽的雾霾。 褚青可不想住着均价三万一平的房子,呼吸着比房价还碉堡的空气。 店铺没得开,也不能啥事不干。 他找了个还过得去的出租屋,离程老头家不远,又买了两套不知转了几手的工具,一套修鞋,一套擦鞋,装了个大木箱,还有个小马扎。 成天背着到处瞎走,看哪人多哪顺眼,就把马扎往路边一搁,小摊一摆,一坐就是一天。 他手艺已经成了精,修鞋擦鞋又快又好,一天下来居然能有几十块钱的收入,比捡破烂时略高。而且这个年代,城管虽然逐渐冒头,却没有新世纪之后的那般丧心病狂,所以褚青生意做的也安心。 ………… 真武庙二条。 话说京城的很多地名都让褚青觉得很莫名其妙,这里以前可能有座庙,不过现在只是住宅区和各种饭店。 他找了个好地方,既不挡人,又能让人都看到他,前面二十米就是马路,喧闹声又传不过来。最难得是,背后还有棵大树,遮挡阳光。 褚青坐在马扎上,背靠着树,眯着眼睛,周围漂浮着一种清新的凉爽。 这地方简直太舒服了,就算挣不到钱,在这待一天也不错。 “小伙子,小伙子!”一个大妈叫道。 “大姨修鞋啊!”褚青道。 “你看看我这鞋能修不?”大妈从袋子里拎出一双布鞋。 褚青接过看了看,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开线了,道:“能修。” “多少钱啊?”大妈问。 “您给两块钱吧,我再把这边磨破的补补。”褚青道。 “行,我先去买点东西,一会回来拿啊。” 褚青套上小缝纫机,摇着把,“嘎达嘎达”不一会就搞定了。 大妈也抹身回来,拿着鞋打量,赞道:“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手艺真不错,这针脚就跟手工纳的似的。” 痛快的给了两块钱,大妈显然没啥事,对褚青印象也好,开始打听他祖宗八辈并表示出给他介绍对象的莫大热情。 褚青不好意思赶人,哼哼哈哈的应付,心不在焉的四处乱瞅。 前面的街道就是真武庙路,人流量不多,两侧都是门市楼,中间露出一段路面。 他眼睛忽地一亮,看到一个穿绿色T恤白色裙子的女人正要经过那段路,长头发,看不清面容,走路的姿态却是优雅,有种成**性的美感。 走了一半,女人忽然脚一扭,身子歪倒在地,一时没起来。 “大姨帮我看会儿摊啊,我一会就回来!” 褚青连忙起身,丢下一句就跑了过去。 何袖琼只觉得今天倒霉透了! 原本相中的演员,价钱都谈好了,就差签约,今天却说临时接了另一部电影,要推迟这部戏的开工。 姐你玩闹呢! 虽然你是女主角,但因为你一个人延迟整个剧组的计划,分分钟浪费的都是钱啊! 何袖琼好说歹说,就是没谈拢,无奈只得先回宾馆。 她正想着回去给老师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谁知走着走着脚下一栽歪,就摔在地上,右脚踝一阵剧痛,再看那鞋跟已经掉了。 何袖琼捂着脚,试着起身,但实在是痛,往周围看了看,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正焦急时,就看一个年轻人跑了过来,蹲下身道:“你没事吧。” “好像崴到了,很痛。”何袖琼道。 褚青眨眨眼,她一开口,就听出这口音是台湾人。 为什么呐? 因为他觉得,碰着这种情况,大陆人基本会说“卧槽疼死我了!”,而湾湾人基本会说“好痛好难过!” 这更得帮忙了,不能让湾湾一天老说内地人没素质,上厕所都不关门。 “要不我扶你到那边坐坐?哦,我是修鞋的,正好还能帮你修修鞋,哪儿是我的摊子。” 褚青往树底下指了指。 何袖琼也看了眼,信了他的话,加上也找不到人帮忙,便道:“那就谢谢你了。” “你先等等啊,我给你拿只拖鞋。” 褚青跑回去拎了只拖鞋让她穿上,然后扶着她起身。 何袖琼试了试,虽然还很痛,但可以勉强走路。 大妈走的时候还在愣神,这小伙子够本事啊,跑出去一趟就拐了个大姑娘回来。瞅着岁数大了些,但架不住气质好啊,就跟明星似的。 何袖琼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捂着裙子,看着褚青利索的黏好了鞋跟。 “等胶干了才能穿,这会儿别动。”褚青笑道。 何袖琼心里犯愁,这可怎么回去? 又看了看他,有了打算,开口道:“真是谢谢你了,能不能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现在走路不方便,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宾馆去?哦,你的误工费我会赔给你。” “没问题,你住哪儿?” 那宾馆就在这条街上,还有两站地的样子。 褚青收拾好摊子,看她走路太费劲,干脆打了辆车。 “呀!琼姐,你这是怎么了?” 刚进门,一个小姑娘就大呼小叫的跑过来。 “小声点!”何袖琼训了她一句,道:“没什么事,鞋坏了,脚崴了一下,多亏这位先生送我回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琼姐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她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就不活啦!我叫小童,是琼姐的助手,你叫什么?” 小姑娘很活泼,叽叽喳喳的说道。 “我叫褚青。” 他跟小童一边一个,把何袖琼搀上电梯,到了三楼。 长长的走廊铺着地毯,两侧有十几个房间,有几间门都开着,不时有人出出进进。 “你的脚最好喷点白药,没有的话就用热水敷一敷,这几天不要乱动。” 褚青叮嘱了一句。 “今天太谢谢了,耽误你时间,还让你破费了。”何袖琼拿出一张百元钞,道:“这一定得收下。” 褚青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钱就算了,不然我就是破坏大陆同胞形象。” 何袖琼惊讶道:“你知道我们是哪里人?” “我还蛮会听口音的。”褚青学着她们的语调说了一句。 何袖琼掩嘴笑了一下,觉得这年轻人真的不错,此时才报出姓名,道:“我叫何袖琼,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机会再联络。” 说着把钱收起来,又递过去一张名片。 这回褚青接了,看了看,上面写着:台湾琼遥影视公司总经理,何袖琼。 琼遥? 这位奶奶褚青很熟啊,当年看《梅花烙》《青青河边草》看得都很过瘾,还疯狂的想生一个像金名那样的闺女,然后成天捏她的胖脸。 至于何袖琼……他从来没听过,但能成为琼遥公司的总经理,想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不过这些都跟自己没关系,褚青看了一眼就揣进兜里,道:“把拖鞋给我吧。” 何袖琼往脚上一瞅,脸红了一下。 褚青把拖鞋塞进木箱,笑道:“那我走了,拜拜!” 何袖琼看他转身就走,干脆爽快,走路的姿势也跟普通人不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节奏感。 长得普通了点,但那双眼睛,特别清亮平和,也算是有气质。 她越看越觉得对胃口,脑中一闪,想到还有个角色没最终确定,这个年轻人的感觉跟人物很对,可以试试…… “褚青。” 何袖琼一跳一跳的追了上来,跟贾璋柯一样,开口就问:“你想演电视剧吗?”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一章 电视剧 褚青真想说一句,你们影视圈的都有病吧!怎么上来都问这么一嘴? “拍什么电视剧?”他问。 何袖琼道:“是这样,我们正在筹备一部电视剧,我是制作人,现在正在找演员,觉得你挺合适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褚青郁闷,姐你听不懂普通话么,只好又问道:“呃,我能问问是什么剧么?” 何袖琼道:“剧名和情节还不能透露,只能告诉你是部清代的戏,琼遥老师写的剧本。琼遥老师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水云间》《梅花烙》啥的我都看过。”褚青点头道。 等等! 他脑中一转,就像被一道闪电照亮。 97年,琼遥,清代戏…… 褚青眼角一抽,不会是那个吧! 他越想越觉得靠谱,心里就像被千万只草泥马践踏而过。如果真是这部剧,那可就牛掰大发了! 这部剧可以说吊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国剧荣耀,亚洲之光。吊到内地的影视史,甚至是娱乐史,都可以用这部电视剧来划分。 没错!就是让无数人都魔怔了的那部神剧《还珠格格》! 且不说它开启了国内真正意义上的偶像时代,且不说当年无论男女老幼都跟疯了一样热切追捧,单就那百分之六十五的最高收视率,就能把影视圈碾成渣渣! 收视率全国第一,亚洲第一,重播率第一! 在香港,它让亚视破天荒的干掉了无线,在韩国,甚至让三大电视台推出了“华语电视剧封杀令”,在东南亚各国也都轻松打破华语电视剧在当地的收视纪录。 它让四大主演从一文不名到鲤跃龙门,从半红不黑到咸鱼翻身,连里面的一个小丫鬟日后都成为了自嫁的豪门女。 这一切种种,只能用神剧这俩字来形容。 褚青当年也是一到播放时间就抱个碗蜷在沙发上追看,连有尿都憋着。只是后来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就越觉得这部戏很闹腾,一帮脑残加叉烧咋咋呼呼的蹦达。 但毕竟算是美好回忆,现在有机会能参与其中,他还是挺乐意的,何况还有钱拿。 “琼遥老师的戏,部部都红,那我一定得参加。”褚青装出惊喜的样子,还不露痕迹的拍了下马屁。 何袖琼轻笑了下,内地还好些,在台湾,谁不知道琼遥剧谁演谁红?一听是琼遥剧,自降片酬都颠颠的跑过来希望能混个角色。 “你以前拍过戏吗?”她问道。 “刚拍完一部电影。”褚青道。 何袖琼略微惊讶,问道:“能说说是什么电影么?” 褚青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道:“电影学院的一个学生拍的,导演叫贾璋柯,不是什么大制作。” 何袖琼礼貌的点点头,心中有些失望。她虽然对褚青印象大好,但作为琼遥的儿媳妇兼多部影视剧的实际执行人,于情于理都要秉持公正,如果他真的实力不行,也不能徇情枉顾。 她说道:“你有照片么,先留一张,有消息我尽快通知你。” “这个还真没有,身份证上的行么?”褚青道。 何袖琼敲敲额头,道:“算了,楼下有家照相馆,我陪你去照一张。” 当即俩人去快洗了一张照片,褚青留了程老头家的电话,然后背着大木箱回去继续修自己的破鞋。 何袖琼呆在房间里,拿着两张照片反复比较。 另一张也是个内地的男演员,叫周洁。 何袖琼本来看好他丰富的演艺经验和不错的形象,想找他演尔康这个角色,但周洁手里有几个戏的邀约,正犹豫不决,一直没给准信。 论资历,褚青无疑被周洁完爆,但论给人的舒服感,他又比周洁强很多。 选男主角是大事,何袖琼不敢一个人定夺,还得找老师商量。 临回台湾前,她又要了《小武》的拷贝片段,这还是褚青专门跑去跟贾璋柯讨来的。 按理说,电影的后期制作还没完工,不容许私泄一点内容,但贾璋柯出于对褚青的信任,还是花费了半天时间,专门给他剪了一个小片段。 台北,夜。 何袖琼回到家中顾不得休整,就来找琼遥汇报了下筹备事宜。 《还珠格格》第一部可以说是多灾多难,从筹备到拍摄,大事小事不断,只把琼遥搞得心惊胆颤。 琼遥对这部剧无疑是非常重视的,跟何袖琼商量完其他事宜,何袖琼又拿出周洁和褚青的资料,让她选取。 琼遥家里有专门的放映室,拷贝不长,只有七分钟的片段。待小荧幕上的画面消失,琼遥揉了揉眼睛,委婉道:“袖琼,这个褚青的风格跟我们的戏不是很搭调啊,太朴实了些。” 她没好意思说土得掉渣,给儿媳妇留了些面子。 何袖琼也没想到褚青拍的电影居然是这种现实题材的片子,看着那脏乱差的场景,盲流一样的造型,她连帮衬的话都说不出来。 琼遥剧一向是高富帅的天下,绝不会容许这么个奇怪的家伙混进来。 但她还是不死心,想着找个能说出口的理由辩解一下,忽而眼睛一亮,问道:“老师,那您看他的演技怎么样?” 她们家风古朴,充满文化气息,何袖琼管琼遥不是叫妈或婆婆,而是老师。 “这个……” 琼遥回想了刚才看过的画面,实话实说:“演技还是非常好的,自然贴合,不做作,这真是他的第一部作品?” 何袖琼忙道:“这个不会有假,老师您看褚青,虽然形象差了点,但真人我见过,气质还是挺独特的,而且演技比周洁还要好些,您觉得呢?” 琼遥略微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了解自己的儿媳妇,肯替这个褚青如此说好话,那就说明一定有打动她的地方。 琼遥闭目沉思了一会,开口道:“演尔康是不行的,尔康是贵公子,这个褚青感觉太平实了,虽然没试过妆,但效果肯定不如周洁好。不过,别的角色倒是可以试一试。” 《还珠格格》是琼遥自己的公司跟内地芒果台合拍的一部大戏,由不得她不谨慎,弃用经验丰富长相帅气的周洁,选择相貌平凡毫无名气的褚青,她不敢冒这个险。 其实说白了,赵微、林心茹都是实打实的的新人,苏友鹏和陈志鹏也都过了小虎队的巅峰期,半红不黑的,范爷更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小丫头。 琼遥肯用他们,还不是因为长的好看? 从古至今,这个看脸的世界一直都让人如此绝望。 何袖琼见琼遥松口,暗自把剧里面的男角捋了一遍,道:“那让他演柳青怎么样?” “柳青?” 琼遥也想了想,笑道:“这个倒是好,他演柳青还算大材小用了。” 管他大材还是小用,见给褚青争取到了一个角色,何袖琼心里也松了口气。 琼遥却笑道:“袖琼啊,那个褚青真那么好,枉你这么费心费力?” “怎么说呢?他给人的感觉很特别,我想想……”何袖琼和琼遥的关系非常融洽,也不介意开这种玩笑,也笑道:“啊!想到了!他就像费云帆!” “费云帆?你对他评价还真高啊!”琼遥诧异了一下。 ………… 褚青自然不知道远在台北的这番对话,更不知道费云帆是混哪里的哥们,他从没看过琼遥奶奶的书,也不太了解《一帘幽梦》。 他倒是知道这部剧,只是没仔细看过,无他,只是不喜欢林瑞杨那俩板牙。 他仍旧每天背着木箱走街串巷,赚上百十来块钱,悠游自在。 褚青把何袖琼找他拍戏的事情告诉了一干人等,贾璋柯语重心长的劝诫他不要迷失在商业片的纸醉金迷中,黄颖则很开心的幻想着褚青哥哥能出现在《水云间》那种美好的爱情世界。 褚青心说不好意思,他可不会咆哮技。 唯独程老头从听到这个事儿就开始对他嘲讽,“你丫这种去趟公共厕所都能划拉出七八个比你好看的货色,还想玩弄人家小姑娘感情?啊呸!” 黄颖弱弱的辩解,琼遥剧里都是真爱…… 程老头更骂,真爱个毛线啊!那种见了帅哥就想扑上去的大小姐,不顾父母亲情,不顾朋友感受,谁劝两句就是特么的好残忍没人性,不断的伤害别人,还美其名曰奋不顾身。这种人,比古代被书生骗财骗色的那些脑残小姐还要**。 听得褚青一愣一愣的,这老头火气怎么这么大!丫年轻时候肯定被漂亮姑娘抛弃过。 心中不由生出一个词:老吊丝! 能被选中最好,不然也没啥损失,日子照常的过。 唯一令他奇怪的就是黄颖。 褚青从东北回来,就努力跟她保持一种很自然的关系,又亲近又保持距离,说起来好像很矛盾。 但这丫头最近也老是古古怪怪的,时常就会突然变得沉默,不知在想什么。以前一直都很有精力的工作,似乎也不太在乎了。唯一没变的就是,还是那么喜欢黏着自己。 他也问了两次,黄颖都说没什么事,就是工作太累了。 褚青又去问程老头,说他离京这俩月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程老头嘿嘿一笑,装神弄鬼道:“这丫头正处在一个人生很重要的阶段,别人帮不了,只能自己琢磨。想通了,以后的路可能会大不相同,想不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神神叨叨的样子,让褚青只想揍他一顿。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二章 接人 几天后,何袖琼在台湾打来电话,说明了情况。 褚青对自己真能获得一个角色有点小意外,虽然是第一部里的大龙套柳青,但好歹也是重要配角。 用贾璋柯的话说,就是推动了情节发展,展开了主线剧情,非常重要。 褚青现在对他那套忽悠已经有免疫力了,说起来这段日子老贾把自己关在一个没空调的破屋子里做后期,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上回见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余力威回香港了,老贾没空,褚青倒是和顾正时常联络下,对他演电视剧很支持。 何袖琼给他开出的片酬是一集一千五百块,柳青大概一共有两集左右的戏份,拍下来至少有三千块。 这里要说下电视剧的片酬问题。 众所周知,演员都是按集算钱,但具体怎么算呢? 比如后世那位红到没朋友的寰寰,据说拍那部剧每集片酬有30万,于是很多人,当然大部分是粉丝,就理所当然的认为娘娘靠这部剧赚了几千万。 好吧,这种一听就很脑残的数据尽量的忽视好了。 一般来说,行业内的算法是演员实际出演的时间,把这个时间剪辑出来再算。 就像寰寰,最终剪辑版是76集,娘娘算片酬的集数应该在50集左右,按可能性很大的单集片酬15万来算,娘娘这部电视剧片酬应该在700万以上。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她的电影片酬,但这样的电视剧又能有几部? 所以,那些动不动就喊单集片酬几十万的,玩闹去吧! 褚青没得得瑟瑟的去找老贾发动嘲讽,因为他知道,《小武》跟《还珠格格》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种事物。 虽然他拍摄的初衷都是为了赚钱,但拍完《小武》,他觉得自己有一些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收获。而拍《还珠格格》,除了片酬,他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收获点啥东西。 何袖琼本来告诉他进组的时间是在九月份,也就是在避暑山庄的戏份拍完,转回京城之后。 无论拍电影还是电视剧,都不需要演员全程跟组的。导演会把剧情分成若干段落,拍完你的戏份就可以闪了,除非是那种跟很多人都有关系纠葛的角色,可能需要全程跟下来。 但是褚青死皮赖脸的跟何袖琼蘑菇,又要了份在剧组打杂的工作,这样就可以全程跟组。 当然了,他才不承认是为了多赚点钱。 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跟人家卖萌,我容易嘛我! 何袖琼疑惑了一小下,也就答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当他是想多积累些经验。 …… 七月初,正是酷夏,京城跟个大火炉一样,马路上泛起一层热浪,踩上去一分钟就烤得难受。 在真武庙二条附近的招待所,一干主创已经聚齐。 赵微和林心茹睁着一个比一个大的眼睛,懵懵懂懂,青涩得很。赵微还是学生,在几部剧里跑龙套,这算是第一部担当主演的作品,还是琼遥奶奶的剧,在组里很是小心谨慎。 林心茹本来就是琼遥经纪公司的艺人,能出演紫薇算是天大运气。其实原定演小燕子的是另一位有打戏经验的女演员,结果放鸽子不干了,只好让原本演紫薇的赵微出演小燕子,又临时调来林心茹救场。 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是怎么来的,比赵微还要小心翼翼。 苏友鹏和陈志鹏算是组里名气最大的了,也没什么架子,待人也很和气。 小虎队的巅峰早过,俩人在台湾混的都半红不黑的,正待着凭这部琼遥剧咸鱼翻身,自然不会在人际关系这等事上坏了口碑。 这四个人年纪相近,又有很多对手戏,几天功夫就混在了一起,吵吵闹闹。唯独周洁,比他们年纪大了不少,也颇有个性,不太喜欢跟他们一起玩耍。 难得看到这些大明星青涩的样子,褚青也只是感慨了一下,并没过去拉关系。 他现在的职务是剧务兼演员,凭这个身份,自己混了个小单间,里面除了一张床,还堆着很多杂物道具,都是拍摄时要用的。 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个破吊扇,一转起来咯吱咯吱响,褚青老怕它会掉下来,把自己爆头。 他光着膀子,穿着条大裤衩,坐在小板凳上,正偷偷吃着西瓜。 西瓜是早上买的,在招待所小食堂的冰柜里镇了一上午,刚刚好。 咬上一口,那股凉意顺着牙齿直渗到五脏六腑,周身通透,就是个舒坦! “呵……” 褚青一口气干掉了半拉西瓜,黏在身上的暑气全消,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西瓜没给别人分,组里这么多人,给谁不给谁,都不好做。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谁?”褚青警觉的问。 “我,快开门!” 褚青一听这个声音,放下心,也不穿件上衣,光着膀子就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小眼镜后面的大眼睛骨碌骨碌乱转,很搞怪的样子。 一眼就瞅见小茶几上的西瓜,她张嘴就要喊,褚青忙把她拉进屋,又锁上门。 “你个没良心的,居然在这吃独食!” 小姑娘正是何袖琼的助理小童,不知怎地,俩人很是对胃口,经常在一块厮混。此时见褚青猫在屋里吃西瓜,一脸被负心汉抛弃的样子。 褚青也有点不好意思,道:“刚吃刚吃,还没来得及叫你。” 说着狗腿的切了一大块,递给她。 小童哼了一声,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嗞……” 她没想到西瓜这么凉,一下子被冰到,全身打了个寒颤,缓过气来,又情不自禁叫了一声:“爽!” 褚青在旁边直冒汗,这位就是后世标准的女汉子,您这么大咧咧的喊爽,也不怕被人听见误会。 “还是你这好,清静,还有好吃的。”小童飞快的消灭了那块西瓜,满足道。 “你不在外面帮忙,跑我这干嘛?”褚青问。 “他们都搞定了,还用我帮什么忙!”小童不在乎道。 “咱们哪天出发?”褚青道。 “嗯,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后天,反正就这两天吧。”小童道。 褚青点点头,等演员全齐了,剧组就要赶赴避暑山庄,开机拍第一场戏。 还珠里面大部分的皇宫戏都是在避暑山庄拍的,如漱芳斋就是山庄里的烟雨楼,内院的戏则是在大观园、恭王府里完成的。故宫只有极少的镜头,然后就是坝上草原的外景,和京城老民俗园的街景。 柳青的戏份大多是在民俗园里拍摄,也就是那个大杂院。不过要等到他出镜的时候,至少要两个月。 小童也是个吃货,剩下那一半西瓜分分钟被消灭毫无压力。俩人闲闲扯扯,好一会儿,小童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道:“对了,琼姐找你呢,好像有什么事。” 擦!你不早说!大姐你太坑爹了! 褚青霍地站起来,做怒目状。 小童往后缩了缩,可怜兮兮道:“不要打我,我见着西瓜就给忘了!” 褚青懒得跟她计较,穿了件短袖,就出了门。 何袖琼正在房间里打电话,门开着。 褚青站在外面等了一会,见声音停了,才走进去。 “琼姐,你找我?” “哦小青来坐。”何袖琼道。 褚青头上冒出三条黑线,道:“您能不能别叫我小青,叫我小褚也行啊!” “没问题,小青!” 何袖琼开了个玩笑,才道:“下午还有个演员要来,你要是没事帮我去接一下。” “她自己不能过来么?”褚青疑惑道,难道还找不到路? “这是雪华姐推荐的,我们也很看好她。人小姑娘才十六岁,自己在京城,家人不在身边,我们还是得照顾一下,万一出了事不好跟人家交待。”何秀琼道。 “行,那我去一趟。”褚青点头道。 “她叫范兵兵,这是地址。”何袖琼递过一张纸条。 褚青就觉得脑袋一忽悠,有点不清醒。 接谁? 范兵兵? 范爷! 我去! 还珠里出来的演员,后来有做导演的,有转幕后当投资人的,有去学校当老师的,还有继续在演员的道路上发扬光大的。 但无论是谁,论高杆,论话题性,论曝光率,都比不过当初这个小丫鬟。 那种霸气和自信,往哪儿一戳,白白的下巴一抬,嘴角再往上扬起标准的四十五度,分分钟碾压百分之九十九的同时代女星。 “我为什么要嫁豪门?我自己就是豪门!” 简直碉堡了! 褚青喜欢范爷,跟绝大多数男人的原因一样,就是因为漂亮!漂亮!毫无瑕疵的漂亮! 至于她演过啥代表性的影视剧,除了还珠,褚青还真想不出来。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以为范爷息影了,专心往时尚界发展,没事还去国外蹭蹭红毯啥的。 褚青就是个视觉系的肉食动物,他看着赵微和林心茹,不过是有些小激动,那是见到明星的正常反应。但范爷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超越了明星这个概念,而且,那可是年仅十六岁的范爷啊…… 啧啧,想想就让人兴奋!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三章 小爷与大爷 熙城区,长安商场。 这附近有个铁路职工宿舍,破破烂烂的老楼,垃圾很随便的扔在地上,黑洞洞的楼道,不时从里面钻出来个神情麻木的老太太。 整个地界儿都透着一股子静悄悄的霉味,似在静悄悄的等死一样。 这个小区里楼很多,贴的又近,褚青转来转去跟走迷宫似的。 “抓贼啊!抓贼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褚青跑了两步,到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就见一个瘦小的男人飞快的往自己方向跑来,手里拎着一个背包,后面还有个人在追。 随便走走也能碰上见义勇为? 褚青挠了挠头,待那小贼跑过身边时,慢悠悠的横移一步,肩膀一杠,正撞在小贼的胸口。 那小贼跑得专注,忽然前面一阻,就像撞上了一堵墙,而且是那种很有弹性有力量的冲撞,脚下不稳,瘦小的身子飞出去几米远,那背包也撒了手。 褚青捡起背包,拍了拍灰尘。 小贼看被这人坏了生意,顿时大怒,连忙跳起身,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拔去皮鞘,刀刃闪着一阵寒芒,往前踏了一步,持刀便刺! 褚青一看乐了,这哥们不按套路走啊! 你不是应该先放放诸如“哪来的小子敢坏爷爷好事!”之类的嘴炮,然后我再大义凛然的痛斥一番,然后女主尖叫,最后才是打戏的部分么? 乃怎么直接跳到结尾了? “啊!” 那边后知后觉的传来一声尖叫,似是丢包的那个人发出的声音。 褚青汗了一下,往旁边一闪躲过刀子,再抬起一脚,正踹在小贼的腰间。 这一脚蹬得他又横飞了出去,比刚才更远,躺在地上捂着腰“哎呦哎哟”的惨叫,再也起不来了。 褚青撇撇嘴,拎着背包走到那人跟前,道:“喏,你的包。” 那人站在原地发愣,这番变化大起大落简直出乎她想像,有些反应不过来。 褚青看着这张柳眉杏眼,两颊红扑扑的脸蛋,心里狂吐槽:作者你要不要这么狗血啊!换个桥段会死啊?! 擦!你丫不高不富不帅,除了有一具肉身可以奉献,你凭什么逆袭范爷?! 好吧…… 范兵兵惊魂未定,喘着气道:“谢谢……谢谢你啊!” 然后当着他面,打开背包翻了翻。 “哎!不用,不……”褚青以为她要给报酬,连忙道。 范兵兵见里面的东西,尤其是钱包还在,松了口气,道:“啊?你说什么不用?” “呃,没事没事。”褚青尴尬的摆摆手。 “真是太谢谢你了,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范兵兵又一次道谢,表情诚恳,道:“那个我还有事,你给我留个电话吧,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她拍完第一部剧《爱之旅》之后,已经在京城呆了好几个月了,名副其实的北漂一族。这房子别看破,一月也要七百块钱,交了半年房租,自己攒的那一万块钱就去了一半。加上平时的生活费,就算有些小工作的报酬支撑,到这会儿钱包也快见底了。 如果这点钱再被抢了,那她可真就一干二净了,所以她由衷的感激褚青。 “电话就不用了,我家也没电话。”褚青道。 “那我把我的呼机号留给你吧,以后有事情尽管找我帮忙。”小姑娘颇为豪气的道。 “那好吧。”褚青装模作样的道。 范兵兵翻出纸笔,写了串号码给他,笑道:“我叫范兵兵,那我先走了,拜拜!” 说完就径直往附近的一个公交车站走去。 褚青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咦?你也坐车啊?” 站台上,范兵兵发现尾行的某人,笑道。 “嗯,我也坐车。”他笑笑。 等了一会,车还没来。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硕大的太阳挂在头顶,任你跑到哪里都躲不过它的摧残。 褚青抹了下额头的汗,转头看了看她。 小姑娘穿着件白色T恤,两条圆润的膀子露在外面,一滴汗珠从脸蛋上滴下来,顺着白嫩的脖子,流进浅浅的胸口。 远没有后世的大气美艳,很普通的一个小妹子,彰显着这个年龄应有的健康美感。 范兵兵也扭头看了看他,勉强笑了笑,觉得这人有些奇怪。 公交车还没有来,却来了辆出租车。 褚青热得受不了,不想等公交了,挥手拦下车,转头道:“走吧!” “啊?哦,拜拜!”范兵兵摆摆手跟他告别。 “拜拜个毛线!快点上车!” …… 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有一个事实大概是永远不需要证明的。 不要得罪女人! 车子走了一路,范兵兵的头一直扭向另一边,留个愤怒的后脑勺给褚青。 自己好像没太过分吧!至于这样么? 褚青苦笑。 哄女孩子?拜托! 高富帅才叫哄,像自己这样的叫犯贱好伐? 不过他还是得试试,不然气氛太尴尬了,连司机师傅都看不过去了,在后视镜里频频给他使眼色。 “哎呀!不好了!” 褚青浮夸的一拍大腿,怪叫了一声。 范兵兵吓了一跳,终于转过头,没好气道:“怎么啦?” “那个抢包的还没送派出所呢!要是让他跑了还得去抢别人!”褚青道。 “不能吧,我们走的时候他还搁地上嚎呢!”范兵兵打开话头,“哎你那脚够狠的啊!踹他哪儿了?” “这,这里。” 褚青按着自己第三截腰椎旁一寸多的地方,道:“这叫气海俞穴,狠狠打一下,阻血破气,那小子没几天恢复不了。” “这么猛?”范兵兵狐疑道,“你不是蒙我吧,你这人可不实诚!” “怎么可能!你再看这里。”褚青心虚的笑了笑,又按着第二第三腰椎之间,道:“这叫命门穴,要是来一下,就会……” “就会咋样?” “截瘫!” “啊?!” 范兵兵惊讶道:“真的?哎你打架那么厉害,是不是练过?” “倒是学过几年拳。” “什么拳?是电视里演的那百步神拳、罗汉拳什么的么?” 范兵兵来了兴致,眼睛眨啊眨,像极了春*光里的湖水。 “是三皇炮锤拳。” “呃……” 这个吊炸天的名头直接把她震住了。 国术,对小姑娘而言,太过遥远和神秘。 褚青只是挑些浅显的原理和趣闻说给她听,什么明劲暗劲,易筋伐髓,小姑娘就不停的惊叹连连。 这勾搭人的手段倒新鲜!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传来佩服的目光,暗暗记下褚青的话,琢磨着也去忽悠忽悠那些无知少女。 “那你身手这么好,是不是做武替啊?”范兵兵又问。 褚青刚才只说自己是剧组的人员,这回不敢逗她,老老实实道:“我就一剧务,还演个小角色。” “什么角色?大内侍卫?” “呃,柳青。” 小姑娘听了顿时把头一扭,一声不吭。 得!又不理他了! 柳青还叫小角色? 那可是足足两集的戏份啊!自己演的金锁一共才有多少镜头? 她愈发觉得褚青这人油嘴滑舌,不实在。 天地良心! 褚青这闷到屁都打不出一个的人,还叫油嘴滑舌? 其实他见了少女时期的范爷是有点失望的,就像个小苹果一样还泛着青涩,但又觉着小姑娘可爱热情,也很独立。他两辈子加起来五十多岁了,不自觉就把她当成晚辈来看,嘴上就老是想逗逗她。 “那个,你别生气了,让师傅看笑话呢。”褚青小心翼翼的道。 司机虽然躺枪,但心肠很好,帮着劝道:“小姑娘别动不动就生气,有话好好说嘛,你看把你男朋友急的!” 男朋友?褚青抹了抹汗。 可能范兵兵也觉着不太好,可她又拉不下脸,只好自己找台阶,道:“那你说点好听的听听!” 褚青哪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得道:“我嘴笨,真不会说,咱别生气了啊!” “哼!” 小姑娘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绷着脸,忍住笑,不敢破功。 “妹子!” “姐!” “美女!” “仙女!” “范爷!” “……” “你刚才叫我什么?”范兵兵有了反应,睁大眼睛,伸出一根水葱样的手指,指着褚青问。 “呃……范爷。”褚青狂汗,一不留神怎么把这个说出来了! “嘻嘻,我喜欢这个,有气势,就是把我叫得太老了!”范兵兵笑道,“你再给我想一个不老的!” “……” “范小爷!”褚青勉强想了个狗血的称呼。 “哈哈!这个好!” 小姑娘忽然大笑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花姿乱颤,猛拍着前面司机师傅的椅背。 司机也识趣道:“你看你男朋友对你多好!就差当菩萨供了!现在这年轻人就爱互相叫点不一样的,像我跟我媳妇,就是老张老李的叫,比不得你们。” 新晋的范小爷没搭茬这话,脸倒显得更红艳了,忽道:“对了,你多大?” “21。”褚青道。 “啊?我还以为你二十七八了呢!长得真老!”范小爷惊讶道。 “呃……” 褚青摸了摸脸,有些郁闷,自己难道真这么显老么?怎么谁问谁吐槽! 不就是不修边幅了点,眼神沧桑了点,脸部面瘫了点么? “哈哈!”小姑娘似又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大笑起来。 “又笑啥?”褚青问。 小姑娘瞄了他一眼,笑道:“那我也给你起一个,就叫褚大爷!”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四章 画风都不一样 大爷,一般有两种叫法。 一个往上调,一个往下沉,能勾勒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形象。 就像梅兰芳对孟小冬说,是梅大爷,不是梅大爷! 褚青显然被归于第二种。 人和人之间有时就是这么奇妙,有的人三言两语就能建立起一种很亲近的关系,比如褚青跟程老头,跟老贾,以及跟这位范小爷。 俩人开开心心的说了一路,等到了宾馆,范小爷已经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褚青后面。 至此,还珠主创全部到齐。 几天后,何袖琼带着大队人马开赴避暑山庄准备开机。 很多人以为避暑山庄就是专门用来避暑的,其实是有误解的。避暑山庄是皇帝为了安抚少数民族而建的一座夏宫,是出于政治目的考虑,每年皇帝都会在这呆上大量的时间,处理政事,接见少数民族的政教首领。 时节正值酷夏,避暑山庄早已不似百年前的清凉,热浪袭袭,搞得剧组人员抱怨分明是中暑山庄。 褚青也终于见到了那座大名鼎鼎的漱芳斋,也就是山庄里的烟雨楼。 话说琼遥奶奶笔下的痴汉痴女在爱得死去活来时,其他涉及到历史常识的东西真是不到家。漱芳斋明明就是清代皇宫里的戏园子,居然来给一位格格住;而且清代格格分为固伦、和硕、多罗、固山、乡君五个品级,还珠格格算是哪门子格格? 像福尔康、福尔泰这类包衣奴才居然在皇宫内苑自由进出,还堂而皇之的称为福大爷、福二爷,在皇宫里面称大爷?乃是作死的节奏好伐! 也拜这些槽点所赐,后世居然催生了一种新类型网文——反琼遥文,一大波虐脑残打叉烧的正直男女纷纷穿越救苦救难。 七月十八日,还珠正式开机。 由于是琼遥公司和芒果台合拍,工作人员大多来自内地,少数来自台湾,海峡两岸的生活习性都有不同。当时两地还不怎么开放互通,互看都有一种神秘感,穿着举止都觉得对方很奇怪,但起码的尊重和克制是有的,总体说气氛还算和谐。 演员也是如此,都是新人,年纪都小,即便是皇阿玛张铁霖和皇后戴纯荣也没有多少演影视剧的经验。 张铁霖顶着个英国硕士的头衔,在此之前唯一能让人记住的作品就是《大桥下面》,可惜里面的龚雪太过光彩夺目,让别的角色都暗淡无光。 褚青倒是对他在《新仙鹤神针》里演的金环二郎曹雄很有印象,还推到了关大美人…… 还珠的导演是孙叔培,是个非常有经验的电视剧导演,而且擅于培养新人,此前大热的《包青天》就是他的作品。这等资历足以让一干菜鸟演员觉得高大上,敬畏有加。 陈志鹏在后来的个人集里回顾这段往事,说和苏友鹏俩人来大陆拍还珠,用了“相依为命”这个词,可见当时的惴惴和小心。 开机之后,大家交流渐多,对每个人差不多也都了解,基本上可以保持客气和热情,但很快,大家就发现有两个不协调的家伙。 一个就是周洁,他在四大主演里面年纪最长,比赵微要大五岁以上,显得跟他们不太有共同语言,总是一个人,很孤傲的样子。 另一个居然是褚青,这个时候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是柳青的扮演者,大部分人只当他是个杂工。 按理说这么低调的身份应该是毫无存在感才是,但大家奇怪就奇怪在: 为毛他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 “大姐,我在干活啊,你在这干嘛?你很闲啊!” 褚青在片场的角落整理着道具,不远处就是主场景烟雨楼,一群人正忙忙叨叨的拍摄。 “这会儿没我的戏嘛!” 范兵兵穿着一身丫鬟的衣裳,梳着大辫子,脸上红红的胭脂,青黛描眉,更显得娇俏,可惜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说着小嘴一抿,道:“你刚叫我什么?” 一副你答不对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褚青苦笑,总算知道什么叫挖坑给自己跳,只得叫了一声:“范小爷!” “嗯,这才乖!褚大爷记性太不好了,以后可不许忘!”范兵兵满足的点点头。 “哎我说你是不**啊!怎么好这口?”褚青跟她说话已经没什么顾忌了,毫不留情的吐槽道。 “我乐意,你管着么?别人叫我还不稀罕!”范兵兵哼道。 “你不用看看剧本啊,一会忘词咋办?”褚青只想把她支走。 俩人认识以来,这姑娘就跟个熊孩子似的,不时过来捣乱,说也说不得,赶也赶不得。而且她眼力见极好,一旦发现褚青有真生气的迹象,马上变身温柔贴心小妹子,让他有气都没处发。 “那么点台词早就滚瓜烂熟了,你放心好啦!” “哟,这得瑟!你拍了几场了?” “才两场,配角嘛!” “是啊,所以你才这么闲!” “切!早晚我会当主角的!” “那倒是。”褚青点点头,你不光能当主角,你还能当老板,当豪门,当女王,穿龙袍蹭红毯…… 咦?我刚才脑袋里打开的方式好像不对! “对了,跟你配戏的那几个都咋样?”褚青试探的问道。 还珠的拍摄秘闻有一段闹得沸沸扬扬,具体他不了解,就看新闻说好像有很多糟心事,演员也不是很和睦,生怕她被欺负。 “都很好啊!赵微姐好可爱,眼睛比我还大呢;心茹姐人也很好,友朋哥和志鹏哥对我也很照顾……就是……” 小姑娘说到这停住了,犹豫了一下。 “就是什么?”褚青问。 “没事,反正他们对我都很好,反正都比你好!”她又哼了一声。 为毛我这样也能躺枪?褚青郁闷。 俩人说着悄悄话,就听那边副导演喊人:“下一场准备,范兵兵!范兵兵!人呢?跑哪去了?” “哎呀!我过去了啊,你一会过来看我拍戏,不许不来!”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恶狠狠道。 ………… “各人员准备!” “摄影OK!” “灯光没问题!” “录音Ready!” “Action!” 一通南腔北调不中不洋的喊话下来,今天的第五场戏开拍了。 褚青进组之后才真真觉得,说《小武》就是一草台班子真没亏了它,光是听拍前的喊话就有种浓浓的高富帅和矮穷挫的对比感。 当时年轻不懂事啊!怎么就被老贾忽悠了呢? 随着啪的一声打板,就见林心茹站在格子窗前,两眼望天,眼神迷离。 一秒钟后,范小爷入镜,也是两眼含泪,道:“小姐,你不能被五阿哥的几句话就感动了呀!有的事情可以放弃,有的事情不能放弃!小燕子抢了你的爹,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如果你不伤害她,就是她伤害你,你一定要想清楚啊!” 紫薇花感动了,徐徐转身,握住丫鬟的手,两个美人四目相对,心潮滚滚,热泪连连。 “金锁!金锁!你真是太了解我了!”紫薇带着哭腔道。 “你真的心软了?你真的想放弃了吗?为了保护小燕子不惜牺牲掉你自己?格格不要了?爹也不要了吗?” 金锁嘶声力竭的哭喊道。 紫薇花娇喘一声,摔开金锁的手,又转过身去,一脸纠结痛苦,哭道:“我没有这样说!” “可是你心里已经这样想了呀!” 金锁不甘放弃,再一次拽住她的胳膊。 “你对得起你娘吗?她收藏了一生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到了你手里就丢了!” “不要再说了!” 紫薇花崩溃了,痛苦的呐喊,泪珠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 褚青一脸便秘的表情挤在人堆里围观,一层一层的起鸡皮疙瘩。 都是拍戏,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看那俩人,短短几分钟,就把那种纠结、痛苦、不甘、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眼泪瓣儿就跟不要钱似的刷刷往下掉,就算面对如此惨淡的人生也得坚强的貌美如花! 《小武》跟这个一比,就是渣渣啊! 现实主义题材跟偶像剧比起来,连画风都不一样好嘛! 这个才叫大制作大场面! 不过褚青怎么看怎么觉着林心茹那么黑呢?后世不是这样的啊,挺白净的。范小爷的皮肤也不算白,但站在旁边一比,脸蛋都要亮一些,难道化妆还有色差? 他这边胡乱想,那边俩人还在继续演着。 紫薇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五阿哥一提起小燕子两只眼睛都在放光,尔泰也是。他们都好喜欢小燕子!” 金锁道:“他们有没有放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尔康少爷一见到你,两只眼睛就会放光!” 当年褚青看到这段的时候,再配上紫薇花心慌意乱的面部动作和“啊啊啊啊……”的BGM响起,真是看得激动无比,就像初恋时那般想尿又尿不出来的感觉。 但此时挤在现场观看,感觉不仅尿了出来,尿了之后还蛋疼。 这种一大串一大串充满幻想性的对白,褚青觉得自己就算舌头拧巴了都说不出来,太矫情了! 一想到自己演的柳青,好像也有类似的奇葩台词,他不由就打了个寒颤。 “好!过!” 孙叔培导演喊了一声。 范小爷抹了抹眼泪,收回情绪,跟林心茹讨论了几句,转头就瞅见褚青。 “褚大爷!” 她乐呵呵的跑了过来,也不顾在场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他们本来是要散了,一看都考虑着要不要留下来接着围观。 “嗨!我刚才演的怎么样?” 如果可以,褚青真想别过脸,装作不熟的样子。 “内心把握准确,情绪表现到位,对白理解深刻,总之就是好演技!” “靠!你这跟没说有啥区别!说点正经的!”范小爷怒道。 “我就是说正经的,该哭的时候就哭出来了,该激动的时候就激动了,演的本来就好啊!” 褚青话是好话,也是心里话,但小姑娘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味。 “哎!你不说也演过电影么,跟你比咋样?”范小爷问道。 “咱俩那风格就不一样,没法比!”褚青道。 “我不管,你得给我说说,不然我就赖着你!” 褚青郁闷,你这傲娇不是傲娇,撒娇不是撒娇,搞的哪门子?起码得搂着我胳膊晃一晃,用小胸脯蹭一蹭,才显得有诚意啊! “等会儿,我想想啊。” 他文化不高,素质有限,真得好好想想才能贴切的形容出来。 “嗯……这么说吧,我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啊!” 想了一会,褚青磕磕巴巴道:“我就不说咱俩谁演的好谁演的坏了,我经验还没你多呢。我就说,就是,嗯,就是看完你表演的那种感觉。” “啥感觉?”范小爷竖起耳朵,真心想知道对方的评价。 “就是感觉你会成明星!”褚青道。 “啥?” 小姑娘有点蒙,这叫什么感觉,太不靠谱了。 “你又糊弄我?”她不爽道。 “没,真心话,就是感觉你会成明星。”褚青道。 范小爷皱皱眉,算接受了这个说法,问道:“那你呢?你自己演完有啥感觉?” “那我可不知道。” “咋能不知道,快点说!” “真说不出来,你见过算命的给自己算的么,我真不知道。” 褚青摇着头,没回答她的问题。 我么? 他忽然想起在《小武》里第一次跟上左文璐的节奏,并且还能与之对飙的那种颤栗感,全身的皮肤都在兴奋的发抖…… 我可能,会成个演员吧。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五章 李奶奶 酷暑,不见一丝风凉,园子里的大柳树都蔫蔫的垂着布满灰尘的枝条。 演员还要穿着厚厚的旗装,涂上一层层的脂粉,只稍微在外面站一下就是一身的白毛汗,更别提还得说对白做表情,控制情绪。 一场戏下来,第一个动作往往是撕开领口,拿起手边任何扇形的东西扑啦啦的狂扇。 要是一场戏拍的过长,或是有打戏的部分,体力消耗太大,稍有不慎就会中暑虚脱过去。 谁也没什么形象可言,都是蒸在一个笼屉里的包子,剥了皮都见肉。 “好!过!” 孙叔培这一声如同天籁。 张铁霖忙不迭的扯开龙袍的系带开始脱衣服,边上过来俩工作人员帮着脱,一会就只剩一件白背心和一条大裤衩子。 皇阿玛近乎半裸的坦然坐在椅子上,拿毛巾擦着汗,别人都见怪不怪,谁也好不到哪儿去。 “小青子!小青子!” 张铁霖扯着嗓子喊。 “这呢这呢!” 褚青端着一碗凉茶凑过来,道:“张老师给您备着呢!” 这会还不像新世纪后,连弹棉花的都能被老师老师的叫,褚青管组里有些岁数的演员统一都称作老师,听得他们心里很舒坦。 “哈哈,还是你小子有心!”张铁霖笑道,拿起碗喝了一大口,就觉得一股甘甜顺着喉咙直入周身百脉,随后滋生出一阵阵清凉,无不通透。 他一口气干了大半碗,抹了抹嘴,叹道:“可算活过来了,这三伏天拍戏真不是人干的活!” “要不要再来点?”褚青问。 “行,再来一碗。”张铁霖道。 “好嘞!” 褚青跟个店小二似的吆喝一声,又跑了回去。 片场附近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罩着方圆十数米的一片阴凉,这就是褚青的地盘。 他的活计就是看管道具,另外别人有事也得去帮忙,不过人家管器材、看服装、订盒饭什么的,都做的熟,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找他。所以他就是早晚忙叨些,早上把道具出库,等着拍哪场戏用到,来个人登个记,晚上散工,自己再去把这些道具整理入库。 平时就是闲着,褚青又是个呆不住的。看这帮人一天热得不行,就自己掏了点钱,跑到外面买了些金银花、菊花、甘草、夏枯草什么的,几十块钱能买好几大包,然后就开始煮凉茶。 就在这棵树底下,有个大水桶,褚青每天晚上在宾馆煮好了一大锅凉茶,就倒进水桶,第二天一早拉到片场。 每天都一滴不剩,连桶底都被那帮孙子刮薄了。 凉茶这东西,不是说你本身凉就叫凉茶。像后世跟人没完没了打官司的小红罐,搞得人们误认为凉茶都得放冰箱里镇一下子,拔凉拔凉的喝下去才叫爽。 这不对,那叫凉水,不叫凉茶。 褚青煮的是最传统的凉茶,喝起来甚至感觉温温的,喝下去先出薄薄的一层细汗,再过一会,那种凉爽就跟小草一样在心里面钻出来了。 这一碗,能顶半天。 树底下还有两张桌子,几把椅子,跟个茶摊似的。褚青自己弄了张破旧的躺椅,闲着的时候往上一躺,又凉快又舒坦。 别的工作人员很是羡慕嫉妒恨,但也不好说什么,人家自己拿钱给咱们煮凉茶喝,味道又好又解暑,拍拍胸脯说说,谁没去喝过几碗? 吃人家嘴短,加上褚青平时帮他们干活也痛快,招呼一声二话不说就来,这样的人,谁也说不出不是。 却说他颠颠的又给张铁霖端了一碗过来,手里还拽着张纸,道:“张老师,您看看,这我昨天写的。” “嗯,我看看。” 张铁霖展开一看,上面似模似样的写着四个大字:海纳百川。 “您看咋样?”褚青小心翼翼的问。 “也是四个字。”张铁霖道。 “怎么讲?” “狗屁不通! 褚青一听郁闷了。 他一直就听说这位皇阿玛写字写得好,就借着献殷勤的机会套近乎,跟张铁霖请教书法。 其实褚青打小就觉得自个将来能成为一名艺术家,写个字,画个画,弹个琴啥的。没成想,被家里那位老爷子拳打脚踹,硬生生给逼成了一个糙汉子。 但他文艺之心不死,上辈子忙于生计,只能把这个念头深深的埋在心里,这辈子却又活过来了。 张铁霖看着严肃,人却随和,老说演戏是他的副业,书法才是他的追求。 褚青这一请教,正骚到了他的痒处,不过对待此事却异常认真。当人家老师就得言传身教,一辈子的情谊,一辈子的功夫都在里头,不可轻允。 所以对他的请求就没立时答应,一来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事情,二来就觉着年轻人玩闹,图个新鲜,三五天热乎劲也就过去了。 虽然没答应,但也提了个要求,就是让褚青每天写副字给他看,字多字少不限。 意外的是,褚青还真写了,白天不好意思当着众人写,晚上回到小单间偷偷摸摸的练。每天至少一幅字,满片场找他评鉴。 但实在是惨不忍睹,张铁霖一开始看不过去就指点了几句,没想到随后几天褚青送来的字越来越像样。 当然,这个像样是跟之前的水平比,起码能看出横竖来,不再歪歪扭扭的跟被轮X了似的。 比如今天这幅海纳百川,工整端正,外行人一看起码觉得不难看,但张铁霖浸淫书法十几年,只给出个狗屁不通的评语。 “你这字啊,要是用钢笔写成这样还算凑合,但用书法的眼光看,就是狗屁不通。”张铁霖喝了口凉茶,点评道:“我说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我还头回看着学写字就自个在纸上瞎划拉的,你要真想练字,起码也得弄本字帖来啊!” “……” 褚青满脸惭愧,默不作声,居然把这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 张铁霖见他这样也不继续臊他,道:“我看你也是有心了,平时没事可以过来咱们交流交流。” “谢谢老师。”褚青一听大喜。 “哎!老师我可当不起,咱们就算同道中人,不分辈分,一起进步。”张铁霖说起这方面的事还真有点古风。 “那张老师,您看我先临什么字体好?瘦金体行不行?”褚青问。 “啊呸!”张铁霖用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鄙视了下他,道:“年轻人别好高骛远,瘦金体是漂亮,但那是你学的么!初学者讲究个上手,讲究个习惯,把习惯培养好了,才能想别的。这样,颜真卿的勤礼碑,你先写着,写熟了再换多宝塔碑。” “我怎么个才算写熟了?”褚青不解。 张铁霖慢慢道:“我小时候,家后面就是西安碑林,三千方碑石,哪朝哪代哪位神仙的字,一清二楚。到现在,快二十年,我连写日记都用小楷,就这,我也不敢说是入了行,只能算业余爱好。你觉着你得怎么个才算写熟了?” …… 被张铁霖打击一顿后,褚青反而更兴奋。 这种兴奋来自于不同的尝试,比如拍戏,比如书法,都是上辈子没经历过的。只有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褚青买了几本字帖,开始他的练字生涯。 这事被范小爷嘲笑了好一阵,无外乎就是你丫打架那么厉害,不好好干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偏偏去学写字,真是蛋疼! 剧组来山庄快俩礼拜了,据范小爷说拍摄进度极为缓慢,每天只能拍一点点。一是因为演员都是新人,容易出错,二是这剧组似乎被诅咒了,不停的在换演员。 赵微从紫薇换成小燕子就不说了,其实在林心茹顶上来之前,何袖琼考虑过让范小爷演紫薇,后来又顾忌两位女主不能全用内地演员,才启用了林心茹。 而开机后不久,先是演纪晓岚的演员因故被换下,然后又是演容嬷嬷的演员,因身体不适也突然退出。 每换一次演员,不仅意味着之前拍的胶片完全作废,还有更重要的就是新演员和导演的磨合问题,因此更拖累了拍摄进度。 四大主演和皇阿玛皇后,包括宫女太监,他们每个人的戏褚青都围观过。这帮人就像皇后的扮演者戴纯荣的表演方式一样,非常舞台化,模式固定而且浮夸。皇阿玛一生气就是吹胡子瞪眼音量飙升,五阿哥一着急就是皱眉抬手眼神焦虑,小燕子永远在逗比,紫薇花永远在玻璃心,尔康永远在四十五度角装逼…… 褚青通常看着看着就出戏了,也就没了围观的兴趣,那画面太美他实在不敢看。 唯独有一位,每次出镜,褚青必去观摩。 没错,就是观摩。 喏!就是正在跟前歇脚的这位老太太。 “我说小青子……” “得!您可别跟张老师学,叫的我跟个太监似的。”褚青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京片子抱怨。 李名启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道:“青子!你哪学的这手艺,开家铺子都够了!” “都因为我妈啊,她老爱上火,我就老给她煮凉茶喝,这手艺就练出来了。”褚青说的倒是实话。 “哟!还是个孝顺孩子,那你现在不在身边,她还不得怪想的?”李名启道。 “想也没地儿想了,我爸妈都不在了。”褚青道。 “哎哟,对不起啊青子,你可别往心里去……”李名启有点急了。 “没事没事,都好几年了,早不往心里去了。”褚青笑道。 李名启快六十岁的人了,看褚青就跟自个孙子差不多,不自觉就用长辈对晚辈的态度,也哈哈一笑,道:“这就对了,人嘛,总得往前看!现在有对象了没有?” 褚青汗,您这话题跳的也太快了,道:“还没呢。” “也行,反正你年轻,把事业干好了再找也来得及。” 俩人完全以一种唠家常的口气在聊天,没有一点陌生感。 褚青一直就很喜欢这位老太太,真真的老戏骨。 说起老戏骨,很多人都会把它跟老演员联系在一起,其实大错特错! 老演员不等于老戏骨,那种只长岁数不长演技的多了去了,就像后世一部电视剧里的桃子妈,看得褚青那个糟心! 反过来像李名启这样的,演戏都成了精了。 同样演反派,有的演员虽然会让你觉得这人可恶,但你毫不期待他的出镜,也很容易忽视他的存在感。 但像容嬷嬷,褚青当年看还珠的时候,恨得牙尖都痒痒。但只要这个一脸横肉的老太太出现在镜头里,无论跟谁搭戏,你的注意力就不自觉的被她吸引去,甚至好长时间没见还会念叨这个人。 相比之下,跟容嬷嬷对手戏最多的皇后娘娘,简直就是一大型背景板。 老太太聊得开心,她刚进剧组没几天,年纪又大,每天的戏不多,褚青的茶摊子就成了她最爱呆的地方。 “青子,我听说你也有个角色是怎么的?”李名启问。 “对,我演柳青,那得回京城之后才能拍我的戏。”褚青道。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他们怎么演呢,你是个新人,就得多看多学,自己再多琢磨,这么着才能进步。”李名启语重心长,一番好意。 褚青笑笑,没说话。 他能说,除了您这老太太,那帮人的演技我都没看上么? “褚大爷!褚大爷!” 褚青的眼皮一跳,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过来了。 一阵急促促的脚步声,范小爷露出小脸,道:“你咋还在这呢,快去那边看看!” “出啥事了?”褚青纳闷道。 “你还不知道呢?!” 范小爷一脸惊讶,不过怎么看怎么都觉着兴奋更多一些,道:“周洁跟导演吵起来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六章 奇葩 “Action!” “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周洁说着台词。 “卡!重来!” 孙叔培喊。 “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 “重来!” “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 “重来!” …… “周洁!你怎么回事?剧本上写的是窝心!窝心!你眼睛看不见么?” 三番五次NG,孙叔培有点火了。 周洁振振有词道:“导演,我觉得窝心是很难受的意思,放在这里不合适,还是开心好一些。” 孙叔培道:“我不管它什么意思,剧本上写的是窝心,你就得照剧本来!” 周洁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道:“我问过琼遥阿姨了,她说可以改!” 孙叔培听了更怒,我特么才是导演,你越过我直接去问琼遥?! “我不管谁说的!剧本上写了,你就得给我念窝心!” “再来!” 褚青被范小爷拉过来凑热闹的时候,正赶上这一出。 “Action!” “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 “重来!” …… 周洁就是照开心背的本子,加上不想服软,有意无意的就一直念开心,死活不说窝心。 孙叔培更倔,你不改就NG! 最后周洁已经僵住了,每次念到这两个字,不管窝心还是开心,都要顿一下,非常不自然。 孙叔培心里焦急,这已经二十多次NG,眼看一天就要过去了,不能全耗在他这儿。 再一次NG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喊道:“你特么到底会不会拍戏?!” 周洁拍了这么久,心情也很糟糕,一听也怒了,把剧本一摔,道:“这特么什么破本子!” 褚青一听暗自摇头,心道都说这人情商低,看来不仅情商低,智商也低。 后世关于周洁的负面新闻简直数不胜数,抢戏、打人、车祸、被封杀,后来还捏造赵微拍还珠时喝过马粪水,这种坑队友博曝光的烂招数。 林心茹在一档节目里暗指,在拍一场吻戏的时候被他强迫舌吻。 陈志鹏更在自己的书里写,这人对抢戏简直热爱到无以复加,抢苏友鹏的戏,抢林心茹的戏,抢自己的戏,一次更是忍不住跟他对骂起来。 后来更被网友扒出视频,说趁着下楼梯的时候,在后面故意踹了苏友鹏一脚。 连释晓龙这等在战火外的人都不愿意提他! 这种把每个跟他搭戏的演员都得罪遍的本事还真是奇葩!总之,无论导演和演员,没有愿意跟他第二次合作的,唯一的例外就是还珠二。 就像现在这种情况,你为了一句台词跟导演起冲突,还能算在对表演理解不同的范畴,算工作范围。但你一摔剧本,还骂骂咧咧一句,把导演和编剧全骂进去了,这就是人品问题了。 果然,周洁一摔,孙叔培就觉得头皮发炸,他拍戏也拍不少年头了,这样子的奇葩还是第一回见。 他是又气又急,又有些手足无措,最后竟然想上去揍周洁,还好被人劝住了。 褚青撇嘴笑了下,觉得无趣,对范小爷道:“行了,我回去了啊!” 那边周洁再傻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又拉不下脸,就想先走人,把头一转,正看到褚青在人堆里撇着嘴笑。 围观的这帮人,甭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都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褚青的笑容就显得太显眼。 周洁心头火气没地方撒,一看更是火大,冲着褚青道:“哎!你笑什么笑?!” 褚青刚要闪人,就听他这么一嗓子,还没反应过来是说自己。后来见周洁直直冲着自己走过来,不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你居然在跟我说话? “就说你呢!你笑什么笑!”周洁道。 褚青一听乐了,这话听着太熟了。 在他老家大砍省,大街小巷,饭店澡堂,经常就会有这种对话发生: “你瞅啥?” “瞅你咋的?” “来来咱俩唠唠!” “噼里啪啦!” “啊!” 这种搭讪,其实就是大砍省人民无聊时的日常。 看着走到跟前横眉怒视的周洁,这就是一病人,褚青犯不上跟他置气,转身就想走。 没想到周洁不饶人,手一搭,放在他肩膀上,道:“你觉着我特好笑是吧!” 接着手上一用劲,想把他搬过身,一搬,却没搬动。 据说这人连演对手戏的女演员都差点削过,别提褚青这么个小杂工。 这个年代还不像新世纪后明星化那么严重,一个个都跟土皇上似的,但在剧组里,也是导演之下,万人之上,一般的工作人员都得捧着。 众人此时见周洁找褚青的麻烦,有人气愤,有人旁观,有人幸灾乐祸,但谁也不敢出头,默默的为褚青可怜。 “洁哥你别误会,他没那意思。”只有范小爷在旁边急急的辩解了一句。 褚青把她拉到一边,转过身对周洁道:“你有病吧!” 他现在真是觉得这人有病,脑残!躁郁!妄想!人格障碍! 简直不可理喻,太可怕了! “你特么说什么!” 周洁大怒,手一攥拳,就奔他胸口打来。 褚青一皱眉,也握起拳头要动手,心里面又一转,暗自叹了口气,又把手放下。 就见他不躲不避,用胸口硬接了周洁一拳。 “砰!” 众人就只听到一声闷闷的碰撞声,拳头到肉,心道这得使多大劲啊,这人确实太过分了。 “啊!” 就见褚青痛呼一声,往后急退了几步,一脸痛苦。范小爷忙过来扶住,又着急又担心。 周洁看向褚青的眼神却满是惊诧,自己的胳膊就像猛挫了一下,疼得厉害。 褚青是装的,他可是真疼。 这时周洁的经纪人也冲了出来,大声叫道:“你把他怎么了!你竟然动手打……” 喊到这,他喊不下去了,刚才大家都看得真真的,周洁打了褚青一拳,褚青根本就没还手,怎么说也说不到他动手打人。 “没事。”周洁拉住经纪人道。 褚青走过去道:“洁哥,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打了我一拳,就消消气,别跟我一般见识。” 周洁总算没傻到刷新底线,心里一阵悸动,忙道:“没事没事。”又对那经纪人道:“没事了,别吵吵了!” 褚青见状,摸了摸鼻子,也退出人群。 他早就过了热血冲动的年纪,一言不合就得拔刀相向。这毕竟是剧组,周洁是主角,真要把他暴扁一顿,事情就闹大了。何袖琼对他有提携之恩,自己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留个烂摊子给她。 所以,他就让了一步。 这件事已了,但范小爷一直用一种古古怪怪的表情看着他。 褚青问:“你想说啥?” 范小爷道:“刚才我还以为你会打他呢,没想到你还能忍下来,还挺成熟的嘛!” “当然成熟了,我都变成大爷了。”褚青开了自己一个玩笑。 “哎?”范小爷忽然停下来,道:“刚才导演也在场,他怎么不过来劝劝?” “正在气头上吧,没心情。”褚青笑道。 无论他和周洁闹出什么样的结果,作为导演都屹然不动,牵扯不到利益关系。 要是他被周洁扁了一顿,顶多损失个杂工兼配角,这种人排着队让你挑,不愁找不到替补。 要是他把周洁扁了一顿,正好还能杀杀周洁的嚣张气焰。 总之,导演都是人生赢家。 但这些,他可不会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说。 “让你受委屈了!” 房间里,何袖琼一脸歉意。 褚青笑道:“没事,我禁打,反正疼的是他。” 何袖琼瞪了他一眼,问道:“如果他还是不依不饶,你打算怎么办?” 褚青沉默了半响,道:“我会打他一顿,然后走人。” 何袖琼没生气,反而笑了笑,知道褚青说的是实话。 “周洁这个人呢,我也听不少人跟我提意见,说他太有个性,不合群。你这次正好杀杀他的个性……” 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又道:“不过你也别担心他会找你麻烦,这件事我会处理。” 褚青心知肚明,如果他当时真还手了,何袖琼肯定会二话不说就把他开出剧组。她毕竟掌控的是整个剧组,安定最重要,而且也要给周洁或者给其他主演一个交代。 对此褚青表示理解,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道:“琼姐,没事我先回去了。” 何袖琼叫住他:“等等。”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道:“你知道我们在台湾有家经纪公司吧?” 褚青点头:“知道。” 何袖琼道:“我跟老师都看过你拿来的拷贝,觉得你潜力很大,想签你进公司,以后你的演艺事业都由公司负责,你觉得如何?” 褚青一愣,他还没想过这事,也不想贸然答应,只得道:“琼姐,我考虑考虑。” “嗯,也行,你先回去吧。”何袖琼道:“以后不许给我惹麻烦!” 褚青笑道:“行,以后有人打我我保证一律不还手!” 当晚,何袖琼就电话告知琼遥关于孙叔培和周洁争执的事情。而琼遥马上分别给孙叔培和周洁打了电话,各自安慰劝说。 这里何袖琼耍了个小心机,没跟她提打架的事儿,但周洁却认为琼遥已经知晓此事。 他生怕自己被换掉,惴惴之下,表示以后一定好好拍戏。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七章 半日(上) 凌晨三点。 园子里已是人声一片,布景、灯光、摄影和其他剧组人员忙来忙去,炽热的大灯照的地上雪亮一片,竟有种异常的热闹。 褚青拎着满满一大桶凉茶放到树底下,然后去搬道具。 一手抱一大花瓶正小心的往楼里走,不时躲闪人群,忽然猛地后背被撞了一下。 褚青左手一松,花瓶就要脱手,急忙左臂一探,直接搂在了怀里,才没有碎掉。 松了口气,回头看那冒失的人,不由一怔。 就见林心茹穿着一身古代闺秀的服饰,脸上也画好了妆,都很正常的样子。但褚青却注意到她的眼睛里神采不对,茫然焦虑。 “对不起,我没看到,对不起。” 林心茹正急着往里赶,没注意到人,见撞了褚青,连连道歉。 话说褚青现在在剧组也是颇具传奇色彩的一号人物。 “没事没事。”他平时跟林心茹没什么交流,只在派送凉茶的时候才说了两句话,觉得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 “彬哥,这个放哪啊?”褚青问副导演田志彬。 “这俩高脚凳,一边一个,小心点啊!”田志彬道。 褚青力大手大,单手直接把花瓶稳稳当当搁了上去。 这是外间,孙叔培正在里面跟摄影师研究拍摄事宜。摄影组是内地的人员,仗着资方背景一向不太看得起孙叔培,两伙人经常吵,这会又在吵。 褚青就看到林心茹跑到孙叔培那里,似问了几句话,孙叔培表情不太自然的答了几句,然后林心茹就一脸失落的走出来。 “哎彬哥,她咋回事啊,好几天没见上戏了?”褚青很八卦的问道。 田志彬也小声道:“我听说啊,琼遥老师那边有点想法,可能会换人。” 还换?嫌折腾得没够么!褚青微微惊讶。 林心茹坐在外面的一张椅子上,呆呆的看着面前出来进去的工作人员,几天前自己还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却被排斥在外。 听自己的经纪人说,原因就出在她前不久拍的一部电视剧上面。 她是个实打实的新人,有机会就不能放过,便接了一些半大不小的角色。她前阵子拍的一部时装剧,正在台湾放映,老实说在里面表现很差,扮相又不好,好死不死的又让琼遥看到了,就对她能否出演紫薇产生了疑虑。 三天前,何袖琼已经回了台湾,带着林心茹拍过的几场戏的带子,待跟琼遥商量后再做决定。 林心茹觉得自己就像在刑场上等着被砍头的犯人,是生是死完全凭别人的意思。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几乎崩溃! 好几天了,每天都是早早起来化好妆,然后不上戏,就这么等着。 林心如抱着胳膊,把头埋起来,她后悔死了接那部烂剧。 她的脸贴着身上的戏服,传来一种粗砺的触感,从身边经过的人都似有意无意的瞥来玩味的目光,还有不时的窃窃私议。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笑话一样,供人参观取乐。 她越想越难过,肩膀慢慢抽动,只想大哭一场。 “哎你可别在这哭啊,一会儿就要拍了,影响大家。” 就在她实在忍不住想哭的时候,耳边传来这么一句十分欠揍的话。 褚青很尴尬的看着林心茹抬起那双泪眼,充满了委屈。心里暗骂田志彬,这种得罪人的事为毛让我来做? 林心茹小羔羊一样的眼神让他很有负罪感,心慌意乱道:“那个,不是,是这样……” “不好意思,我这就走。”林心茹被他一打岔,那**上就要迸发出来的情绪又给压回去了。 说完就起身,往片场外围走去。 褚青看了看她瘦削的肩膀,又看了看蒙蒙亮的天儿,有些担心,挠了挠头,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剧组住的宾馆在山庄里面,一帮人平时也多在这个区域活动,很少出去。林心茹自己左走右逛,不知道上哪去,又不想回房间,走来走去竟到了山庄门口。 褚青一看,这是要出去啊,连忙开口叫道:“哎!你去哪儿啊?” 林心茹回头,诧异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呃……孙导放了你一天假,让我告诉你一声。”褚青说完只想抽自己,这什么烂借口! “哦,谢谢你啊。”林心茹苦笑一声,转身又想往外边走。 “你想去哪儿啊?”褚青又喊。 “我就是随便走走。” “那我陪你吧!”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逛逛就行。” “哦对了,孙导还让我带你到附近玩玩,我得负责任啊,不然孙导该骂我了!再说你人生地不熟,你能往哪儿走啊?” 褚青扯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暗道大姐你回去睡觉不行么?你就是想出去也别让我看着啊!我既然看着了就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到处乱窜啊! 他这种心态,说好听是关心人,简称犯贱。 “这个……”林心茹迟疑了一下。 褚青见她松动,又加把劲道:“这周围有挺多好玩的地方,反正你也没事,啊不是,反正你也有一天假,正好去散散心。” 林心茹正处在一种非常迷茫非常没有安全感的状态,有些被说动,犹疑道:“那,那我们去哪儿?” “附近有个大佛寺,要不我们先去哪看看?” “那就麻烦你了!” ………… 褚青也是第一次来避暑山庄,但呆了这么多天,对边边角角早就打听的一清二楚,周边的景点都门清儿。 大佛寺离山庄很近,打车也就十分钟,坐公交五六站的样子。 俩人在公交站等车,林心茹一边抱怨:“你看我衣服还没换呢,这怎么能出去见人,我还是回去换衣服好了。” 换衣服这茬,俩人都忘了,林心茹穿着一身古装站在哪儿,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拉风无比。 “不用换了,你这样多好看!”褚青不想再折腾,拍着马屁。 “可……” 林心茹还想再说,车来了。 “走吧,上车上车!” 褚青拉着她上了车,此时是早上,车上人不多,座位空了大半。 林心茹这身装扮一上来,就惹得频频注目。 她坐在最后面,满脸通红的低着头,不时瞪褚青一眼。 林心茹的气质就是那种娇俏柔婉的女子,这身清装身量正好,色彩鲜亮,衬得她更是娇媚可人。 俩人斜前方是对老夫妇,那老头从她上车眼睛就一直盯在她身上。 老太太吃味了,拧着老头的耳朵,骂道:“你个老不正经的,老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什么看!那是你看的吗?” “那不是我看的,是谁看到?”老头哎哟哎哟的叫唤,犹自嘴硬。 “那是人家男朋友看的!你打年轻时候就好这口,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没想到啊,都七老八十了还贼心不死!”老太太骂道。 “我这岁数,连贼都特么没了,还有个屁贼心贼胆啊!”老头继续嘴硬。 这话逗得车上人都一乐,这老头太搞笑了。 褚青也呵呵一笑,看林心茹懵懂的睁着俩大眼睛,心道台湾同胞理解不了咱们这种北方段子啊! 老头老太太一番热闹,车上气氛居然活跃起来了。 一个中年人问道:“小姑娘,你这身打扮是干什么的?” 旁边一大妈接话:“还能干什么,拍戏的呗!” 同伴又接道:‘哟!拍电影还是拍电视剧啊!看这衣裳是古装戏吧,那咋还拍到公交车上来了?” “穿古装就是古装戏啊!也可能是现代戏啊!”有人叫板。 “放屁!穿什么样的衣裳就得干什么样的事儿!你回家叫你媳妇穿一貂皮大衣给你洗袜子看看!” …… 这通七嘴八舌,充分显示了人民群众的八卦热情和牙尖嘴利,只是让林心茹愈加的窘迫,不停的揉弄着自己的小手。 “那个,各位乡亲父老!” 褚青一看自己得说话了,不然她下一站可能就自己跑下车了,开口道:“咱们确实是拍电视剧的,就在山庄里面拍着呢!这剧叫《还珠格格》,她是里面的女主角,别看年纪小,人家可是台湾来的大明星!到时候在电视上播了,大家还得多捧场!” 说完用胳膊捅了捅林心茹,意思你也得说两句啊。 林心茹看着褚青鼓励的目光,声音微弱的道:“我叫林心茹,请大家多多支持我!” 一句话说完就跟茄子被霜打了,再也不肯抬头。 那帮大叔大妈一听更兴奋了,又开始议论。 “哟!还是台湾来的呢!小姑娘不容易啊!” “他说那叫什么格格,那你是演格格么?” “能在车上碰见,这就是缘分,到时候咱们一定支持!” “小姑娘你长得挺好看,你男朋友就一般了啊!大妈说话直你别见怪啊!” “那你们这是干嘛去啊?” 问得这俩人一身一身的出汗啊,总算听着个正常的问题了,褚青道:“咱们去大佛寺看看,刚拍完一场戏,衣服都忘换了。” 那大妈彪悍的道:“哎那地儿我熟啊!一会跟着我走,不用买票!可不能亏了咱们台湾同胞!”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十八章 半日(下) 褚青还是没忍住**,跟着那大妈进了大佛寺。 林心茹糊里糊涂的就跟着进了寺庙,脑袋里一团浆糊,她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次奇妙而羞耻的旅行。 先是和一个根本不熟的男人跑了出来,还穿着古装坐公交车,还要被人围观,现在居然还逃票! 天啊! 这辈子她都没干过的事情,仅仅一个早上全都干过了。 大佛寺原叫普宁寺,因为庙里有尊金漆木雕大佛而得名,属外八庙之一。 大佛寺是清朝平定准噶尔叛乱之后,效仿西藏三摩耶修建此寺,希望边疆人民“安其居,乐其业,永永普宁”,故称为“普宁寺”。 占地颇广,分前后两部分。前半部自山门起,经广场至大雄宝殿,大雄宝殿再往后就是后半部。 后半部以大乘阁为中心,里面供奉的就是那尊千手千眼木雕大佛,足有二十多米高。 褚青带着林心茹不紧不慢的走,林心茹第一次来内地的景点游玩,颇为好奇,左看看右看看,见他脚不停的一直往里走,便道:“你慢点啊,这好多东西都没看呢!” 褚青笑道:“咱们先去拜大佛,拜完有的是时间看。” 说着带她直奔大乘阁,只见殿宇广阔,宝相庄严,此时游人甚少,焚香中自有种肃穆。 林心茹进了去,褚青在门外候着。 瞥了眼殿内,一位古装少女盈盈拜倒,双手合十,闭目虔诚。上面那尊密宗神,大悲金刚菩萨,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和谐。 跟庙搭配的不一定就得是和尚,比如,少女和古刹,竟也是造化天然的配对。 大乘阁建在高台上,褚青下了几级台阶,来到阁前小广场,闲着没事瞎转悠。 佛教起源印度,因为印度受大西洋的暖湿气流侵袭,温疫霉病较多,于是信徒们烧燃香料木材祛除病气净化空气。 但传到了中土,就变成了“请香”,你懂的。 “这位施主。” 褚青正围着一尊香炉转圈,冷不丁被人吓到,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和尚站在跟前。 “这位施主有礼了。”和尚作了个揖。 “啥事?”褚青道。 嗯? 和尚一愣,你这不按剧本走啊! 一个出家人跟你行礼,你不说回礼起码也得客客气气的询问数声,有你这样就拿“啥事”回的么? “不知施主在此为何?”和尚。 “呃……你这说的是文言文吧?我听不太懂,会讲普通话么?”褚青道。 讲你妹啊!老子说的不是普通话,难道还是温州话? 和尚眼角一抽,保持平和,道:“请问施主在这干什么?” “哦,没事瞎逛呗!你有啥事?” “贫僧刚才在远处看施主面相有异,恐有灾祸,便特地过来告知一二。” “啊?那谢谢你啊,大老远还跑一趟。”褚青不愿跟他瞎扯,就想闪人。 和尚紧追不舍,在后面唠唠叨叨:“施主就不想听听是何灾祸么?” 褚青被缠得没法,只得道:“行了行了,你说吧。” “我方才看施主双眉紧锁,福德宫呈现黑气,日后工作恐有不顺,甚至会有血光之灾。” “福德宫是啥?” “……” “就是眉毛尾端。” 褚青摸了摸眉毛,心中暗笑,怎么我看起来像个脑残的土豪么?找谁不好,找我? “大师,那该怎么破?”他诚恳道。 和尚道:“施主不必忧心,世人给予布施,佛自会保佑世人。您只需到偏殿请一盏九品莲花灯供在佛前百日,灾祸自可全消。” “就是说我买个灯,你就会保佑我?” “不是贫僧,是佛会佑你。” “那我有什么灾祸佛都知道么?” “佛知世间苦难,万物因果。” “就是啥都知道呗?” “正是。” “那你这么胖,佛知道么?” “……” “那我现在兜里没钱,佛知道么?” “……” 褚青赶走了一个神棍心情大好,跑上台阶,正看着林心茹走出来。 “拜完了?” “嗯,你怎么不进去?” “我不信那个。” 然后褚青就说起自己七岁的时候,被奶奶拽着去当地的一个道观,求了个签,然后找一个道姑解签。 那道姑一边在纸上比比划划,一边嘟嘟囔囔,别的没听清,反正褚青就记住一句话,“你完了!你这辈子肯定完了!”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森森的恶意,从此就对那些出家人抱有极大的厌恶感。 童年阴影,没得破! 林心茹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黯淡的神色忽然就明媚起来。 大佛寺可看的地方很多,像山门,像钟鼓楼,像各种配殿和碑亭,全部细致的游玩下来得多半天的功夫。 林心茹对寺庙也不是太感兴趣,就是不知道去哪,就被褚青拉了过来。 俩人走走停停,有一撇没一撇的逛,即便这样,一圈下来也两个小时过去了。 又回到山门附近,在东侧的钟楼上,俩人停了下来。 这是个小院,铺着青灰方砖,青松翠柏,一座两层的红漆小楼立在正中。 天已近正午,从大乘阁下来时就碰到了一队一队的游客往里面走,对一身古装的林心茹都觉怪异,想是庙里在搞什么活动。 此处无人,褚青和林心茹在钟楼上,凭栏歇息。 今天天公作美,一直阴阴的,太阳从早上就没露过面,不然她这身衣服得捂出一身痱子来。 即便如此,林心茹额上也是一层细汗。还好她的妆早在WC里洗掉了,不然脸上保准像散了的染料一团团的。 此处地高,她看着近处的庙宇楼阁,远处青黛色的天际线,心中竟也似这天地般开阔,烦恼消散。 褚青在旁有点尴尬的呆着,俩人并不熟,当然现在也算熟了。游玩的时候还能说说笑笑,一停下来不自觉的就陷入沉默,他也不是个擅于找话题的人。 “谢谢你!”林心茹忽然说了一句。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玩啊?” “都是孙导吩咐的,我就是完成工作。” 林心茹白了他一眼,也不戳破那个笨拙的理由。 “对了,你经纪人找不着你,会不会吓死了?”褚青后知后觉的道。 “没关系,她最近一直在忙着跟琼遥阿姨打电话,才不会注意我!”林心茹笑道。 褚青张了张嘴,有心不问,但还是说了出来:“有消息了么?” “还没,琼遥阿姨看了我的带子,说是扮相还好,口白就差了点。” “口白?”褚青不懂。 “就是,说台词的功力。”林心茹解释道。 “我感觉你讲的还蛮好的。”褚青学了句台湾腔。 林心茹又白了他一眼,这人人品是不错,但有时候还真烦人,恨不得想踹上一脚。 这种属性,俗称**,褚青重活一世终于觉醒了这种深藏的特质。 “Amy说那边拿了我的带子去找人配音,然后再看效果。” 林心茹拍了下栏杆,笑道:“谁知道呢!不过也无所谓啦!有些事是命中注定,强求不得,也舍弃不得。” 说来竟有种异常的洒脱。 “这个说的对,就像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你去或不去,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褚青想起一句电影里的台词。 林心茹眼睛发亮的看着他,笑道:“来庙里果然对了,我悟了,你也悟了。” “那我们组团出家吧!” “少来!谁要跟你出家!要当和尚你自己当去!” 林心茹说着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褚青也笑。 “我们等下去哪里?” “你饿不饿?” “好饿哦!” “那就吃饭去!” ………… 由于避暑山庄的名气太大,以及周边景点围拢甚多,就形成了一个各种设施很齐全的区域。不像某些山沟沟里的景区,找个吃饭住宿的地方都没有。 大饭店不敢进,褚青就找了家小馆子。 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厚厚的一层油腻。褚青扯了张手纸给林心茹垫胳膊肘,这衣服可是剧组的,不能弄脏了。 这一路林心茹也习惯了别人诧异的目光,坦然自若的坐在哪儿,小声抱怨:“就不能找家好点的啊,多脏啊!” “你带钱了么?”褚青问。 林心茹拍了拍衣服,张开手臂,道:“你看呢?” “那不就得了,我兜里只有十五块钱,来的时候坐车已经花了两块了,回去还得花两块。”褚青道。 林心茹睁大了眼睛,接道:“咱们俩人一共才能吃十一块钱?” “聪明!”褚青夸了一句。 “不对!”林心茹忽道。 “什么不对?” “你身上没有钱还敢带我跑出来?万一没碰到那位阿姨你打算怎么办?我们连门都进不去!”林心茹把头凑近,眼睛眯着,像只要炸毛的小喵。 “啊?哦!呵呵,当时不忘了兜里没钱了么。那我就……想个说法再把你带回去,坐公交兜兜风也挺好的么!” 褚青打着哈哈,喊来老板,道:“有菜谱没,拿来看看。” “菜谱可没有,咱这就那几样,火烧、云吞、碗坨、凉糕,还有面条,你来点啥?”老板道。 “你想吃什么?”褚青问。 “我不知道,你点吧。”林心茹哼道。 褚青问了问价钱,出乎意料的便宜,他由衷的感谢九十年代的物价水平。 先要了两份驴肉火烧,这玩意顶饱,剩下的钱还能买一样。 “碗坨和凉糕你想吃哪个?”他问道。 “这俩东西都是什么?哪个好吃?”林心茹跟个好奇宝宝一样四处打量。 “呃……”褚青偷偷瞥了一眼前面案子上的笼屉,不懂装懂道:“都挺好吃的,就是碗坨是不凉的,凉糕是凉的。” “那要凉糕吧。”林心茹道。 点好了东西,褚青又要了点热水,帮她把碗碟筷子烫了烫。 “你还蛮细心的嘛!”林心茹一手拄着下巴,笑道。 褚青笑了笑,道:“你别看这里破破烂烂,好吃的东西都在这种店里面,我们管这叫苍蝇馆子。” “为什么要叫苍蝇馆子呢?” “因为全是苍蝇啊。” “噫……好恶心!” 正说着,火烧端了上来。 “嗬!” 褚青看着这俩比对面那姑娘脸还大的火烧,倒吸一口凉气,这年代的劳动人民就是实诚啊! 咬上一大口,肉足馍脆,汁水丰盈,有种从内而外的满足感。 林心茹小口咬了一下,睁大眼睛道:“嗯,嗯,好好吃!”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褚青装模作样的点评道。 “又乱讲!”林心茹笑道。 “哎你可别小看,你要是学会这两句,随便一个美食节目都能混得开!”褚青道。 一会凉糕也上了来,只有小小的一碗,里面白白嫩嫩的一个半圆物体,还浇着红糖。 俩人一人拿着个小勺,小心的挖着,露出里面的豆沙馅和青红丝。 褚青尝了一口,又凉爽又甜糯,夏天吃正好,点点头道:“江米做的。” “嗯嗯,好好吃!” 林心茹才不管什么做的,一勺接着一勺往嘴里送。 “你给我留点!” 褚青急了,拨开她的勺子,俩人顿时抢成一团。 第十九章 来人 当下下午,俩人回到了山庄。 刚进片场,林心茹就被她经纪人Amy逮到,也没问她跑哪去了,只是又哭又笑。 断断续续的说出原委,却是琼遥奶奶那边传来消息,决定紫薇还是由她来演。 林心茹眼神微妙的看着褚青,自己在大乘阁许的愿居然马上就实现了,不知是应感谢他,还是感谢佛。 没有褚青相伴这一天,心情不会变得这么欢快,虽然他一句劝慰的话都没说,但就是那种脉脉的暖意让她更加感动。 许是拜了佛,心结打开,此刻听闻消息并没有太激动,反倒很淡定的样子,让Amy好生惊讶。 紫薇花的事情尘埃落定。 褚青和林心茹的交集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并没有变得更亲密,在片场碰到也是正常的打着招呼,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林心茹有自己的考量,还珠这部剧就是她上升的最好机会,一定要抓住,不能让任何事情干扰自己拍戏的状态。再有就是,她虽然对褚青感觉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要说有什么朦胧的好感纯属扯蛋。 她又不是无知少女,一个是台湾新崛起的青春偶像,一个是大陆的杂工兼小演员,这种组合做朋友可以,真若说有什么感情发展,你当我脑残啊?! 现实点啊喂! 那天跟他跑出去已经是莫名其妙的行为了,剧组里有些许议论,好在还不多,正因如此,林心茹也就更加注意和褚青保持距离。 褚青无所谓,当初只是烂好心而已,反正对她一直都很无感,要是范小爷忽然跟他冷淡了,他可能还会失落一下。 往后的日子一如既往,搬道具,开茶摊,练书法,没事就陪范小爷和李名启聊天。 这三人互看都很舒服,不愿理剧组那些乱糟糟的破事,一个年轻汉子,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一个老太太,隐约成了一个搭配诡异的小团体。 来山庄的第四个礼拜,就当褚青以为自己要在这混吃等死一辈子的时候,何袖琼终于宣布剧组要换地儿了,转战坝上拍外景。 褚青本想跟着去蹭游,可惜没能如愿。 坝上其实是个统称,京北到内蒙南部这一线都叫坝上,人们通常去的景点有四处:丰宁坝上、张北坝上、沽源坝上、围场坝上。 剧组去的是围场,前身就是清代皇帝的狩猎场——木兰围场。 坝上主要是拍乾隆围猎的那场大戏,剧组分出一支外景队,由何袖琼和孙叔培带队,拉上张铁霖、周洁和两只小虎这些男人们,**家眷则留在山庄,由另一名副导演和摄影师负责拍摄些简单镜头。 这一下剧组就空了大半,留守的人也都兴致缺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围在一起分享外景队传来的八卦。 因为要在秋天之前拍完围猎的戏份,那支队伍的进度非常赶,一点都不安生。每天都要调度上百匹马和数百群演,光这个工程就忙得何袖琼焦头烂额。 这些还好,只是演员方面又出了问题。 还是周洁,这哥们儿第一天就从马上掉下来了,没什么大碍,结果第三天又掉下来了。 这次比较严重,何袖琼安排他到京城治疗,琼遥奶奶又是一遍遍的跟孙叔培通电话,商量余下的戏份怎么办。最后只好能删的删,能改的改,不能动的先用替身,等他回来再补上。 “哎他到底摔着哪儿了?” 树下的茶摊,褚青给范小爷添上一碗,兴致勃勃的问。 “听说是脸破了,嘴唇也破了。”范小爷道。 “就这?就赖在医院不出来了?”褚青不可思议。 李名启接话道:“这叫心理创伤,有阴影了。” “才不是,我听说他就是害怕了。”范小爷忽然兴奋起来。 “怕啥?”褚青和李名启异口同声的问。 “怕破相!” “唉……” 八卦三人组同时叹了口气,摇头无语。 “没了,还有啥消息没?”褚青又问。 “你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八卦啊?”范小爷恨铁不成钢的道。 “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死了都改不了。”褚青叹道。 旁边李名启笑道:“兵兵你还别说他,人啊都好这一口,对别人的事掰开了揉碎了,比对自己家事还上心呢!对了,你还听到啥消息没?” “……” 范小爷穿着宫女装,觉着有点热,掏出条手绢擦了擦汗,道:“真没啦!这我还是听他们说的呢!” 褚青看她的手绢,白底上有一小块黄渍,嫌弃道:“噫!你这手绢洗过么?” “怎么没洗过!昨天刚洗的!”范小爷一听就炸毛了,展开手绢,道:“你看看,多干……” 说着自己也看见那块污渍,脸一红,小声道:“就是没洗干净嘛!” 李名启笑道:“你这个色浅,得拿洗衣皂使劲搓,光用洗衣粉泡不好使。” 范小爷没成年就自己出来闯荡,生活自理能力还差了点,听了脸上更红,狠狠的瞪了褚青一眼,忽然把手绢摔在他怀里,道:“你帮我洗!” 褚青默不作声的卷吧卷吧揣进兜里。 李名启喝着茶,眼睛瞄着这俩人,闪动着兴奋的小火苗。 “李奶奶,咱们这戏拍到啥程度了?” 在两个人一次很自然的互动之后,才想起老太太在跟前呢,都有些尴尬,褚青转移下话题。 “呵呵,我也不清楚。”李名启意义不明的笑道。 “那您看啥时候能拍完呢?”褚青问。 “我看啊,这戏是拍不完了!”李名启经验丰富,十分清楚电视剧的制作流程和内幕,道:“再这么乱糟糟的,顶多俩月就得黄!” “李奶奶您说黄是啥意思啊?”范小爷担忧道。 “就是停拍呗!”李名启道。 “啊?不能吧!说停拍就停拍?”褚青也道。 “你们不懂,这么大个剧组,多拍一天就是多烧一天的钱,真要是不能按计划杀青,投资方就得亏钱,就算勉强拍完了,播出来收视又不好,还是得亏钱。这个风险担不起,所以还不如趁早停拍,反正剧本也在他们手里,以后条件充足了随时都能拿出来拍。”李名启道。 范小爷喃喃道:“那为啥就不能好好拍戏呢?” 李名启道:“那都不是你管的事,咱们当演员的,演好戏就是本份,别的咱们不搭理。” 褚青笑道:“你以后当老板自己投资,想咋拍就咋拍,想找谁就找谁,谁闹事就踢丫的!” “一边呆着去!”范小爷白了他一眼。 “青子!青子!”这时有人叫他。 褚青扭头一瞅,笑道:“彬哥,过来歇会?” “我这忙着呢!外面有人找你。”田志彬指了指大门口。 “这点事还麻烦你亲自过来啊!”褚青笑道。 “这不正好看见了么。”田志彬也笑道:“是个女的!” 褚青一愣,对一老一小两个伙伴道:“你们坐着,我去看看。” ………… “小颖!” 褚青到了大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更加诧异。 黄颖穿了件湖绿色的连衣裙,还难得的蹬上一双高跟鞋,褚青跟她有一段时间没见,冷不丁一瞅还真有惊艳的感觉。 “褚青哥!” 黄颖跑了过来,嘴角咧开,就像云彩后面露出一弯新月。 “你咋来了?”褚青问。 “想你了就过来看看呗。”黄颖笑道。 “呃,先进来吧。” 褚青跟景区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带黄颖进了山庄,一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这点面子他还是有的。 “这里真大真好看,你一直就呆在这儿啊?” 黄颖四处看着风景,见不时有人来来往往,都跟褚青打招呼,心下略定,这身衣服总算没白穿,没给他丢面子。 “是啊,一天也没啥事,干呆着。”褚青道。 “你不是拍戏么?”黄颖奇怪道。 “还没轮到我呢!”褚青笑道:“你还好吧?” “嗯,还行。”黄颖点点头。 说着俩人到了树底下。 “这是黄颖。”褚青介绍道:“那丫头叫范兵兵,这是李奶奶。” “李奶奶好,兵兵好。”黄颖很礼貌的打招呼。 范小爷小脸一下就变得煞白,眼神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李名启捅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扯出一丝笑容道:“姐姐好。” 褚青道:“我先回宾馆了啊。” 范小爷一直盯着俩人的背影,李名启一直盯着她,忽然扑哧一笑。 “笑什么?”范小爷不自然道。 “你啊,以后对青子得好点,别老那么凶。” “他就是个坏蛋,我为什么要对他好?” “他怎么就成坏蛋了?” “哪有一来就把人姑娘往自个屋里领的!”范小爷撅嘴道。 俩人进了杂乱的单人间,黄颖坐在床上,褚青坐在马扎上,有点手足无措。 “你吃饭了么?” “吃了。” “你坐火车来的?” “嗯。” “你咋知道我在这呢?” 黄颖笑道:“不是你走的时候自己告诉我的么。” “啊对!”褚青尴尬道,起身又给她倒水。 “你别忙了,跟我还这么客套!”黄颖道。 褚青傻笑,道:“你在这呆几天,正好我们这会也不忙,我带你出去玩玩。这边景点可多了,有大佛寺、棒槌山……” “褚青哥。” 黄颖打断道:“我来,是找你有点事。” “啊?什么事你说。” 黄颖咬了咬嘴唇,道:“我想,我想找你借点钱。” 第二十章 借钱 “我想借点钱。”黄颖道。 褚青痛快的笑道:“行啊,借多少?” 黄颖一低头,小声吐出一个数:“五千。” “你家里是不出啥事了?”褚青惊讶的问道,五千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 虽说黄颖就跟他亲妹子一样,真要有难处,别说五千就是五万也得帮着凑,但得先问清楚。 黄颖摇摇头,道:“我想,我想上学。” “啥?”褚青愣住了。 “我想念个夜校,学费不够。”黄颖低低道。 褚青呆了半响,黄颖见状道:“哥你要是手头不方便就算了。” “哎呀!”褚青猛地一拍大腿,把女孩吓了一跳。 “这是好事啊!我绝对支持!”他兴奋道,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他这两辈子,都没念过啥像样的书,上辈子高中毕业,这辈子更惨,只念完了初中。所以他对上学这种事一直抱有很大的憧憬,也很羡慕那些学生,尤其是大学生。 黄颖比他强些,勉强念完了高中,这会听她说要继续念书,褚青由衷的感到高兴。 夜校虽然不是啥正规学校,但好歹能学东西,还能混个文凭。 “你都想好了?你想学啥?”褚青问。 “我想学财会,我以前理科挺好的。”黄颖道:“我跟程伯商量过了,他也觉得好,说不用念到本科,那得四年呢。我这算高起专,学完就能有个大专文凭,而且财会这专业好找工作。” “那你这得念几年?”褚青问。 “两年。” 褚青心中了然,一直听说夜校的学费不便宜,这丫头自己攒那点钱充其量够一年学费的,何况还要救济家里。 黄颖比他还小一岁,人品好相貌好,脑子聪明,窝在一个厂子里做衣服,褚青一直觉得可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念书,但她肯上进,自己一百个支持。 “行,你在这先歇会,我给你取钱去!”褚青道。 “哎不用那么急!”黄颖忙道。 “这是大事儿!可不能拖!” 褚青说的就跟自己闺女考上大学了似的。 “那个暖壶里有水,渴了自己倒,厕所顺着走廊走到头就是,谁要问就说是我妹子,不用害怕,要不你就把门锁上。自己好好呆着啊,我一会就回来。” 褚青从床底下拽出余力威送他的那个背包,翻出存折,一边唠唠叨叨跟个老妈子一样嘱咐她。 黄颖听着一阵暖心,待他出去,轻轻掩上门。想了想,觉着让人看到他屋里有个女的影响不好,还是把门锁上了。 她打量着这个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小茶几和两个马扎。地上床下堆得满登登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门后面是个立式衣架,上面还晾着一条**和一双袜子。 黄颖脸一红,犹豫片刻,伸手摸了摸,都已经干了,便拿下来细心叠好,收进背包里。 褚青生活习惯还是不错的,起码很干净,床单和枕头都是雪白,也没啥异味。 黄颖坐在床上,小手按了按枕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头就慢慢的向枕头倒去。 “咚咚咚!”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黄颖一激灵坐了起来,按着胸口喘气,轻声问道:“谁?” 门外那人似停顿了一下,才道:“黄颖姐姐么,我是范兵兵啊。” 黄颖打开门,正是在树底下见过的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 两个人隔着门面对面站着,表情都很不自然,一个就像去捉奸,一个则像被捉奸在床。 还是黄颖先笑道:“兵兵啊,进来吧。” 范小爷进了屋,鬼使神差的瞄了一眼床上,见床铺整洁,莫名的心安,道:“褚大爷呢?” “谁?”黄颖纳闷。 “就是褚青啦!他长得那么老,我就叫他褚大爷!”范小爷有意无意的彰显跟他的亲密感。 黄颖没忍住,噗哧一笑,褚大爷,还真形象! “他出去有点事,一会就回来。”黄颖道,又给她倒了杯水,问道:“你找他有事啊?” “哦,没事,就过来溜达溜达。”范小爷喝着水,一双大眼睛四处乱飘。 她已经脱了宫女装,换了身便服,白T恤加白裙子,还化了点淡妆。黄颖则是一身湖绿色,肤白高挑,俩人就像两根水葱一样比着谁更鲜嫩。 “你也是剧组的演员么?”黄颖问道。 “嗯,我演个小丫鬟,叫金锁。”范小爷道:“这戏明年能播吧,姐姐到时候看看哦。” “呵呵,我一定看!”黄颖笑道。 接着就陷入一种很古怪的沉默…… “那个,你是他女朋友么?”范小爷忍不住先问道。 “不是,不是,就是一般的朋友,以前在一个院里租房子的。”黄颖道。 “哦,姐姐是做什么的?”范小爷的表情瞬间自然下来。 “我在一个服装厂做衣服。”黄颖老实道。 范小爷虽然才十六岁,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无论是阅历还是心智都要成熟太多,黄颖跟她比起来就像个乖宝宝。 倒不是说她太有心机,只是黄颖太过单纯,觉着既然是褚青的朋友那就也是自己的朋友。 俩人说是聊天,其实就是一个问一个答,不一会,黄颖就把自己和褚青的那点故事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时我真吓坏了,只能去找他帮忙,结果他二话不说,到我屋里就把那房东扔出去了。那人特胖,摔在地上砰的一声,跟地震了似的……” 黄颖正说到褚青怒打色房东的故事,讲到有趣处,两个姑娘都哈哈大笑。 范小爷也跟着兴奋道:“哎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差不多,当时是有个人抢我包,他就冲上去,一脚就把那人踹趴下了。完后跟我说,那地方叫什么什么穴,我也没记住,要是打实了,那人就废了,半身瘫痪!我说你丫也太暴力了,教训教训就得了……” 如果褚青在场,一定会说,大姐你记岔对白了! “是呢,他这人就是热心,看不惯这事。”黄颖笑道。 “嗨!要我说他就是爱逞能,出风头!”范小爷撇嘴道,心中忽然一凛,不可抑止的冒出个想法来。 哎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啊?怎么回回都英雄救美!难道是为了跟人家凑近乎,看把人黄姐姐迷的! 她下意识忽略了自己的情况,越想越靠谱,越想越气愤,暗道,原来你丫就是一大**!耍心机!骗人家女孩子! 不行!黄姐姐人这么好,我不能让她上当受骗! ………… 褚青一回来,就看到这幅诡异的场景。 两个水嫩水嫩的女孩子肩并肩手挽手的坐在床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确切的说是范小爷在唠唠叨叨,黄颖面色古怪的在听。 看他回来,黄颖的表情不禁又怪异了几分。 “哟!褚大爷回来了,那我走了啊!”范小爷一脸鬼笑,冲黄颖摆摆手:“姐姐我走了啊!” “她病了?”褚青莫名其妙的问。 “没事,咱俩聊天呢。”黄颖笑道。 “她跑这干嘛来了?”褚青问。 “人还不行窜窜门啊!”黄颖道。 褚青挠挠头,这俩人关系似乎很好的样子,这才认识多一会儿。 “都聊啥呢?” 他在外面走了一圈,热得不行,一口气干了一大缸子水。 “聊你跟人打架,自己没事,把人胳膊震得生疼。”黄颖眼波流转,抿嘴笑道。 “呃……那是意外,意外。”褚青干笑道。 “还说你把人家女主角拐出去玩了一天。” 玩了一天……了一天……一天……天…… 这话听着那么有歧义呢! 褚青擦了擦汗,暗道范小爷,你丫就不能说点好的! 他掏出一个信封,道:“这是一万,你先用着。” 黄颖吓了一跳,摆手道:“不用这么多!不用!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你以后上班又上学,用钱的地方多。” 褚青把信封塞到她手里,道:“我现在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拍完戏还能得几千块钱,自己够用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把学上好!” 黄颖攥着信封,鼻子一酸。 “哎你可别哭!” 褚青忙道,他就怕这个,黄颖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柔了点。 “听话,千万别哭啊!你把本事学好,以后找个好工作,再把钱还我就行了。” “谢谢哥。”黄颖揉了揉鼻子,带着泣声道。 褚青笑道:“什么谢不谢的,你都叫我哥了,我这都应该的。” 他说着又想起一事,心中疑惑,问道:“小颖,你咋就忽然想上学了呢?” 黄颖小脸一红,当然不能说是被程老头那个老不修教育的,怕以后跟褚青差距越来越大,俩人没有共同语言了。 “我,那个,就是想上学……”她低声道。 褚青见状也不追问,道:“行,肯上进这是好事,以后有啥困难跟我说啊!” 黄颖当天便要回去,褚青也没挽留,实在没有地方住。 帮着买了车票,把她送上车。目送火车远去。 黄颖来了一趟,自己出钱又出力,但他觉得很充实。 就像给自家人办点事一样。 他在这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那个二叔他根本没认可,所以早就当黄颖是自己的亲人。 黄颖对他的心思他知道,但感情这回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能跟吃饭似的。 车站人不多,但天气热,褚青忙得一脑门子汗。 随手往兜里一插,拽出个东西来,一看是条手绢,没多想就擦了一把脸。 擦完才想起来,这不是范小爷让他洗的那条么。 褚青的心忽然跳动了一下。 帮黄颖可以说是出了大力的,帮范小爷洗条手绢也是帮,但感觉好像就是不太一样…… 第二十一章 停拍 周洁真的是个很奇葩的人。 他从第二次在马上摔下来到现在,居然已经歇了二十天。屁大点伤早就好利索了,一听说还要骑马,就心有余悸,死活不肯回剧组。 不仅玻璃心,还是玻璃身! 何袖琼和孙叔培领着大队人马,磕磕绊绊的勉强拍完了坝上的戏份,回到避暑山庄,就陷入了一种很尴尬的局面。 本来是四大主演,两男两女,现在少个人还怎么拍? 只能先把周洁的戏份跳过去,但尔康这个人物作为剧中主角,几乎跟每个人物都有交集,把他的戏份跳过去就等于重新编理了一次剧本。特别是跟他对手戏最多的林心茹,好容易捱过了换角风波,结果现在又缺了周洁,还是会出现一连几天不上戏的状况。 孙叔培愁得连头发都白了几根,他现在脑袋一片混乱,原来的剧本已经断片了,现在根本没有一个清晰流畅的剧情思路。 何况还有那个添乱的摄影组,从开拍就一直跟他互看不爽。表面上看是双方拍摄理念不同而产生的争执,其实还不就是权力争斗。 孙叔培是制片方找来的,实际就是打工的,摄影组却是投资方内部的人,外人总比不过亲儿子。摄影组的那几个也是挑事的,总想压过孙叔培,树立自己的老大地位。 要说孙叔培真不想理这些个烂事,自己就一拍电视剧的,又不是搞政治斗争,但不争不行,作为导演必须要保证自己的权威,要是让一摄影师比下去了,剧组谁还信服你,传达个指令都没人听。 “唉……” 李名启十分钟已经叹了三回气了,脸上的褶子似乎又深了几分。 “我说李奶奶,至于这么愁么?”褚青不解。 “你懂啥,我拍的戏也算不少了,就从来没碰过这么糟心的剧组。”李名启道。 “剧组好不好跟咱们有啥关系?”褚青晒然道。 李名启脸色一正,道:“青子你这话可不对,你是不是就觉得反正也给我钱了,戏拍成啥样都跟我没关系?这可不对啊!咱们当演员的,挣点钱那是为了讨生活,但演戏,那是追求。” “啥?追求?”褚青奇道。 他看那些拍戏唱歌的明星,无非就是为了赚钱,还能跟追求这种高大上的字眼联系起来? “对!你想想啊,人这一辈子,能有机会体验各种各样的角色,演绎各种各样的人生,这份机遇,除了演员,别的都不行。” 李名启那已显得有几分苍老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异样的神采,说道:“你经验少,可能体会不到。往后你要真碰上那么一个角色,甭说别的,就那么一眼,你就知道这个角儿,就是给自己预备的!那种感觉,怎么说,就像王八看绿豆,怎么瞅怎么顺眼。自己再一演起来,全身都是劲,恨不得钻进本子里去,那叫一个过瘾!” 她长出一口气,叹道:“演员一辈子能碰上这么个角色,死了也值了。” 褚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又想起了小武。 演的时候是挺有意思的,但要说过瘾,甚至什么人生追求,还差太远。可能因为,它不是像老太太说的那种,跟自己天生注定的角色。 “这戏还是挺好的,就这么糟蹋了,可惜啊!” 李名启又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又叹起了气。 “咋就糟蹋了,这每天不还在拍着呢么?”褚青道。 “嗨!拍是拍!你知道一天能拍几场戏么?”李名启问。 褚青摇摇头。 李名启伸出一只手,道:“顶多五场!” 对这种专业性的名词,褚青根本没概念,所以也不知道是多是少。 李名启看他茫然的小眼神,解释道:“这一场戏啊,没有固定的时间,得看剧本和导演咋安排。有时候你一个动作或是一个表情,这就算一场。有时候就复杂了,一场戏能演好长时间。” 褚青明白了一点,问:“那咱们这咋算的?” “这么跟你说吧,一集电视剧四十多分钟,咱们一天最多也就拍个七八分钟。”李名启道。 这话通俗易懂,褚青瞬间被惊到了。 还珠他记着是24集,按一集四十五分钟算,一共一千多分钟,但这是最终播出的镜头,实际拍的甚至要翻一倍还不止。 粗略一算,卧槽! “那不是要拍一年?!” “就是啊,不过肯定不能真拍一年,就像我哪会儿说的,黄了!”李名启道。 褚青一听,也跟着叹了口气。 老太太说了许多话,有些累,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的问:“咦?兵兵那丫头呢?” 褚青也纳闷,道:“我也不知道,一早上都没看着。不过她这人不禁念叨,一会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 李名启哈哈一笑,道:“成天跟你们一起混,我都感觉自个年轻了不少。” 褚青也笑道:“您照顾我们,那是您看得起我们。” “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我又不是啥腕儿。”李名启笑道:“你们俩孩子,我就是喜欢,顺眼,对脾气。” “那个坏蛋有什么可喜欢的?!” 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名启对褚青笑道:“哟,她还真不禁念叨。” 范小爷一屁股坐在旁边,挽住老太太的胳膊,道:“他说我啥坏话呢?” 李名启拍了拍她的小手,道:“他说你好看可爱,聪明能干。” “我才不信!”范小爷傲娇的一仰头。 “你跑哪儿去了?”褚青笑问。 “哎对了对了,说正经事。”范小爷神经兮兮的道:“我刚才看到琼姐和孙导在说话,就偷听了一会。” 褚青问:“听着啥了?” “具体没听着,俩人好像很不高兴,我就听着一句,说一会要给我们开会。”范小爷道。 李名启一皱眉,道:“给我们?” “嗯,就是全体人员。” ………… 宾馆,大会议室。 中间是个环形桌,摆着十来把椅子,四周贴墙根也是一溜的板凳。 近百号人挤在屋子里,整个剧组除了特别特别边缘的人员,有名有号的都来了。 能往中间坐的人都还没来,褚青挨着范小爷,躲在一角,听众人窃窃私语。 屋里有空调,倒不是很热,但褚青最烦的就是开会,尤其是这种很多人的会,感觉自己被闷在了个全是苍蝇的罐子里。 一会,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 前两个都认识,何袖琼和孙叔培,后面那是个中年男子,西装短发,很干练的样子。 褚青不认识他,但敏锐的注意到,这人进来的那一瞬间,摄影组的那位带头老大脸刷地就白了。 三个人坐在桌子旁,那中年人扫视一圈,道:“你们几个也过来坐。” 正是对摄影组说的,于是那几个人轻手轻脚的凑到环形桌旁。 何袖琼先开口介绍:“这位是欧阳台长。” 她这一说褚青就知道了,不是别人,正是芒果经济台的台长欧阳,也是还珠的出品方之一。 这部剧是由琼遥奶奶的公司和芒果台联合制作投资的,欧阳作为大BOSS之一,跟琼遥一样,轻易不露面。现在居然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果然,待众人安静,何袖琼道:“昨天琼遥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跟我说了一件事,说实话,我也被她这个决定惊呆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琼遥老师决定停拍这部戏!” 如果褚青还记得上学时候的作文风格,一定会写:这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水浪。 他没听别人如何的议论,如何的展现各种颜艺,只看了眼李名启,正巧老太太也在看他,俩人默契的暗叹一声。 范小爷有了心理准备,还没怎么样,但苏友鹏、陈志鹏和林心茹这三个人,就像瞬间石化了一样。 其中一个是新人,想出头,还有两个曾经红过,想翻身。都对这部剧寄予厚望,没成想结果居然是这样,一时间都接受不了。 这时欧阳也开口道:“大家都知道,这部戏是两岸合拍的,而且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我们台里的,你们当中不少人我还认识。琼遥老师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有她的理由,我们别找客观原因,先从自身找原因。你们几个!” 他点名摄影组那几个人,又接着点了几个负责重要岗位的工作人员,道:“还有你们,你们,先自己检讨一下,做的有没有缺失,有没有不负责任的地方!” 欧阳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道:“我们跟台湾同胞合作的机会难得,如果问题真出在我们的工作人员身上,一定要严厉处罚!我从台里跑到这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以前做过什么可以既往不咎,但以后必须给我摆正态度,认真配合导演工作!” 坐在对面的摄影组都是一哆嗦,低头不语。 何袖琼跟他的分工明显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接着道:“大家也不必太担心,琼遥老师虽然有了这个决定,但还有挽回的余地,关键就看我们能不能让她改变想法。” 欧阳道:“我跟何总,还有孙导,都会给琼遥老师打电话,尽力劝她改变决定。毕竟我们已经辛苦了这么久,大家都很努力,停拍损失太大了。” 一直没吱声的孙叔培也开口表了个态。 “这几天我们就先暂停拍摄,等我们和老师沟通之后,再告诉大家。好了,大家不用太忧心,我们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果。” 何袖琼最后做了总结陈词,宣布散会。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二十二章 别扭 “哈哈哈哈!” 褚青看着笑得跟朵月季花似的的范小爷,表情很郁闷,道:“你至于乐成这样么?” “哈哈,你这个发型真是太配了!” 范小爷指着他的脑袋继续前仰后合。 褚青摸了摸头,前一半光溜溜凉飕飕的,后一半因为刚黏完胶水,头皮往后紧紧勒着,有点疼。 脑袋后面耷拉着一根假辫子,手感就像炸了毛的猫脖子。 “这也叫发型!”褚青翻了个白眼,搞不懂清朝人的审美。 清朝戏的假辫子,一种是剃光头,一种是戴发套,不过戴发套很不自然,也很假,孙叔培就要求男演员一律剃秃。 褚青还是第一次留光头,总觉得脑袋顶上冒凉气,很没有安全感。 这时已是十月份。 剧组被琼遥奶奶的停拍决定吓住之后,谁也不敢再起幺蛾子,居然前所未有的团结起来。在京城修养的周洁也回归剧组,上下一片和谐,进度大大加快,一个月就搞定了在避暑山庄的所有戏份。 几天前,大队人马赶回京城。 褚青还给贾樟柯打了个电话,得知《小武》的后期已经完成。他听了高兴,随口问了句“啥时候上映?” 老贾那边却忽然沉默,寥寥几句,定下聚会的日期,就挂了电话。 褚青听出他心情不好,电话里也不好说,只得当面再细聊。 京城的戏份主要在民俗园,就是几条复古的街道,盖着几家古时的酒肆茶楼,商铺**,还有大大小小的民居院落。 小燕子和柳青他们住的大杂院就在这里,以及还珠格格游行和后面上法场的戏份都要在这里完成。 昨天又有几个新演员进组,其中就有演柳红的陈盈。 褚青一直很疑惑,这姑娘跟自己年龄一样,看着也是标准青春美少女一枚,怎么剧里的扮相那么老气。 等现在自己一化完妆,他瞬间就释然了。 对着镜子左扭右扭,里面一个看着起码有三十岁的沧桑汉子也跟着同步动作。 褚青再一次吐槽清代人的日常。 以前看那些汉唐宋明时期的古装剧,里面的男演员一个个都那么丰神俊朗男神范儿,但一转到清宫戏,就没发现一个好看的男角。 他还以为是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对,现在总算明白,尼玛根本就不是一个画风好么! 就像还珠,也就苏友鹏凭着天生的娃娃脸优势,塑造了一个还算帅气的五阿哥。其他的男演员,无论尔康尔泰,还是柳青乾隆,有一个算一个,看着都比实际年龄要老。 自己这扮相,感觉比原版的柳青还要成熟几分。 他摇了摇头,叹气不语。 范小爷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虽然不是所有人剃了光头都像和尚,但是你不管怎么样都像个大爷!” “哎你这个槽吐得不错!有进步!”褚青很浮夸的叫道。 “我是近墨者黑,就是被你糟蹋的!”范小爷难得的叹了口气。 褚青冒出几滴汗,大姐你的形容词不要这么奇葩好不好? 不就是跟我混的久了,现在连看到菊花都不像花了么…… “褚青过来试装!” 那边服装师喊了一声。 褚青冲范小爷挤挤眼,拐进一个小屋里。 五分钟之后,一个光着膀子只穿着一件土布马褂的糙男走了出来,露出还算结实的胸脯和两条细胳膊。 “哈哈哈哈哈!” 范小爷又开始没心没肺的笑。 褚青这次没说话,这身造型他自己看了都想捂脸遁走。 这场戏拍的是小燕子当上了还珠格格,乾隆脑袋一抽,居然让她坐轿子满大街逛荡,然后就被围观的紫薇花看到了,差点心如刀绞,一气病倒。 有戏的当然是紫薇,柳青柳红和金锁就在边上充当背景板,台词还不如那位在官府里有个亲戚的路人甲多。 这场是重头戏,因为人多,需要很多群演,在街边呐喊助威。 话说人多的戏份好像都是重头戏,不知道谁规定的。 拍前的调度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还好拍的时候很顺利,NG两次就搞定。 然后就是紫薇花扑倒在尔康的马前,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就山无棱天地合,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真是碉堡! ………… 褚青忽然变成了演员,很多人都不适应。 虽然只是个配角,但跟杂工比,算是一步登天,这让他有背景的传言更加可信。 这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周洁了,尤其柳青还跟尔康有场不短的对手戏。 俩多月了,终于能上戏了! 褚青坐在椅子上任化妆师摆弄,心中暗叹。 在山庄哪会,剧组源源不绝的烂事让他还以为自己真就是来打杂的。 这会总算有一场有正脸有台词的戏,让他居然有些期待。 这种期待把褚青吓了一跳,自己怎么忽然变得如此渴望表演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在拍《小武》的时候,也许是在围观容嬷嬷的气势碾压全场的时候,也许是在帮范小爷对戏的时候,这种想站在镜头前表演的冲动和兴奋,就像野草一样不可抑止的从心里长出来。 “好了,你看看。” 化妆师让开了身子。 褚青盯着镜子,道:“嘴这块的血太多了。” 化妆师想想也是,谁脸上有血还不擦,于是又修补了一下。 “行!”褚青这回点头道。 今天这场戏对某些人来说有点特殊。 说的是尔康把柳青柳红从牢里救出来,询问了下紫薇和小燕子的事,然后警告俩人不要多嘴。 柳青和尔康,这可是真正的对手戏。 由于俩人之前爆出的冲突,今天片场里挤满了围观群众,都是来看热闹的。 开拍前,范小爷拽着褚青的胳膊一遍遍道:“可别动手啊!千万别动手啊!” “大姐我是拍戏,又不是打架!”褚青无语。 “你这人可说不好,上次是你占便宜,这回再出事你可就真呆不下去了。” 褚青看她也是一番好意,只得安慰几句。 他是真没有什么想法,一档子事过去就是过去了,俩老爷们打回架还记一辈子不成? 他没想法,不代表周洁没有。 褚青动都没动却把他震得胳膊差点脱臼,丢脸丢大发了,他可一直怀恨在心。 平时不敢惹,但现在这小子也是演员了,那就好办了。 要说周洁最擅长的是什么?抢戏!打人!大鼻孔! 跟他标志性的鼻孔一张一缩然后变身咆哮马比起来,他抢戏的本事还要排在前面,实力可见一斑。 跟他合作的演员也有很多不满,像林心茹就曾提到,有场戏周洁故意把她转过身背对镜头,自己却面对镜头。 陈志鹏也在书里写到,周洁把信笺故意抬高挡住他的脸,俩人还起了番冲突。 “各人员就位!” “Action!” “吱呀!”门被推开。 事先在屋子里就位的镜头斜对着门口,陈盈扶着被打伤的褚青进了屋,周洁跟在后面。 摄影机慢慢平移,把镜头转到正面。 褚青脸上都是伤痕,捂着胸口,开口道:“这就是小燕子住了五年多的房子,紫薇也住了三个多月了。在这大杂院还有二十几口老老小小,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把他们都叫来,让你问问看。” 周洁打量了一圈,道:“不用问了,我相信你们说的每一个字。” 陈盈接道:“小燕子怎么会变成格格了,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拍到这里,都很正常,三个人的表演也很到位。 孙叔培坐在监视器后面暗暗点头,他一开始对何袖琼把这个重要配角给了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颇有微辞,没想到褚青的表现让他眼前一亮。 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也是在70分左右,这已经超乎他的心理预期。 但紧接着,孙叔培的眉头一皱。 周洁说着台词:“她是那天闯围场被皇上拿下了,带进宫里的,也许是她的缘分吧,皇上居然十分喜欢她,就收她做了义女。” 他说到这,似是不经意的横移一步,整个身体挡在了褚青面前,镜头已经完全看不到褚青。 然后一转身,自己面对镜头,手往后面一背,下巴微微一抬,一副潇洒倜傥的贵公子气派,继续道:“事情是很简单,但是她既然已经是格格了,两位最好守口如瓶。不要把格格的往事拿出去招摇,免得惹祸上身。” 褚青看得眼角一抽,你丫对抢戏的热爱还真是无以复加,只不过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太明显了。 所谓抢戏,就是镜头面前多露脸。 这简单,是个人也会,但他可不想也跟着抢戏。 因为他觉得这种做法很渣,而且,就是拍个《还珠》而已。 从心里讲,褚青拍这部戏,纯为了赚钱,虽然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有的,但真演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 《小武》他可以付出百分百的诚意和努力,但《还珠》,真让他觉得演出一百分的效果,和演出六十分的效果,根本没啥区别。一样的浮夸,一样的挤眉弄眼,一样的脸谱化。 褚青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心态不知不觉中起了很微妙的变化,上辈子可怜的阅历和人生经验不足以让他调整好状态,来面对自己已经踏上的这条演艺之路。 他满足于自己在《小武》中的表演,而看不起《还珠》的浮躁,以至于演起戏来都带着股懒散和随便。 骄傲,他犯了几乎每个年轻人都会犯的错误。 褚青偷偷的向陈盈撇撇嘴,略微提高音量,道:“什么惹祸上身?她是格格也好,她是天王老子也好,她还是大杂院里的小燕子!” 周洁正要说话,就听孙叔培喊了一声:“卡!” 俩人都看向导演,不知道是谁犯的错。 “周洁!”孙叔培先喊道:“你刚才把他全挡住了,位置不对,让开一点!” “明白了,导演!”周洁不自然的回道。 “褚青!” 孙叔培又喊道:“你刚才情绪不对,太平静了,再激烈一点。” 褚青道:“好的导演。” “重来!” 孙叔培可懒得理他们之间的烂事,只要不影响拍摄效果就好。 “……不用把格格的往事拿出去招摇,免得惹祸上身。” 这回周洁老实了,没有任何动作。 褚青用比刚才稍微激动些的语气道:“什么惹祸上身?她是格格也好,她是天王老子也好,她还是大杂院里的小燕子!” “卡!” 孙叔培又喊停,道:“还是不对,还是太平静!重来!” “卡!” “不对!重来!” “卡!” “你再强烈一点!强烈懂不懂?!” …… 褚青足足NG了十条,始终没演出导演想要的那种效果。 他觉得自己已经演的很到位了,为毛孙叔培总嚷嚷太平静!太平静! 难道非得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才叫激动? 有几个人碰到点事就会情绪失控?那太不正常了! “卡!” 再一次NG后,孙叔培喊道:“褚青,你过来!” 周洁一脸的幸灾乐祸,虽然一遍遍的陪他NG也很不爽,但跟能看到他挨骂比起来,这点辛苦还是值得的。 “你看看剧本怎么写的?”孙叔培直接扔过来一个本子,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柳青莫名惊诧,急怒交加!你看看你演出这种感觉来了么?” 莫名惊诧…… 急怒交加…… 褚青的脑细胞直接被这八个大字砸死。 琼遥奶奶,你玩死我吧! 有这么写剧本的么?太抽象了吧! “那个,导演。”褚青真心觉得自己的智商理解不了,道:“我实在不太懂,您给我讲讲呗。” “呃……” 孙叔培也一愣,他也不知道怎么讲。 这可是琼遥剧啊! 哭!笑!大喊大叫! 演员一般只要掌握了这三种技能,就基本OK,剩下的就纯属看脸。 大喊大叫你不会么?你居然让我讲戏,你让我怎么接? 孙叔培装作思考的样子,眼睛在到处瞄,忽然看到周洁若无其事在站在哪,灵光一现,道:“周洁,你来给他表演一下,让他学学。” 第二十三章 调整 “好!” 周洁答应的很痛快。 对这种能光明正大的在褚青面前得瑟的事情,他才不会拒绝。 “看好了啊!” 周洁瞥了他一眼,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褚青让开地方,抱着胳膊看戏。 就见周洁酝酿了片刻,眼睛慢慢睁大,呼吸渐渐加重。 褚青在边上听他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抽过去。 然后就看周洁的两只鼻孔,里面就像有两个小风箱在拉动一样,不断的在扩大,缩小,扩大,缩小,极有节奏感。 褚青直接看傻了,尼玛这技能犯规啊! 网上那些逗比闹腾得那么欢乐,你丫看过活的么? 我看着了! 真人版,现场演绎! 周洁等待缓冲时间结束,开始放大招,一张脸忽然就拧成一团,完全变了个样子,咆哮道:“什么惹祸上身?她是格格也好,她是天王老子也好,她还是大杂院里的小燕子!” 一时间风云涌动,全场寂静无声。 “……” 褚青一脑袋的汗,等他消停了,看向孙叔培,不确定的问道:“导演,我要这么演?” 孙叔培咳嗽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对,就是这样。” 他琼遥剧看的多了,马井涛,林瑞杨,还有早期的秦翰,哪个不是开宗立派的一代教主,周洁跟他们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褚青分分钟郁闷起来,他再不愿意,也不能违背导演的意思,还得照着演。 纵然没有周洁那么奇葩,也是非常浮夸的了。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古怪的状态,就是眼睛瞪大,一脑门的青筋暴起,然后用最大的嗓门大吵大嚷。 这就叫惊诧莫名,急怒交加。 总之,这段戏是他拍过的最难受的一段,在生理和心理上都留下了阴影,就像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活生生的轮X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戏是OK了,并且孙叔培对之相当满意,但他自己心理的坎过不去。 他忽然想起余力威说过的一句话:这特么的也叫电影?! 现在他特想重复一遍:这特么的也叫演戏?! 褚青是个很简单的人,活得就是个念头通达,一旦心意不顺,被事堵住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接下来的时候他一直在纠结这个事,导致人都闷闷的。 范小爷看在眼里,猜出是因为演戏的事儿,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张嘴,只得拉上李奶奶。当天晚上,仨人得空,找了个小饭馆一起吃饭。 “我说你呀,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有啥可郁闷的。”李名启开口就训。 三个人走得近,出去吃饭还是第一次,点菜的时候才猛然发现,原来大家都是吃货。 这无疑给他们古怪的组合搭配,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我知道,可我不想那么演,就是闹心。”褚青闷头道。 “那过两天还有你的戏,你想咋办?”李名启眼皮都不抬的吃着宫保鸡丁。 “我不知道。”褚青想了想还真没有办法。 “那不就得了,导演让你这么演,你非得那么演,找抽么不是!” 范小爷不满了,拉着老太太的胳膊,道:“李奶奶,我是让你劝劝他,可没让你训他,你再这样,这顿我可不请了!” 李名启一脸女大不中留的表情,道:“我这还没怎么着呢,你急啥!” 没等俩人说话,又问褚青:“青子,你觉得我演戏咋样?” 褚青认真的思考了一会,道:“跟他们也一样,但又不一样。” “这话怎么说?” “就是看上去跟他们是一个风格,但细琢磨又是您自己独特的风格。” 李名启沙哑一笑,没做评论,继续问:“那你觉得他们演得咋样?” 褚青讪笑了一下,没回答,这问题可轻可重,就算他心里认为那帮人都是烂演技,也不可能说出来。 何况范小爷还在身边,他要是放了地图炮,这丫头非得咬他不可! 李名启见状,替他道:“是不是觉得他们都不怎么样?你压根就没瞧得起人家?” 褚青沉默,显然被说中。 老太太接着道:“他们的表演啊,其实就一个字,放!” 放? 褚青挠挠头,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无论是皇阿玛的吹胡子瞪眼,还是皇后的面瘫,或是小燕子的吵吵嚷嚷和紫薇的哭哭啼啼,总结起来,给人就是一个感觉,外放! 就像后世有个学者评论港片,用了八个字:极尽癫狂,极尽过火! 还珠也是如此,非常的夸张,模式化,不自然,不内敛。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也是一种风格,本来就是部青春偶像剧,就需要这样的表演才能有效果。 但是,褚青不喜欢。 不得不说,他从一张白纸踏进演艺圈,给他启蒙的《小武》可谓影响甚大。 以至于他觉得表演,就应该是小武那种平淡中见细微,渲染中有真实感的调调。 他一现实主义风格演员,碰上一帮子后现代主义逗比,都不在一个频道上好伐! 李名启几十年走过来,风雨磕绊,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她太理解这小子的想法了,无非就是觉着自己有点成绩了,高人一等了,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优越感。 此时见他赞同,接着道:“你现在想要的也是一个字,收!” 褚青又点点头,道:“嗯,是。” “但是,一个好演员,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要收放自如。演员可以有自己的风格,自己的理解,但总体都是为剧情服务的。这段戏让你收着演,你能演好,那段戏让你放着演,你就演不好了。这种,不是好演员!” 李名启一副渊亭岳峙的宗师气派,扭头又喊了一嗓子:“那锅包肉怎么还没好,咱不要了啊!”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胖老板连忙道。 老太太见他细细思考,最后一句话盖棺定论:“你为什么不能即满足导演的要求,又能满足自己的表演风格?简单,就是你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水平不够!” 褚青听了全身一颤,犹如暴露了心底最深处的真实而感到慌张失措。 沉默,他安静得似乎都没有呼吸般的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终究是个性格古怪的人,理性又随意,理性让他稳定谨慎,随意又让他松弛洒脱。现在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又恢复到了这种平衡点。 褚青眉头舒展,郁结尽去,笑道:“但像周洁那种,放的也太过了吧!” 李名启见他这样,知道问题解决,听问不禁也头疼,道:“他那是例外,咱不说他。” 范小爷也听得入迷,忙问道:“那怎么能做到收放自如呢?” “这个……”李名启哈哈一笑,道:“不是我藏私啊,演戏这东西,各人有各人的方法,我的方法你们不一定管用。你们还年轻,现在要做的就是两点,一个是揣摩人物,这是基础,甭管多小的角色,一定把它吃透了。一个是积累经验,多看多学,这个得慢慢攒,就不说了。别一步登天想着立马就收放自如,你可以先试试学着一个,演好了再学着另一个,最后再融合。” 老太太清楚褚青的悟性和潜力要强过范兵兵,相信褚青自己能调整过来,这番话其实是给范兵兵的教导。 范小爷直皱眉,道:“听着好难啊!” 看褚青忽然又在发呆,不知道想什么,捅了捅他,道:“哎!锅包肉来了!” “太慢了这个,都吃完了才上来。” 褚青瞬间回神,拿着筷子满桌子找肉。 范小爷一阵气恼,你丫纯属饿的吧!亏我还这么担心! ………… 柳青,自幼就在江湖上漂泊,没有文化,性子鲁莽。又因为有妹妹要照顾,也自有一份担当。对朋友两肋插刀,心地也很善良,就是脑筋有些呆板,不灵活不擅变通。 褚青越想越冒黑线,这妥妥就是一备胎模版啊! 韩剧里爱女主爱得死去活来,自己却被虐到丧心病狂的男二、三号,就是给这种人准备的。 不过柳青运气要好些,在第二部里居然娶了范小爷,堪称最成功的吊丝逆袭。 还珠里除了四大主角相爱相杀之外,还埋伏着几条感情线索。 比如金锁暗恋尔康,尔泰喜欢小燕子,柳青最开始也喜欢过紫薇。 最后的结局却是,尔泰远走西藏,当了一妻多夫制中的一个;柳青和金锁这俩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走到了一起。 正所谓主角光环,备胎退散! 第三天下午,是在民俗园拍的最后一场戏。 紫薇住进福家之后,跟尔康带着慰问品回到大杂院看望柳青柳红。此时紫薇还没告诉柳青自己爹是皇帝的实情,柳青便心生误解,然后紫薇过去安慰他。 跟周洁一样,林心茹对跟褚青搭戏也有些不自然。 褚青也觉得很奇葩,有正面对手戏的这俩人,一个差点被自己削过,一个被自己拐出去玩了一天…… 他这两天一直在琢磨收放自如的问题,隐约明白了一点,就是内敛中要带着外放,外放中要含着内敛。 道理是简单,做起来却难。 正如李奶奶说的,演戏没有一蹴而就的,都是积累。你连自己的人生才过了二十年,你怎么去体会别人的人生。 所谓的天赋,不过是比普通演员达到这层境界的速度和几率大了一些。 “Action!” 林心茹穿着一件红色的古装,看柳青独自在一旁生闷气,就过去搭话。 原版的陆诗羽的动作是,抱着一根木桩,皱眉撅嘴,妥妥一娘炮。 褚青就改了改,双手环抱,靠在木桩上。 他个子高,加上练武练出来的身姿习惯,立在哪儿就跟杆大枪一样。 林心茹款款走到跟前,褚青没有像原版那样转过身不理她,而是跟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先是很柔和,那是看到心上人平安无事的欣慰,然后又渐渐变得很平静,如同一汪镜湖波澜不惊。 这是他根据对人物的理解再融合自己的表演风格,鼓捣出来的一个设计。 他终究不想按照孙叔培要求的模式去表演,不能明抗,只能自个偷摸做点小动作,又在孙叔培容忍范围之内。 这个眼神,只有三四秒钟,但他足足揣摩了两天两夜。 柳青全部的内心情绪,都融化到一双眼睛里。褚青的那对眼睛本来就是清澈明动,富有神采,他这番细微的感情变化,此刻看来,显得极为精致美妙。 林心茹正奇怪他的动作,一眼看到他的眼睛,忽然心中一颤,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你说,我听。 你说,我信。 我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汉,跟福尔康比,更是没有相提并论的地方。 但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还是想保持那么一点自尊。 这些就是林心茹读出来的意思: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听,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 林心茹攥了攥手,手心里全是细汗,脑袋里有根弦紧紧的绷着,只觉得压力扑面而来。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碰上飙戏这种状况,而且对手还是这个人。 褚青的那种眼神,分明就是寒冰下的火焰,炽热得把林心茹整个人都融化了,又觉得身心都陷入一个深泞的沼泽,让她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挣脱出来。 “咦?” 孙叔培看着监视器微微惊讶,经验丰富的他当然看出俩人的状态。 “要不要喊停?” 旁边副导演问。 “不用,再看看。”孙叔培摆摆手。 他清楚林心茹处于怎样的一个状态,那是将要到达一个界限又未到达的程度。如果闯过去了,演技和心境都会得到提升,如果败退下来,再想有这种意境就不知何时了。 “我是紫薇,他是柳青。” “我是紫薇,他是柳青。” …… 林心茹不停的在心里暗示,从她向褚青走去,只不过两秒钟,她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忽然,就有那么一瞬间,不到一秒钟的灵感闪过。 “嘣!”脑中那根弦猛地断开! 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我只当他是朋友。 我对他隐瞒实情,他帮我却义无反顾。 如今我在贵族府里,他刚脱离牢狱之灾。 而他,没有一句怨言…… 林心茹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紫薇,嘴唇颤喏,唤了一声:“柳青!” 只这两个字,感动、愧疚、无奈、不忍……这种种情感都包含在了里面,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一样的往下掉……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二十四章 小聚 京城电影学院门口。 褚青隔着一条街就看见贾璋柯和顾正,俩人个子都挺矮,陷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有种茫然的喜感。 “嗬!出去溜达一圈居然没晒黑!”顾正看着褚青有些兴奋,不住的打量。 “那可是避暑山庄,凉快着呢!伟哥呢?”褚青随口问。 “他有点事。”老贾还是很腼腆的样子,就是脸色又憔悴了很多。 有些事物从来就不是独立存在的,一直是伴生相存。 所谓万物相生相克,各取所需,正如毒蛇百步之内必有解毒草药,医院百步之内必有寿衣店,大学百步之内有那么十几家饭馆和小旅店也是很自然的。 而一个城市中,又便宜又好吃的馆子,一定在学校旁边。 “大盘鸡加面,干煸豆角,溜肉段,拍黄瓜,三瓶燕京!” 顾正利索的点完了菜,笑道:“青子,拍电视剧感觉咋样?” 褚青道:“就那么回事吧!别别扭扭的,还是跟你们在一块舒坦。” 顾正故作惊讶道:“怎么还别扭上了,听说还有小虎队,还有台湾来的美女。” “你咋知道的?”褚青狐疑道。 “赵微那是我们师妹,有点消息学校早就传遍了。”顾正道。 褚青点点头,又问贾璋柯:“《小武》做完后期了?” 贾璋柯的眉毛似乎又往下耷拉了几分,显得脸更苦逼,道:“完事了。” 他的话还是不多。 褚青问:“那天打电话我问啥时候上映,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面俩人互相瞅瞅,还是老贾答道:“咱们这片子上映不了!” “啥?为啥上映不了?!” 褚青有点激动,《小武》跟《还珠格格》不一样,他可是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做出了极大的努力。 拍一部电影,不能上映,那拍它还有毛意义? 贾璋柯不说话了,一口一口的吃菜。 顾正接道:“因为通不过审查。” 审查? 褚青一愣,然后想了起来,道:“就是,就是那个什么局?” “对!就是那个什么局!”顾正拍着桌子附和。 “为啥啊!为啥通不过审查?” 褚青还是不明白,自己拍的电影没有一丁点敏感的地方,哪里得罪那帮大爷了? “他们说电影太片面,太小众,没有温情!”贾璋柯道。 褚青完全石化了! 这特么也能算理由? “我一趟一趟往那个什么局跑,我说这是我第一部电影,想拍就拍了,也没想跟观众见面,也不知道要走这么多程序。可他们就是不信!”贾璋柯道。 “艹!”褚青真不知说什么,只得骂了声粗口。 “艹!”顾正跟了一声。 “艹!”贾璋柯最后结尾。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褚青问。 贾璋柯点起一根烟,慢慢道:“我拍《小武》一开始真没想能上映,但他们这一搞,我又想明白了,拍电影不就是给人看的么!国内不行,咱们就到国外去!” “我们打算去参加柏林电影节!”顾正接道。 褚青听了,不禁用一种仰视的目光看着他们俩。 柏林电影节,欧洲电影圣地之一。如此高冷的存在,从来就只是听说过,但当有一天,你俩朋友就坐在你对面,抽着烟吃着大盘鸡,喝着两块钱一瓶的啤酒,一边说要去柏林。 你应该是个什么心情? 反正褚青就是惊讶,激动,怀疑,钦佩,总之很复杂。 “那个,你们打算啥时候去?”褚青问。 “不出意外,就是明年2月初。”贾璋柯道:“对了,你那电视剧什么时候杀青?” “嗯,得年底吧。”褚青估摸了一下进度。 贾璋柯点点头,道:“能赶上,你到时候也准备准备,跟我们一起去。” “啊?还有我的份儿呢!” 褚青真是兴奋了,就跟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小屁孩一样,又紧张又期待。 话说刚才的形容是不是太单纯了点?那改一下:就像马上要跟小姑娘啪啪啪的小屁孩一样,又期待虎虎生威,又害怕到时不举…… “你是男主角,你不去谁去?!”顾正笑道。 “那威哥去么?”褚青问。 “他也得去!”顾正道。 “那太好了,从汾阳回来就没看着他了。听说德国啤酒挺好喝,到时候咱们整一桌!”褚青道,他两辈子都没出过国,心思早飘到明年去了。 三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贾璋柯忽然问了一嘴:“青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怎,怎么个意思?”褚青没懂。 “就你以后是想一直拍戏了么?” 褚青点头,道:“嗯,我还挺喜欢拍戏的,也能养活自己。” “那你要是真想在娱乐圈发展,别的不说,至少你得找家正经的经纪公司。”贾璋柯道。 “经纪公司?就是经纪人呗,那我挣的钱是不是还得分他们?”褚青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是正常的费用,就像你找房子,也得给人点中介费吧!”顾正道。 褚青摇摇头,道:“我不干,我就自己一人挺好。” “有他们帮你运作,你才能接到更多工作,不然靠你一个人上哪找戏拍去?”顾正恨道。 褚青嘟囔道:“我这两部戏也不是自己找的,都是你们找的我。” “行了行了。”贾璋柯拦住话头,换了个话题道:“那些我也不太懂,就说个意思,具体怎么办你自己决定。不过你要真想做演员,表演上我还能给你点建议。” “你说。”褚青洗耳恭听。 贾璋柯道:“你演戏呢,天赋是有,也肯努力,差的就是没有一个系统的学习过程。拍戏不是光有演技就行了,还有很多理论和方法,你要能把这些都掌握了,你会提高一大截。” “那我该怎么整?”褚青问。 他也明白自己的问题,就像打拳一样,纯属野路子出身,身壮力大,敢打敢拼,一般人不是对手,但碰上高手分分钟被秒的货。 “上学。”贾璋柯吐出俩字。 褚青一怔,觉得这个前不久刚听黄颖说过的词好熟悉,问:“上你们电影学院么?” 贾璋柯摇头笑道:“那得考试,何况要念四年,你有那功夫么?” 顾正听明白了,道:“老贾你是说让他念进修班?” “嗯。” 《小武》的一干主创,老贾、顾正和余力威,都很喜欢褚青这个小老弟,真心把他当朋友。贾璋柯给的是很中肯的意见,也觉得褚青是棵好苗子,不好好培养可惜了。 所谓进修班就是给那些已经有文凭的人进一步深造的班,比如中专毕业,就有大专进修班,只是后来大专取消了,最低也是本科进修班。 但电影学院这种艺术类院校还不一样,进修班一般分俩种,一种是正规的,比如大专班,需要你有高中文凭,学期是两年。 还有一种就不那么正规,基本上掏钱就能念,按专业不同,学期从一个月到一年不等,所以也叫短期进修班。 区别就是,前一种基本每年都有班,后一种就不一定了。 贾璋柯把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道:“你可以上表演进修班念一年,真的能学到不少东西。” 褚青听着心动,问:“那你帮我打听打听,怎么时候能报名,还有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贾璋柯对这些只了解个大概,想了想,道:“我帮你问问。” 他借饭馆里的电话CALL了一个呼机号,道:“这朋友叫王瞳,在学校念过表演系进修班,对这方面很了解。现在好像在外面拍戏,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 这算心意尽到了。 褚青刚跟老贾干了一杯,电话就响了。 他过去接,道:“喂,王瞳啊,我贾璋柯。” “你怎么样……我还行……你现在哪儿呢?有点事请你帮忙……哦你回来了,那正好,我们在学校旁边那家大盘鸡呢,你过来吧……好好,拜拜。” 他笑道:“真巧,她那戏刚杀青,正在附近逛街呢,一会就过来。” 褚青问:“你那朋友是男是女?” “女的!我告你啊,这姑娘长得是那个漂亮!身材是那个好!”顾正一顿添油加醋。 他这一说,褚青居然也有了点期待。 三人继续吃吃喝喝,约莫半个小时,就见门帘子一挑,一个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嘴里不停的嚷嚷:“热死了!热死了!有喝的没有?”然后一屁股坐在褚青旁边的空位上,拿起他的啤酒就倒了一杯,然后自个一仰脖,干了。 她喝完似乎才想起来是别人的啤酒,转头对褚青说了一声:“你好!” “你好。”褚青呆滞的回了一声。 “老贾,找我干嘛?”那姑娘撩了撩长发,问道。 “今儿天不热啊!”贾樟柯很疑惑。 “逛街逛的!累死我了!”姑娘道。 她身材高挑,虽然鼻子显得有些扁,嘴唇有些薄,眼睛也不是很有神采,但拼在一起却有种让人无比舒服的美感,尤其笑起来,花都开了一样。 从她进来褚青就觉着很面熟,这会终于想起一个形象来,不禁叫道:“啊!你演过《京城夏天》!” 他一嗓子把那三人吓得一愣,王瞳也是一呆,回过神先伸出手,笑道:“啊对!我叫王瞳,我演陈馨儿。” 顾正插嘴:“以前在东方歌舞团。” 贾璋柯也道:“去过美国。” 顾正道:“拿过国际和*平奖。” 他俩在哪一唱一和,王瞳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别埋汰我了!” 褚青一直盯着她看,真有点激动了,握住她的手就不撒开,道:“我最喜欢的就是陈馨儿了!” 顾正看他有点语无伦次,嚷嚷道:“撒开撒开,有你这样的么,头回见人姑娘就不撒手!” 褚青讪笑,松开手。 要说国内的青春偶像剧,褚青认为有两部是拍的最好的,都是在九十年代。 一部是《京城夏天》,主演是曹婴,王瞳,里面还有粉嫩的黄海兵。另一部是号称内地第一部偶像剧的《真空爱情记录》,里面有马伊莉,高淑光等等。 新世纪后的那些个所谓偶像剧,除了看脸就是看脸,若论内容和表演,跟这两部比就是渣渣。 当然如果你把《十六岁的花季》和《小龙人》算上,我也不反对…… 褚青上辈子就很喜欢看《京城夏天》,确切的说是喜欢里面的陈馨儿。 爽朗、热情、聪明、自主、敢爱敢恨,妥妥的一女神。 而且演技超好,曹婴如果说是在演一个大学生,那王瞳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学生,非常的自然和生活化。 “老贾老顾,你们不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吧?我可有男朋友了!”王瞳看着表现诡异的褚青,问道。 “屁!这是《小武》的男主角,咱俩的小老弟。”顾正道。 “小老弟,你几岁?”王瞳忽然问褚青。 “21。” “哎,我比你大了好几岁,叫姐!”王瞳道。 “姐!” 褚青老老实实的叫了一声,心里却一抖,好像很喜欢她这样跟自己说话。 “乖!”王瞳赞了一声,道:“你喜欢《京城夏天》?那你觉着我跟曹婴谁演得好?” “你爆出她十条街!”褚青喝了口酒,不以为然道。 王瞳面上一怔,她听不懂这种形容,但也知道是在夸她。 一般人对这种问题,要么溜须拍马,要么避重就轻,总之没有真话。 哪像褚青这么实诚。 王瞳不禁莞尔:“就冲你这话,你这弟弟我认了!来走一个!” “走一个!” 俩人碰了下杯,一人一口干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二十五章 王瞳 贾璋柯和顾正面面相觑,什么情况这是?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王瞳才想起问正事。 贾璋柯无奈,把情况说了一遍。 王瞳转头看褚青,道:“表演系进修班都是三月和九月入学,这时间都过了。” 褚青忙道:“不是现在就想去,明年也行。” “那好办!我跟那几个老师都熟,这就帮你问问。”王瞳笑道。 于是小饭馆的电话被第二次征用。 聊了两分钟,王瞳放下电话,皱眉道:“学校明年没有开短期班的计划,要不你念个大专班?” “大专班几年?”褚青问。 “怎么也得两年吧,或者三年也可能。”王瞳道。 褚青看着贾璋柯,耸了耸肩,意思是那就没办法了,自己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 哥就天生没有上学的命。 “弟!” 王瞳这就叫上了,而且特自然,道:“你是真想念么?” “是啊,我基础太差,以后既然想往这方面发展,就得提高提高。”褚青道。 “那中戏你去么?我认识个老师,可以帮你问问。”王瞳问。 褚青还没说话,顾正先一拍巴掌,道:“对啊!咱们学校没有,中戏还有啊,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中戏? 褚青想了下,好像也挺有名的吧,反正都是上学,去哪都一样,也特自然的道:“行,姐你就帮我问问。” 于是那部老座机第三次被征用,胖老板小眼睛眯缝着,合计要不要给这桌莫名其妙的人加上点电话费。 趁王瞳打电话的功夫,顾正这个长舌男开始撩闲,用一种很贱的语气跟褚青道:“青子,你现在单身吧,你看你俩姐姐弟弟叫的这么亲热,要不再往深了发展发展?” 褚青不甩他,道:“别扯没用的,咱俩就是投缘,知道啥叫一见如故不?再说人家有男朋友。” 顾正小声道:“有男朋友算个啥?又没结婚!” 这时贾璋柯闷声来了一句:“姐弟恋,行!”过后又加了一句:“不过你注意着点,别搞太大,影响不好。” 褚青特惊悚的看着他,没想到你丫原来是这种属性的男人,以前还当你真老实! “我问了,中戏明年肯定开班,就是学费可能比咱学校贵点。”王瞳回到座位上,说道。 “那得多少?”褚青问。 “七八千吧,一次性交齐。” 这种短期班拿钱就能念,说白了就是给那些闲的没事干的成功人士补充点业余爱好,不过教学质量还是可以的,不糊弄。 褚青一合计,到明年三月或者九月,怎么也能攒出个学费来了,便点头道:“那我就去中戏了,谢谢姐。” “嗨!客气什么!”王瞳端起杯,道:“再走一个,提前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褚青大笑,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累的慌,从心里往外的舒坦。 四个人说笑了一会,贾璋柯忽然问:“对了,晓帅那片子怎么样了?” 王瞳摇摇头,道:“还是没戏。” 褚青在旁边插嘴:“啥片子?” “我演的一部电影,叫《扁担姑娘》,前年就拍完了,现在还没上映。”王瞳道。 褚青恍然:“又是那个什么局!” 王瞳轻轻踢了他一下,道:“跟我们说说行,出去别瞎说啊!” 褚青知道是为他好,道了声谢,又问对面那俩货:“你们怎么没告诉我别出去瞎说?” 顾正叼着根烟,吊儿郎当道:“我们相信你的智商!” “滚!” “哎我挺久没回学校了,有啥新闻没有?”王瞳问。 贾璋柯似想到什么,没忍住先笑了一声,才道:“今年导演系有个哥们,要拍毕业作,丫怎么说的来着?”他扭头问顾正。 顾正接道:“都市夜景迷茫!” “啊对!都市夜景迷茫!”贾璋柯一拍大腿,变得很兴奋,道:“那哥们把摄影机往道边一架,就跟摄影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王瞳问。 “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就一个,你给我把前面这立交桥彻底打亮!” “哈哈哈哈哈!” 王瞳一下就笑得不行,前仰后合,拍着桌子根本停不下来。 褚青在边上很迷茫的当路人甲,完全不懂这个笑话的梗在哪里。 好容易止住笑,王瞳捂着肚子道:“晓帅哥也跟我讲过,说他们毕业那拨儿,一致认为没铺上几十米轨道架上升降机,身后再跟着几十个人,那都不叫拍电影!哎你那电影怎么样了?” 贾璋柯同样摇摇头,道:“也是没戏!” 这顿饭,四个人吃了很久,直至夜深,才有散的意思。 王瞳管褚青要联系方式,褚青又留了程老头家的座机号。 她拍了下他的头,道:“你怎么连个呼机也没有啊,改明儿姐送你一个!我先走了,拜拜!” 褚青看着王瞳坐进出租车,对她的话也没当真。不过也觉得没个呼机挺不方便,主要是用惯了手机再用那玩意太难受了。 ………… 接下来的日子,还珠剧组不断的在故宫、大观园和恭王府等外景地穿梭移动。 全剧组的人都绷紧了弦,没人叫苦叫累,众人齐心,总算把前面拖拖拉拉的进度赶上了,甚至还超出了一点。 转眼已是12月,寒冬已至。 街上一片素萧,人也少了许多,从早上开始,空气中总似有薄薄的一层霜寒在笼罩着这座古都。 临近中午,太阳还是没出来,天色继续高冷,随后居然开始飘起了雪花。 褚青穿着件大棉袄,白花花的翻着不知道是棉花还是羊毛的东西,蜷缩着身子,整个人矮了半截。 双手交互插进袖口里,形成标准的农民揣姿势,加上脑袋顶上那个雷锋帽,整个一民工。 这是个回廊的死角,背风。 褚青等下还有戏,就没回宾馆,在这硬挺着。 别说现在了,就是新世纪后,明星地位大为提高和虚浮的年代,那些二线,甚至一线明星,有自己保姆车的一巴掌都能数得过来。下了戏,还得在片场等着下一场,这个间隔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四五个小时,总之你不能回去。这个时间是最痛苦的,只能干挺。 他看着诺大的院子,枯树衰草,上面已经蒙上一层雪霜,不远处是个月亮门,青灰色的院墙延到里面,立着一座雕梁大屋,红砖青瓦,很是堂皇。 “真是白茫茫一片……真是一片白茫茫……干净大地……靠!这话咋说的来着?” 他本想拽上一句,又忘了,只好卡在哪里,嘀咕道:“古代人冬天都咋过的呢?又没暖气。” 正嘟囔着,就见一个人从月亮门里跑出来,冲着他就喊:“青子,又有人找!” 咦?你为什么要说又呢? 褚青郁闷:“彬哥,你不是又刚巧碰上了吧?” 田志彬哈哈一笑:“还真是刚巧碰上了,还是个女的。” 褚青一脑袋黑线的跑到大门口,一见那人,比看着黄颖还惊讶。 “姐?” 那人穿着件红色的外套,亭亭多姿,立在哪儿,妥妥的一株雪里红梅。 看着褚青,连忙跑过来,脸上笑靥如花,下一秒,又皱着眉头瞅他身上那件破棉袄,道:“我说你买件新衣服能死啊!” 如此霸气高冷,只有褚青刚认识不久的那位御姐,王瞳。 褚青辩解道:“这可是正宗东北大棉袄,暖和。” 王瞳一拍他脑袋,道:“得了吧!跟个乡下老汉似的!” 她好像十分喜欢拍褚青的头,褚青也不敢反抗,问:“你咋来了?” 王瞳道:“我来探班啊,你忙啥呢,带我去看看。”说着迈步就往里走,褚青摇头跟上。 “我等会还有戏,没事呆着呢。” 俩人到了那处小回廊,隔着月亮门就是正拍戏的片场,褚青不好打扰,就搬来一张椅子。 王瞳不满道:“你就让我坐外面啊?”看褚青那张苦逼脸,又道:“行了,我也不坐了,怪冷的,待会儿就走。”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道:“喏,送你的。” 褚青好奇的接过来一看,吓了一跳,连忙推回去,道:“这我不能要!” 王瞳硬塞进他怀里,道:“说送你就是送你的,矫情什么,拿着!这可是最新款汉显的,你到外面拍戏,连个BB机都没有太丢份儿。不过我也没什么钱,要不就送你部手机了。” 这话把褚青说的心里一突一突的,有点手足无措,又有点暖洋洋。原本那天当王瞳就是说笑话,没成想真特意跑来送了一个BB机。 他忽然有种自己就是个玉面纯洁白莲花,然后被一个霸道邪魅总裁硬上的敢脚。 他对朋友不是那种表面上的近乎,感情都藏在心里。既然王瞳都这样说了,他也就不墨迹,收下BB机,笑道:“那就谢谢了。” 王瞳也笑:“这就对了,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 褚青翻了个白眼,其实我平时还是挺爷们的,但在您跟前一点气势都提不起来。 “你戏拍咋样了?”王瞳问。 褚青道:“再有一个礼拜就杀青了,你最近忙啥呢?” 王瞳道:“啥也没忙,搁家呆着呢。” 她家也在外地,自己在京城租房子。 褚青跟她接触这两次,觉得她就像陈馨儿一样惹人喜欢,甚至有时候比陈馨儿更加充满魅力。 跟她在一块,就像被团橘色的光焰笼罩,暖暖的却不灼热,让人不自觉的就放松下来。 总之就是自在,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情都不担心唐突失态的那种自在。 此时雪愈发的大,风却细小,纷纷细雪只在廊外飘散,院子里的哀草,青灰色的矮墙都被雪覆盖,勾勒出墙头上的沧桑轮廓。 “嗞……” 一股寒风吹过,王瞳不由打了个冷颤。 褚青看她里面只穿了件薄毛衫,外面也只是件薄外套,连忙就要把棉袄脱下来给她。 王瞳忙道:“不用不用,我就是有点冻手,身上还行。” 她那双小手攥着拳头,白白的手背上已经泛起红晕。 褚青四处瞅了瞅,放弃了找手套的想法。他一直保持农民揣的姿势,根本不觉得冻手,想了想,把手缩进袖子,又扬起袖口,笑道:“我这里暖和。” 他本带着半开玩笑的意思,谁知王瞳大大方方的把手伸了进来。 褚青就觉得两只冰凉的小手慢慢探进衣袖,然后跟自己的手轻轻一碰,又往后缩了缩。他不知怎么想的,心里忽然迸出一股冲动,手指一伸,就拉住了那两只小手。 王瞳轻轻看了他一眼,微微挣开,俩人指尖贴着指尖,要碰到又没碰到。 要说褚青这身大棉袄别看破,但是真暖和,只一会,王瞳就觉得手慢慢缓过来了。两只小手被羊毛还是什么毛的东西包围着,暖和和的,许是因为这一冷一热起了反应,她手心里竟然涔出了一丝细汗。 这种古怪的姿势,加上刚才冲动的动作,让褚青有些尴尬,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期待着她能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谁知对方也不说话。 他忍不住抬头一瞄,却见王瞳眼睛一眨不眨的正盯着自己看,面若细雪,眼中带着温暖又戏谑的笑意。 这让褚青愈发失措,紧张,眼睛滴溜溜的满地打转,就是不敢往上抬,脖子跟按了发条似的左扭右扭,就是不摆正。 看他这般,王瞳眼中的笑意更盛,也更加温润,只把那飘散白雪都丝丝融化,只让褚青想落荒而逃。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褚青真忍不住想撒开手时,王瞳终于说话了: “我看你能挺多久!” 声音清润又带着**,一如她眼中笑意。 褚青本来还能坚持几秒钟,这一下瞬间溃败,急忙撒开手,脸上又红又黑,很是精彩。 “哈哈哈哈哈!” 王瞳眼如弯月,笑得捂着肚子弯下了腰,笑得不停拍着回廊的柱子,笑得细雪静谧天地清新。 第二十六章 醉酒 “这天儿太冷了!” 范小爷刚下戏,穿着宫女装,冻得小脸都隐隐发紫。 褚青连忙拿件军大衣给她穿上,拿起自备的暖壶又到了杯热水。 范小爷双手捧着水杯,喝了一小口,感觉寒气祛了不少。看着穿得厚厚实实的褚青,羡慕道:“你就好了,戏都拍完了,不用挨冻。” 褚青笑道:“你这不也拍完了么,等下就是最后一场戏了吧?” “是啊!一晃都半年了,总算拍完了。”范小爷也很感慨。 褚青回想这五个多月的一幕幕,心里满不是滋味。随后又自嘲的笑了笑,怎么变得多愁善感了。 他问:“一会儿拍的是啥内容?” 范小爷眨眨眼,道:“好像是容嬷嬷用针扎紫薇。” 哎哟! 这可是经典镜头啊,足以载入中国电视剧史册! 褚青霍地起身,兴奋道:“走去看看!” 场景布置在一间偏房里,褚青一走近就觉得寒意侵袭,不是因为天气,而是这屋子就很阴森。 灯也打得清冷,就像月光照进来冷浸浸的,整个屋子都渗着一股子诡异恐怖。 皇后坐在里屋正中,旁边是容嬷嬷,后面站着几个老嬷嬷和宫女,每个人都直挺挺的身板,面无表情,脸上扑着惨白惨白的粉。 这样的场景,加上那一溜的清朝服装…… 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妥妥是八十年代的僵尸片啊! 褚青看着看着,老觉得等下就会蹦出个九叔来降妖除魔。 “Action!” 林心茹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按在地上,大声喊道:“皇后娘娘,您冤枉我了!您真的冤枉我了!我跟您发誓,我不是任何人为了皇上安排的女人!我不是不是啊!对皇上而言,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啊!” 戴纯荣冷笑一声,道:“你如果再不说实话,我就让你变成真正的不存在!” 镜头一转,给了一个红色托盘大特写,上面插着一根根比牙签还长的钢针。 李名启拈出一根针,居然很满足的诡笑了一下,然后照着林心茹的后背狠狠扎去。 当然不是真扎,李名启捏着针,却是用手腕磕在她的背上,装出很丧心病狂的样子。 老太太演的像啊! 褚青只看得汗毛一抖,当年看电视那种情绪又浮上心头。 只要是看过还珠,看过这场戏的观众,无不肝胆俱裂,痛心疾首,义愤填膺,放声大骂。 容嬷嬷也成功的凭借这段戏,刷新了琼遥剧的反派底线,至今无人超越。 就见林心茹张大嘴巴,撕心裂肺的喊道:“啊!救命啊!啊!娘娘你饶了我吧!” “好!过!”孙叔培喊道。 李名启赶紧把林心茹扶起来,给她擦擦脸上的眼泪。 一场戏过后,众人不像平时那般嘻嘻哈哈,反而都静默无声,似在等着一个仪式。 孙叔培走到正中,环顾一周,男女老少,演员助手,打杂剧务,都聚集在此处。 他也是心情澎湃,感慨万千,先稳了稳情绪,然后大声道:“还珠格格,杀青!” “啊哦!” “太好了!” “终于杀青了!”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又蹦又跳,熟的不熟的都拥抱了一下,还有把帽子摘下来往上扔的,结果挂在了梁上。 这半年来,他们经过了太多的事情,此刻情绪都迸发了出来。 这时何袖琼也现身,双手压了压,待众人平静,笑道:“话不多说,感谢大家这五个多月来的辛苦和努力,明天晚上杀青宴,随便吃随便喝,谁都不许缺!”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欢呼。 ………… 12月24日,晚七点。 天已近黑蒙蒙一片,又飘起了小雪,薄薄的在地面铺上一层白粒。 褚青裹着一身寒气走进一家酒楼。 门童热情的招呼道:“先生里面请,您几位?” “二楼。”褚青道。 门童恍然,手一指,道:“楼梯在那边。” 褚青上了楼,一推开门就觉得一股热浪扑来,里面摆着十几张大桌,每桌都坐了七八个人,觥筹交错,沸沸扬扬。 还珠剧组包了整整一层,上上下下百十号人,一个都不少。 这种场合,根本没人招待你,自己找熟人堆,往里面凑。 褚青扫了一眼,发现他唯二的两个熟人,李名启和范小爷分别在俩张桌上,一伙比较年轻,一伙比较年老。 他正犹豫往哪边凑,范小爷眼尖看着了他,忙摆手招呼:“这呢这呢!” “你可来晚了啊!”范小爷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他。 褚青纳闷,往那边一瞅,挨着她的是林心茹和赵微还有陈盈,自己这一溜是苏友鹏、陈志鹏和周洁。 可以说,还珠里几个年轻的都在这桌上了。 “道儿有点远。”褚青是从程老头家过来的,确实很远,而且他在忙着找房子的事。 一提起这个就郁闷,租房子就是不方便,自己拍戏在外面一呆好几个月,根本就没住上,但房租还得交,不然拍完戏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褚青只能找那种一月一交房租,或者一季度一交的短期房,这样灵活一点。 还是有自己的房子方便啊!他最近就合计着好好努努力,争取在新世纪到来前,在京城郊区买套房。 “这可不算理由,反正你迟到了!罚三杯!”范小爷可没放过他,拿过三只杯子,“咚咚咚”全都满上。 “喝!” “必须得喝!” 赵微苏友鹏也在边上起哄。 褚青苦笑,喝就喝吧,拿起杯子连干了三个,脸有点红气有点喘,他酒量很一般。 “好!”范小爷拍手笑道。 褚青坐下,对她道:“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闹腾啊!” “今天高兴嘛!” 高兴个毛线…… 这一桌人,除了范小爷,也就林心茹能说上几句话,剩下的都没什么交集。虽然在一起拍过戏,但总像隔了一层,也是褚青没心思跟他们交往的缘故。 还好有酒喝,这是灵丹妙药,一圈喝下来,气氛也渐渐热闹起来。 都是年轻人,脾性相投,褚青话少,但不时蹦出几句后世的网络段子,也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像这种群宴,特别是有领导在场,程序往往是固定的。 先是同桌的熟络一番,然后挨个去敬领导酒,再然后自己找对象,表示亲近亲近,喝杯酒聊几句,最后就是原本就相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聊到散局。 如果是以部门为单位,那就要一桌子人一起去敬酒。当然也有刚认识的,越聊越投机,恨不得抱在一块不走了,前提是俩人都喝大的情况下。 此时的程序就是进展到第二步,以何袖琼和孙叔培为中心,身边人流不断,一杯一杯的敬。 谁也不是刚出道的,都是久经沙场,敬领导酒不能一拥而上跟苍蝇似的围在中间。得把握好时机,一个人下来另一个人顶上去,要保持人气不断还能有让领导喘口气的时间。 褚青这桌基本就空了,就剩他一个还坐着。 别人都去找对象喝酒,不是他不去,而是他想敬的就三个人。 第一个自然是何袖琼,算是有提携之恩。 第二个是张铁霖,有书法上的教导之恩。 第三个是李名启,褚青对老太太是真心尊敬。如果说贾璋柯给他推开了一扇门,那李名启就是带他走了一段路。 一个是启蒙,一个是领路,这辈子都不能忘。 那两个人都忙着,所以他就只跟李名启喝了一杯,老太太老家也在东北,不过在京城定居,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倒也不怎么伤感。 人真的是种很奇怪的生物。 两个人最开始见面的时候,总会保持一种很模式化的客气,然后不论中间发生怎样不愉快的过程,到分别的时候,又会默契的客气起来。 特别是确定俩人以后基本不会再见面的时候,这种客气就愈发的真诚。 褚青就碰上了这么一个,周洁居然破天荒的也来跟他喝了杯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转到人堆里。 褚青独守着一大桌子菜,看盘子里都没怎么动。 浪费啊! 他拿起筷子,心疼的朝一个个盘子里夹去。 鱼、虾、扣肉、羊腿……这一通忙活,最后发现没有米饭。 褚青是不吃主食就吃不饱的那种人,叹了口气,只能拿拔丝芋头充充饥。 “嗨!你怎么没过去?” 身后有个人问道。 褚青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林心茹,边吃边道:“那边太挤了。” 林心茹咯咯一笑,坐下来,很惊讶的看他暴饮暴食,问:“你很饿啊?” “啊,我都没吃饭!你尝尝这个鱼,味道不错!” 林心茹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有些飘忽,道:“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她也知道自己故意疏远褚青,有点不地道,但是没办法。此刻在这杀青宴上,她总算放开了一点,因为这次回台湾,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褚青对她一直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不满,更没空理会这种文艺青年的没事找事,笑了下没答话。 林心茹看他这样的态度,也不知说什么,只得道:“我们喝杯酒吧!” “嗯,来!”褚青连忙放下筷子,俩人干了一杯。 这时何袖琼应付完了一拨人,得空也端着酒杯走过来,笑道:“哟!你这架子还真大,还得我自己过来。” 褚青赦然道:“这不看您忙着呢么,我合计一会再过去。” 林心茹见他们似有话要说,很乖觉的闪到一边。 “你就真不再考虑考虑?”何袖琼问道。 “琼姐,我已经想清楚了。”褚青道。 “那好吧!祝你以后前程似海!”何袖琼惋惜的叹了口气。 在还珠杀青前几天,何袖琼就找褚青谈了一次话,又是签他进经纪公司的事儿,并且表示赵微和范兵兵都已经签了约。 不过褚青还是婉拒了。 他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琼遥的经纪公司在台湾,在大陆根本没有分支机构,而他的演艺市场还是在大陆,再笨也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还珠第一部拍完后,几个主演都签进了琼遥经纪公司。 据范小爷自己回忆,当时甚至整月整月的没工作,就干呆着。每天都跟台湾那边联系,一个月的电话费居然都有八千多。 好容易有来找拍戏的,还必须得跟台湾方面谈,结果说那边要价太高,没有一次谈成。还有一次有商家来找她拍广告,跟公司联系后,最后却派了另一个演员去拍。 她嘴上不说,心里自然是不爽的。 就这样,最后还是扯起了官司。若按法律规定,范小爷签约的时候还未成年,也没有监护人在场,根本不算数,真要打官司,可以一分钱都不用掏。 但范小爷还是单方面拿出十五万,算是违约金,就为了尽快的脱离公司。 不仅是她,赵微和林心茹也是一一离开。 褚青倒也劝过范小爷,但是这丫头主意正,她老妈打了好几遍电话都没劝得动,可况是他,而且他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也不好多说,所以还是签了。 何袖琼见他主意已定,只得作罢。 待她离开,褚青得空又跑过去跟张铁霖聊了一会。 他的字一直没扔下,每天还坚持写一副,张铁霖也勉励了几句。俩人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颇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这顿杀青宴从不到七点开始,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还没散场。 大部分人已经进入最后一道程序,都是跟自己相熟的凑在一起扯皮。 几个工作人员喝多了,在一边大喊大叫,有一个还跳起了莫名其妙的舞蹈,还有直接挂在椅子上睡着的。 褚青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洗手台边上,赫然躺着一位灯光师,吓得他都要去报警。 赵微、林心茹和范小爷这还珠三朵花凑在一起,每人抱着个酒瓶子,一边喝一边说一边哭。 “心茹你这次回台湾,我们还能见面么?”赵微的大眼睛已经变得红肿不堪。 “我也不清楚啊,不管我们还能不能再会,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林心茹哭道。 范小爷也哭道:“嗯嗯,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然后,三个姑娘就抱在一起痛哭。 因为这部戏拍的太累,太曲折。有好多好多的心酸,好多好多的感受,好多好多的心里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我居然也会用这种华丽丽的排比句了…… 谁也不知道这部戏的将来会怎样,也许会红,也许会不红,也许连播出都播出不了。 就是这种心理状态,让很多人在今晚都失态了,尽情的宣泄内心的感情。 褚青喝得少,坐在一边看着三个姑娘哭。 桌子上地上全是空酒瓶,也不知她们喝了多少。反正褚青就是看着她们从桌上吐到地上,再从地上吐到卫生间。 十一点钟的时候,一些年纪大的已经支撑不住,逐渐离开。 褚青把李名启送上出租车,返回楼上,人已经少了很多,厅里空了大半。 他看着烂醉成一团的三个姑娘发愁。 林心茹好办,有台湾的工作人员帮着抬回去宾馆。 赵微也好办,事先叫了同学来抬她回学校。 但这个范小爷…… 褚青看着那个脸红得跟大苹果似的小姑娘一阵头疼。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二十七章 丫头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 细碎的雪花缠绕得眉目间都有些杳渺,蒙蒙中的小街向前延伸似没有尽头,两侧的街灯一字排开,拖出一路迤逦。 有没有迤逦褚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拖着一个醉鬼。 天色太晚,还下着雪,连出租车都打不到。 好容易拦了一辆准备收车回家的,顺路载了一程,到这个路口停下。 小街最里头就是范小爷住的老小区,看她居然还能歪歪扭扭的走,原打算背着她的褚青改成了扶。 四周很安静,光色暗淡,似乎连天空和时间都静止了,只有细雪纷纷落下,还有鞋子踩在路上的沙沙声。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今晚滑雪多快乐,我们坐在雪橇上。” 不知从哪传来一阵音乐声。 褚青看去,小街背后是一条主路,跟这里的灯光黯淡不同,那边一片通明。 他恍然发觉,12月24,原来是平安夜。 97年,还没有后世那些丧心病狂的商家,大肆渲染各种节日概念,搞活经济,拉动消费。人们的意识也没有那么开放,这会儿过圣诞节是个很洋气的事儿。 褚青晃了晃脑袋,他听过一位姓洪的,满脸凶相,但确实非常牛的大妈说过一句话:“没有信仰的,过圣诞,都是傻叉。” 谈不上赞同或反对,只觉得这大妈特吊。 “咚咚!” 褚青站在漆黑的楼门口跺了跺脚,楼道灯很不给面子的仍然闭目休眠。 “不是声控的啊!” 他嘟囔了一声,扶着范小爷就要上楼。 一只脚已经迈上台阶,就觉得胳膊上挂着的那个柔软身体往下一沉。 他连忙扶住,感到有些好笑。 范小爷喝得脚软,走路还勉强,上台阶就挂了。 褚青一点点的钻到她身子底下,双手托着腿一提,背一挺,就把她背了起来。 俩人在剧组朝夕相处几个月,实在太熟悉,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都说了,连对方住几单元几层楼厨房里有几瓶醋都一清二楚。 褚青上到五楼,慢慢把她放下,靠着门口。 范小爷耷拉着脑袋,头发把脸遮住半边,哼哼唧唧的不知什么状态,全身像抽掉骨头一样。如果不是褚青扶着,保准会瘫倒在地。 “哎!哎!醒醒!你钥匙在哪呢?” 褚青轻轻晃了晃她,没反应,又拍了拍她的脸,还是没反应。 看着她的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在里面划拉一阵,找出一串钥匙来。 试了三四个,才打开门。 摸索着按开灯,一个简单到有些苍白的房间呈现在眼前。 五十多平,典型的老式两居室,没什么家具,收拾得还算干净。 到了卧室,才发现居然没有床,只有一个大床垫子铺在地上,一边立着个小衣柜。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褚青挠挠头,这也叫女孩子的房间? 费劲的帮范小爷脱掉厚厚的外套,一松手,她就跟没了支架的娃娃一样“扑通”倒在了床垫子上。 又轻手轻脚的替她脱掉鞋子,里面是纯白的棉袜包裹着一双小脚。 褚青握着那双小脚,本想把袜子也脱掉,又觉得不太合适。 正犹豫时,范小爷被他握着脚,似乎觉得有点痒,脚缩了缩,懒懒的翻了个身,变成背对他,还发出一声轻轻的娇吟。 褚青看着她一头长发散在枕头上,上身还穿着毛衣,看不到什么曲线,再往下,是两条被牛仔裤紧裹着的腿。 她的小腿有点粗,大腿也不够圆润,还有那显示着亚洲女性特征的扁扁的小屁股。 这副身子,怎么也称不上有魅力,却散发着一种别样的青春气息。 年轻,本就是最大的性感。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呼吸都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就感觉一股燥热从心里升腾出来。 “呼!” 褚青移过视线,喘了一口气。 转身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本想煮碗解酒汤,可惜材料少得可怜,还好翻到一瓶醋就开始煮,本来加点白萝卜丝效果会更好,但是没有白萝卜,只能干煮了一碗酸汤。 “来,把这个喝了。” 褚青扶起她,喂她喝酸汤。 范小爷酒品倒好,不哭不闹,只闭着眼睛很乖巧的喂一口喝一口。 只是用醋煮出来的水味道实在不好,她喝了两口就干呕着想吐。 褚青忙停下,拍拍她后背,缓过来再喝几口,然后再缓一缓,总算把一碗都搞定。 给她擦了擦嘴,又倒上一杯热水放在桌子上,忽然有种在上辈子照顾女儿的感觉。 这会儿,他才有空坐在垫子边上歇会。 屋里暖气烧的很热,褚青忙叨的有些出汗,看了看旁边安静躺着的小人儿,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 小姑娘才十六岁,眉眼还没张开,只能看出一个美人底子,远没有后来的风华绝代。 他有些失神,觉得世事真是奇妙。 谁能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跟她以这样的方式,享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这一刻。 要说对她一点想法没有那是假的,俩人相处这么久,原本对大明星的那种欣赏和兴奋,早变成了最单纯的男女之间的喜欢。但好像又有区别,与其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是疼爱更多一点。 他喜欢这个小姑娘跟他蛮横,跟他撒娇,跟他耍脾气不讲理……自己也愿意为她做一些事情,愿意照顾她宠她。 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呢? 褚青没有什么恋爱经验,上辈子跟媳妇也是相亲认识的,算是相敬如宾,但就是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想到了王瞳。 对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姐姐,他总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嗯……” 他正出神,就见范小爷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头还往这边凑了凑,额头抵着他的胳膊。 一丝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飘进褚青的鼻子。 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小丫头细微的带有温热的呼吸紧贴着他的手,不停的在撩拨他的毛孔,直钻到心里面。 墙上映着灯的光晕,她的脸上也闪动着一种暖暖的橘色的光泽。 褚青的手抖了一下,慢慢伸向她的脸颊,指尖刚触碰到那层肌肤,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那份滑腻,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轻轻移开胳膊,站起身。 看了看时间,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到车,这里距他新租的房子不是很近。 如果真回不去,他甚至打算找家小旅馆对付一宿,总之也不能在这呆着。 容易犯错误! 褚青穿上外套,最后扭头看了眼闭目安静的小丫头,关上了灯。 “砰!” 一声尽量放轻的关门声传来。 原本正醉酒大睡的范小爷忽地睁开了眼睛,两颗眸子在黑暗的屋子里闪闪发亮。 ………… “一、二、三……” 褚青手里捏着不薄不厚的一沓钱,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一共是四千块。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底。 还珠的片酬是三千块,加上打杂的钱,也不过五千块。却耽误了半年的时间,平均一天才三十几块钱。 “亏了!亏了!” 褚青郁闷,还不如修鞋呢,一个月怎么也有两千块。 谁特么说拍戏挣钱的? 杀青之后,褚青闲下来还很不习惯,一天背着大木箱走街串巷去修鞋。虽然冬天辛苦点,也能挣出三顿饭钱。 若是按照他原本的生活,足够他花销了,但是…… 褚青一想起来就头疼! 范小爷最近也不知发什么神经,从送她回家那天之后,就对褚青表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倒不是说以前俩人不亲近,而是现在这种状态,更像是一种,腻歪。 三天两头的CALL他不说,要是五分钟之内没回电话,那褚青就倒霉了! 把他逼得急了,小丫头还振振有词:你那姐姐给你买呼机不就是让你用的么? 这话怎么听怎么泛着一股酸味。 范小爷找他出去,根本没什么正事,吃饭、逛街、看电影,俩人除了手拉手一起压马路或开个钟点房去滚床单之外,跟一对情侣毫无两样。 褚青有时候真想跟她说,你做我女朋友得了!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挺喜欢小丫头的,但老觉得差一点,至于差点什么,他也不知道。 那不是谈恋爱,总有点“那可是范兵兵耶!给你当女朋友还想个屁!赶紧上吧!”的牲口感。 就在这种纠结中,他一次次的陪着她出去玩,小丫头在京城也就他这么个朋友,真让他拒绝不去,又不落忍。 褚青现在的心理状态,还真有点当女表还想立牌坊的意思。 他现在资金窘迫也正因为如此。 逛街还好,吃饭看电影总得花钱吧,他总不能让人小丫头掏吧。 每次出去至少也得一二百的,褚青的钱包就跟被车压扁了的蛤蟆似的,瘦得他自己都看不过去了。 难怪有人说,你钱包富裕是因为你没有女朋友! “你咋不吃呢?” 俩人刚看完一场电影,是冯老师的《甲方乙方》。这部贺岁片的开山之作在去年底就上映了,这都98年1月份了还有影院在放,显得很诡异。 朔哥后来说这部片当时火遍大江南北,票房居然才三千多万,而最后到手的利润才七十多万。 大概就是这么个原因…… 现在他正跟范小爷在家小饭馆吃饭,想这些事情一时出了神,才有这一问。 “哦,吃。”褚青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范小爷狐疑道:“你想啥呢?” “没事没事。” “肯定有事!” “真没事!” “你说不说?”范小爷扬了扬下巴,理所当然道:“你不说我哭了啊!” 老是这招! 褚青郁闷,但还真不敢不说,以前试过一次,结果她可真哭! “呃……”褚青脑子里急转,想出个靠谱点的理由,道:“快过年了,我合计没地方去呢,老家也回不去,只能自己在这过了。” 是心里话,还真的挺伤感。 范小爷知道他家里事,很自然的陪着他伤感了一会,道:“我正想跟你说呢,过几天我也回胶东了,过完年才回来。” 褚青笑道:“你这一年到头才回趟家,好好陪陪你爸妈。” “要不……”范小爷低头咬着嘴唇,犹疑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褚青吓了一跳,筷子差点都扔了。 一个女孩子能对你说出这句话,就相当于挑明心意了。 一时间他真挺感动的,但肯定不能去啊,别说俩人还不是恋人关系,就算确定了,哪有第一年就把男朋友往家领的! 他笑道:“得了吧,我跟着凑什么趣儿啊!” 范小爷轻轻点头,也知道自己的提议很不靠谱。 俩人都没了心思吃饭,过了一会,范小爷又问:“对了,过年那几天你不正好去柏林么?” 褚青算算日子,道:“二十七号就是大年三十儿,老贾说下月初去就行,赶不上。” “哦!”范小爷一脸心疼道:“那你还真自己过啊?” 她还有些婴儿肥,一嘟嘴跟肉包子似的。 褚青看着她的小脸,想伸手捏捏,又觉不妥,改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没事啊,不就自己过个年么,我还没那么弱。” “她要不回去,你俩就一起过呗,还能有个伴儿。”范小爷似纠结了好久,才说出这么句话。 褚青愣道:“你说谁啊?” 第二十八章 过年(上) 范小爷说的是黄颖。 她跑到避暑山庄借钱后,回到京城正好赶上了报名,直接交了一年的学费。 黄颖上学时的成绩在班里算中等,不是不聪明,是家里太多事分了心。即便这样,高考时她还是爆发了一下,分数达到一家蛮不错的大学录取线。虽然没有钱念不起,但心里还是骄傲了一下。 刚进班的时候,因为时隔较远,学的又是新知识,有些跟不上进度。但她底子扎实,也刻苦,经过半个学期已经稳居班里的前几名。 褚青拍完戏就处在一种闲极无聊的状态,相反黄颖却忙的脚不沾地,白天上班,晚上上课,俩人居然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黄颖来京城也有几年了,春节有时候回去有时候不回去,去年她就没回老家,是跟褚青搭伴过的。今年却不行,她妈妈的身体实在不好,得回去照看下。 听她也回家,褚青真有点郁闷。 他思想还是很传统的,随他老爹。上辈子每到过年的时候,他老爹就一人钻进厨房,一呆就一天,谁也不让搭手。到晚上,准保拾掇出一桌八碟八碗的年夜饭,然后看着一大家子人嘻嘻哈哈的吃吃喝喝,自己坐在一边傻乐。 老爹死后,这活计就交给了褚青。 所以一个人过年,他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其实特在意。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儿。 褚青婉拒了程老头的邀请,自己窝在小房子里演悲情男主角。 他现在住的也是个小四合院,老房子,比租楼房便宜多了。 外面噼里啪啦的放着鞭炮,还有小孩子哭哭闹闹的声音。这会儿过年比后世热闹多了,家人团聚,围在一块,包饺子,唠家常,孩子们跑来跑去,然后等着一起看春晚。 听说后来京城就不让放鞭炮了,想想也是,每天都云里雾里跟仙境似的,再放挂鞭妥妥的升仙了。 褚青摇摇头,揭开锅,盛了一碗速冻饺子,又舀了碗饺子汤。 连醋都懒得倒,唏哩咕噜的一口气吃完,拍了拍肚子,感觉很怪异,说饱没饱,说饿不饿。 又端起饺子汤,干下去半碗,长叹一口气。 真是空虚寂寞冷…… 瞅了瞅电视,叽哩哇啦的全是广告,才七点钟,想看春晚还得等一个小时。 这年都演啥来着? 褚青使劲的想,就想起来个一搭搭,二搭搭,三搭搭,四大爷…… 范老师你太有生活了! 他又叹了口气,我特么也挺有生活的。想摸根烟抽,一拍衣服,瘪了。 反正也没事,出去买包烟。 出了门顺着小巷子走到头,就是家小卖部。 褚青踩上台阶,拍了拍窗户。 里面传出一嗓子,“今儿关门了!” “张哥,我青子,买包烟!” “哗啦”一声窗户拉开,一个汉子露出半身,笑道:“哟!这会出来买烟啊!” “断粮了呗!”褚青伸着脑袋往里瞅了瞅,咬咬牙道:“来包三五!” 汉子一惊,伸向一包大前门的手别扭的转了方向,笑道:“可以啊,哥们发财了?” 褚青笑道:“谁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啊!” 汉子拿烟的功夫,就听“哔哔哔!” BB机居然这会儿响了。 褚青也很诧异,摸出来一看,上面一行汉字:褚大爷春节快乐!我过完年就回去啦! 这丫头! 褚青笑了笑,手都摸上了那部公用电话,又缩了回来。 毕竟她在家,爸妈都在,自己打不打也就那样吧。 “给,三五!” 老板扔出一包烟,褚青给了钱。 “哔哔哔!” 呼机居然又响了。 老板一边划拉着零钱,一边道:“业务挺忙啊!真发财了?” 褚青没搭理他,一看,也是一行字:弟!春节快乐,越长越帅! 越长越帅…… 这姐是埋汰人呢么?不过这得回了。 “我再打个电话啊!” 说着拿起话筒,拨了个号,是王瞳出租屋的座机号。 “嘟嘟嘟嘟……” 响了半天,没人接。 嗯?没听她说回老家啊,跑哪去了? 没办法,又CALL了她一次。 “不好意思啊!一会就完事。”褚青赔笑道,大过年的人搁这陪你打电话,自己都过意不去。 “没事!反正春晚还没开演呢!”老板很痛快。 等了几分钟,这边电话响了。 褚青抓起来就问:“喂?姐?” 话筒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呵呵,就知道是你。” “我刚往你家打电话了,你干嘛呢?” “我逛街呢。” “啥?”褚青愣了片刻,道:“你神经病啊!大过年的自己跑出去逛街?” “自己呆着没意思呗,你干嘛呢?” “我出来买包烟。” “你还说我,大过年的你自己跑出去买烟?” 俩人隔着电话一顿傻乐。 “要不,要不你过我这边来?”褚青犹豫的提出一个不太靠谱的建议。 那边也沉默了几秒钟,笑道:“好啊,咱俩搭个伴儿。” 褚青一怔,没想到她真能答应,随即说了地址。又跟老板互相拜个年,站在巷子口,两手交插在袖子里,又是标准农民揣的姿势。 这地儿挺偏,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着。 褚青没穿毛衣,里面是衬衣,外面直接套件大棉袄就出来了。这会儿也不能回去穿,怕错过接人,冻得来回小跑。 约莫三十多分钟,就听“哒哒哒”的鞋跟点地声。 “弟?” “啊,你来了!” 褚青正在小跑,尴尬的停住动作,卡在一个很奇怪的姿势上。 王瞳哈哈一笑,道:“你抽风呢?” 她穿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没扎,就那么披着,蹬着双高筒皮靴。 “我锻炼锻炼!” 王瞳看他脸冻得刷白,讶然道:“你一直在这等着呢?” “我怕你找不着,走吧,这边。” 褚青混不在意,头前带路。 “你傻啊!冻出病咋办?”王瞳气道。 褚青没接话茬,笑道:“你咋来的?” “打的呗!” “这会儿还有车?”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那倒是。” 褚青推开院门,院里小孩正蹲地上放钻天猴儿,点着一个,“哧溜!”一声蹦到天上,连个点都没看着。 “这玩意就是没嗤花好看。” 褚青撇撇嘴,凑过去道:“小子,我告你一个绝招啊,你把几个钻天猴儿绑在一起放,那才好看呢。” 小孩连眼皮都没翻,不耐道:“你当我傻啊!钻天猴儿多少钱一个,我拿把嗤花放好不!” “……” 褚青被鄙视得很郁闷,王瞳在旁边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就住这啊?” 王瞳打量着屋子,很好奇也很惊讶。 “便宜呗!” 褚青刚要脱了大棉袄,又想起来里面只有件衬衣,又赶紧捂上。 王瞳把包往床上一扔,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大大方方把羽绒服脱了,露出一件高领的白色羊毛衫。见褚青扭扭捏捏,翻了个白眼道:“要不我出去回避一下?” 褚青讪讪一笑,脱了衣服,又拿起毛衣套上。 他问道:“你吃了没?” “没呢,自己也不知道吃啥,你吃没?”王瞳问。 “呃,我也没吃呢。”褚青摇摇头,忽道:“咱们包饺子吧!” “啊?你还会包饺子?”王瞳很诧异。 “我会和馅儿。”褚青老实道,他能一个人做一桌子菜,唯独在面食上奇差无比,特别是包的步骤,手就跟不分瓣似的始终捏不妥当,媳妇老笑他是天赋问题。 王瞳一听乐了:“我会擀皮儿,得,咱俩真搭!” 褚青到厨房拎出半袋面,还有韭菜和鸡蛋,挠头道:“没肉啊!” 王瞳一边猫腰不知道找啥,一边说道:“那就韭菜鸡蛋馅呗,谁还馋那点肉。” “你找啥呢?”褚青纳闷。 “你家连个拖鞋都没有啊?” “就我那一双,你穿么?” “拿来!” 褚青从个旮旯里拎出两双拖鞋,一双棉的,一双塑料的。 王瞳笑道:“你还真省,冬天一双,夏天一双。” “我这没人来。”褚青笑道,自己穿上那双塑料的。 王瞳坐在椅子上,弯着腰,那双细长的手扯掉靴子,露出一双红袜子。 她好像特别喜欢红色。 褚青看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差点呆住了,脸上一热,扭过头问道:“你本命年啊?” “不是,随便找双袜子就穿上了。” 王瞳洗了洗手,道:“包吧,你和面?” “我和!” 褚青抹干净饭桌,倒上面粉浇上水,开始揉。 “哟!挺熟练啊。”王瞳笑道。 “那是,我做饭特好吃,哪天做给你尝尝。” “行,说定了啊!” 和好了面,褚青拿块布往上一盖,这得发一会儿。 王瞳掐着把韭菜,洗干净,放在案板上,道:“你切吧。”又拿起鸡蛋,“咔咔”打在碗里开始搅。 看她这样,褚青就是喜欢。 简单,干净,利落,内在比外表更吸引人。 他跟王瞳,一共才见过几次面,但俩人处得就跟相交几十年一样,毫无压力。 一会和好了馅,面也发好了。 王瞳拿着擀面杖,开始擀皮,忽然喊道:“哎哎,开演了开演了!” 就看电视里面,随着一阵欢快的乐曲声,97年春晚正式开始。一大群花里胡哨的人冲上舞台,先扭了一阵,然后往后退开,让出几位唱歌的。 旁边都打着名字,褚青一看,这都上古世纪的明星了,顿时穿越的感觉无比真实。 王瞳擀着皮,不时瞄一眼电视,笑道:“一边包饺子一边就得看春晚,从小就这么过来的。” “是啊,咱们小时候都一样。”褚青也笑道。 “哎!你会包么?”王瞳忽然抬头问了一嘴。 褚青摇头:“不会。” 王瞳又低下头:“我也不会。” “……” “……” 空气莫名其妙的停滞了一秒钟,电视里六个主持人走上台开始巴拉巴拉的说。 这一刻,俩人心里都在不停的翻滚。 你会拌馅儿居然不会包? 你连擀皮都会,不也不会包么? 忽而,俩人都噗哧一笑。 王瞳笑道:“你爱吃蒸饺还是煮饺?” “煮的,我爸我妈都爱吃蒸的,每年都吃不到一块。”褚青道。 “哈哈,我家也是,就我一人爱吃煮的。”王瞳道。 俩人谁也没提包饺子的事儿,都是成年人,还搞不定一个饺子! 春晚这东西,就算每年看去年的重播都觉着新鲜,何况褚青都隔了十七年了。 除了几个印象特别深的相声小品,别的节目都跟第一次看一样,和王瞳不时的一起傻乐兼吐槽。 褚青拌了半盆馅,王瞳也擀了四十多张皮。 俩人一点都不心虚的拿起饺子皮,挑里点馅,开始包。 节目正演到一个歌舞节目,又是一大波人堆在一起唱啊唱啊。 褚青数了数,惊道:“十三个!一首歌十三个人唱!” “这算啥,我跳舞哪会,一个舞一百多人跳呢!”王瞳不在乎道,手里捏着一个饺子,问:“哎这捏几下来着?” 褚青不确定道:“三下吧,随便了,不漏就行。” “也是。”王瞳赞同道,歪着头又捏了几下,把一个肿的跟小猪似的饺子放在桌上。 褚青也不逞多让,捏了一个酷似腊肠狗的饺子。 “呀!你馅放太少了,吃片汤啊!”王瞳大声指责。 “你那馅太多了,又不蒸包子!”褚青反唇相讥。 “你太少了!” “你太多了!” 电视里开始唱:“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 就两个人,居然也有种吵吵闹闹的热闹感。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二十九章 过年(下) 胶东。 这是片中高档的住宅区,刚建成没几年,入住的没有大富之人,都是小有资产的家庭。 范兵兵虽然不是在这里出生,但父母的事业都在这座城市,所以大部分时间也都在这呆着。 范妈妈是个舞蹈演员,范爸爸在部队文工团时就是个歌手,转业之后就从事演艺方面的生意。做的不大,足够一家人生活还颇有余资。 此时在客厅里,电视哗啦哗啦的在播着节目,爸爸妈妈在厨房忙活,范小爷自己守着电话生气。 “死人!连个年都不拜!连电话都不回!” 她正气鼓鼓的诅咒褚青,范妈妈端着一盘菜放到桌上,见她抱着腿蜷在沙发上一声不吭,不禁问道:“你干嘛呢?” “啊?没事!”范小爷回道。 “过来吃饺子了!” “哦!” 范妈妈摆好碗筷,又问:“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呢?” 范小爷道:“不是打电话,发条传呼。” “那你生什么闷气呢?” 范妈妈太了解自己闺女了,压根就没信她刚才的说辞。 范小爷半真半假道:“我问他点事,那人没回电话。” “大过年的谁不忙着呢,哪有功夫搭理你!” 范妈妈不再追问,又冲厨房喊:“老范你还磨叽啥呢?” 范爸爸端着一大碗汤过来,笑道:“行了,菜齐了。” 一家三口经过多半年时间才坐在一起,但总算能吃个团圆饭,一时其乐融融。 范小爷的性格显然是随她妈妈,爸爸则是慢性子,说话慢悠悠的,走路慢悠悠的,连吃饭也是慢悠悠的。 那边娘俩都吃完了,他才吃了一半。就着剩下的半尾鱼,小口小口的抿着酒,摇头晃脑,好不自在。 范妈妈看着来气,拉着女儿道:“走咱俩看电视去,别搭理他。” 范爸爸笑道:“我坐这也能看着,还清净。” 范小爷对爸妈时常拌嘴很是习惯,和妈妈一起窝在沙发上等着看春晚。 “兵兵,跟你说个事。”范妈妈忽然开口。 “什么事儿?” “过完年我想去京城陪你。” “啊?”范小爷一时没反应过来。 范妈妈道:“我们想在那边买套房子,专门照顾你,你自己在外边我们实在不放心。” “京城房子多贵啊!” “也不是全款,就是个首付,这咱家还是拿得起的。” 范小爷愣道:“那这边的房子和公司咋办?” “你爸还在这边待着,我自己过去,我们合计着至少先等到你能独立再说。” 范小爷窘道:“妈!我都十七了!” 范妈妈一瞪眼,道:“十七咋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自己在外面袜子都不知道洗,你说我能放心么?” 范小爷一脸苦逼相,她不想让妈妈去京城。 那样一来,自己肯定就没自由了,分分钟被碾压看管。 而且,妈妈离开爸爸一人跑到京城,那就是两地分居的状态了。她人生地不熟,还什么都不能做,就一门心思陪自己,肯定不如在这里生活的愉快。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爸爸妈妈如此委屈和麻烦。 当然了,第一个理由她打死都不能说,所以就把第二个理由说了一遍。 范妈妈倒是很惊奇,欣慰道:“你这孩子还真懂事了啊!不过咱俩怎么样都无所谓,咱家的重心就是你,你生活的好,我跟你爸就高兴,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俩。” 范小爷急道:“我现在就过的挺好的啊,我也有朋友啊,他们都会关照我。” 范妈妈道:“拉倒吧!你那几个朋友我还不知道,谁有空搭理你!” “我……”范小爷心里着急,脑回路似突然奇怪的跳动了一下,脱口而出:“我男朋友也能照顾我!” “啥?” 范妈妈音量瞬间提升八个分贝,拖鞋都没顾得穿,小跑到厨房喊道:“老范,别吃了!你闺女出大事了!” “哎哟!” 范小爷一脑门子汗,不由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愁道:“叫你嘴贱!这可咋办呢?” ………… “酱油!醋!香油!” 褚青调好了一碗,用筷子搅了搅,放嘴里嘬了一口,满意道:“不错!” 饺子一共包了四十多个,都是水饺,一个个看着奇形怪状,还有不少漏了馅儿的,混在一起跟片汤似的。 王瞳看破了的都是自己包的,不好意思道:“凑合吃吧。”自己先夹了一个,蘸下酱,放进嘴里,笑道:“嗯,味儿还行!都是你馅和的好。”说着又夹了一个。 褚青自己刚才吃了一袋速冻饺子,这会却又饿了,看她吃得香,也连忙吃了一个。 春晚已经演到一半了,正好是本山大叔的《红高粱模特队》登场。 “猫步?猫,在散步……” “不是猫在散步,是猫在走直线。” “范老师,我觉得猫走不走直线完全取决于耗子!” 王瞳笑道:“也就这小品有点意思!” 褚青道:“那是,春晚就指着本山大叔活着呢。” “不至于吧,赵丽蓉也挺好啊!”王瞳怀疑道。 褚青无语,能告诉她赵老太太再过几年就驾鹤西去了么。 “弟!”王瞳又吃了一个饺子,忽道:“光吃饺子,有点……” 褚青接道:“没味儿!” “对!”王瞳眼波一转,笑道:“有酒么?” 褚青不确定的问:“真喝啊?” “大过年的,还不喝点?” “那我买去。” 褚青披上衣服一溜小跑到小卖部,又“啪啪啪”敲窗户,在老板一通抱怨中,拎回来一瓶二锅头,还有几根火腿肠、鱼罐头和几袋榨菜。 回到家,利索的炒了一盘榨菜火腿肠,起开罐头,转眼桌上多了俩菜。 王瞳拍了拍他,笑道:“行啊!小瞧你了!” 褚青倒上酒,俩人干了一口,正经的五十二度二锅头,倒进嘴里火辣辣的一直呛到肠胃。 他忙吃了个饺子压压,看王瞳面不改色,想起上回吃饭是喝啤的,已经初见端倪,这会不由心中惴惴。 王瞳看他神色,笑道:“上学那会,没少跟姐妹儿在宿舍偷喝,一喝喝一宿,这才哪到哪!” 褚青觉得心肝直颤,问:“姐你交个底,能喝多少?” 王瞳眨眨眼,道:“怎么着也得一斤起步吧!” 褚青咋舌,他酒量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一般人还能吹吹,碰上这等猛人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对了,你啥时候去柏林?”王瞳想起来问。 “二月初吧。” “行,老贾这回把命都押上了,你也好好表现。” 褚青苦脸道:“我都不知道咱们上哪干嘛去了,我该做点啥?” 王瞳对电影节也不太懂,道:“好像得先报名参展,然后有几天是专门放参展影片的时间,然后就是颁奖了。” “那我跟着干嘛去了?”褚青一直觉得自己是跟着蹭红毯去了,有点心虚。 王瞳一把搂住他脖子,笑道:“你给我拿个影帝回来!” 褚青扭头瞅她,那张俏脸就挨着自己的鼻子,黑漆漆的眸子带着笑意,吓得赶紧转回头,道:“拉倒吧!我自己多少水平自己知道!” “咋?”王瞳不乐意了,又把他脑袋拧过来,往前一凑,贴着他的额头,道:“别看不起自己!夏宇18岁都能拿威尼斯影帝,你演的比他好,咋就不能拿个柏林影帝?” 褚青也没顾得上想夏宇是谁,就是觉得她有点多了,瞄了眼酒瓶子,已经下去大半,自己才喝了一两多。 更主要的是现在这种姿势很别扭,自己就像个被大姐姐欺负的小弟弟一样。 虽然他不承认这种感觉暴爽,但是他也不能借机吃王瞳的豆腐,脖子一扭,脱离了这种很古怪的体位。 “你都没看过《小武》,咋知道我演的好?” 王瞳嘻嘻一笑,道:“因为你是我弟!” 褚青翻了个白眼,问:“你过完年有啥计划没?” “我能有啥计划,有人找拍戏就去,没人找就呆着呗。” “还能没人找你拍戏?” 褚青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看来,王瞳这种已经演过一部电影和三部电视剧,而且都很成功的演员,怎么也算是个明星了吧,居然还能没工作可接? “怎么不能了?” 王瞳也奇怪,道:“我演的那都什么片子啊,要大腕没大腕,要噱头没噱头,人家根本不看你演的怎么样,就看你有名气没名气。你姐姐啊,就是那种半红不黑的小演员,一年接不着戏都正常。” “呃……” 褚青无话可说,从明星这个职业出现以来,明星和演员就一直是区分开的。 就如《无间道》取得巨大成功后,黄秋生说过:“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个演员,现在觉得自己像个明星。” “对了,你男朋友呢,他咋没陪你?你不说他是导演么,没帮你介绍介绍工作?”褚青忽想起来问。 前几回见面,听王瞳说正处着一个男朋友,是个导演,褚青连名字都没记住,一点印象都没有,估计也是混的不太好的那种。 一提他,王瞳瞬间变得烦躁起来,摆摆手道:“他自己回家了,别提他!” 褚青小心问:“你俩吵架了?” “不是!”王瞳这阵子正闹心着呢,本不想说,但想想跟他说说也没啥事,便道:“没吵架,就是,就是我心里不平衡,你知道么?” 没等他说话,又道:“我最近特受刺激,我那些发小、同学,天天的被那些个大款排着队接,要什么有什么!我就想,凭什么啊?我比她们都强,凭啥我就得过这种日子啊?” “这个……”褚青没想到是因为这回事,这只能靠自己调节,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就听王瞳接着道:“但我又想了想,我不能为了得到这些放弃我现在的感情。我那男朋友啊,咱俩处了好几年了,对我也还挺好,我也知道他有才华,以后肯定能成功,但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那个命等到那天。他平时特随便,什么事都得我操心,我家里也不同意,我这一天天觉着就是个累!” 她喝了口酒,道:“你能明白么?” 褚青道:“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 褚青是真明白,不就是她不想为了物质满足而放弃自己的爱情,但又觉得自己的爱情不完美,而产生的一种说无聊也不无聊,说不无聊还有点无聊的纠结么? 俩人继续吃着,王瞳可能是发泄够了,情绪恢复正常,看了看钟,道:“哟!十一点了,我得走了。” 褚青随口道:“这么晚还走?” 王瞳笑道:“我不走还在你这睡?” 褚青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讪讪一笑,道:“那我送你。” 一个要走,一个没留,就算他们彼此有些朦胧的好感,也绝不会在这种环境下发生点什么。 三十儿晚上跑到大街上打车本来就是件巨傻无比的事情,俩人一直走了二十分钟,死活没见着一辆出租,最后索性决定走回去。 外面很冷,这里虽然没有山没有水,也没有棵大树能让他们围着绕几圈,但也不妨碍他们在这宽阔无人的大街上,玩起了“你来追我呀”这种蛋疼的游戏。 王瞳在前面跑,穿着靴子,嗒嗒嗒的清脆,褚青在后面追,故意追不上。只是跑了没过五分钟,都停了,拄着膝盖呼哧呼哧的喘,俩人隔着十来米远,一顿傻乐。 就这样,倒也不觉得路程有多远。终于到了王瞳的住处,褚青拒绝了她上去喝杯茶的笑话,跟她告别。 回去的路,却显得格外漫长黑暗,似走不到头。 褚青摸出呼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一点了,自己重生来的第一个春节,就这么悄默声地泯灭在凄冷的大街上。 一九九七过去了,我特么一点都不怀念它…… 第三十章 柏林 一周之后,余力威和一个香港投资方的代表来到京城,加上贾璋柯、顾正和褚青,一共五人踏上了飞往柏林的飞机。 褚青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左扭右扭的不自在,被余力威好一顿笑。俩人好久没见,便坐在一块叽叽咕咕的聊。 那个香港资方代表不知道叫啥,介绍的时候报的是英文名Jacob。褚青那点英文基础早扔给数学老师了,自作聪明的管人家叫杰克伯,把那人弄得神情颇为微妙。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褚青觉得屁股都要坐成两瓣了,终于到了柏林。 柏林这个城市就跟德国人一样,比不上米兰、巴黎、东京、纽约这些国际都市,各有各的张扬,它非常非常的低调。 柏林电影节也是一样,在欧洲三大电影节里地位似乎最低,始终坚持着自己的固执。 这三大电影节口味都不一样,柏林一向偏爱政治性的电影,威尼斯则对那些云山雾罩根本看不懂的艺术片青睐有加,戛纳包容性比较强,把商业和艺术性结合的很完美。 从新世纪开始,柏林和威尼斯完全走起了小众的艺术性电影路线,而且对中国电影都有所偏爱,造就了不少名导和影帝影后,像老贾、王晓帅、李鞍、廖帆、余楠等等。 但这种完全抛弃好莱坞,摆明了不跟你玩耍的态度,也让这两大电影节的曝光度和商业性越来越低,影响力也是大不如前。 反观戛纳,对好莱坞电影人来者不拒,每年都有成打成打的明星来捧场,声势浩大,颇有欧洲第一电影节之势。 褚青看着随处可见的百年建筑连连惊叹,他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就像幽暗森林里透过来的阳光,满地沧桑之上是勃勃的生机和生命的自由。 下午时分,一行人到了下榻酒店,都没来得及歇,那个杰克伯就带着老贾和余力威去报名,剩下顾正和褚青两个倒霉孩子,哪也不敢去,只能窝在酒店里睡大觉。 临近晚上,三人回来了,报名成功。 杰克伯也给大家简单介绍了下电影节流程,这些电影来源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自己报名参展,一部分是主办方邀请。 开幕式一般都很简短,之后,就是十来天的自由放映时间,给那些记者、观众和电影人观影。 最后就是闭幕式了,也就是颁奖礼。通常主办方会提前跟某些剧组打招呼,挽留一下,这说明你很有希望得奖。没被挽留的,还是麻溜卷铺盖回家的好。 一行人的经费都是香港片商赞助的,只包括基本的交通和吃住费用,如果想出去玩,就得自己掏腰包了。 接下来几天,老贾和杰克伯忙得不可开交,到处拜访各方面的关系,推介自己的电影。余力威帮不上忙,就带着褚青和顾正四处逛,顺便当翻译。 褚青把一个初次出国的土鳖形象表现得非常合格,操着一口东北味的英文,看人就跟人打招呼。只会说“HELLO”和“THANKYOU”的水平,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到最后搞得余力威都觉得很丢脸。 2月11日,开幕式当天,柏林下起了冰雨,让这个本就灰色调的城市显得更加寒冷。 褚青犯懒没去现场,坐在酒店一楼的大厅等他们回来。 他连杯咖啡都没要,贵得吓死人,自己弄了一个玻璃瓶子,在房间烧好热水倒进去,晾凉了就带出去,渴了就拿出来喝。 只是这玻璃瓶子有点大,每次褚青从背包里拎出来的时候,都像恐怖分子抱着瓶**随时要冲刺一样。 他坐在靠门口的沙发上,两手捧着大玻璃瓶子,不时喝一口,酒店服务生是频频侧目。 “连个钟也没有,也不知道几点了。” 褚青的呼机没带,怕丢就扔家了,带了也没用,也不知道国内的传呼台能不能侵占到德国来。他正嘟囔着,就见门外停了一辆车,然后下来几个人匆匆走进大门。 这几人居然都是东方面孔,有男有女,领先一人个子不高,穿着件黑色大衣,面有倦色。 褚青一看这人,激动的差点把“水杯”扔了,三两步跑过去就道:“张国荣先生,你好你好!” 张国荣刚参加完开幕式,正往酒店里走,忽然被拦住了,然后就听到一声国语,看是一个黄皮肤黑眼睛的年轻人正跟自己问好。 异国见到同胞总有一种亲切,张国荣很礼貌的跟他握握手,道:“你好,你是?” 褚青道:“我叫褚青,也是来参展的,是大陆的一部电影。” 张国荣略微惊讶了一下。 本届电影节的评委主席是本金斯利,他则是评委之一,据他所知,华语电影参展的有关锦鹏的《越快乐越堕落》、陈充的《天浴》,还有台湾的一部片子。另外还有许鞍华的《半生缘》,但是入围竞赛单元项目的几率不大。 除此之外,就是大陆的一部片子了,他问道:“你们的电影叫什么名字?” “叫《小武》。” 张国荣点点头,心道果然。他已看过这部电影,说老实话,他不太喜欢这种风格的电影。不过都是华人电影人,对两岸三地都有电影来参展还是很高兴的。 这时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认出褚青就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当下勉励了几句,道:“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们这次能有所收获,我还有事,拜拜!” 这位大神的风采真是倾倒众生,去世后还经常被人提及,堪称一代传奇。 褚青不是张国荣的粉,但冷不丁见到这位巨星,还是难免激动之情。 这时老贾等人也回到酒店,褚青没等他们开口就得瑟的表示自己刚跟张国荣聊完天。 众人笑而不语,唯有顾正用一种可怜的语气道:“青子,我们在开幕式上已经见过了。” “……” 一只乌鸦嘎嘎飞过,褚青真心觉得,最近自己的智商大幅下降。 一行人刚要回房间,从门外又进来一队人马,也都是东方面孔,为首的是个女人。 老贾一看,也顾不得回屋,忙过去打招呼:“陈充导演你好。” 这队人马正是《天浴》的剧组。 陈充已经是三十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礼服,仍然顾盼神飞,摇曳生姿。她在开幕式上跟贾璋柯有过一面之缘,有些印象,很客气的道:“贾导演你好。” 俩人根本不熟,只是保持一种礼貌的寒暄。 褚青闲着没事,往对方队伍中打量,一个都没认识的。见陈充后面站着的是个小个子男人,黝黑黝黑的面孔,貌不惊人跟老农一样,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男人察觉褚青在看他,冲他一笑,露出一嘴芝麻粒牙,居然走过来主动握手道:“你好,我叫吕勒,是摄影。” 褚青莫名其妙的跟他握了握手,道:“你好,我叫褚青,是个演员。” 这位在业界可谓大名鼎鼎,跟一众如田庄庄、严昊、黄蜀勤等大咖导演合作过,更担任过老谋子的《活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摄影,后世还为冯老师的《集结号》《唐山大地震》等片子掌镜。 不过褚青这个菜鸟可不知道这些,直愣愣的跟人家搭话,吕勒笑道:“希望有机会能够合作。” 电影节上这帮人碰面,基本都是这个套路,谁也不会把这客气话当真。 所以褚青也客气道:“一定一定。” ………… 开幕式的影片是爱尔兰导演吉姆谢里丹的《因爱之名》。 这哥们拍的片子屈指可数,但几乎部部精品,最著名的作品大概就是让丹尼尔戴刘易斯第一次推到小金人的《我的左脚》。 当天晚上,老贾忽然攥着一张纸冲进褚青的卧室,把正在洗澡的褚青吓得要死要活。 “入围了!入围了!”贾璋柯疯了一样的喊道。 “入围啥了?”褚青不明所以。 “我们入围主竞赛单元了!” “……” 褚青完全不懂他的兴奋点在哪里,不过听上去好像很牛逼的样子。 说起来这里还有他的一份很大的功劳。 原时空里,本届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一共有15部长片和10部短片,其中并没有《小武》。 因为相对于以往的大陆电影,《小武》即便在立意和表现手法上有所突破,但也掩盖不了它内容的苍白,更别提制作上的无比粗糙了。 至于演员的表演更是惨不忍睹,特别是主演王红伟,说好听了叫本色演出,其实就是渣渣。 以至于把一部电影搞得像纪录片一样。 而现在,由于褚青的演技爆发,硬生生将这部片子的层次提升一个等级,所以才入了一干评委的眼。 完全生活化的电影是根本没法看的,再平实的片子也需要艺术化和戏剧化的表演和冲突。 褚青,就是《小武》这块白布上唯一的一点墨彩。 顾正和余力威也围过来,脸上都是兴奋之情。既然入围了就说明有机会冲击最高荣誉金熊奖,即便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顾正拿着名单看来看去,忽然疑惑道:“怎么只有金熊奖的提名,别的奖项都没有么?” 老贾也怔了怔,道:“好像是没有。” 不得不说,这三大电影节都是奇葩! 不仅奖项设置种类繁多,而且随心情增减,最吊的就是除了最高奖金熊、金狮、金棕榈外,其余奖项一概没有入围名单。答案只能在颁奖那天揭晓,毫无心理准备,如果获奖了真的是惊喜中的惊喜。 接着是十天的自由放映时间。 杰克伯一人拎着拷贝到处去忽悠国外的片商,老贾就拽上顾正继续忙着推介影片。 褚青就跟着余力威混,主要是一起看电影,因为看电影得买票,而他没有钱……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褚青算充分体会到了这句话。 余力威是真心热爱电影的,尤其是那些艺术电影,拉着褚青从《中央车站》到《谋杀绿脚趾》再到《心灵捕手》,那几部华语电影当然也没放过。 一圈下来,褚青都快看吐了,他虽然拍了一部算是文艺片的《小武》,但观影爱好还停留在那些变种人满街乱跑动不动就当街爆头的大片水平,对这些实在提不起兴趣。 看《中央车站》的时候,见一溜老外感动的哭天抹泪的,褚青简直就觉得不可理喻。他觉得里面的女主角好丑,岁数又大,而且病态,喜欢小男孩……简直毫无亮点,最后忍无可忍的睡着了,被感叹连连的余力威好一顿教训。 《谋杀绿脚趾》就要好一点,虽然还是看不懂电影结构,觉得十分混乱,分不清人物关系,但起码很可乐,也让褚青难得的记住了一个老外的名字:杰夫布里吉斯。 至于那几部华语片,首先不管拍的怎样,起码看着就亲切,就凭这点褚青全程没闭眼的看完了三部电影,也找到了几个很熟悉的面貌。邱淑珍还是美的那么动人心魄,李晓璐这会跟后来长得真的不一样,那几段肉戏倒是让褚青兴致盎然。 而那部台湾电影叫《放浪》,导演不认识,演员更不熟,看完心里就是个堵。 更堵是《感官新世界》。 原本呢,褚青只是碰巧看到了这部电影的海报,然后又碰巧瞄到了片名,更碰巧的是他可怜的电影记忆里似乎看过这么一部片子。 酥胸白腿,被掀红浪,捆绑,鬼畜,肢体交缠,通篇就是不停的啪啪啪,可谓狂风扫落叶,雨打烂芭蕉…… 就因为这样子的特质,所以让褚青还保有印象,尽情忽略了导演那栏写的名字不是叫大岛渚。 于是他鬼鬼祟祟的拉上余力威,表达了自己龌龊的意图。 这种好货,在电影院看跟自个在家拉上窗帘看小电视的感觉绝逼不一样啊! 余力威则是面色诡异的瞅瞅他,也没拒绝,然后俩人就进了影院。 再然后,褚青就蛋疼了…… 好吧他承认,那个叫黑木瞳的女人比他看的那版要美得多,但是有毛用啊! 我裤子都脱了,你特么居然给我放动物世界? 你大爷!这是柏林电影节啊,有点良心好不好? 褚青吐完槽,瘫在椅子上不省人事。余力威以一个摄影师的眼光,倒是对片中的摄影技巧赞不绝口。 他就这么痛并更痛的熬过了这几天,终于到了2月18日,《小武》首映的日子。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三十一章 光影 “人不多啊!” 顾正扫了眼入场的观众,偌大的放映厅,才坐了不到四成,不禁忧心忡忡。 杰克伯也叹道:“这还是我跟导演这几天到处推荐的结果,不然人可能更少。” 褚青几人落座,脸上都很忧虑,老贾却看得开,笑道:“没事,咱们这种电影能有几十个人看,我还觉得赚了。” 杰克伯瞄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就看到几个老外走进厅里,在最前排坐下。 他连忙起身,话都没交待一句就跑了过去。 褚青看他跟那几个老外点头弯腰一脸讨好的样子,不禁问:“那几人谁啊?” 老贾道:“外国的片商,法国和阿根廷的,我跟他一共见了二十几个片商,没一个同意引进。直到入围名单出来,才有这几家点头,不过也是初步意向,都打算看完电影再说。” 褚青不太懂,问道:“那个,卖不出去咱们就得赔钱么?” 老贾听了苦笑了一声,没回答。 旁边余力威接话道:“这种文艺片,投资方一开始就没打算赚钱的。一般要是成本低,质量又不错的话,他们投资就是奔着拿奖去的。拿了奖,自然能卖出去,人家那边是美元,随便给个几十万就能赚了。就算拿不到奖,投资方也没什么损失,还能落个扶植新人的好名声。” 褚青没想到真实情况居然是这样,再看老贾,眉毛垂的更低,不停的苦笑,也默默在心里暗叹一声。 “好了,开演了。”一直不吭声的顾正忽道。 话音刚落,灯光暗去,屏幕亮起。 这里面除了贾璋柯,谁都没看过成片,褚青也收敛心情,认认真真的看着电影。 开篇就是坑洼的土路,几个衣着破旧的农民站在路边,麻木的来回扫视。 然后一辆破破烂烂的大客开了过来,小武上了车,对着卖票的哥们说了一句:“我是警察!” 那哥们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还是放弃了管他要钱,回到了座位。 看到这,有几个老外发出一声嗤笑。 老贾扫了他们一眼,不禁皱了皱眉。 对于相当一部分西方人来讲,他们就喜欢看这种表现中国贫穷落后的电影,这是一种思维的传统认知,在西方社会中也代表着一种思潮,通常被称为“想象中国主义”。 比如他们觉得中国就应该是满大街的自行车,没有高楼大厦,国民每天都跟在菜市场讲价一样的叽叽歪歪,愚昧而且落后。 他们喜欢看《秋菊打官司》,喜欢看《一个都不能少》,喜欢看《霸王别姬》这样的电影。 因为这些电影,符合他们脑袋里的中国形象。 《霸王别姬》为什么在国际上声誉如此之高,还拿了迄今为止唯一一座华语电影的金棕榈? 不就是因为它拍出了外国人想看到的一切东西么。 贾璋柯的《小武》本质上也是此类的电影,但不同之处就是,他的表现手法更真实,也更贴近真实的中国底层社会,而不是像第五代那样,总是凭空臆想出一些畸形的农村爱情故事。 他做的,仅仅是把这些生活在现代社会关系下的人呈现出来。 就如《电影手册》评价老贾:摆脱了中国电影的常规。 “我跟他说过,等有一天他结婚了,送他六斤钱。” 褚青听着自己像模像样的汾阳话不禁一笑。 其实他看这种说着中文配英文字幕的电影很不习惯,他一边看一边比对,拍摄时的点点滴滴都浮现了出来。 还有很多当时不知道老贾为啥要拍的废镜头,在电影中一看都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结构,能起到这种作用。 他看着荧幕上那个带着大眼镜,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小武,感觉又奇妙又陌生。他看过那么多影视剧,还是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这种光影的幻妙与神奇。 镜头一次次扫过那座呆了两个月的小县城,几乎每天都经过的街道,常去的小馆子,甚至自己还去剪过一次头的发屋…… 一种莫名的成就感从心底生出来,那是任何事物都比不了的一种成就感,如果非要具体说,那就是……创造。 他创造了小武,创造了他的人生,创造了他的喜怒哀愁,创造了他失落的爱情。那不是一段荧幕影像,不是一个电影人物,而是活生生的,血肉与灵魂都跟自己息息相连的生命。 这种感觉,真是美妙的让褚青觉着自己的生命都充满了鲜活与色彩,这种感觉让他热血沸腾,甚至每个细胞都在跳动。 小武、梅梅、小勇、更胜……这一个个人物仿佛就生活在自己身边,展现着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电影,电影…… 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电影。 “老贾!”褚青忽道。 “怎么了?”贾璋柯扭头看他。 “我觉得,我……”褚青颤抖着嘴唇,他非常想表达点什么,又形容不好,总不能说:我觉得我懂你了…… 俩老爷们说这个,不嫌恶心? 所以他只好笑笑,摆摆手,道:“没事没事。” 贾璋柯一脸的茫然,小眼睛咪得更加的小,不懂他什么意思。 《小武》对于大部分西方人的观赏价值近乎于零,演不到一半,观众差不多全走光了,只剩下各路记者还在坚守,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而是职业道德让他们必须得看完这片子,然后回去写稿。 第一排那几位片商也起身要走,杰克伯在后面继续唠唠叨叨,希望能把片子卖出去,锲而不舍的精神倒是可嘉。 近两个小时的电影放映完毕,仅剩下的那几名观众和记者立即起身闪人。 《小武》的首映就在一片惨淡中落幕。 几人都没太在意,对他们来说,能来柏林已经是惊天之喜,不能奢求太多。 也正是由于这种心态,让他们完全放下了包袱,贾璋柯也轻松的很,跟大家成天逛荡。看看电影,吃吃东西,打打牌,好不自在。 褚青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张国荣的房间号,专门跑过去拜访了一下。 张国荣对这个年轻有趣的后辈印象也很不错,俩人很愉快的聊了一会。 ………… 九十年代内地娱乐圈的资讯发展还很落后,八卦消息也没有后世那样的丧心病狂。加上这次没有大导的作品参展,只有一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武》,所以内地连一名记者都没有跟来。 香港和台湾倒是来了几家媒体,但也没兴趣把时间浪费在贾璋柯一行人身上。故此他们来了好几天,居然都没接受过采访,不过也落得清静。 闭幕式当天。 整座柏林城的人似乎都出动了,褚青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老外挤在一起,陡然有种自己才是外国人的真实感。 他看着眼前一长溜的红地毯,不由咂吧咂吧嘴。 哥居然也能混到走红毯的一天! 他看电视里那些明星,一个个都跟朵月季花似的在红毯上争相斗艳,就一直觉得走红毯一定是件巨爽无比的事情。 等他自己踏上红毯,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穿着余力威借给他的小一号的西装,有点郁闷,自己难道苦命到连一件正常的西装都穿不起?不是大就是小。 老贾他们也不比他强多少,都是第一次走红毯。顾正候场的时候,还得瑟的说,等会上去就先来一番装模作样的挥手致意,震慑一下那帮老外。 结果真上去了,丫腿脚就跟刷了浆糊的木头,硬梆梆的在地上戳着往前走,连弯儿都不打。褚青基本上就没看清啥东西,眼睛一直被各种角度袭来的闪光灯晃得天昏地暗,耳朵也被围观影迷的欢呼声震得失去听觉。 当然,如果这些闪光灯和欢呼声是给他的,他还能好受一点。 在他们前面走的是《摇尾狗》剧组,罗伯特德尼罗和达斯汀霍夫曼两位大佬见惯了各种场子,若闲庭信步;在他们后面的则是《谋杀绿脚趾》剧组,科恩兄弟的风格似乎更符合欧洲电影的血统,在各大影展一直很受欢迎。 就这样,褚青瞬间感到了主办方如此安排的森森恶意。 看他们一个个,矮的矮挫的挫,连个妹子都没有,连男主角都不帅,跟别人一比,画风都不一样好么! 好在老贾等人有自知之明,也没在红毯停留,以一种去大学食堂吃饭的速度拂身而过。 进了剧院,褚青终于缓了口气,把身子陷进舒服的座椅中,忽然很想睡一觉。 “哎哎!塞缪尔杰克逊!”顾正在旁边压低声音兴奋道,脖子高高抻着。 “罗伯特德尼罗!” “昆汀塔伦蒂诺!” “阿伦雷乃!这老爷子也来了!”顾正看着那个已经78岁的老头子,跟见了神一样,说话都带着颤音。 褚青就听他念叨着一个个根本都没听过的名字,极为淡定,面无表情。 “杰夫布里吉斯!” 顾正又喊出一个名字。 “谁?” 褚青听着耳熟,不禁问了句。 “杰夫布里吉斯!哪呢!”顾正指了指。 褚青一看乐了,这不是督爷嘛! 这几天看了那么多电影,他就对这叔有印象,戏演的是真牛。 这时灯光微暗,场内渐渐安静。 主持人上台,简单的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就是评审团亮相。张国荣自然在其中,神情很是端正,只是眼睛扫到坐在靠前面的关金鹏,一秒钟变画风,调皮的跟他隐蔽的摆摆手。 主席是本金斯利,一个大鼻子的光头佬,很严肃的样子,他的话也不多,反正褚青都听不懂。 电影节不像奥斯卡、金球那样耍贫嘴,简单利落。 本金斯利说完,马上就开始颁奖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三十二章 惶恐 三大电影节的奖项设置真的很奇葩,就像第一个颁发的“《胜利纪念柱报》读者评审团大奖”,这一大串的名头,别说褚青这个英文渣渣,就是那些老外听了都一头雾水。 还有那些个“堂吉诃德奖”、“蓝天使奖”、“卡里加里奖”,鬼知道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褚青听又听不懂,又不认得那些或大或小的明星,真是无聊的蛋疼。只能猫着腰从人缝里瞅离他老远的邱淑珍,虽然就看到一个侧脸,也不妨碍他一边臆想着《**羔羊》或者《慈禧秘密生活》什么的。 他别的电影看的少,对此类片子还是颇为爱好的。 直到台上的一哥们念道:“下面颁发的是柏林电影节最新设置的一个奖项——青年论坛奖,以德国导演沃尔夫冈施多德的名字命名,现在全世界的电影产业都在蓬勃发展……” 唠叨了一堆废话之后,终于道:“好了,让我们看看获得这个首奖的是……” “Pickpocket!” “哇哦!” 贾璋柯和顾正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那边余力威和杰克伯已经站起身振臂欢呼了! “是我们!我们获奖了!”余力威抓着老贾的肩膀使劲的晃,激动的话音都在颤抖。 “真是我们?”老贾一脸呆滞,难以置信。 “是我们!别坐着了,快上去领奖!”余力威拽起他道。 老贾晃晃悠悠的走上台,褚青都担心他会不会摔倒。 直到接过奖杯,老贾的表情才又活泛过来,先自己缓了两秒钟,等平静下来才用英文道:“谢谢!谢谢组委会!谢谢评审团!这真是个让人激动万分的时刻,《小武》这部电影虽然很粗糙,但是它的诞生非常的艰难,里面凝聚了我们十几个人的心血。能够获奖我非常的高兴,谢谢大家!谢谢陪我一起完成这个梦想的兄弟们!谢谢!” 这一连串的英文老贾说的磕磕绊绊,但居然都说下来了。 褚青大为惊奇,捅捅顾正道:“他英语这么厉害?” 顾正翻了个白眼,道:“厉害个屁!肯定自己偷摸儿背的!” 褚青早就看出老贾是个**,闻言也不奇怪,又问:“那个‘Pickpocket’是啥意思?” 顾正一脸便秘的表情道:“小偷!” “……” 褚青也无语。 《Leon》能变成《这个杀手不太冷》,《Lolita》也能变成《一树梨花压海棠》。为毛《小武》翻译过去就得是《Pickpocket》这么个玩意儿? 那边老贾晃晃悠悠的攥着奖杯回到座位,还没坐下手里的奖杯就遭到众人疯抢。 褚青仗着力大抱在怀里摩挲了好一会,脸上特虔诚,就跟过年摸财神一样。 几个人的注意力全在这个奖杯上,连台上进行到哪一步都不管了。 杰克伯也是全脸堆笑,得奖的片子和没得奖的片子,价钱完全不一样,这下不仅能收回成本还能小赚一笔。 贾璋柯一直在哪儿呵呵傻笑,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的迷迷糊糊的。 结果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睛有些酸,鼻子一抽,低下头偷偷的揉了揉眼睛。 褚青瞥到了他的动作,也没说破,不禁回想起在汾阳跟这帮哥们奋战的那段时光,心中也是感慨。 二十万的成本,没有一个专业演员,只有一台摄影机,压根就一草台班子,谁也没想到居然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上天似乎要故意考验老贾心脏的承受力,就在他拿下青年论坛首奖后的不久,就听台上宣布道: “获得本届电影节,亚洲电影促进联盟奖的是:《Pickpocket》!” 这次连褚青都听懂了,现场观众也有些喧哗,一部名不见经传的独立电影居然能拿下两座奖杯。 老贾这次镇定多了,走上台接过奖杯,说感言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只背了一套词儿,总不能说两遍吧。 最后只好不停的感谢,还用中文来了一句“谢谢!” 如果说得第一个奖的时候,大家的心情是激动,那得第二个的时候,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就像你快饿死的时候,给你一块馍就心满意足,但当你吃得八分饱的时候,你就会惦记馍里再夹块肉就好了。 所谓贪心不足,正是如此。 “你们说咱能拿几个奖?”顾正忍不住先开口。 余力威笑道:“我估计剩下的都是我们的。” 褚青也笑道:“得给别人留点活路,拿五个就差不多了,正好咱们一人抱一个。” 老贾眯着小眼睛,乐得嘴都合不上了,道:“别扯了,我估计两个奖就顶天了,剩下的没戏。”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当然还是很期待。 顾正点头道:“也是,人柏林可不像什么鸡什么花,每年都在分猪肉。” 老贾骂了一嘴,道:“别瞎说!” 事情就像老贾估计的那样,接下来的几个奖项都没有《小武》的份。 另外那几部华语电影则收获惨淡,《天浴》颗粒无收,关金鹏的《越快乐越堕落》倒是也拿了两个奖。一个的名字仍然很奇葩,叫阿尔弗莱德奖,另一个更奇葩,居然叫玩具熊奖。 据说是专门设置的同性恋电影奖…… 好吧,如此高冷的奖项咱不懂…… 等这些零零碎碎的奖项都颁发完,看到主持人重新上台,底下的观众居然默契的安静了几秒钟,谁都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奖才是重头戏。 主持人见状也笑道:“看来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我也不废话,下面颁发的是评审团大奖!” “《摇尾狗》!” “哗!” 台下传来一阵掌声,还伴随着不少嘘声,那是对这部优秀的影片没有拿下金熊而不满。 《摇尾狗》的导演巴里莱文森无奈的笑了一下,拿下评审团大奖,就说明金熊根本没戏了,显然也很可惜。 “谢谢!谢谢电影节给了这部花了29天就拍摄完成的电影一个如此重要的奖项,也谢谢罗伯特和达斯汀两位贡献了一次伟大的表演。《摇尾狗》是部很犀利的电影,它嘲讽了那些政客,更嘲讽了整个好莱坞。这也是我拍摄速度如此快的原因,因为我不知道会不会被哪个大明星或者总统先生当街爆头……” 说道这里,台下哄然大笑。 这种黑色幽默的政治讽刺剧一向很符合柏林的胃口,这次却很惋惜的落败金熊。 然后便是最佳女演员的颁奖。 《中央车站》的女主角费尔南德蒙特纳尔毫无悬念的摘得影后桂冠,这个巴西国宝级的女演员正是被褚青吐槽为“又丑又喜欢小男孩”的那位。 顾正忽然捅捅褚青道:“哎,下面就是最佳男演员了,紧不紧张?” 褚青纳闷道:“我紧张个毛线啊?又没我的事。” 老贾插嘴道:“青子你演的真不错了,但我觉得应该是塞缪尔杰克逊拿影帝。” 褚青更郁闷的看着他,心道哥们,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话说本届电影节几大奖项的热门候选,已经有不少人猜到金熊奖肯定是《中央车站》,而影后竞争,费尔南德以压倒性的姿态独孤求败。影帝方面,最大热的则属《危险关系》里的塞缪尔杰克逊以及《谋杀绿脚趾》中的督爷。 下面的最佳男演员颁发也似乎证明了这个预测。 台上的哥们似乎故意的,以一种很慢的语速念道: “第48届柏林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危险关系》塞缪尔杰克逊……” 塞缪尔站起来跟一脸**相的昆汀拥抱了一下,快步走上台。 褚青一脸的轻松,对自己没拿奖表示出意料之中和理所当然,还有心情跟顾正扯屁:“哎果然是他!这哥们真黑!” 老贾等人都对他的淡定表示出惊奇和愈发肯定他的没心没肺。 褚青真的没有在装,他心情真挺轻松的。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演的第一部电影,就拿了三大影展的影帝? 不能说没有这样的天才,比如推倒威尼斯影帝的夏宇,比如后来打破柏林影帝最年轻记录的泰勒普奇,他们天生就有一种扎根在影像中并且可以迸发出光彩的本事。 褚青也有。 但这种情况,所谓的天才影帝,更多的不是看表演,而是电影之外的其他因素,以及一些运气。 也许《阳光灿烂的日子》这种题材更让西方人喜闻乐见,也许《小武》的苍白和粗糙撑不起更多更大的荣耀……这些都不是主要的理由,只能说,褚青的表演水准还不够格,而且在这届柏林影展中,他缺了那么点运气。 塞缪尔站在台上,凶悍的脸上露出很欣喜的笑容,看着竟有点可爱。 这位日后拿下好莱坞个人累计总票房第一名的彪悍哥们,神情激动,说道: “谢谢!我曾经演过很多烂角色,我甚至以为自己一辈子只能演那些烂角色。我要感谢昆汀,他找我拍了《低俗的小说》,从那时起我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谢谢你,又给了我在《危险关系》中出演的机会。老实说,我没想到我会拿到这个奖,我以为你们不会把奖颁给我这样一个没有脑子的烂演员……” 他的感言很长,褚青也不知在想什么,让余力威一句句翻译给他听。 褚青就像长着一个极长极长的反射弧,此刻听了塞缪尔的感言,他似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之交臂的是什么。 一个演员,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个好角色,那种让他可以用生命去演绎的角色。奖项,不仅是对他表演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对这个角色,对他自己的人生,都能铭刻上一个不会消失的印记。 大帝说,我来,我看见,我征服。 演员要的,也是这种可以添满生命的充实感和成就感。 褚青忽然变得很失落,而且惶恐。他惶恐自己以后万一再也碰不到《小武》这样的电影,那该怎么办? 他用手搓着脸,很用力的,一遍遍搓着,闷声不语。 老贾觉得旁边的气氛有些怪,偏头瞅了瞅他,见他这样,不由抿了抿嘴。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特假,所以他只好伸出手臂,搂着褚青的肩膀。 余力威在另一边,顾正还隔着余力威,俩人也都伸长了胳膊,搂住褚青的肩膀。 褚青正低头郁闷,忽觉得身上被压得很重,左右扫了一眼,笑道:“行了,我还没那么弱。” 老贾也笑道:“以后我一定拍部让你拿影帝的片子!” 顾正接话道:“哎!你们可都听见了啊!我跟威哥都作证,老贾你得说话算话!” “那也得看青仔愿不愿意演他的电影啊!”余力威也笑道。 褚青直起身,感觉轻松了许多,对老贾笑道:“没问题,你把片酬涨点就行了。” 第三十三章 镇压 最后的金熊奖不出预料,颁给了《中央车站》,还有一个终身成就奖,给了阿伦雷乃老爷子。 至此,48届柏林影展落幕。 但记者们的工作还没结束,获奖的各个剧组一出剧院就被一撮一撮的记者团团围住。 褚青等人也不例外,甚至包围的记者还非常多,放眼看去,东方面孔和西方人各占一半。 这次出征,港台两地参展的片子可以说全军覆没。所以,两地的记者只能挤在这个内地剧组跟前挖挖料了。 褚青很自觉的把位置让给老贾,自己躲到后面看热闹。 其实,各路影评人和记者都是处在一种很蛋疼的状态。 他们原本都不看好《小武》这部电影,写的稿件虽然不至于恶毒嘲讽,但也是尽情的忽略此片的存在感。偏偏这部极其无聊的电影拿下了两座奖杯,这可跟关金鹏那两座连安慰奖都算上的奖杯不一样,实打实的荣誉。 这让他们怎么往下接?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没职业操守,德国很牛的一位影评人乌利希格雷戈尔就给予了《小武》很高的评价,并称贾璋柯为“亚洲电影闪电般耀眼的希望之光!” 老贾听了自己都脸红…… 第二天,就在褚青一行人踏上回程的飞机时,港台两地的媒体已经热翻了锅。 港岛那边一个劲的捧,湾湾这边一个劲的黑,截然相反,都借机表达了某种立场。 与之相比,大陆的媒体,特别是京城这个传媒中心的所在地,却是异常的安静。 能在皇城根儿底下立足的传媒集团,职业素质是次要的,政治敏感度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分分钟死无全尸,让你明白这里的水有多深。 香港刚刚回归,湾湾还在尴尬期,两地的传媒报道平民百姓自然看不到,但在某个层面的圈子里,两地的各大主要报纸每天早上必须都妥妥的摆在领导的桌上。 这个圈子的定义很广泛,基数众多,包含各行各业,各色人等,自然也包括了那些传媒大佬。 港台的媒体刚刚发出消息,京城这边其实已经知道了,与之无关的人就看个热闹,与之有关的,惊讶一番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打给谁?当然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局。 就为了确认一下消息,这部电影通没通过审查。若是通过了,那OK,直接动用全报社的力量等着第二天铺天盖地的宣传颂扬,若是没通过,还是洗洗睡吧。 这套规矩,大家都心知肚明,无一例外。 影视圈也是第一批知晓消息的人士之一,大伙在“哎呦哎呦!这孙子谁啊?”的玩闹过后,瞬间恢复平静,这种事多了去了,见怪不怪。 陈楷歌凭《霸王别姬》一举拿下华人唯一一座金棕榈,葛大爷凭《活着》也摘下戛纳影帝桂冠,还有18岁的夏宇凭《阳光灿烂的日子》夺得威尼斯影帝。 陈楷歌、老谋子、葛大爷、姜闻……他们的腕儿大不大?那是大咖中的大咖,不还是照样被禁? 这几位在国外折腾得红红火火,惊得老外给他们发奖杯就跟发大白菜似的,回到国内连个响都没听着,更别提你贾璋柯,别提你褚青…… 丫从哪儿蹦出来的?听都没听过!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改变之前,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小武》在柏林大获成功的消息,该知道的似乎全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都仍然不知道。 总之,京城的午夜照常到来,这里的黎明仍旧静悄悄。 ………… 褚青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悄默声的回到了帝都。 大抵上,他回来的一个礼拜之内,除了倒时差就是在不停的吃吃喝喝。 杰克伯从柏林直接飞回了香港交差,余力威倒是一起到了京城,准备呆两天。老贾他们一帮人在国外吃不好睡不好,德国黑啤那味让褚青喝得直想吐,连庆祝都没好好庆祝一次。回到家总算能喝上燕京了,几个人醉了几番都没方休。 老贾说还准备去参加法国和加拿大的两个小影展,这回褚青就不用跟着了。不过他看老贾心情极好,这算是衣锦还乡。 黄颖和程老头又分别给他摆了一桌,算是接风,听说他没拿奖,好一顿劝慰。然后他又给李名启打了个电话,老太太也特诚恳的安慰了他好久,就跟自个孙子被姑娘甩了一样。 最让他受不了的也是这个,一个个都挺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的。 好意心领了,可我真的没事啊! 范小爷也修养完毕,从胶东赶了回来,充分体现了那句每逢佳节胖三斤的真理,本来就很肉的脸愈加的绵软圆润。 褚青则体会到了另一句真理:小别胜新婚。 因为这丫头一见他就扑了过来,拽着他胳膊晃啊晃,那叫一个亲热,那叫一个撒娇,那叫一个腻歪,让他心里发毛。 “褚大爷,你想我了没?” “想啊,想死我了都。” “得了吧,太假了。” 其实褚青本来是挺想这丫头的,但一见面就发现又不怎么想了,反而想起王瞳来了。她男朋友说是也回到了京城,褚青也很尴尬的不好再找人家,就打了个电话聊了几句。 当年贾宝玉是不是也这样?哦不对,他是见了一个就忘了另一个,自己是见了一个就想着另一个。 咱们俩谁更渣? 褚青懒得去思考这个问题,他正心惊胆颤的看着正靠在他肩膀上安慰自己的范小爷。 “褚大爷你别伤心啦!他们不给你奖是他们没见识,你还这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被一个十六岁,啊不是,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安慰说“你还这么年轻”,他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就当时郁闷那一会,早就没事了。” “真没事啦?我看看。” 然后范小爷就扬起小脸,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直直的瞅着他。 “真没事,真没事。” 褚青心里忽上忽下的,什么情况这是? 忘了说一句,俩人是在小丫头的出租屋里。 过完年之后,褚青还没什么变化,范小爷却变得很微妙,像是很心急的样子,对他的态度简直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似乎有尽快确定关系的意思。 不但主动要求褚青来她这里吃饭,而且在一些肢体接触上也比之前要自然的多。 褚青觉察出来一点,心里却没谱,不知道啥情况,就以不变应万变。 说是吃饭,无非是褚青一个人做饭,小丫头等着吃而已。 他正鼓捣着一锅回锅肉,没有抽油烟机,厨房全是烟,窗户打开了也不太管用。 褚青忍着呛,一边听范小爷在卧室里跟他聊天,伴着油锅的滋滋声,说话声显得格外的小。 “你过年怎么过的?” “就那么过呗。” “没人陪啊?” 褚青手一顿,道:“没,就我一人。” “小颖姐姐呢?” “她也回老家了。” “哦。”卧室那边也沉默了片刻,又道:“我爸爸妈妈说要到京城来。” 褚青边炒菜边道:“挺好啊,啥时候来?” “得过俩月吧!” “待多长时间啊?” “不走了,他们打算在这买套房陪我。” “那你家的生意呢?” “他们打算都停了,就一门心思陪我了。” “那多好啊,父母都在身边,也能照顾你。” “可我不想他们过来,我说我有男朋友了,他能照顾我。” “滋滋……啪啦……” “啥?你说啥?我没听清!” “我说……没事啦!” 小丫头忽然就怒了!冲着厨房大吼一声! 褚青端着盘回锅肉出来,看她皱着眉超级不爽,感觉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啥事。 “来吃饭了。” 范小爷气鼓鼓的坐在饭桌旁,也不拿筷子,两只脚在桌底下胡乱踢着他的腿。 褚青纳闷:“你咋了你?”说着去夹菜。 “哼!哼!你还吃!你还吃!” 她嘴里哼哼唧唧的,又开始扒拉他胳膊不让他吃,褚青手一抖,菜都掉桌子上了。 “你到底咋了?” 真亏的褚青宠她已经宠成习惯了,不然对这种无理取闹早就发火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啊?!”范小爷冲他吼道。 “听见了,你说你爸妈要来买套房陪你,这好事啊。” “后边儿呢?” “后边儿没听清。” “你……” 范小爷鼓起那张包子脸,就跟褚青欠了她二百万似的,狠狠盯着他。 “等我爸爸妈妈来了,你陪我去见见。” 她屁股在椅子上一顿,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褚青一脑袋雾水,不解道:“你爸妈来了,我跟着干嘛去?” “我不管!你到底去不去?” “我不去。” “我就问你,你去,还是不去?” 范小爷就那么看着他,一字字道,小鼻子皱皱的,很恼怒的样子。 褚青从来没见过她气成这样,对她忽然就抽风感到莫名其妙,开始只当是耍脾气,但这会他感觉出小丫头肯定有心事,烦躁得厉害。虽然不知道她是因为啥事情,不过如果能让她开心起来,哄哄也就是了。 “行了,我去我去。” “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范小爷看着他呆了半响,忽而怒气全消,一眨眼,以往那种熟悉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 她嘻嘻笑道:“那就是说你答应了啊!” 褚青挠挠头,道:“我不都说陪你去了么?” 范小爷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笑道:“咱俩说的可不是一个事儿。” “吃饭吃饭!” 小丫头的情绪忽然就高涨了,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嗯嗯”的赞叹,“好吃!” “你老说你做饭好吃,果然很好吃,没吹牛!” 褚青完全处于一种石化状态,这个笑得格外开心吃得不亦乐乎的丫头,跟刚才那个怒气万丈要死要活的是一个人吗? 不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啊喂! 直到这顿饭吃完,褚青被范小爷赶出门,他仍然迷迷糊糊的,好像这半天发生的事都是幻觉。 范小爷站在门口,笑道:“明天早上来接我啊,我们去看电影!” 没等褚青反应过来,又皱起鼻子道:“你答应做我男朋友了,可不许反悔!” 这句话真把褚青惊着了,全身一个激灵,瞬间回神,忙道:“哎!我啥时候答应……”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三十四章 岔路 京城,安苑北里。 这是家回回饭馆,不大,干净,菜也地道。 楼烨一个人,默默的吃着一盘拉条子。就是拉好的面加上各种蔬菜和牛羊肉,再一拌。他很仔细的在挑着里面的蘑菇丁,把它们夹到一个空碗里,那种专注和执拗,好像他不是来吃饭而是专门来挑蘑菇一样。 他不吃蘑菇,一口都不吃,这种习惯甚至已经成为了一种原则,谁也打破不了。 馆子里没有多少客人,加上他才三桌,那两桌都是两个人,一共五个。 其实他也有个伴,只不过那人经常迟到。 门忽然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更沉闷的脚步声。 楼烨道:“你又迟到了。” “睡过头了。” 这个声音低沉又轻飘,似气息不足,带着浓浓的京味口音。 一个留着长头的男子坐在楼烨对面,三十出头,那张脸本该很英俊,却不知怎的似涂上了一层苍灰,感受不到这个年纪应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楼烨笑了笑,他还是这么随意。 就如当时自己在中戏宿舍里跟朋友聊天,他就那么随意的闯进来说:“借个火。” 自己问,这人谁啊? 朋友说他叫贾红生。 楼烨自89年跟他认识,毕业短片《耳机》就是找他做的主演,然后又合作了自己第一部长片《周末情人》。当时楼烨甚至希望自己所有的电影都交给他来演,朋友们说你丫已经爱上他了! 事实大概是这样。 后来楼烨拍《危情少女》,自然也想找他,那时的贾红生开始留长发,抽烟抽的很厉害,因为不想剪掉他的长发,俩人吵得很凶,后来就一直没见面。 直到现在,楼烨筹备新片,又习惯性的想到了贾红生。 楼烨是个特感性的人,感性到有些矫情。他喜欢这个男人的眼神,脾气,幼稚和不讲理,甚至除了他,不想让第二个人出现在自己的镜头里。 楼烨问:“你吃什么?” 贾红生抽着烟,道:“随便。”又道:“拉条子吧。” 楼烨又叫了一份,他没问对方最近怎么样,这人的状态和灰败的过去,圈内人人皆知,他不忍心问。 “你看看。” 楼烨直接甩过去一个本子。 贾红生弹了弹烟灰,一手夹着烟,一手翻着剧本,道:“你新写的?” “嗯。” 楼烨静静的看着他,看得有些着迷。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初,贾红生是那时最受人瞩目的男演员,《夏日的期待》里的清新忧郁,《银蛇谋杀案》里的狂乱阴鸷,有时脆弱,有时迷茫,有时愤怒,有时沉沦,这一切都让人着迷。 他的生命极端并且坚执,但他是真实的,真实到残酷。 贾红生看得很认真,翻完了剧本,睁了睁酸涩的眼睛,额头上现出不符合他年龄的几道深纹。 他道:“剧本不错。” 楼烨知道他三年没演戏了,担心他的状态,问道:“行么?干得下来么?” 贾红生点点头,道:“行。” 楼烨笑了,就跟以前一样。 贾红生忽问:“我得剪头发么?” 楼烨脸上的笑容一怔,也点起根烟,慢慢道:“得剪。” “我不想剪。” “你想演这戏就必须得剪。” 贾红生捻灭烟头,拿起筷子,一边吃着拉条子一边道:“那就算了。” 九五年拍完《日蚀》,他就再没接过电影。他是个对生命,对电影,对审美有着自己独特理解的人,他曾经大骂一个找他拍戏的导演:“你们那些都是假的,骗人的!” 他一直在寻找能跟自己对上路的好角色,就像王晓帅的《极度寒冷》。 但为了赚钱,贾红生也拍过《新梁祝》这样的古装剧。他在《昨天》里回忆那段日子,说整部戏自己一直是抽**的状态。 “当时我整个人都傻了,导演一喊开机,我就觉得自己在作假,我没法按照他们的要求演,我只能飞……那个戏演完之后,我开始厌倦演戏了。” 从哪以后,在很多人心里,贾红生就消失了,但娄烨一直都没忘了他。 此刻,他一如既往的保持着自己的固执,楼烨太了解他了,缓缓的吐出一口烟,没有再说什么。 “喝点么?” “行。” 这天,俩人喝了好久,告别时,楼烨看他的眼神,藏不住的惋惜和心痛。 一人走在街上,天色灰蒙。 楼烨看到街边有家小卖部,窗口摆着部公用电话。他顿住脚步,在哪站了好一会,才慢慢过去拨了一串号码。 “喂?老贾,我啊……你跟我说的那个人,啥时候带来看看吧……” ………… 褚青那天晚上回去,连写了好几副大字才把情绪稳定下来。他的字一直没扔下,虽然每月在上面花的钱,尤其是买纸墨,对他目前来说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颜真卿的勤礼碑已经写的很熟了,褚青仍然没有换字帖的想法,他要把那字的笔划和风韵都印在骨子里。他牢记张铁霖的话,书法这东西,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琢磨都不嫌长,自己才哪到哪? 当时被范小爷推出门外,他脑袋一直在蒙。 褚青知道自己的心思,自己喜欢王瞳,也喜欢范小爷。 他不知道红玫瑰和白玫瑰的故事,就算知道了也会觉得太矫情。褚青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两个人都会过的好,过的开心。 他也想过,自己某一天,因为某个契机,就跟其中一个人在一起了。只是没想到,这天来的会这么突然和有些搞笑。 褚青是个很被动的人,无论生活还是感情,都很少去主动争取,除非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来,他才会挪动一下身子,然后继续懒散。 所谓顺其自然,就是对这种人最美化的借口。 自那天范小爷意外强势的把褚青收进石榴裙下后,反而变得娇羞起来,即便不能说柔情似水,也是温婉动人。 俩人就像其他刚开始的小情侣一样,都没啥经验,不过是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跟以前比,唯一不同的就是能拉拉小手。 偶尔还能搂搂抱抱一下,但亲嘴儿什么的,范小爷似乎太害羞了,总在躲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总体上,俩人还保持着一种很纯洁的男女关系。褚青也挺享受,他就没谈过一次正经的恋爱,这会总算尝到点滋味。 影院里,荧幕上正放着一部港片,标准盗版VCD的渣画质。 其实从《少林寺》开始,国内观众进影院看电影的习惯已经有了点苗头。可惜到了九十年代,这点苗头又被铺天盖地的盗版碟掐的死死的。所以这年头,演员赚钱,影院也赚钱,只有电影公司不赚钱。 尤其是那些二三线城市,影院老板一年只要拉上几部大片,再联系几家单位或学校,保准稳赚不赔。 厅里一百来个座位,才坐了十几个人,分散的都挺远,黑乎乎谁也看不清谁。 情侣进电影院,有几个是来真正看电影的?无非就是想鬼鬼祟祟的摸两把。 但范小爷似乎真是来看电影的,盯着这部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屎尿屁港片,不时哈哈大笑。 褚青轻轻摩挲着那只温软的小手,心里很纠结。 他觉着自己特贱,现在每次跟她上街,都超想碰上一熟人,然后无比装逼的往旁边一指,说这是范兵兵,我女朋友…… 这种感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简直爽爆了! 可惜他京城里就俩熟人,一个黄颖,一个王瞳。 他把玩着那只小手,细细滑滑的又带着点清凉,让他心里痒痒的。他很想跟范小爷有更深一层的身体接触,但这方面经验实在缺乏,想主动,又怕她生气,只好这么憋着。 “哎我听说现在有部电影可火了,国外都看疯了。”范小爷看着看着忽道。 “啥电影?” “好像叫什么泰坦尼克号。” 褚青乐了,这片子太熟了,笑道:“到时候上映了,咱俩去看看。” 范小爷嘻嘻一笑,软软的靠在他肩膀上,又问:“你真决定九月份再去报名啊?” “嗯,哪会学费也能挣出来了。” “你这人就是死性,我给你拿钱还不要,我的钱不是钱啊!” “男人哪能用女人的钱呢!”褚青一脸理所当然,道:“再说你现在也挺难的,对了,台湾那边给你联系到工作了没?” 范小爷郁闷道:“没呢,我一天催八遍电话,才说有部剧正在谈,谁知道真假!” 她又仰起头道:“我就算没戏拍,几千块钱还能拿得起,咱俩分那么清干嘛?” 她那两只大眼睛眨啊眨的,如两颗剔透的黑宝石嵌在一块白玉上。 褚青看她娇憨的样子,就觉得血呼地一下冲上头顶,再也忍耐不住,捧起她的脸就亲了下去。 范小爷看着他的面孔越来越放大,心里也是砰砰的跳,随即就觉得自己的两瓣嘴唇被轻轻的一碰,然后力道愈来愈大,最后紧紧的压在了上面。 她闭着眼睛满脸通红,身子变得僵硬无比,脑袋被清空格式般晕乎乎的一片空白。 忽而感觉唇上一凉,睁开眼就见褚青有些呆愣又有些着迷的看着她。 范小爷这回倒没害羞,反而咂吧咂吧嘴,嘟囔道:“你嘴唇怎么那么干?扎人。” “呃……”褚青噎住。 他还没说话,范小爷胳膊一伸就勾住他的脖子,然后小脸往上一贴,四瓣嘴唇又黏在了一块。 她的动作热情而生涩,最后还伸出柔嫩的小舌头在褚青的嘴唇上软软的舔了一圈,蹭了他一嘴口水。 然后又倒在他怀里,笑道:“这下不干了。” 看她一脸得意,褚青不由轻哼一声,又狠狠的压了下去。 “唔……” 小丫头一声娇吟,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就当俩人你侬我侬要揉成一团时,褚青那个BB机不合时宜的“哔哔哔”响了起来。 褚青伸出一只手去摸呼机,刚要抬起头,脖子被用力一压,又低了下来。 “行了……我先……我先看……唔……行了……” 褚青费劲的想直起腰,范小爷就死死搂着不让他得逞,嘴唇也穷追不舍,一直紧贴着他。 “唔……你……” 小丫头这番攻势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最后还是放弃了,胳膊重新抱住她。 算了,一会再看吧。 第三十五章 周公子 很多年后,褚青一直都记得那个不太热的下午,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公子。 CALL他的是老贾,半个小时后,褚青才回了电话。 老贾在话筒那边的声音显得很疲惫,比在柏林的时候更加疲惫。 “老贾,什么事儿?”褚青问。 “明天出来吃个饭。” “行。” 褚青知道当然不是只为了吃饭,老贾的朋友不多且固定,多是电影学院的同期或前后辈。从柏林回来后,他就时常的介绍他们给褚青认识。 褚青晓得老贾的好意,不便推拒,这些人的名字他都没听过,相处下来,老觉得他们不实在。就如一群不靠谱的病人,明明身在泥沼里,不想着先如何解脱,反倒成天充满了对电影,对未来的幻想。 他很奇怪老贾怎么会跟他们凑到一块,明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老贾也爱幻想,但更踏实,所以他成功了。 第二天下午,褚青在一家饭店门口见到了老贾。 让他惊奇的,这次选的店居然还有那么点档次,不是里面摆着十来套桌椅,一群人吵吵嚷嚷连唾沫星子都看得清楚的那种馆子。 褚青坐在二楼雅间,歪头瞅了瞅边上的大玻璃窗,正对着外面的街道,不禁问道:“待会儿谁过来?” 贾璋柯捧着那个有他半拉身子大的菜单点着菜,一边道:“我一学长,最近有部戏要开拍,缺个男主角。” 褚青明白了,不由道:“我还想歇一段呢。” 老贾盯着菜单,根本懒得瞅他,只是道:“他那个戏好。” 褚青帮他倒上茶水,笑了笑,没再说话。 有些朋友之间,连谢字都不必说。 十分钟后,包房门被推开,进来俩人。男的三十多岁的样子,留着寸头,黑而且瘦。女的很年轻,个子小小的,眉间目里都透着那么一股灵动。 老贾忙站起身招呼,褚青也站起来,给那个小姑娘挪开椅子。 “谢谢。”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没用老贾介绍,那黑瘦男子先伸出手道:“你好,我叫楼烨。” 褚青跟他握了握手,道:“我叫褚青。” 那小姑娘在边上也道:“我叫周逊。” 褚青看着她,俩人的右手都不经意的一抬,又放下,僵在那里,都不知道该不该跟对方握手,或者不知道该不该自己先主动伸出手去。 周逊噗哧一笑,伸出了那只小手。道:“你好。” 褚青轻轻握了握她指尖,也笑道:“你好。” ………… 按照初设,褚青本来以为自己会接受一场试镜的。 但楼烨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好像就只是吃个饭,好像就只是几个朋友互相认识一下。 褚青感谢老贾的好意,却不至于那么饥*渴,看到个导演自己就死乞白赖的贴上去。 他和周逊的话都不多,主要是听另外两个人在唠叨,他们俩都拄着下巴,看似漫不经心却以一种很快的频率往嘴里划拉着菜。 有时听到无趣或有趣的地方,很默契的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笑意,然后拿起酒杯轻轻一磕,抿上一口。 “你那片子还没信儿?”楼烨问。 老贾摇摇头,道:“没。” 他最近一直忙着送审的事儿,本想着在柏林都拿了奖了,那个什么局总该关注一下吧。谁知自己又跑了两趟,那边连个响都没有。 楼烨道:“我看你还是消停消停吧,那帮人我太知道了,没戏!” 他八九年从电影学院毕业,跟王晓帅是同期,后来又认识了贾璋柯。这帮第六代似乎交情都不错,不管哪年哪届的最后都能凑到一个频道,特抱团。 楼烨在第六代算是领军人物,不仅是因为他年纪大资历老,也因为他是这批人最早拍电影的那拨。当贾璋柯、路学常等人还在为自己的第一部长片在土里刨食时,楼烨已经拍了两部电影了,虽然也都被禁映。 他当时就跟老贾一样,每天跟上班似的必跑一趟,打得交道多了,对里面的道道摸得门清儿,故而才劝老贾。 贾璋柯其实心里也晓得,可就是不甘心,闻言自己干了一杯酒,又搓了搓脸,道:“我明白,我明白。”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那戏咋样了?” 楼烨也摇摇头,道:“奈安倒是想投,但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担风险,就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资金。” 奈安是个女人,曾经也是个演员,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影视公司,跟楼烨是多年至交。 他本想看看能不能拉来别方投资,好分摊一下奈安的风险,毕竟这种文艺片,不吃票房,只能靠拿奖然后卖外埠发行。奈安的小公司一个担不住,就容易破产。 不过看楼烨的表情,找资金的事情也不顺利。 这会,他好像才忽然想起来,从包里拿出本子,递给褚青,道:“青子,你先看看。” 褚青接过来一瞧,扉页印着名字——《苏州河》。 他翻开第一页,随口问道:“你看过了?” 他当然不是在问楼烨,是在问周逊。 周逊点点头,道:“看过了。” 剧本比《小武》还要薄,而且台词特少,褚青翻着翻着,发现经常会出现一段空白的地方,不解道:“这块是啥?” 周逊见他指的地方,道:“这是旁白。”然后换了很小声的语气,还用手挡着,道:“导演还没想好呢。” 褚青眨眨眼,道:“就是那个摄影师的旁白?” “对。” 这一桌上,四个人,好像分隔开两个世界。楼烨和老贾都坐在边上,一个比一个苦逼脸的在讨论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题。 褚青和周逊,坐在里面,在谈论着剧本,基本上是褚青在问,周逊在答。 “这个摄影师……” 剧本很快就看完了,褚青有个不太懂的地方,问道:“他是不是不用露脸,也没啥动作,只有台词?” 周逊道:“嗯,对,导演说这个叫,叫……” 她用她特有的那种认真又带着点小结巴的语调,道:“叫第一,对,第一人称叙事。” “第一人称叙事?” 褚青有点迷茫,看看对方的脸,也是有点迷茫的样子。 好吧,他们俩念书都不多。 褚青又翻了翻剧本,不确定道:“是不是就是,嗯,这样?”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道:“比如我就是那个摄影师,然后,然后我的眼睛就像镜头,镜头拍到什么,就相当于我看到什么?” 周逊眨眨眼,很是认真的想了想,点头道:“嗯,应该是这样。” 褚青笑了笑,忽然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问她:“你怎么了?” 周逊一怔,好奇的看着他。 褚青也瞅着她,继续问:“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周逊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随手拿起楼烨搁在桌上的烟,抽出一根来,叼在嘴里,点上,然后轻轻的吐出一口烟雾。 她只是不说话,只是一条胳膊垫在桌子上,只是身子前倾,只是眼神不舍又犹疑。 褚青环抱双臂,不在乎道:“我们终于有麻烦了,是么?” 他轻轻的晃晃头,道:“行!” 然后,他用一种随意又冷淡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们是现在分手呢,还是等做*爱以后?” 许是其中某两个字太过惊世骇俗,把正聊得出神的老贾和楼烨惊得瞬时回魂,纷纷偏头看。 就见周逊又吸了口烟,一缕缕白色的烟雾从嘴里缭绕而出,袅袅升腾着,挡在她的小脸上。烟雾后面,是一双呆怔又隐藏愤怒的眼睛。 她的眼睛大而有神,褚青见过很多大眼睛的小姑娘,像赵微、林心茹还有自己的女盆友。但是,她们的眼睛要么发散不凝,要么空洞无神,若论神采和细微的变化,谁也比不上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周逊就用这双眼睛,盯了他几秒钟,然后右手一伸,就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水杯,作势欲泼。 褚青见状猛地站起来,往后一撤身,刮到桌子,发出“哐啷”一声。 他俩搞出的场面太大,老贾皱皱眉,不由道:“你干嘛呢?坐下!” 褚青默不作声的坐下,偷偷对着周逊翻了翻白眼。 周逊也忙摆手道:“没事没事,咱俩闹着玩呢。” 楼烨看了看两个年轻人,不被察觉的咧了咧嘴角,转头对老贾道:“没事,咱们说咱们的。” 等他们俩转过去继续高冷的话题,褚青才小声道:“你还真泼啊?” 周逊掩着笑,道:“当然真泼!” 褚青郁闷,幸亏他有所准备,因为剧本上明白写着:美美拿起水杯泼了他一脸…… 话说褚青短短时间能记住这么一段情节,还是拜那句话所赐。 “我们是现在分手呢,还是等做*爱以后?” 这句话的冰冷和机械,给了他很大的冲击,对这一小段情节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楼烨是个挺标准的文艺青年,不像贾璋柯那般的平实触动,也不似王晓帅那样的犀利晦涩,他在第六代里可以说是最有文艺范的一个。 他写的剧本,也是如此。 褚青看不懂本子里的那种把自我放逐在钢筋水泥的浮华中,然后大方购买着廉价的感动和空洞的惊艳,却又知道“一切都不会永远“,心安理得的在爱情符号中享受一时的满足。 他甚至对本子里那四个人的相互关系都模模糊糊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想演这部戏。 演那个叫马达的男人。 第三十六章 家长 也许楼烨一开始只想卖老贾一个面子,也许他事先跟周逊商量过要这般这般的试探褚青一番。 总之到最后,楼烨喜欢上褚青了,就像以前喜欢贾红生一样。 但褚青和贾红生完全不同,贾红生就如一杯复杂的鸡尾酒,口感莫测,刺激愉悦;褚青却只是一杯白开水,没有味道,却离不开。 楼烨给他开出的片酬是两万块,是《小武》的十倍。 在制作电影上,楼烨在各方面都要比老贾成熟得多,他已经拍过两部长片,在业界有一定的口碑和知名度,即便前期拉投资困难,等电影拍完后的发行也绝对比老贾容易些。 这个价钱让褚青一呆,没想到丫还是隐藏的土豪。 其实这个价,根本不算高。左文璐这种毫无经验的在校学生,老贾都能给出一万块的片酬,何况是褚青,已经有过一部出色作品的演员。 他觉着高,只能说是被老贾穷习惯了,而周逊的片酬,绝对只多不少。 有女朋友陪在身边,还得到了开工机会,有不错的片酬,褚青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他现在就等着楼烨那边的招呼,然后就开赴魔都。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不知道,有一件天大的事在等着他…… 褚青这边开心,范小爷却很郁闷。 台湾那边的经纪公司这回倒没忽悠,真给她联系到了一部戏,叫什么《菩提达摩传奇》。 听名字就很烂好么? 这是部单元剧,每个单元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范小爷就是演其中一个单元的女主角。 只有五集戏,还要颠颠的跑去横店…… 而且公司那边抽成抽的厉害,范小爷所得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都要给公司。最让人发指的是,她一签居然就签了七年约。 当初范妈妈还劝她来着,可惜范小爷自己主意太正,没听,这会后悔的只想买块豆腐撞死! “哎呀……闹心!郁闷!烦!” 在她的出租屋里,俩人倒在那张床垫子上,范小爷一脸不爽的赖在褚青身上打滚,嘴里哼唧道:“你就好啦!不像我,这么倒霉!” 褚青搂着她的腰,道:“不想去就别去了,跑那么远,也没多少戏,多折腾啊。” 范小爷道:“你说的轻巧!公司给我接的戏,我能不去么?本来就没什么戏拍,再闹腾还不得把我雪藏了!” 褚青挠挠头,他记着后来小丫头和公司解约了,还打了场官司,但具体什么时间什么情况就不了解了,这事毕竟涉及到法律知识,他也不懂。 但他在心里记下,合计哪天去找个律师问问,这边安慰道:“没戏拍就没戏拍呗,我养你你怕什么?” “你养我一辈子啊?” 褚青毫不迟疑道:“一辈子!” 范小爷感觉好像在听电视剧里的对白,又感动又好笑,抿了抿嘴道:“我才不用你养!” “那你喝西北风啊?” “哼!我找别人去!” 褚青歪头看着她,意味不明的笑道:“真的?” 范小爷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犹自嘴硬道:“真的!” “呀!” 褚青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身下,没等她继续叫出来,就堵住了她的嘴。 初尝滋味,就如青苹在口,酸中带甜,丝丝入心,忘返流连。 好一会,褚青才放开喘着粗气的小丫头。 “压死了!” 她红着脸蛋用手使劲推,就是推不动,看褚青面露得意,一时气恼,张嘴就咬住了他的嘴唇。 “呃……” 褚青也不喊疼也不动弹,就那么任她咬着。 范小爷狠狠的咬了一会,跟咬个木头人似的,自己都觉得无趣,松开嘴,见他的下唇渗出了一点血丝。 当下又是心疼,伸出小舌头软软的舔弄着那丝血痕,然后还在嘴里咂吧一下,似在尝尝什么滋味。 褚青把她抱起来,自己靠在墙上,笑道:“你属小狗的,咋那么爱咬人?” 范小爷趴在他怀里,道:“我小时候经常看我妈这么咬我爸。” “……” 褚青默然,丫头你有个怎样不堪的童年啊?你现在长大了,不光喜欢咬,还喜欢舔…… “褚大爷。” “嗯?” 范小爷声音轻轻软软的,冒出了一句话:“我妈我爸要来了,想见见你。” ………… 机场。 范小爷一脸纠结的在等着老爸老妈的到来。 她觉着世事真是太奇妙了。如果不是过年的时候自己嘴贱,就不会搞出什么男朋友来。后来也不会霸王硬上弓的逼着褚青就范,别看她当时很霸气,事后简直羞耻的要死。 当然,更不会把老爸老妈都招惹来。 过年的时候,她累死累活的好容易稳住老妈,没让她大年初一就飞到京城来追杀褚青。也跟老妈老爸说的好好的,过俩月再来看看。 谁知道!前几天范妈妈忽然就给她打电话,说今天就过来,把小丫头吓得心惊肉跳的。 她这辈子都没试过这么刺激,这算啥情况?丈母娘要来考察女婿? 老天爷啊,我才十七岁好不好! 自从老妈跟她说完,她几天都没睡好觉,连连做恶梦,梦到的都是褚青表现的太过渣渣而被老妈追杀,然后就是夜半惊醒。 其实那天跟褚青说的时候,她心里也没底。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态度和语气,生怕给他太大压力,生怕他生气,生怕他不愿意见自己父母。 还好褚青只是犹豫了一会,就答应了。 范小爷都不敢想,万一他要是不答应,那就…… 哼!他敢不答应!都是他惹出来的,还好意思不答应! 小丫头理所当然的把罪名都怪在褚青身上,还堂而皇之的忽略了自己心中的欣慰。 “乘客们请注意……” 大厅的广播开始说话,范小爷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掉。 出口一开,下飞机的乘客就三三两两的往出走,不像火车站那般汹涌澎湃,十分好认人。 “妈!爸!” 范小爷使劲挥着手。 一男一女往她这边走过来,男的清隽,女的艳丽,都是好相貌。 “看你穿得这叫什么衣服,天还这么冷,也不怕冻着!” 范妈妈一见女儿就开始教训,唠叨个不停。 范小爷讨好的一手挽住一个,狗腿的笑道:“爸,妈,坐飞机累不累啊?” 范妈妈道:“少来这套!你让我们省点心就行了。” 范小爷瞬间变蔫,道:“你们不是说好下个月才来的么?” 这回范爸爸说话了:“还不是你妈,一天连觉都不睡,成天念叨,就是担心你啊。” 范妈妈瞪眼道:“我可没你心大!女儿都跟别人跑了还睡得呼呼的!”又对闺女说:“你也别跟我扯没用的,我就问你,那小子现在在哪呢?让他过来见我!” 范小爷道:“妈,咱还是先到宾馆吧。” 范爸爸也道:“就是,我这飞机坐的腰疼,先歇歇。” “歇个屁!我又不是跑这睡觉来了,甭说废话,先去见见那小子!”范妈妈彪悍道。 范小爷无法,只得给褚青打了个电话,让他在出租房附近找家饭店先等着。 褚青一上午哪也没去,就在她家里等电话,这会估摸着时间,从机场到这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吧。 他还煞有闲心的去理了个头发洗了个澡,然后才找了一家中档饭店,要了间雅间。 不就是见女朋友家长么,自己上辈子连闺女都有了,这点事还不至于起什么波动。 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跟范小爷处朋友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她家里就知道了?就算知道了,也不至于这么急忙忙的追杀到京城来吧? 褚青哪里知道范小爷在过年时候吹的牛,小丫头也没好意思说。 他正慢悠悠的喝茶,听楼下隐约有小丫头的声音,连忙出了包房,下到了一楼。 见小丫头领着两个人正在问服务员,上前几步招呼道:“兵兵。” 喊完自己都别扭,认识她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这么叫她。 小丫头明显也是一愣,想过去,又顿住,不知道怎么给双方介绍。 褚青替她解了围,对那俩人微微弯腰,很礼貌道:“叔叔阿姨好,我是褚青,叫我青子就行。” 范爸爸过去跟他握了握手,倒颇为热情。范妈妈冷眼瞅着他,一声不吭。 她心里还挺诧异的,原以为照自己闺女一向的审美眼光,找男朋友肯定得找个帅哥啊。但这个年轻人可一点都称不上帅气,气质倒是很干净,人看着也还稳重。 不过还是没给他好脸色看,丈母娘在女婿面前拿乔那是天经地义,这事谁也挑不出啥来。 几人落座,褚青和小丫头挨着,对面坐着老爸老妈。 范妈妈一见又是气恼,女大不中留! 她心里不爽,不愿意说话,范爸爸又是个不善言辞的,结果俩人都不出声。 小丫头有点急了,褚青悄悄拍了拍她的小手,起身给他们俩倒上茶水,开口道:“叔叔阿姨坐飞机辛苦了吧?” 范爸爸笑了笑,道:“嗯,还行。” 褚青道:“我还没点菜,您看看爱吃什么?”说着递过菜谱。 范爸爸又给推了回去,道:“我们随便,你点吧。” 褚青转手又递给范小爷,道:“你知道叔叔阿姨爱吃什么吧,你点。” 范妈妈忽然开口道:“别叫的那么亲!” 褚青笑道:“阿姨,我跟兵兵是好朋友,我这人从小就没爹没娘的,您跟叔叔也就是我的长辈,虽然第一次见面,但从心里头就觉着特亲近。” 他这话一说,正跟服务员点菜的范小爷忍不住转过头,表情特惊悚的看着他,意思是,哎哟褚大爷你行啊!您还会这么说话呢,我还当您只会吐槽呢! 范妈妈一听,心里也是一动。过年的时候闺女说脱了嘴,事后又跟自己讲了一番半真半假的故事,她太了解闺女了,可没有全信。 她问道:“你父母都不在了?” 褚青道:“嗯,我老家东北的,爹妈都是庄稼人,我打小妈妈就得病去世了,十六岁的时候我爸也没了,我就自己来京城打工。” 范妈妈问:“那你今年多大了?” “我二十二了。” “哦,看着可挺老。” “……” “你都在哪儿打工?” 褚青丝毫不隐瞒,有什么说什么,道:“一开始呢,我就在饭店刷盘子,后来也送过水,做过力工,还捡过废品,修过鞋。” “哟,你会的还挺多!” 范妈妈很微妙的点点头,没有表态。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还在捡废品,修鞋?” 褚青道:“我现在也拍拍戏啥的,我跟兵兵就是在剧组认识的。” 一提这个,范妈妈又来气了,道:“青子啊,不是我说你,你跟咱们家兵兵处对象也有一年了吧,哪会儿她才十六岁,你怎么……你也太着急点了吧?” 哈??? 褚青傻眼了,看向心虚不已的范小爷,目光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这丫头坑老公啊! 你到底跟你母后讲了什么奇怪的故事啊,搞得我跟个萝莉控似的,在你老妈心里得是个什么印象? 不过没办法,女盆友的黑锅当然得自己背。 他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道:“那个,阿姨,我也知道兵兵当时年纪太小,但是您也是过来人,知道……呃……这个,喜欢就是喜欢……” 他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完全控制不住啊!” 第三十七章 过关 范小爷跟范爸爸听了忍不住都一乐,范妈妈一眼双瞪,把那俩人吓得止住声,彰显了在这个家里至高无上的地位。 褚青说开了也曾经是为人父母的人,多少能把握住范妈妈的想法,又道:“阿姨,我知道您是担心兵兵年纪小容易被人骗,如果我说对兵兵绝对是真心的,您可能也觉着我就嘴上说的好听。但您要是让我离开她,我也绝不会答应。” 他态度诚恳,没讨好也没浮夸,说的只是最真实的想法。 其实范爸爸对他的印象很好,觉着这个小伙子很真诚,不浮躁,处事也周到。他不善言辞,眼睛却看得清楚,从一进来对面那对小**勾勾搭搭的小动作,就能看出褚青对自己闺女的细心和照顾。 无论什么时候,儿女们谈恋爱,父母最担心的无非就是两点,首先是忧心孩子被人骗,等否定第一个之后,又忧心这个人不适合自家孩子,俩人在一块会不幸福。 这个不适合当然是多方面的,包括性格,家庭,工作条件等等,至于长相,只要不是太抽象,父母不会太介意的。 范妈妈慢慢的喝着茶,她活了半辈子了,也是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来褚青是个挺实诚的人,对女儿,起码这会看也是真心实意的。但偏偏就是那么不甘心,就像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亲闺女,一下子就要送给别人了。 范小爷在边上帮腔:“妈,他对我可好了,你慢慢看他表现就知道了。” “看他表现?我不在京城看得着么!” 范妈妈说的还是很不客气,但语气已经放缓了许多。 范爸爸了解自己的妻子,知道已经基本过关,只是心里闹别扭,连忙插嘴道:“行了,说了半天了,吃菜吃菜,你不早吵吵饿了么?” 范小爷超机智的配合撒娇道:“就是啊,妈吃饭吧,你不饿我都饿了。”说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碟子里,道:“这家的酸菜鱼特棒,你尝尝。” “你才来几年口音都变了,给我好好说话!”范妈妈继续训斥,但终究是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这下气氛终于缓和了点。 接下来主要还是范妈妈在训,褚青在小心陪话,小丫头在傻笑,范爸爸打酱油。 褚青把姿态放的极低,甚至有些伏低做小,不管范妈妈是真心也好还是试探也好,说出什么刺耳的话,都一脸笑容,眼睛都不眨的全盘接下。 在把他祖宗八辈的阶级成分都打听的差不多了,范妈妈终于换了个日常的话题。 “青子,你都拍什么戏呢?” 褚青道:“没拍过啥,就是拍了一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电视剧就是《还珠格格》,我在里面演柳青。” 范妈妈知道女儿拍的这部戏,对剧中人物也熟,道:“那也没多少戏份啊?” 褚青笑道:“我还是个新人,有戏拍就不错了,比不上兵兵。”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范妈妈当然不是问他自己以后有何打算,而是问他以后跟女儿有什么打算。 褚青咳了一声,不自然的看了小丫头一眼,道:“我合计着,再过几年,最好能在京城买套房。” “哦,这样。” 范妈妈点点头,跟老公对视一眼,这年轻人既然说出这番话就表明想跟女儿长久发展,甚至抱着结婚的目的去的。 这个意思,这三人都明白,只有一人不明白。 范小爷心里着急,还连忙为男盆友助攻,道:“妈你可不知道,他拍的那部电影,刚在柏林电影节拿了好几个奖!” 此言一出,老爸老妈也不过略微惊讶,虽然他们都是从事文艺工作的,但欧洲三大电影节离他们还太过遥远。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在老外手里拿到奖,也证明这小子还是有点本事的。 四个人在古古怪怪的气氛中吃完了饭,因为宾馆早就订好了,不急着去,所以就先到出租房看看。 老爸老妈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儿在京城的房子,就瞅着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更过分是卧室都没有床,只有个大床垫子,顿时都是心疼不已。 范妈妈坐在床垫子上,眼泪都要下来了,搂着女儿道:“你这傻孩子,咋不跟我们说呢,早知道你过得这么苦,哎……” 范小爷忙道:“妈!我这不挺好的么!” “好个屁!”范妈妈啐道,摸了摸因为弹簧老旧有点凸凹不平的垫子,带着泣声道:“你就在这睡啊,那怎么能睡好!你看这……” 她看着干净的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的枕巾和被子,极为诧异,她太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了,不确定的问:“这都你自己洗的?” 范小爷得意非凡,显呗道:“这都是他洗的,他干活可勤快了,做饭也好吃,晚上让他做一桌给你们尝尝……” 她搁哪儿得瑟的巴拉巴拉个没完,没发现老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范妈妈觉得心里有根弦一下子就崩了,一种莫名的躁动不断的冲击着她传统的三观,然后这股躁动越积越多,越积越满,终于到达一个顶点,砰地爆发出来,她大声问道:“你俩住一块儿了?” “哈?” 范小爷瞬间住嘴,吓得差点没从老妈怀里滚到地上,满头大汗的道:“没有!他只是偶尔来住……不是!只是偶尔来……也不是!他压根就没来过!” 那边正在厨房抽烟聊天的两个男人,自然也听到卧室里的对话,褚青一巴掌捂上自己的脸,不想说话。 范爸爸面无表情的抽了口烟,慢慢道:“青子,我们俩都不是什么老顽固,年轻人的事只要不过份就让你们自己处理。但是兵兵毕竟还小,你得,你得……” 他说不下去了,父母碰上这种事怎么开口? 人都说家有贤妻万事足。 可家里只有一只逗比怎么办? 范小爷固然还达不到逗比的水准,但也在慢慢的朝那个方向发展,离女神的轨道越来越远。 褚青有时候也在反思,难道是自己的天赋属性太渣,才把好端端一个女神胚子硬生生掰得连画风都改变了? ………… 总体上,二老对褚青的初步考察还是挺满意的。 可以说褚青的身世帮了他大忙,农村出来的孩子,至少勤劳,能吃苦,人也厚道。如果真换成个京城出身,长相帅气,家境又好的后生,他们反而要怀疑是不是对自己女儿动机不纯。 范妈妈本来担心闺女生活能力太烂,才要过来陪她。后来听说又冒出个男朋友,这下把前档子事完全甩到一边,脑子里都在念叨着这个男朋友。等来了一看,小伙子还挺靠谱的,俩人成不成另说,起码在生活上能把自己闺女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也就略微安心。 二老本就为这事来的,此事已了,就不肯多呆,第三天就打道回家。 他们这一走,没人在眼皮子底下打扰,范小爷对褚青的态度立时又上升到一个新高度。 她对自己男盆友在这个回合中的表现极其满意,甚至有些感动,她也不傻,自是知道褚青是受了委屈的。而且自己马上就要去外地拍那劳什子的《达摩传奇》,有一段时间会见不着面,所以自然是百般温柔,小意贴心。 “哎呀你别看啦,陪我说话!” 范小爷偎在褚青怀里,见他只顾拿着剧本看,不禁嗔道。 褚青笑道:“我还没看熟呢,总不能到片场现准备吧,你知道我笨。” 范小爷扒拉着剧本,道:“你还笨?你都去趟柏林了还笨。” 褚青没好气道:“我去趟柏林啥也没得着啊,说明我水平还是不行,还得努力。乖乖的别闹啊,要不你睡会儿吧。” 范小爷摇摇头道:“我不睡,我陪你看。” 褚青亲了下她的小嘴,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范小爷嘻嘻一笑,在他胸口蹭了蹭,很爱娇的样子。 褚青奇道:“咦?你咋不吐舌头?” 范小爷也奇道:“我为啥要吐舌头?” “那些小说里的女孩子装可爱,不都是要‘吐了吐舌头’才对么?” “……” 因为俩人都没事做,褚青也不可能带着女盆友出去修鞋,逛街什么的也没意思,故此他们的日常就是赖在这张大床垫子上,搂搂抱抱的聊天。 现在小丫头的接吻技巧已经颇为熟练,那条小舌头缠绕起来就跟小蛇一样灵活自如。就是还那么喜欢咬人,对他很多更进一步的动作也不排斥,但离最后那步还差些火候。 褚青看她对那种事总有些害怕和不安的意思,也就没强求。何况他也觉得,十七岁,还是太小了,都没真正成年呢,真要滚起床单来还是挺有罪恶感的。 窗外的阳光悄悄偏转,草绿色的光阴和着细风在屋子里缓缓流淌,似乎在墙上印出了影子。 俩人安静的靠在一起,范小爷安静的看着他,忽问道:“这剧本好么?” “嗯,挺好的,我一开始都没看懂,老以为牡丹和美美是一个人,后来知道不是。” “很复杂么?” “也不是,就是导演写的方式挺不一样,看着看着就容易蒙。” 范小爷眨眨眼,道:“那这故事讲的是什么?” “讲的应该是……” 褚青放下了剧本,看着小丫头的眼睛,笑道:“爱情吧。” 第三十八章 爱情是什么 两个以前从不认识的人坐在了一起。 然后呢? 然后…… 当然是爱情。 ………… 范小爷依依不舍的去拜访达摩祖师了,褚青也暂别了自己的女朋友来到了魔都。 上次跟老贾进汾阳是坐拖拉机,这次跟楼烨进魔都是坐发着跟拖拉机一样“突突突”声音的渡船。 我们姑且称这个玩意儿叫渡船。 褚青踩着脚底下的一坨烂铁,两侧还挂着几个橡皮圈子,摇摇晃晃忽上忽下的保持前行,总担心它随时会沉。 这种感觉,完全不像在坐船,而是开着拖拉机在越野。 苏州河沿岸不仅催生了大半个古代申城,又用了一百年时间搭建了现代大魔都的整个水域框架。时到今日,苏州河在城区内的河道已经十分的窄,窄到就像个人声熙攘的垃圾场。 一艘艘的渡船从旁边掠过,或疲怠的静止,或残喘着前行,每艘船上都载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狗,有自行车,有一袋袋的粮食,有一根根的木头,还有一个个古怪的人…… “这条河很脏吧?” 楼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扶着船头的栏杆,问道。 “嗯。” 褚青看着河里漂浮着各种腐烂奇怪的垃圾,点点头。 楼烨道:“我就是在这长大的,在这个城市,在这条河边。” 他一挥手,指着岸上正在建设的高楼工地,指着白灰石桥上扛着自行车走路的人们,指着好奇往这里张望的小孩子,道:“这城市有八百万人口,每天都在改变,唯一不变的就是这条河,她是这个城市的源头活血。” “那个……”褚青想说话,又被打断。 楼烨接着道:“我看着这条河的时候,就像看着一个童年的老朋友,还有这个从小长大的城市变化。好像我的生命轨迹,都随着河水在自己面前流过。” “导演,我晕船,先吐会儿!” 褚青急急撂下一句话,跑到边上,扒着船帮子就开始吐。 开船的船头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给这条河里又添加了点秽物而感到丝毫不快。 楼烨一脑袋黑线,这孙子趴在哪稀里哗啦吐得跟真事儿似的。 褚青虽有点晕船,但还不至于有呕吐感,结果刚才一股控制不住的汹涌分分钟从胃里翻腾上来。 别跟文艺青年说话,太特么累得慌! 你看老贾多朴实。 “给,擦擦嘴。” 周逊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巾。 褚青吐完擦了擦嘴,觉得舒服了许多,笑道:“谢谢周公子。” 就在前不久,褚青又发掘出自己的一项爱好,就是给这些青涩的小苹果起外号。 一行人在飞机上的时候,褚青就开始“周公子!周公子!”的叫,把周逊哄的咧着嘴就没合上过。 论起外号,谁有我贴切恰当有内涵! 不过,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没节操的癖好呢? 可能是那种“谁都不知道,就我知道”的病态的成就感在作祟。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就像天边最美的云朵……” 得了吧褚青,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四月份的魔都,不冷,却潮湿,空气中都饱满着水气,黏在身上紧绷绷的难受。 楼烨跟老贾真的不一样,他文艺十足,他才华灵动,他看重感觉。 剧组刚来到魔都,还没歇脚,他就拉上两位主演跑到苏州河上坐船兜了一圈。要的就是,让俩人培养出那份感觉。 褚青和周公子问他这个故事,他说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爱情,重要的是浪漫。你们要懂得浪漫,懂得爱情,自然就懂了这个故事。 周公子听得神采奕奕,她不是学院派出身,跟褚青一样走得也是野路子,看重的也是感觉。楼烨的风格和方法,十分合她的胃口。 感觉,感觉…… 感觉你妹啊! 褚青蹲在一边画圈圈,你让我一苦孩子出身,好容易才刚谈上一场恋爱的沧桑青年找感觉? ………… 在这座城市中,每天都有人出生和死去,每天都有人生气和开心,每天都有人到来和离开,当然每天也有人丢掉饭碗和找到工作。 马达是个送货的,他的工作就是把东西从城市的一头送到另一头,从不问缘由,从不问对象。 他唯一的业余生活,就是在自己那间黑屋子里,在那个150瓦的铮亮的大灯泡下,整夜整夜的看盗版碟。 褚青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趿趿拉拉的走到卫生间。 摄影师王玉举着那台16毫米的破机器跟在后面,镜头摇晃,把他的背影拍得像挂歪了的相片。 褚青照着镜子,里面是一个面容干净的男子,留着利落的短发,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眼睛里没有一点表情,即便在看着镜子,也仿佛看不到里面的自己。就这样,洗脸,刷牙,又把脸擦干。 然后,褚青忽地把脸凑过去,用力抹了抹右眼角,有块眼屎没有洗干净。 这一刻,他的眼睛有了那么一丝波动,似乎有些恼怒和厌烦。 下一秒,他支起身子,眼神又恢复到古井无波。 “停!好!” 楼烨喊了一声。 这是褚青拍的第一场戏,楼烨给了他和周公子极大的自由度,只要不偏离大方向,细节方面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从第一天开拍,楼烨就一直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 这两个演员找的太对!太合适!太恰当了! 他看着褚青和周公子在镜头前任意挥洒着他们的灵动和天赋,感觉自己就像个造物主一样,在创造一个最完美的生命。 是的,不是死物!是生命! 《苏州河》的构架是标准的双线结构,周公子一人演两个角色——美美和牡丹,戏份较多。褚青戏份较少,再刨掉单独的戏份和与其他人演的戏份,剩下的才是和周公子搭戏的部分,其实已经没剩多少了。 目前,俩人还是各拍各的,没有对手戏的出现。 以他们俩的状态来看,楼烨本应妥妥放心的,但恰恰相反,他最担心的就是他们的对手戏。 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感觉! 楼烨总觉着周逊调整的非常好,但褚青似乎一直没摸着头绪。他愁得就是,到时候褚青演不出那种爱情的感觉来。 没有感觉的爱情,还叫爱情么? 楼烨不得其解,也没法给褚青说戏,这种事不是嘴上说就能通透的。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褚青是个很理智的人,而周公子则是个异常感性的人。这种人碰到《苏州河》这样文艺的剧本,真若如鱼得水,分分钟无压力。 褚青的演技还没到化境,做不到那种瞬间变身剧中人物的本事,他需要思考,需要酝酿,需要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去那样表演的理由,需要一个眼神一抹微笑一缕阳光一滴泪珠,来触发他的感觉。 ………… 马达,他的生命就如他的名字一样。 他一辈子都在运动,就像一台可以转动不休息的机器。 马达中学辍学后,就在苏州河边厮混,跟几个肮脏的小瘪三。他的表情永远是很木纳的,木讷到近乎死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骑着一辆偷来的摩托车出现在他眼前。那是辆很旧的哈雷,一百六十迈的时速,霸气而复古的外形。 马达一眼就喜欢上了,褚青也一样,他不会开车,也不会骑摩托车,但不妨碍他的喜欢。 他花了半天时间专门来练骑摩托车,从早上摔倒中午,终于能稳稳的驾驶它奔跑。 褚青骑着摩托车在前面跑,后面是一干小伙伴在追。 他回头瞅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前方镜头里,定格的是他那张扬的大笑和年轻冲动的眼睛。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的温润。 “青子,行么?” 马上就要拍男女主角的第一场戏了,楼烨不由紧张起来。 褚青略带迟疑的点点头,道:“行!” 其实他心里堵得慌,因为他搞不明白,他怕把戏演砸。 褚青很仔细的研究过马达这个人物,他迷茫,自私,冷漠,狠辣!有着**青年一切的特征。 他花掉所有的钱买下了那辆哈雷,以为这是他人生新的开始,可以任意驰骋闯出一番大事业,最后,却成为了一个送货的。 他骑着这辆曾经充满了梦想的摩托车,整日奔跑在没有梦想的城市里。 这样的人生,褚青搞不明白他还在期待什么,因为他总觉得马达心里在期待着。 牡丹是个学生,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酒商,每次把新女朋友领回家的时候,就打电话叫马达过来,让他把牡丹送到她姑姑家。 今天这场戏,就是拍马达和牡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各人员就位!” 王玉扛着摄影机对准了一扇旧木大门,门前停着马达和他的摩托车。 “Action!” “吱呀!”门被拉开。 周公子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球鞋,衣服敞着,露出白色的贴身小衣,还扎着双马尾。这身造型其实很微妙,显示出一个很模糊的年龄。 周公子二十四岁了,但长的小,演起这种粉嫩的大萝莉毫无压力。 她被老爹赶出来,一脸的郁闷,不爽的扫了一眼这个男人和他身下的摩托车,用一种随意又试探的语气问:“你让我在哪儿坐?” 这张小脸,纯净的近乎残忍,犹如照进密林里的月光,褚青那堵着的心情也似密林中的湖水,一下子被照的通透澈亮。 有人写过: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句:“噢,你也在这里吗?” 褚青没听过这句话,但他此刻的感觉就是这样。 感觉,感觉…… 马达日复一日的在奔跑,也许心里还藏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梦想,就是有一天,他会遇到点什么。 可能是件事情,也可能是个人。 就像在今天的此刻,他遇到了牡丹。 褚青扭头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她,道:“要不你坐前边吧?” 周公子指了指后座,道:“我要坐后边。” 褚青随口说了一句剧本里没有的台词:“把衣服拉上。” 周公子绕到镜头前,手一撑,像坐自行车一样侧身坐在了摩托车上,然后手一拽,拉上了拉链。 褚青偏过头,戴着那个小一号的安全帽,下巴被紧紧的松紧带勒出一个可笑的形状。 他用一种略微烦躁的语气道:“你这样不行,坐好了!” 周公子两手交叉放在腿间,又郁闷又闹心的看着他,但还是接过他递过来的安全帽,右腿一跨,变成骑坐的姿势。 褚青发动了摩托车,又回头看一眼,见她似模似样的系上安全帽,嘴角露出不被察觉的一丝笑容。 “坐好!” “轰轰!” 摩托车开走了,走在路上,载着两个人。 褚青在前面,下巴被勒得仍然可笑,周公子在后面,把头凑到他耳朵边。 褚青忽问:“你看什么呢?” 周公子道:“看你呢?” 褚青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周公子晃了晃头,轻声道:“看看都不行啊。” 她的声音并没有被吐槽那般夸张的沙哑,反而带着点异样的性感,忽又凑到褚青的耳朵后边,道:“你平时开车就这么慢么? “怎么了?” “没劲!” “怎么没劲了?” “就是没劲!开摩托车就要有开摩托车的样子,你开的太慢了!” “我是怕我开快了,你受不了。” “你才受不了呢!” 褚青笑道:“那我们试试?” 周公子扬起小巧的下巴,道:“试试就试试!” 王玉操作着镜头,把一个大特写定在她的脸上,随着摩托车轰鸣声越加强烈,两侧的景物刷刷往后飞去。 周公子按着安全帽,两只眼睛眯起来,笑着看褚青,就像在看她自己。 他们两个坐在了一起,然后呢? 当然是爱情…… 第三十九章 天生演员 大陆太需要一位导演把中国的城市展现给西方人看了。 不是第五代那些大量的农村畸形的爱情故事,而是在城市中生存的人们的真实状态。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人还没出现,老贾不行,楼烨也不行,他们都太过自我和封闭。从某种意义上讲,楼烨是异常冷酷的,他无意在这座城市里寻找一段历史,一种真实,他所关心的,只是破败的城市下,一个镜像般的,最完美的,爱情故事。 褚青在魔都呆了半个月了,他始终不适应。这里不像汾阳,怎么也遮掩不去它庞大的城市轮廓。 他讨厌大城市。 此时正是清晨,他穿着一身运动服刚刚跑完步,就是沿着这条苏州河。 褚青不是楼烨,感受不到这条河带给他的那种童年习性和唏嘘,在他眼中,这就是条布满渡船和垃圾的臭水沟。 他正蹲在河沿上抽烟,青灰色的天空和老绿色的河水,一个广袤无极,一个狭窄逼仄,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种事物远远望去居然也会有相接的地方。 褚青觉得自己碉堡了! 在九十年代的魔都,在苏州河边,抽着烟,两眼望天,这种背景就算你在撸啊撸,你也会觉得自己特文艺特有内涵。 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个周公子陪着。 “你怎么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 周公子从背后来到他身侧,笑道:“你真的只有22岁么?” 褚青瞥了她一眼,反问道:“你演小女孩儿演那么像,还好意思问我?” 周公子笑道:“我本来就是小女孩儿!” 褚青不说话了,其实,他有点害怕她。 娱记圈有一套流传已久的采访秘籍,就是如何攻略那些大明星的技巧。 比如采访陆翊,你就跟他聊阳光,采访周逊,你就跟她聊大海。 周逊喜欢大海是众所周知的,你只要跟她说大海保准会让你的采访变得很愉快。 这样的女孩子,根本只适合生活在童话里。她活着完全就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精神充实,比如生活,以及爱情。 俗话说,东有周逊,西有泰勒。 这两位女神换男友的频次和数量都是世人皆知,周逊纵然比不上泰勒,但在国内当属第一。 她不是滥情,也不是花心,只是她的爱情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她永远在追求爱情的新鲜感,并且对每份爱情都投入了百分百的自己。 褚青很害怕跟这样的女孩子打交道,倒不是他自恋,以为人家会看上自己。而是他对这种异常感性,异常讲究感觉的人非常非常的不感冒。 无论什么事情,他们所需要的永远都是感觉!感觉!感觉! 褚青这种吃饱了就觉得天下太平的平凡苦逼,理解不了那层境界。 “你怎么不说话?” 周公子看他沉默不语,不禁问道。 “啊?哦,那你怎么也起这么早?”褚青问了一句。 周公子又有点小结巴起来,道:“被子,被子太潮了,睡的全身,全身都痒。” 褚青道:“今天晴天,你拿出来晒晒。” 《苏州河》不比《小武》富裕多少,就算有多的,也都给了演员片酬了。毕竟褚青已经不是以前的初哥,周逊也是个势头颇猛的新人,都不能再按路人甲乙的酬劳算。 所以,剧组在衣食住行方面十分的节省,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周公子点点头,又问:“那身上痒怎么办?” “也晒晒。” “那怎么晒?” “这个……” 褚青望了望东边,太阳已经冒出头,他忽地跳上河沿的方石,两条手臂高高伸展开,去够远远的那缕阳光。 似乎觉得自己手不够长,他还跳了几下,嘴里叼着烟道:“就这么晒呗。” 周公子噗哧一笑,用那种略带沙哑的声音道:“行了行了,太傻了,快下来。” 褚青也觉得自己很傻缺,跳了下来,捻了捻烟头,弹进旁边的垃圾箱里。 周公子:“你还有烟么,给我一根。” 褚青不喜欢女孩子抽烟,但人家真抽自己也管不着,又摸出一根递给她。 周公子叼在嘴里,褚青帮她点上。 她狠狠吸了一口,可能太猛了,随后就被呛得连连咳嗽,白色的烟气从嘴里冒出来。 褚青一边帮她扇着余烟,一边诧异道:“你不会抽啊?我还以为你会呢。” 他指的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叼起楼烨的烟,还像模像样的吸了两口。 “咳咳,我,咳咳,我装的。” 褚青纳闷:“那你要烟干嘛?” 周公子终于喘均了气,看了他一眼,忽地也跳上大方石。 学着褚青刚才的样子,嘴里叼着烟,两条胳膊用力向上伸着,去碰触那缕阳光。 这会太阳已经升高了点,那缕细细的光线就在离她头顶不远的地方。周公子奋力跳了两下,终于在第三下的时候,被阳光照到了一点暖暖的指尖,又从指缝中划过。 “哈哈!我碰到了!” 周公子兴奋的在石头上又蹦又跳,疯了一样。 褚青直接看傻了,很需要再抽根烟冷静一下。 有时认真到呆,有时疯狂到颠,所以说么,他真的挺害怕这个女孩子的。 ………… 剧组的摄影师是王玉,他和余力威的风格很不一样。 他喜欢扛着那台摄影机跟着你到处跑,有时拍你正面,有时拍你背面,你以为他在你身侧,一转头却发现他又在拍那劳什子路灯。 这样是很费体力的,王玉有时候扛不动了就用手提着,还提不稳,来回的晃。 拍特写的时候,褚青就看着镜头在自己脑袋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晃荡,老担心会砸了自己。 他也问过楼烨,为啥不固定着拍呢? 楼烨说太穷了,买不起三脚架,凑合凑合吧。 凑合个毛线!蒙谁呢! 褚青可不信他这通忽悠,非要看看拍出来的是啥效果。王玉征得楼烨同意后,大方方的直接把摄影机递给他看。 于是褚青和周公子挤在一起围观取景器里的画面。 楼烨追求的镜头和老贾完全是两种风格。老贾的电影里充满了大量大量的长镜头,平实朴素,如最真实的记录。楼烨却是中位的镜头,焦距不断的推进和拉远,画面忽而清晰忽而模糊,而且在不停的晃动。 虽然色调是灰色的黯淡,虽然画面中呈现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虽然有时镜头的运动和节奏有点点怪,但这些,都不妨碍把褚青和周公子俩人震撼到了。 这是昨天晚上刚拍的一场戏,周逊长发烟妆,紧紧的绿色短裙和丝袜,那张小脸忽远忽近,如一只迷离的妖精跳动在迷离的街头。 褚青和周公子不禁对视一眼,一个在无声的问,原来你还能这么好看。另一个在翻白眼,你才知道? 自俩人第一次的对手戏拍完,楼烨就完全放下了心,如果不是那该死的资金还在时刻困扰着他,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可以别无所求了。 这两个年轻演员每一次细微的变化与交锋,每一次灵动的发挥与随意,都让躲在镜头后面的楼烨整个心脏都在抽搐。 周逊和牡丹,褚青和马达,似乎已经不存在界限,融为一体。周逊会在褚青开摩托车的时候特自然的搂住他的脖子,褚青也会走着走着就蹲下身一脸不耐烦的给周逊系好松开的鞋带…… 这些,都是剧本上没有的。这种互动,就像两个人在亲手捏塑一段浪漫的爱情,然后等它到达最美好的那一刻时,偏偏又要亲手砸个稀巴烂。 楼烨一想到这个,每个细胞都充满了一种病态的兴奋感。 于这部戏而言,他们俩的最大区别就是,周公子相信这个爱情故事,褚青不相信,他宁愿相信这个故事背后的真实。 马达其实是个**上的送货员,他有过一个女人,分手后还保持着联系,经常帮她送一些违禁品。后来那女人知道了牡丹的存在,就计划着让马达绑架牡丹,然后向牡丹的父亲要一笔赎金。 顺便说一下,那个女人就是奈安演的。 但马达忽然觉得自己真有那么一点喜欢这个女孩子了,就故意避而不见。然后在一个雨夜,牡丹跑来他家里。 “哥你一会悠着点啊,别砸着我。” 褚青很担心的对王玉道,等下的镜头全是大特写,还要转圈拍,看他那小胳膊小腿生怕他拿不住机器。 王玉开玩笑道:“放心吧,我肯定瞄准你砸,不会伤着小周。” 褚青道:“得!昨儿白请你吃条头糕了!” 副导演毛晓锐凑过来道:“哎青子你不够意思,光请他不请我?” 褚青打着哈哈,转移话题,这时楼烨突然喊了一嗓子:“各人员准备了!” 毛晓锐翻了个白眼,跟着打板:“Action!” 褚青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情绪,站在幽暗的门口,拉开门,门外映出一片明亮的晕黄色。在这片晕黄里面,是全身湿透的周公子。 她抱着这个男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个洋娃娃,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喘着气,被冻得发抖。 看见褚青,她忽地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的看着他。湿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下面是一双明亮的眸子,害怕,而且委屈…… 褚青拿着毛巾,面无表情的帮她擦擦脸,动作不轻也不重。 周公子抿着嘴,惶恐的打量着这个房间,总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却硬生生的忍着。 她偏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瓶酒。 几乎没有思考的,她拿起酒,拧开盖子,倒进自己嘴里。酒顺着嘴角淌下来,眼泪也顺着眼角大颗大颗的往下滴。 褚青过来就要抢那瓶酒。 周公子死死抱着不撒手,瘦小的身子被褚青拽的歪歪倒倒,哭道:“我喝多了你才让我留下来!” 褚青抢下酒瓶,放在桌子上,一回身,就被她更加死死的抱住。 周公子搂着他的脖子,热烈而生涩的吻着他的脸,吻着他的嘴唇,然后紧紧贴在他的鼻子上,哭道:“你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外面雪亮的雨色透过窗栏照在他们脸上,形成分明的光影,雷声轰轰,大雨倾盆,天花板吊着那个150瓦铮亮的大灯泡在俩人头顶晃荡。 王玉转过机位,换到俩人的另一边。 周公子泪水湿了脸,不停的吻着他,试着伸出舌头又缩了回去,最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褚青露出正面,仍然是木讷的表情,那对眼睛却已经被她的炽热融化了。 他惶恐这个女孩子对自己的爱情,他又迷茫自己对她的爱情…… “好!”楼烨喊停。 周公子仍然紧紧抱着他,仍然哭的撕心裂肺。 褚青也抱着她,他是第一次拍吻戏,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异常的平静。过了一会,听哭声愈小,才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把她推开。 周公子抽抽搭搭的,看大家都在瞅着,脸一红,不自然的转移注意力:“导演,我演的怎么样?” 楼烨竖起大拇指,赞道:“小周你就是天生的演员!” 说完又对褚青补了一句:“青子,你也一样。” 褚青:“……” 第四十章 故事 如果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会! 会一直找吗? 会! 会找到死吗? 会呀。 你骗人,这样的事情只有爱情故事里才会有。 ………… 这天,马达来找牡丹,牡丹很高兴。 马达那个**前女友制定的计划是,让他把牡丹带到一个地方呆上几个小时,然后她给牡丹的爸爸打电话勒索一笔钱,最后几个人平分。 这是栋废弃的老楼,旧的连灰尘都不愿意飘进来,堆着破烂的家具和别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知道他们上了几层楼,来到一个本来应该是客厅的地方,褚青把一大块破布蒙在可能是沙发也可能几块木板的上面,远远看去真的就像一个大沙发。 机位死死的钉在侧面,镜头对准那张沙发。 周公子好奇的打量一圈,问:“我们为什么不去你家?” 他不答话,不过没关系;自己还背着书包,逃了学,不过也没关系。 只要能跟他在一起,自己的生命就会被点亮。 周公子开心的一跳,搂住了褚青,随后,就印上了他的嘴唇。 俩人倒在了沙发上,她骑坐在他身上,手一拉,拽开了运动服的拉链,然后就要脱掉衣服。 褚青一直在被动的接受,一声不吭,此时似乎忽然反应过来,拽住她的手,然后抱着她转了个圈,把她按在了沙发上。 他扶着她的肩膀,一字字道:“咱们今天什么都不干,就在这坐着。” 周公子眨了眨眼睛,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眼光流转得似溢出水来,站起身,又要往褚青嘴上凑。 褚青轻轻的把她按回去。 周公子又猛地站起来,褚青使劲一推,“砰”地一声,她踉跄的跌坐回去。 她眼睛呆滞了片刻,又有点害怕。 “坐着!”褚青提高了音量,很不耐烦。 她真的害怕了,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冷漠的一面,双腿蜷在沙发上,一个劲揉弄着嘴唇,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褚青接道:“喂?等会儿!” 说着把电话递到她面前,道:“你不是会唱歌么?唱两句给他听听。” 周公子睁着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褚青喝道:“快点唱!” “我的眼前总是不断浮现你的脸……” 她唱了一句,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抢过电话急急道:“爸!你……” 褚青又抢回了电话,道:“你答应过的事做完,她就可以回家了。” 周公子直直地盯着地面,又直直地盯着他,眼神跟死了一样。 “好!”楼烨喊道。 这场戏拍的十分顺利,没有NG,不到一个上午就OK。下午,则要拍全片中最重要的一段镜头。 剧组人员很开心,但褚青和周公子的情绪都有些异常,俩人忽然变得很奇怪,很沉默。 楼烨很担心他们的状态,问:“青子,小周,你们还行么?不然我们明天再拍。” 隔了几秒钟,褚青似才反应过来,摇摇头,缓缓跟周公子对视一眼,道:“导演,没事。” “真的没事?”楼烨问。 周公子的嗓子变得比平时更低沉,道:“嗯。” 楼烨还想说什么,随即看到褚青对他摇摇头,便道:“好了,大家先休息,走了走了。” 他把人都轰走了,这间破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公子还蜷在沙发上发呆,褚青走过去慢慢的蹲下身,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她还是没反应。 褚青犹豫了下,握住她的手,感到这双小手在掌心微微颤抖。 他特理解这种状态,因为他刚才整个身子也都在发颤,但他控制力强,很快就恢复过来。 方才那段戏,别看俩人表面上平静无波,连对白都没几句,但力气全在里面收着。 这场戏的每一个细节,每个微小的动作,眼神的变化,声音的轻重缓急,全靠俩人在死撑着。可以说,这两个年轻的演员把从影以来积累的所有功力都投入到了这场戏里。 这可比琼遥剧那种大喊大叫累多了,褚青方才真的差一点就破功,差点就跟不上对方的节奏和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产生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周公子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她看着褚青,也有那么一种力所不及的失败感。好在最后撑了下来,就像坠在悬崖边上,只用一只手抓着,拼尽全力终于爬了上去一样。 牡丹知道马达背叛了她的爱情,她就变得生无可恋。而马达还在迷茫自己对她的感情,这种迷茫又让他感到一种愤怒。 俩人的这番心里纠结,都需要那种近乎变*态般的内敛才能表现出来,以至于憋得两个演员心里都特压抑。 周公子仍然颤颤的,嗓子里发出一种似哭似笑的声音,慢慢把头靠在了他怀里。 褚青全身僵了一下,手不敢乱动,就像个衣服架子似的让她靠着。 ………… 下午,重头戏开拍。其实剧本里写的是第二天清晨,但为了赶进度,楼烨就选在跟清晨差不多光线的黄昏傍晚。 马达接到了事情成功的电话,准备送牡丹回家。 俩人下楼,褚青狠踹着那辆摩托车,就是踹不着火。 周公子在旁边看着,忽低声问道:“你让我爸出多少钱换我?” 褚青扭头:“你说什么?” 她提高音量:“你让我爸出多少钱换我?” “四十五万。” 她点点头,喃喃道:“四十五万,我真便宜。” “你说什么?” 周公子一下子就爆发了,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全部的生命都嘶吼出来:“我真便宜!” 她猛地推开褚青,又推倒了摩托车,转身撒开腿就跑。 褚青急忙在后面追,喊道:“哎!你去哪?” 周公子回头喊:“你别管我!” 她在前面疯了一样的跑,穿着那身红色的运动服,球鞋,扎着双马尾,一如俩人第一次见面时。 褚青在后面疯了一样的追。 “你去哪?” “你别管我!你走开!” 由于喊得太过用力,俩人嗓子都在破音,以至于说的内容都不太清楚。 王玉扛着摄影机也疯了一样的跟着跑,镜头里摇晃的似乎不光是牡丹奔跑的影子,还有她逝去的爱情和生命。 俩人穿过街道,一直跑到桥上,周公子翻过护栏,用手扒着,下面就是那条老绿色的肮脏的苏州河。 褚青喊:“你疯了,你想干嘛?” “你一直在骗我,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她手里拿着那个洋娃娃一指,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褚青只好顿住。 周公子脸上居然露出一种很得意的笑容,还小小的蹦了几下,笑道:“你也会上当受骗啊,你以为我会跳下去么?” 王玉的镜头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个表情变化。 下一秒她收敛笑容,道:“如果我跳下去了,我会变成一条美人鱼来找你的。” 那张小脸,纯净的一如初见时的近乎残忍,唯独那双眼睛,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包含着她的一切,她短短十几年的生命中,那些忧伤,快乐,还有失落的爱情。 太阳也似生无可恋的坠了下去,最后一抹暖色照在这个女孩子的脸上。 然后,她往后一仰,双手张开,跌落河中。 ………… 如果故事就此结束,那楼烨顶多算个很普通的文艺青年,但他骨子里是冷漠的,于是他又安排了第二个故事。 《苏州河》是标准的双线结构,主要人物有四个:牡丹和马达,美美和那个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摄影师,也就是“我”。 两个故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一个天真残酷,一个现实轻浮,一个像孩子的童话,一个像童话破灭后孩子长大成人。 马达出狱后,一直在寻找牡丹,无意中在一家酒吧碰到了美美,和牡丹一模一样。 她做着一份低微的工作,在酒吧的大水族箱里扮演美人鱼来吸引顾客。她金发,浓妆,眼神散乱,不相信爱情,跟城市中很多女孩子一样。 《苏州河》从骨子里就透出一种性感,从叛逆的天蓝色指甲油到魅惑的翠绿超短裙,从带着野牛草的沃特伽到飙上一百六十迈的旧哈雷,从牡丹的双尾辫子到美人鱼的金色假发…… 第一个故事和第二个故事,褚青就像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画风完全完全的不一样。 他此刻正攥着剧本,跟楼烨平静又激烈的争论着。 “他们为什么会上床呢?”褚青问。 楼烨反问:“你说谁?” “马达和美美。” “你不懂?” “我不懂。” 楼烨问:“你哪里不懂?” 褚青道:“我从开头就不懂。” 楼烨看了看在边上旁听的周公子,笑道:“那你就从头开始问。” 楼烨已经拍了一个多月了,忽然突发奇想,又加了一个情节。就是马达和美美上床的镜头,虽然没有亲热戏,虽然只有一个一起躺着的画面,但褚青觉得不懂。 他问:“马达喜欢美美么?” 楼烨道:“他当她是牡丹,所以是喜欢的。” 他又问:“那美美喜欢马达么?” 楼烨道:“不喜欢。” 周公子却同时道:“喜欢!” 三个人都皱了皱眉。 褚青道:“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周公子看了眼楼烨,道:“我觉得,她喜欢,她喜欢的是,马达跟她说的故事。” 褚青沉默。 楼烨笑道:“青子,喜欢或不喜欢有那么重要么?” 褚青点头,道:“重要。” 楼烨道:“但对很多人来讲,这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站起身,拍拍手道:“好了!你也别想了,准备拍戏。”周公子看褚青皱眉不语,忽然来了一句:“你不想跟我上*床?” 褚青吓得肝颤,道:“不是!啊……是!啊也不是!” 周公子笑道:“哈,开玩笑的。”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一章 你会找我么 “一切不会永远,只要我回到阳台上去,这个爱情故事就会继续下去,可是我宁愿一个人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爱情。” ………… 美美跟那个摄影师在一起,他们在阳台上喝酒聊天,在黑夜中疯狂的做,然后她在天亮时离去。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并不是自己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马达。 褚青扒着更衣室的帘子,看里面那个女孩子化妆换衣服。 这是个将近一分钟的长镜头,周公子挽起头发,戴好金色的假发,脱掉衣服,又穿上美人鱼的红色裙摆…… 在王玉的掌控下,那种散乱与衰艳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等她表演完后,褚青就冲进了更衣室。 周公子一回头,整了整衣服,道:“你找谁?” “我找你。” “可我不认识你啊。” 褚青奇怪道:“我是马达,你不记得了么?” 周公子翻着一个很鄙视的白眼,道:“我不记得了。” 褚青拉她的胳膊,道:“你怎么了?” 周公子挣开,司空见惯道:“行了,下回少喝点。” 酒吧老板在外面喊:“美美!” “来了!” 她应了一声,擦身而过时,对褚青道:“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少来!” 此后,马达每天晚上都会去看美美表演,然后坐在更衣室里给她讲牡丹的故事。 美美觉得好笑,这种老套的故事,谁会信? 何况是她。 但她还是陷进去了,就像个魔咒。 褚青坐在她对面,用一种随意又痛苦的语气讲着:“然后,我把她绑架了,把她带到一个,一个老楼里……” “第二天早上,我带她下楼,她问我值多少钱,我说四十五万,她说她真便宜……” “然后她就跑了,一直跑到桥上,然后,然后,她就跳下去了……” 周公子戴着金色的假发,涂着浓浓的眼影,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然后问道:“你的牡丹长得什么样儿?” “两只小辫子,红白格子运动服,黑球鞋,黑裤子,黑背包。”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左腿上有一朵牡丹花的图案。” 周公子裂开鲜艳的红唇笑了笑,道:“像那样的牡丹花满街都有卖的。” “你有么?” “我没有,我又不是你的牡丹。” 她低头揉捏着自己的手指,忽地抬起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有呢?” 褚青摇摇头,眼睛如湖水般平静,道:“我不信。” “你不信,想看看么?” 然后,他们就上床了。 褚青人生中的第一次床戏,只有这么一个镜头:他压在她身上露出后背,周公子在他耳边不停的喃喃问道:“我是你要找的牡丹么?” 美美当然不是牡丹,于是马达离开了她,继续寻找着他的牡丹。 再然后,他终于找到了牡丹,在一家偏僻的便利店里当收银员。两个人靠在一起看苏州河上的夕阳,然后干了一瓶带野牛草的伏特加,开着摩托车一起冲进了河里。 这场戏,褚青和周公子吃了很多苦头。 在码头上,下着大雨,褚青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停尸,旁边是个女替身。雨点子砸在他身上,冷到疼痛,身下是湿泞的席子,黏黏的带着毛刺都扎进了肉里。 美美冲到码头,看着地上躺着的马达,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子,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霍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惊恐,仿佛世界崩塌的那种惊恐。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当她不相信马达的故事时,她享受这个故事,但她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她一下子就崩溃了。 她期盼着牡丹那样的爱情,给那个摄影师留了张纸条,写着:“来找我吧!” ………… 清晨,微冷。 苏州河边,褚青和周公子按照他们的日常,正在晨聊。 周公子戴着耳机,腰里别着随身听,轻轻的晃着脑袋。褚青瞥了她一眼,悠闲的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慢慢飘散。 两个月,《苏州河》的主体镜头全部完成,所有人,包括楼烨都轻松了很多。按照他一开始计划中的进度,能拍完一半就不错了,但由于两位主演太过彪悍,习惯性的一条过,省下不少胶片,也使得进度大大加快。 这部电影拍到这份上,楼烨真的别无所求了,即便今年不能完成,大把的希望仍然留给了他。 褚青也很轻松,估摸着也快离开魔都了,一想到这个,就莫名的开心。 不过,当他看到周公子也华丽丽的吐出个烟圈时,一下子就消沉下来。 他居然教会了周公子抽烟,固然有她自己愿意的因素在里面,但也让他感到了一种危险。 怕挨削…… 被各路人马削…… 周公子吐出个烟圈后,很得意的看着他,意思是我还行吧? 褚青郁闷,你好好一女神跟我这抽三块钱一包的烟有意思么,自己还不掏钱买,老蹭我的烟…… 他问:“你听啥歌呢?” 周公子摘下一只耳机,耷拉在脖子上,道:“范小萱的歌。” 褚青对这个答案很意外,他对范小萱的印象就停留在“左三圈右三圈”那个阶段。 “你要听么?”她问。 “听。” 周公子把那只耳机塞进他耳朵里,里面传来一段很怪异的旋律: “天是灰色的,雨是透明的,心是灰色的,我是透明的,爱是盲目的,恋是疯狂的……” 褚青不由问:“这歌叫啥?” 周公子道:“自言自语。” “你是自由的,我是附属的,她是美好的,我是错误的……” 褚青对这种风格的歌无感,他喜欢那种“森森太平洋底森森伤心”的流行歌,不过此时此刻听起来也挺有味道的。 俩人一人戴着一只耳机,安静的听着,直到唱完。 “你拍完干嘛去?”她忽问道。 褚青摘下耳机还给她,道:“上学吧。” 周公子讶然:“上学?” “嗯,中戏的表演进修班。” “哦,真好,我读的书就少。” “你也可以去啊。” “我一直都没时间。” 褚青点点头,道:“那倒是,你比我红。” 周公子有点不好意思,羞恼道:“少说风凉话!” 她这种性格的女孩子,真的非常非常适合做朋友,可以一起玩耍一起忧伤,一起没心没肺。但如果说做女朋友,那就有点承受不起,至少褚青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她道:“我可能,我回去有部电视剧的试镜。” “什么剧?” “名字还不知道,李绍红导演的戏。” 褚青一听李绍红,心中了然:《大明宫词》。 也是周公子一飞冲天的开始。 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示点什么,于是学着韩剧里的桥段,单手握拳往下一顿,道:“Fighting!” “……” 周公子的神经没来由的抽搐了一下,五官都皱在一起,没办法,他刚才的动作太贱了,贱到让人忍不住想踹上一脚。 然后她就真的踹了,边踹边骂:“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好说话!” 褚青连续几个闪现没躲过去,拍了拍裤子,道:“我可就这一条裤子。” “回去给你买一打!” “你回去不拍戏么?” 周公子忽然就不说话了,褚青撇了撇嘴,这么些日子,他早习惯跟这种文艺青年的相处方式。忽然就像个疯子,忽然就像个傻子,忽然又像个自闭症患者。 总之,自己抽着烟,淡定的看天上云卷云舒…… 一会,就听她沙哑着嗓子,慢慢道:“如果,如果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这话不是牡丹说的,也不是美美说的,而是她自己说的。 她不是开玩笑,很认真的在问。 褚青弹烟灰的手轻轻一抖,道:“会。” “会一直找吗?” “……不会。” 周公子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是实话。”又问:“那你为什么也会找我?” 褚青笑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演这种文艺片最大的冲动就是,你往往会很容易的就喜欢上一个人。别说讲究感觉的周逊,就连褚青也时常会对着那两条小辫子,那身翠绿的紧身裙怦然心动。 但是,你不能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心动,而真去做什么事情,它可能随时会消失,就像来临时的突然。 “朋友么?” 周公子喃喃自语,看着河水发呆,忽又笑道:“那如果你女朋友走了,你会一直找么?” “会啊!” “会一直找到死么?” 褚青哑然,半响,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范小爷走掉了,他会不会一直找到死。 牡丹和美美就像一个人的正反面,看似不同,骨子里却都是相信并且渴望着爱情。 马达和摄影师其实也是如此。 马达在牡丹跳下去那一瞬间,才明白了自己对她的爱情。他一辈子都在城市中奔波,感受并寻找着他的爱人,他生命的意义也在于此。如果有一天,他停了下来,他就变成了日常生活,变成了那个摄影师。 变得那般的麻木冰冷,变得那般的机械生活,变得也会随口说出“那我们是现在就分,还是做完爱再分?” 褚青不晓得自己会如马达一样拼命寻找,还是如摄影师一样,特平静的说“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爱情。” 周公子笑了笑,随后伸了个懒腰,道:“我回屋了,牙还没刷呢。” 褚青瞅着她的背影,郁闷不已,这丫头给他出了个大难题,自己却拍拍屁股走了。他又点上一颗烟,在那里沉默。 褚青真的觉得自己变了,而且变得太多。以前他绝对不会去想这些事情,他嘴里常说的“闲的蛋疼”的思考。 拍完《小武》,他去思考生活,拍《苏州河》,他又去思考爱情。 这是什么狗屁节奏啊! 我为毛要去想这些?而且我为毛停不下来想这些? 罪魁祸首是电影么? 好像是吧! 褚青自欺欺人的划定了原因,这该死的电影!让我一苦孩子去想这么高冷的命题,实在太难为人了。 他喜欢范小爷,但究竟喜欢到什么程度,可以为她做到什么程度,自己真的了解么? 褚青挠着头,狠狠的,似想把头发都揪下来。 越想越烦,越想越闹心,他终于忍不住,跑回宾馆,“啪啪啪”开始敲楼烨的门。 楼烨一脸睡意的打开门,见褚青一副抓狂的样子,很是惊诧。 “导演,我想请天假。”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二章 感谢爱情 横店是个镇,它的发迹没什么传奇色彩,只能说是时事造就。 96年,为了配合谢进的献礼大片《**战争》,横店建了第一个影视拍摄基地——羊城景区。虽然这部扑街巨片毁了老爷子一世英名,却催生了一个日后国内影视拍摄基地的巨无霸。 随后在97年,陈楷歌拍《荆轲刺秦王》,又在这造了第二个景区,秦王宫。 有这两位一线大导打底,让当地的横店集团起了跨界的心思。今年,又计划投资建造香港街、清明上河图和明清宫苑三个景区。 其中的明清宫苑包括宫殿庭宇和民宅胡同,目前只完成建造一部分,《菩提达摩传奇》剧组就正在这里拍戏。 不要问我为什么一部南北朝背景的戏要搁在明清胡同里头拍…… 片场里,范小爷正鬼鬼祟祟的窜进一间屋子,床榻上盘腿坐着一个白眉毛白胡子的老头,背后的墙上有一个大大的佛字。 她走上前伸出手,在老头面前挥了几下,见他闭目不动,自言自语道:“看来他真的睡着了,那这些东西我就一个人独享了。” “咔!OK!”那位香港导演喊道,还挥了下手。 副导演也凑过来大声喊:“盒饭来了,大家快去领,然后休息一个小时!” 范小爷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那个白胡子老头,也就是演达摩祖师的吕梁伟,走过来笑道:“兵兵,演的不错。” “谢谢吕大哥。”范小爷略带恭敬的说道。 吕梁伟伸手想拍拍她肩膀,见她轻轻往后缩了缩,不自然的晃了下手,改摸了摸假胡子,笑道:“去吃饭吧。” 范小爷去领了盒饭,自己跑到片场外面,坐在一栋古时民宅前的石墩上。不远处是在建的工地,因为有剧组在拍,暂时停工,用蓝白隔板围着。 她打开饭盒,里面一荤一素,青椒肉丝和青椒土豆丝。 “……” 她一看就不爽,那个订盒饭的和青椒有仇么? 再说了,青椒肉丝也能算荤菜?她才不信吕梁伟的饭盒里也是这个。 这戏的资方是台湾的公司,老板说起来大家也熟,就是曾经琼遥剧的御用男主角林瑞杨,也就是褚青不太喜欢的,长着俩板牙的那位。 戏里的演员也多来自台湾,内地的较少,像蒋琴琴和李晓冉,这会还都不太出名。全剧分为六个单元,每个单元有五集,范小爷演的就是最后一个单元的一个角色,阿司。 她把青椒都扒拉到一边,只挑着肉丝吃,偶尔夹点土豆丝。有一搭没一搭的塞进嘴里嚼着,两只眼睛到处乱瞄,很无聊很郁闷的样子。 同组的那些演员她一个都不认识,唯一知道的就是主演吕梁伟,那还是拜《上海滩》所赐。不过这人对她老有点动手动脚的,范小爷心里不爽,也不敢得罪,只能敬而远之。 她的戏份不是很多,但跟很多人物都有交集,不能集中的拍。通常都是歇两天拍一场,又歇三天再拍两场。就这么断断续续的,也呆了一个多月了。 话说这个镇子还处于一种很落后的状态,商业极其不发达,自己偶尔想打点牙祭都没地儿去。没吃的,没玩的,戏又少,又没朋友,连个经纪人或者助理都没有,她就像被遗弃的小孩子,孤零零的丢在这穷乡僻壤。 但她也如此坚挺的捱了这么长时间。这会总算要拍完离开了,心情还是很愉悦的。 盒饭里的肉丝很少,几口就吃完了,范小爷咂吧咂吧嘴,不禁怀念起褚大爷给她做的回锅肉。 她本来对回锅肉是不太感冒的,觉着太油太辣,但褚青爱吃,在他用三天一顿的频率喂养下,范小爷居然也爱上这口了。特别是跟他抢来抢去的很热闹,虽然最后往往又变成亲来亲去的,搞得嘴上都油腻腻。 一想起褚大爷,她撅了撅嘴。 他们一个在横店,一个在魔都,已经快俩月没见了。褚青那边工作量太大,起早贪黑,下了戏往往累的倒头就睡,所以也没时间联系,这么久俩人只打过一次电话。 她小小年纪就从家里跑去魔都的演艺学校,再转战到京城,上学、拍戏、生活,一直都是独自一人。自己一路走下来,做的也挺好的,从没觉着有什么压力和孤独感。 但自从褚青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也仅仅二十出头的男人,照顾她到无微不至,宠她宠到无以复加,在他面前自己可以尽情的玩闹,尽情的放纵,不用戴一点伪装。 当俩人在一起时,她觉得习以为常,甚至理所当然,但当俩人分开,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适应了,不适应没有他在生活里的日子。 范小爷又叹了口气,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给人感觉太成熟了,成熟到呆板。她正是如花的年纪,对爱情充满了浪漫幻想,俩人交往以来,褚青还从没做过什么让她觉得很惊喜的事。 她甚至感觉俩人就像已经结婚好几年一样,自然,平静,轻松,熟悉,虽然也不错,但心里总会有那么点遗憾。 这丝遗憾随着土豆丝也被消灭干净,就愈加放大了。 她用筷子拨弄着仅剩的青椒很是纠结,饭还有一半呢,不吃肯定饿肚子,这里可没地儿找吃的去,但吃吧…… 呕! “你咋不吃?” 这时,背后有个人问。 范小爷随口道:“不爱吃呗。” 说完她一个激灵,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 她转过头,那个该死的男人就站在背后,笑得轻松无比,像是从古时的民宅里随便踏踏脚,就穿越时空找到她一样。 范小爷僵硬的站起身,有点反应不过来,磕磕巴巴的问:“你,你怎么来了?” 褚青的脸上都是细汗,他刚跑了大半个影视城,才找到躲在这里的小丫头。 他看着她的神情,宛如初见。 不过这丫头此刻的样子古古怪怪的,画着很浓的妆,两条大辫子耷拉在肩膀上,头发后面还系着一条阿拉伯女人风格的头巾。 “你演的是哪儿人啊?”他不禁问道。 范小爷摸了摸假辫子,还原地转了一小圈儿,展示了下身上的服装,笑道:“你说这个啊,这是元纥人的衣服,算少数民族吧。” 褚青瞅了瞅她的右边眉角,道:“这里还有只蜜蜂。” “什么眼神儿啊,这是蝴蝶!” 范小爷道:“你还没说呢,你怎么来了?嗯……” 她身体忽然被拉了过去,不由轻哼一声。 褚青双手一探,圈住她的腰,一声不吭紧紧的抱着她。 “哎呀,洒了洒了。” 范小爷一手拿着筷子,一手高举着饭盒,生怕菜汤洒出来。 她失措而茫然,身子似被褚青揉碎了,就露出个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只得睁着大眼睛,呆呆的轻问:“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儿了?” “你说话啊。” 褚青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低声道:“我没事儿,就是想你了。” “……” 这句话,终于让范小爷变得正常。 因为她刚才的表现真的很不正常,实在是被褚青的突然出现惊着了,反而显得若无其事起来。这会儿,她似乎回魂了,终于有了个正常的反应,轻轻的推开他,问道: “你戏拍完了?” “还没。” “那你跑过来干嘛?你疯啦?” 褚青双手捧着她的脸,笑道:“我想你了,我想你了,我想你了。” 范小爷那双眸子里简直拧得出水来,根本控制不住,或者根本不想控制的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嘴角却咧得开开的,又哭又笑,小脸显得十分古怪。 她攥着拳头,一下下的,舍不得用力的捶着他胸口,捶着他肩膀。 “哼!哼!” 她锤了好几下,然后哼哼唧唧的一头砸进他怀里,小猪一样的拱着身子,再也不肯出来。 “你坐火车来的?” 相思过后,俩人一起坐在那块大石墩上,范小爷问他,手里还拿着那盒盒饭。 “不是,坐客车,这地儿太偏了,倒了好几趟。”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褚青翻出呼机看了眼时间,咧了咧嘴,道:“我只能待二十分钟。” “啊?” 范小爷嗖地从他怀里直起身,道:“那么急,就不能多待会儿?” 褚青无奈道:“那就赶不上最后一趟车了。” 说完见小丫头又有哭的架势,连忙道:“没事没事,我那边就快拍完了,你这边咋样?” 范小爷道:“我也快了,那我们能不能一起回去?” 褚青笑道:“我得跟剧组一起啊。” 范小爷倒没胡闹,只是不爽的撇撇嘴,又问:“你吃饭了没?” “没呢,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 “那正好,你把这青椒吃了吧,别浪费了。” “……” ………… 《苏州河》还是没能如愿完成。 奈安的公司出现周转问题,提供不了后续的拍摄资金。用楼烨的话说,“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但褚青对此嗤之以鼻。 楼烨从开始筹备这片子的时候,就碎碎念的一直想拍个很碉堡的开头。以那个摄影师的视角,去展现那条脏脏的苏州河,以及在这里度过一生的那些人,然后再配上碎碎念的画外音。 “看的时间长了,这条河会让你看到一切。看到劳动的人们,看到父亲和孩子,看到孤独,我还曾经在一条船上看到过一个婴儿的降生,看见过一个女孩子从桥上跳下来,看见过一对年轻恋人的尸体被警察从水里拖起来……” 话说这个摄影师有大段大段的旁白,褚青问找谁来配,楼烨说自己来。他极力向大家展示着自称的那种低沉并富有魅力的声音,以表示自己可以担当重任,但褚青怀疑丫就是为了省钱。 这个开头,楼烨估算的是三分钟左右,当然这是剪完的,实际拍摄的时间……他打算拍一个礼拜。 玩闹去吧!褚青都懒得吐槽。 这就叫,“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苏州河》除了这么一点点的镜头和后期制作之外,其余的部分全部完工。 褚青和周公子本想让出一部分片酬,好支持楼烨完成这片子,被他婉言谢绝。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能因为情分而坏了规矩。何况,做后期需要的资金不是一块两块,俩人的片酬都算上也不够一零头。 所以他不光拒绝,甚至还很不好意思的表示,以两位演员的表现,片酬还给的太低了。 临回京城的头天晚上,剧组所有人聚在一个很寒酸的小饭馆里,算是杀青宴。 褚青难得的喝多了,他其实是很不舍的,这种感觉,拍完《小武》的时候也有,拍完《还珠》的时候就没有。 他舍不得楼烨,舍不得王玉,舍不得毛晓锐,也舍不得周公子,他们在一起,完成的是一个梦想,不仅是导演的梦想,还是大家的梦想。 现在人要散了,就像这个梦想也将要散了。 周公子是很爱喝,也很能喝的,不过她一直在保持着克制,不停的用自己沙哑的声音嘻嘻哈哈,吵吵闹闹,搅合着气氛。 总体上,这顿饭吃的还算没什么别离之情,江湖再见还是朋友。 本来都好好的,直到楼烨最后说了一句话,他的文青病又犯了。 他举着一杯酒,专门敬两位主演,说:“我们都应该感谢你们,感谢爱情。” 周公子一下子就崩溃了,泣不成声。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三章 慢且安静 台北,夜。 忠孝东路四段巷内,有一栋占地颇广的宅院,红瓦砖墙,大树高耸,里面是座七层楼的建筑。 宅院名可园,也是琼遥的家兼办公室。 “袖琼,去把忠维叫过来,要开始了。” 偌大的客厅里,琼遥坐在沙发上对儿媳妇招呼道,旁边则是丈夫平新涛。 何袖琼端着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笑道:“他这会看书呢,等下听见声音,自己就过来了。” 琼遥本名陈哲,儿子叫陈忠维,因跟前夫离婚,儿子就随了她的姓。陈忠维的工作也是参与琼遥剧的拍摄制作,但相比何袖琼,他可以说非常非常的低调。 八点整,动力火车那首神经病一样的《当》,就开始丧心病狂的侵占台北很多家庭的电视机。 为什么说它神经病呢? 你丫开头那么大气高亢的“喔喔喔……”一顿乱叫,很容易让人误会后面接的是更大气更高亢的燃曲,偏偏又特么急转直下,瞬间变成柔情小清新,山无棱天地合地球不转动神马的…… 这都什么狗屁节奏? 还珠格格这部剧的性质,其实就是琼遥奶奶外包给芒果台做的一个项目。只是为了借助内地便宜的人工和地理资源,一开始的想法还是主打台湾市场,只是谁也没想到在大陆会红成那样。 当然,后来芒果台凭借还珠打下的观众底子,又坚持走综艺和选秀这两大王牌路线,终于成功上位,一举变成国内最牛逼的地方台。 而琼遥,在《情深深雨蒙蒙》之前,她和她的电视剧还是个神话。这部剧之后,这个神话就开始慢慢破灭了。直到后来,奶奶被后起之秀于妈爆得体无完肤,人们才恍然意识到,琼遥那个时代已经离开他们很久了。 还珠这部剧从开拍到杀青,琼遥就觉着自己从来没这么操心过,好容易等到拍完,又亲力亲为的盯着它做完后期,然后忙不迭的拿去当局送审。 起初也不是很理想,因为里面的大陆演员太多,被台岛当局核定为大陆剧,要一集一集的送审,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和谐的内容,墨迹的不得了。 拖了好久,才总算走完程序。何袖琼和台湾中视商定,四月二十八日,《还珠格格》开始在八点档播出,每晚两集。 “昨天的收视率是多少?”看了一会,琼遥忽问道。 她不光是看这一部剧,自己每部戏的首播,她都要看。她是个文人,但更是个商人,琼遥剧几十年长盛不衰,靠的可不仅是她的作品底子,而是她不断的在揣摩观众的审美口味。 可惜后来,也还是被时代抛弃了。 何袖琼张口就答:“昨天有13,这样前三天下来平均有12。” 琼遥点头,笑道:“还不错,比预想的高一点,估计也就稳定在这个水平线了。” 还珠在台湾的收视率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平均只有12.10%,还珠二也不过是13.68%。跟大陆电视台最高点65%比起来,就是渣。 但湾湾的人口基数少,阿公阿嫲们更喜欢看的是那些大长篇的闽语伦理剧,所以取得如此成绩是非常不错了。 也千万不要按它的收视率来忽略还珠的影响力,喜欢看的多是年轻人,他们这波观众长大后,正赶上《甄嬛传》火遍台湾,中视又把还珠拿出来垫档重播,两部剧居然拼个旗鼓相当,还珠的持久可见一斑。 “对了,内地那边谈得怎么样了?”琼遥又问。 何袖琼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道:“欧阳那边想独家引进,所以……” 琼遥也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稳稳的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 “咳咳……咳咳!” 在台北的另一个地方,林心茹正窝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养伤。 房间很小,有点像日式那种一居室的格局,单人床,床前是小茶几,下面铺着毯子。没有椅子,要坐就坐在毯子上,然后前面是台电视机。 窗帘都拉着,灯光也不太亮,恍恍惚惚的勉强映衬出一点浊光。 林心茹穿着冬天才会穿的棉质睡衣,吃力的倒了杯水,然后抓起茶几上的一小撮药,每板都挤出两粒,懒得分开吃,一把都扔进嘴里。然后喝了一大口水,像故意要呛着自己似的,边咳边费劲的往下咽。 “咳咳!” 天气根本不冷,但她还是颤颤的钻进被窝,瞅了瞅时间,按开了遥控器。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不算真的病症,就是心里一直憋着的那股劲儿忽然泄了,然后全身就散架了。 还珠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自己出道几年,一直在原地打转,心灰意冷,甚至都有放弃演戏的打算,还珠就是她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演琼遥剧还不红?那你还是洗洗睡吧! 所以,无论拍戏的时候有多艰苦,哪怕她凌晨一点下了戏回宾馆,三个小时后又得爬起来去片场;哪怕她被化妆师骂“你再怎么样也成不了林青霞”;哪怕她最后一刻才让琼遥勉强同意她出演紫薇……这些,她都挺了下来。 回到台北后,林心茹并没变得轻松。这几个月,公司只给她接了一部剧的小配角,而且态度并没有因为她拍还珠而有丝毫改变,这都让她感到胆战心惊。 直到几天前,还珠开播,何袖琼还特意打电话,告诉她前两集的收视率,她才有些回魂,紧接着又担心起第二天收视率就会狂跌。 等到播出六集后,家人和朋友们不断打电话来祝贺,电视和报纸上也几乎每天都会看到剧集热播的消息。林心茹的情绪才终于稳定下来,心情一松,近一年来的委屈和苦闷一下子全都爆发了,那副小身板再也挺不住,就病倒了。 “好歹不用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然后被拽着签名合影了。” 她颇会苦中作乐的想着。 “四五六!四五六!” 电视里,小燕子正带着宫女太监赌钱,往一只青花大碗里扔了把骰子,吵吵嚷嚷的喊道。 见赵微瞪着俩大眼睛在哪耍宝,林心茹面色虚白的笑了几声。她现在虽病着,心情却愉悦无比,完全是抱着无压力的心态去看。 更何况,这的确是部能让人开心的电视剧。 她侧着脑袋躺在床上,盯着电视机,眼睛一开始还挺专注的,后来就慢慢走了神,脑袋里尽想着拍摄时的趣事和心酸。 好一会,李翊君的片尾曲响起,她才回神,活动了下酸痛的脖子。 许是吃了药的缘故,这会子只觉得眼睛沉沉的想睡觉,她摸过遥控器刚要按下去,忽而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又缓缓松开了手。 还珠的成功,除了因为小燕子这种二百五主角的长相性格都很讨喜之外,就是琼遥开创了一种偶像剧的新模式。四大主演,很明显的分作两种用途,一组负责逗比,一组负责煽情,尽量扩大了受众面,而且纷纷被击中爽点。 这些爽点在现在看来很二逼,但在当时绝对骚到了观众的痒处。 有老套的皇子与瘪三少女,有狗血的山无棱天地合,有啪啪啪打脸的草根对抗权威,还有喜闻乐见的主角不死光环,当然还有最主要的,颜的力量! 可以说还珠的一切,小燕子五阿哥,紫薇尔康,包括皇上皇后容嬷嬷,都是在为这些爽点服务的。他们的风格统一,模版固定,各司其职,也正是这些,才让台湾的年轻人,尤其是学生们看得欲罢不能。 然后,就到了古怪的第八集。 尔康紫薇带着一马车的慰问品回到大杂院,看到了柳青。 柳青这个龙套,基本上没有啥存在感,观众也没觉得有啥特殊之处。甚至之前跟尔康那场对手戏,那种生涩的咆哮技让人很别扭,一看就知道是菜鸟,技能熟练度还没提上去。 就在这种前提下,台湾的小盆友们就看到了一副很诡异的场面。 柳青靠在木桩上,双臂环抱,就那样看着紫薇。 紫薇颤颤的唤了一声:“柳青……”然后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只有这么两个字,柳青听懂了紫薇,紫薇也看懂了柳青,观众更懂了他们俩,但他们就是觉着诡异。 放在通篇都吵吵闹闹的背景里,很不协调,但偏偏还能看得进去,更诡异的是,看得进去也就罢了,偏偏还觉着有那么点赏心悦目的意思。 这一个镜头,慢,而且安静。 宛若在喧嚣烦攘的春夜,两个人在细风中相遇,然后,好似风都停住,好似时间静止,好似柳青的那个眼神里沉着一汪深泉,好似紫薇那一声轻唤中蕴着万缕柔丝。 喜欢上一个人,或者喜欢上一个角色,往往就是在这么一瞬间。 就如,有多少人不知是因为孙兴喜欢上了杨逍,还是因为杨逍喜欢上了孙兴。 同样在这一刻,在台北,有多少人不知是因为这个眼神喜欢上了柳青,还是因为柳青喜欢上了这个眼神。 直到很多年后,他们都不会忘记这一刻,这是如同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失恋,第一次打架般的刻骨铭心。 林心茹看那个眼神看得痴了,听自己的那声轻唤也听得痴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这样去演戏,不是只去夸张,不是只去流眼泪,不是只去大喊大叫。而是那么自然的,水到渠成的就流露出来。 她不由瞥了眼茶几,在那撮药的下面,垫着一摞报纸,最上面都是这几天的关于还珠的娱乐版面。最底下,还露出一版来,那是好久之前的一份报纸,起码有两个多月了。 上面有张图片,里面是两个人。前面那个抱着两座奖杯被一圈话筒包围,神情谨慎而隐藏喜悦。 后面那个,似故意躲在角落,眼睛里带着笑意,跟前面那人的急促紧张不同,他慢,且安静。 ………… 范小爷奇道:“哎,你咋不写还珠格格怎么怎么红?” 褚青纳闷:“我不是写了么?” “哪有你这么写的啊!干巴巴的谁爱看?” “那该咋写?” “我教你啊!”范小爷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头说道:“你得先捏一个人,名字就随便啦,反正一听就是路人甲那种。然后他不是白领就是学生,每天都好无聊,无聊的快死了那种,还有几个一起无聊的小伙伴。然后他们忽然就看到这部剧了,然后就跟见了天神一样,妥妥成为主角的死忠巴拉巴拉……” 褚青擦了擦汗,道:“不好意思,我真不会写。” “那你会写啥?” “就是以上那种。” “……行了,你扑街活该!”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四章 五月的回锅肉 京城的五月,寒凉尽去,微暑来临。 褚青从魔都回到京城,居然感到踏实了些。这两个城市都广阔到夸张,一个背负着历史的雾霭,一个漂浮于现代的浮华,都让人难以扎下根去。 他离开的这两月,应该发生了很多事情。 老贾又在国外兜了一圈刚刚回来,带着法国三大洲电影节和温哥华国际电影节的最高奖,据说在回程途中还顺道到釜山抢了个奖。 可谓意气风发。 杰克伯也在香港那边打了个招呼,说影片的国外发行权卖的相当不错,法国,英国,阿根廷,比利时都有片商买断,还有台湾。 而几天前,《小武》也在新加坡正式公映。 杰克伯说这些的意思是,资方老板很高兴,给了老贾额外的一笔分红,原来合同上没有的。 老贾也没隐瞒,十万块。 他本想也给褚青争取一笔分红,可惜面子还不够大。褚青对此倒没什么想法,本来合同上也没写这个,本来也不是他的钱。 就如你炒股,一百块钱赚了一万块,但你没抛,八千块的时候抛了,你就觉着自己亏了两千块。 这是什么逻辑? 《小武》虽然没能在国内上映,但老贾的身价却随着《小武》在西方获得一个个奇迹般的成功而水涨船高,忙得不行。刚回国没歇几天,又要跑去魔都,那里的电影制片厂主动凑上来,想跟他商讨下部电影的合作计划。 不过他还是抽空跟褚青小聚了一下,其实主要是想忽悠他继续担当男主角。 老贾说下部片叫《站台》,还是发生在汾阳的故事。 许是有了大电影制片厂做靠山,这孙子得瑟的不行,直接开出了五万块的片酬,把褚青震得一惊一乍的。 虽然剧本都没写完,但这是哥们的忙,得帮,褚青担心的是会跟自己上学发生冲突,很实在的说出了原因。 老贾笑笑,说没事,这片子要冬天才开机,哪会你也放寒假了。 褚青更颤,他二十多岁人了,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寒假这东西扯上关系,不禁问“为毛非得在冬天拍?” 老贾理所当然道:“因为有几场冬天的戏。” “……” 褚青对他的思维理解无能。 好吧,他又被忽悠了。 老贾的意思是,这电影得筹备一段时间,最快也要冬天开拍,然后就正好有几段在雪地里的戏份。 但他就是不说,真是贱而闷*骚。 不管冲着哪方面的情谊,褚青都得点头答应。老贾忽悠成功,兴高采烈的飞去了魔都。 还有楼烨。 他回到京城后,继续努力的寻找着资金,周公子则去找李绍红报到了。褚青觉得,跟她的交集就如一段双股道,在人生的某一段路途并肩而行,然后到下一个叉口,分道扬镳。不出意外,以后再见她只能在电视里了。 楼烨是个很厚道的人,按理说《苏州河》还没有完全杀青,就算不给演员片酬,或是只给一部分,也没人会挑出毛病。但楼烨一想,这片子就还剩一个开头没有拍,也没有用到两位主演的地方了,就跟奈安商量把片酬结了。 褚青看着存折里实打实的两万块钱有些蒙,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去买点啥,而是,我得交多少税? 他上辈子就是个修鞋的,一笔一笔的生意数额都非常小,倒是有税务局的不时来收点这个税那个税啥的,反都不带重名的,但是钱也不多。 这两万块,可是一次性的收入,真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褚青就认识那么几个圈内人,想来想去都没有合适的人询问,最后只能很不好意思的问自己女盆友。 范小爷拍还珠时,一集只有一千八百块,整部戏下来拿了三万多块,但是哪会她得把这些钱寄回家里给妈妈,然后老妈再每月给她打生活费。 直到今年,这种情况才好些,有了点自己独立的财产支配权。 范小爷面色古怪的听完,道:“你用不着交税啊。” 褚青愣道:“为啥不用交?” 范小爷道:“咱们拿的钱都是税后的,投资方已经给交完了。” “……” 褚青没想到是这样,不觉着窃喜,反而觉得这钱拿在手里很别扭,就是不踏实。 ………… “褚大爷!” 在出租屋里,褚青正满头汗的在厨房炒回锅肉,听范小爷叫他,回道:“干嘛?” “你过来一下。” 褚青只得关小了火,拎着炒勺跑到卧室,看小丫头百无聊赖的趴在床垫子上。头和肩膀歪歪的枕着枕头,两条腿笔直的搭在墙上,还在一点点往上蹭。 “啥事啥事?” 范小爷近乎用倒立的姿势瞅着他,嘻嘻一笑,道:“没事,就是想叫你。” “有病啊!我炒菜呢!” 褚青没好气道,又急急跑回厨房。 范小爷没穿袜子,两只小脚继续在墙上蹭啊蹭的。她真的很无聊,于是她又开始喊:“褚大爷!褚大爷!” “干什么!”褚青吼道。 “你过来。” “老实躺着,别捣乱,我忙着呢。” “真有事,你快点过来!” 褚青只好又跑了进来,道:“有事儿快说!” “你看我的脚好不好看?”小丫头保持半倒立的姿势,搬过自己的脚,露出脚指头给他看,身子软软的呈现一个很夸张的弧度,头在下,脚在上,像小婴儿常做的那个要吃自己脚一样的动作。 褚青:“……” 他快哭了,摊上这么个逗比女朋友该怎么整? 他不作声的走回厨房,范小爷却惴惴了,小心唤道:“褚大爷?褚大爷?” 褚青还是不吭声。 “你生气啦?”小丫头摆正身形,盘腿坐在垫子上,脑袋用力往厨房探着。 褚青默默的看着半熟的回锅肉,默默的把火关上,又默默的来到卧室,叉腰看着她。 范小爷抿着嘴,眼睛从下往上的瞄他,可怜兮兮的道:“你别生气啦!” 褚青不说话,眨了眨眼,猛地向前扑过去,俩人一起倒在垫子上。 “呀!” “你压死我啦!” “快起来!你脸上都是汗!” “不许亲!不许……唔……” 褚青没亲到她喘不过气,只是轻轻咬下了她的嘴唇,就放开她,笑道:“来我看看,你的脚好不好看?” 范小爷忽然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急忙推开他,连滚带爬的往床角缩过去。褚青在后面手一伸,就握住她一只脚踝,抱在怀里就开始挠痒。 “啊!别闹!啊!哈哈,哎呀……别闹了!” 她一只脚被抓住,挣脱不得,又痒的不行,身体跟只小虾米一样在床上扭成各种奇怪的姿势。 “别闹了,我不行了……我错了,我错了!” 小丫头似哭似笑,脸蛋憋得通红。 褚青终于饶过她,手里仍然握着那只脚,这会看着不觉有些出神,她的脚掌有些宽,肉肉的,脚背上泛着青色的筋络,形状说不上好看,但也是白白嫩嫩的。 范小爷喘均了气,两条胳膊支着床,仰起身瞪他,又羞又恼。 然后就见褚青忽然低头,轻轻咬了一下那小巧的脚指头,又霍地抬起身,脸上变得很不自然。 范小爷就更加的害羞,虽然那一秒钟的酥麻让她触电般的全身一颤,但还是快速的缩回脚,声音跟蚊子一样,道:“你要干嘛?” 褚青挠挠头,也很奇怪,自己不是个足控啊,可刚才那种控制不了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道:“不跟你闹了,我炒菜去。” 范小爷摸着脸蛋回了回神,也急忙趿拉着拖鞋,跟到厨房,道:“哎我炒我炒,我炒的肯定比你好吃!” 她抽风似的忽然主动要求做饭,大概是想做给心爱的男人吃,但可惜,她明显走错了攻略路线。 光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褚青就对菜的味道不报任何希望,但还得乖乖站在旁边打下手,虽然他这个下手比主厨都忙。 “酱油酱油!” “给!” “豆瓣酱豆瓣酱!” “已经搁里了。” “哦,那醋呢醋呢!” “回锅肉放醋干嘛?” “你别看我看锅!糊了糊了!关火关火!” 一顿折腾,一盘古怪的冒着热气的回锅肉端上了桌,跟褚青之前完成一半的作品根本就是两种世界的产物。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尝了一口,出乎意料,味道居然还可以下咽,点点头:“嗯,不错,就是咸了点。” 小丫头笑嘻嘻的给他盛了一大碗饭,道:“那就都吃了吧,不许剩。” 俩人一边吃饭,一边打情骂俏,显示出这对小情侣的逗比日常。 范小爷真的很开心。 或者说,自褚青从魔都横穿三百公里跑去横店看她,陪她待了二十分钟后,她就感觉人生圆满,别无他求。 她还特意给老妈打电话显呗显呗,虽然又被范妈妈严厉教导了一番,并表示出对褚青泡妞手段的极大不屑,可她还是很开心很开心。 “对了。”褚青吃着吃着,似想起个什么事,对她道:“以后要是有记者问你最爱吃啥菜,你千万别说是回锅肉。” 范小爷嘴里嚼得满登登的,奇怪的问:“为啥呢?” “你得装啊,明星咋能爱吃回锅肉呢?” 小丫头扒拉着饭,道:“那我该说爱吃啥?” “嗯……香菇菜心啥的。” “那我还不如说奶油玉米呢!” “嗯,也行。” 第四十五章 五月的台北 “结果出来了吗?” 可园的书房里,琼遥揉了揉眼睛,一脸倦色的对何袖琼道。 “出来了,老师您看看。” 何袖琼递上一卷薄纸。 琼遥接过细细看着,上面排着一个个名字,最上面一个就是赵微,第二个是苏友鹏,第三个是林心茹,第四个是周洁…… 看到这,琼遥心里还是挺欣慰和自豪的,自己的眼光和坚持果然没错,这几位主角如今在台湾的人气大涨,极受欢迎。 她再往下看,下面写的名字是褚青。 “怎么又是他?” 琼遥有些惊讶,不由问道。 何袖琼摇头笑了笑,道:“我也不清楚,怎么又是他?” 台北的五月,本应暑气微酣,却因为一部电视剧而变得火热起来。 在九八年底的时候,台湾媒体列出了一个年度娱乐人物的排行榜,榜首有俩个人,任贤奇和赵微。 现在把这俩人的名字排在一起会有些搞笑,但在当时,任贤奇以《伤心太平洋》刷爆乐坛的时候,赵微还能与其平列其中,足见超高的人气。 基本上,即便收视率有点小家子气,还珠在台湾还是大获成功的。 中视见状心喜,便力邀琼遥准备第二部的剧本。琼遥奶奶也亲自跑到中视,跟高层会晤商谈。过程愉快,意见统一,续集拍肯定是要拍的,但首要的不是剧本,而是演员。 为了避免再出现之前被核定为大陆剧的情况,双方一致商定准备换掉部分演员。当下就划出一个名单,四大主演自是不能替换,皇阿玛也不用,他是英籍,那么可以换掉的自然就是皇后、容嬷嬷、柳青、柳红这些人。 结果,这番商讨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而且愈演愈烈,最后居然变成要把第一部原班人马全部撤掉的谣言。 消息一出,观众瞬间就激动了。不断的给中视,给琼遥,以及给各大媒体写信,为自己喜欢的演员请命。短短几天,光是琼遥的书桌上就堆满了小山一样的信件。 这番声势让中视和琼遥都很措手不及,赶紧又进行第二次商讨。同时让人把观众来信整理了一下,顺清民意:为小燕子请命的自然是最多,然后就是五阿哥、紫薇和尔康。这都在意料之中,但排在后面的不是皇阿玛这位戏份堪比主角的角色,而是柳青。 柳青,所有戏份加起来只有两集的大龙套。 这些来信中,有部分的措辞相当激烈,让双方都不敢妄动。但光凭这些信件,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中视思量再三,干脆推出了一个观众调查——最喜欢的还珠角色。 琼遥看到的,正是调查结果。 四大主演仍旧排在前面,跟在后面的居然又是柳青,这让她又诧异了一次,所以才有那么一问。 何袖琼笑道:“老师您再看看第二页。” “哦?”琼遥翻开第二页,上面满满的都是观众街采的摘选。 关于赵微和苏友鹏的最多,关于褚青的只摘了两条,说的却很有意思。 琼遥一眼扫过,看得笑了出来,道:“我写柳青本就是无心插柳,没想到现在却绿树成荫了。” 琼遥剧,其实就是中国的韩剧。 每一个角色,或者是每部剧的模式,都几近相同。不管是主角还是龙套,通篇都充斥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高亢和激烈,情绪总会突如其来的爆发,然后就是表情夸张的嘶吼: “哦爸!仨狼黑哟!” 而柳青这个本应没啥存在感的龙套,就像在高亢激烈中唯一的安静。 观众觉得这人虽然长得不帅,但一出场就感觉特可靠。他就如一个长兄,沉默且坚定的支持爱护着小燕子和紫薇。在仅有的几场正戏中,褚青表现出的那股子沉静内敛,硬生生塑造出一个很完整的形象。 许是观众看模式化的琼遥角色看得多了,反而对他喜欢起来。如同所有人都在拼命的奔跑,只有他在悠闲的走路,并且还不惹人烦,没有那种装逼感。 总之就俩字,舒坦。 琼遥接着往下看,居然是容嬷嬷。 这回她倒没奇怪,容嬷嬷本来就是还珠里最出彩的几个人之一,皇阿玛虽然戏份多,但除了能混个脸熟,真心让人喜欢不能。 琼遥拿起笔,在名字上面划着一个个的圈,最后一看,第一部的原班人马几乎都在圈定之内。 “哎……” 琼遥叹了口气,又揉了揉眼睛,道:“送审就送审吧,虽然麻烦了点,也总比让观众不开心的好。” 何袖琼道:“那还要不要通知中视那边?” 琼遥点点头,道:“得说,你亲自跑一趟。” 何袖琼道:“行,我这就去。” 她刚要出门,琼遥又叫住,道:“袖琼,演员的事情我放心不下,我想去趟京城。” ………… 京城。 范小爷的出租房正处在一种乱七八糟的状态。 “别磕了别磕了!” “脚底下脚底下,看着点啊!” “行了行了,就放着吧。” 一送货工背扛着一个大纸壳箱子走进门,褚青在边上扶着,被她一通乱指挥,最后在厨房的一角放下了箱子。 他刚放下,小丫头就拿着把剪子兴冲冲的过来,咔嚓几下拆开箱子,露出台冰箱来。 这年头,冰箱彩电洗衣机啥的,个头都大的吓人,俩人在商场里挑了一上午,才选中了一台迷你点的。 范小爷以前自己一个人,连饭都不做几顿,要冰箱根本没啥用。不过褚青说现在经常在家吃饭,过日子没个冰箱哪行,菜都没地儿搁,就买了一台。 这冰箱要好几千块,褚青本想自己掏了得了,就当送她,丫头不干,非得拿一半,于是就成了俩人的共同财产。 还不如一人拿钱买呢,以后分手的时候都没法处理…… 咦?我刚才说了啥? 褚青道:“你这会别插电啊,等会再插。” 范小爷嘻嘻笑道:“我知道!这回咱家也有大件儿了,一会去买点雪糕放里。” 在外面晃荡一上午,都没喝上几口水,渴的不行。褚青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在屋里瞎转悠。 厨房的家伙事儿都全了,油盐酱醋以及两天份量的菜肉,客厅多了个鞋柜,卫生间的墙上钉上了一排挂钩,毛巾和抹布总算不用那么紧挨着耷拉在一根可怜的线上了。 这些都是褚青置办的,他真像照顾女儿一样照顾着范小爷,他都不能想象,这丫头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 转了一圈,就到了卧室,看着那个大床垫子,褚青笑道:“你这现在就缺张床了。” 范小爷道:“我也想买来着,但我也不能一直在这住着啊,东西多了,以后搬家多麻烦。” 褚青一想也是,又问:“那你打算啥时候换房子?” 范小爷笑道:“当然得等我挣大钱啦,到时候我就买一套大房子,再买张最漂亮的床……” 还没说完,褚青就笑问:“单人床还是双人床?” 丫头脸蛋一下就红了,抬脚就踹。 正嬉闹时,就听客厅那部座机“叮铃铃”的开始响。 范小爷跑过去接,里面传来一个许久未闻的声音。 “喂?兵兵?” “何,何姐?”范小爷有点不确定。 何袖琼算是她经纪公司的大老板,但平时她都是和那边的一个所谓经纪人联系,拍完还珠后,跟何袖琼就再没联络过,这会忽然打来电话,搞得她紧张兮兮的,不知发生啥事情。 何袖琼在那边笑道:“嗯,是我,兵兵你最近怎么样?” 范小爷翻了个白眼,我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嘴上仍客客气气道:“最近都还好,谢谢何姐关心。” 何袖琼道:“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情跟你说,琼遥老师打算拍还珠的第二部,目前正在筹备中,我们不打算替换演员,所以金锁还是你来演,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琼遥现在被观众逼得很尴尬,第二部肯定要拍,演员也肯定不能替换。像赵微、林心茹和范兵兵这几个,是自己公司的,都好说。但像张铁霖,李名启等人,就得看看人家有没有档期,或是愿不愿意出演。 还珠二从某种意义上说,比第一部还要重要。琼遥自是万般小心,她甚至想跟平新涛一起来京城,亲自敲定演员,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何袖琼先来探探路。 范小爷有点蒙,下意识道:“何姐,我挺愿意演的。” “那就好,不过你也得有个准备,这部戏预计下半年会开机。在这之前,就不能给你接一些长剧了,免得档期冲突。” 范小爷在心里狂吐槽,要不然你们也没给我接什么好角! 此事说完,何袖琼忽又问:“对了,你知道褚青还有别的联系方式么?” “啊?” 范小爷一怔,瞥了眼褚青,道:“我知道他的呼机号。” 丫给何袖琼留的还是程老头家的电话,这几天程老头单位组织旅游,带着全家人游山玩水去了,只留个小黄颖在家。何袖琼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又想起来范兵兵和褚青在剧组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就试着问问看。 “呼机号啊……”何袖琼有些犯难,她可是在台北呢,想想又道:“这样吧,兵兵,我给你留个号码,麻烦你告诉一下褚青,尽快给我打个电话好么?” “好好,您说吧,我记一下。” 范小爷找来纸笔,记了一串号码,就挂断了电话。 褚青在旁边问:“找你啥事儿?” “说还珠格格要拍第二部,还让我演金锁。” “哦,好事儿啊。”褚青点点头,丝毫不意外。 范小爷道:“她还让你给她打个电话,可能也是找你谈谈。” 褚青本想说不打,又觉着这样好像搞得小丫头没尽到传达义务似的,便笑道:“行,我用你家电话打一个。” “你傻啊!你故意的是吧?”范小爷气道。 最后,褚青还是跑回自己家打了个电话。 “喂?琼姐。” “哦,青子啊,那个兵兵都跟你说了吧。” “嗯,都说了。” “那你的意思呢?” “呃……不好意思琼姐,我可能演不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六章 坑与女朋友 褚青觉着,自己好像掉坑里了。 本来没招谁没惹谁的在路上走,本来还想着回家种地去的,结果,老贾先过来挖了一个坑,一脚把自己踹了下去。等自己刚想爬出去的时候,楼烨又得瑟瑟的过来,把这个坑挖得更深了些,还在他头上浇了点土。 然后,自个就有点跟这俩孙子一样变*态了。 因为他发现,这坑里虽然逼仄幽暗,危机四伏,甚至下一秒就会撞的粉身碎骨,却始终闪耀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那种吸引力,就像是废墟上一朵盛开的花,不是死的,是活活的生命。 等他抬起头再看,虽然洞口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却似乎装得进整个天空。 何袖琼打电话询问还珠二的出演意向,褚青想都没想就委婉推拒了。他现在再看还珠,那叫一个糟心,他可不想再糟第二回。 这个理由自然不能说,他用上学当借口,怕时间有冲突,缘由正当。 何袖琼也不好说什么,但可没放弃,不是因为对褚青的印象有多好,他还没夸张到让人死乞白赖贴上去求出镜的地步。之所以想再争取一下,完全是为了他良好的观众眼缘,会给续集增色不少。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劝说不动,就打起了别的主意。 “你真不演啊?”范小爷问褚青。 京城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她穿着件短袖衣裳,两条胳膊显得很是浑圆。这丫头过年回家吃得圆乎乎的脸蛋本来已经瘦了点,但最近被男朋友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非常给力的又恢复到一百多斤的水准。 好吧,褚青嘴里的一百多斤,和她自己嘴里的一百一十斤,听起来就像俩个人的体重。 她这样子,让褚青情不自禁的就把称呼改了改,从范小爷变成了范小胖。 不过一说这个,这丫头立马就炸毛。 范小胖,啊不对,范小爷是很容易胖的体质,在魔都上学哪会,入学三个月,就从八十九斤飙到了一百三十八斤,把她妈妈惊得直接想拎她回家。 胖成这样,还演什么戏? 哪会这丫头真真就是个柴禾妞儿,土得掉渣,脸上还有胶东那边特有的两团高原红,后来慢慢长大了,才像抽出枝条的柳树,玉立婷婷……啊也不对,才像渐溢流光的珍珠,珠圆玉润起来。 她靠在褚青身上,褚青就感觉搂着个肉肉的棉花糖,又香又软,笑道:“嗯,我不想演了。” “为啥啊?” “我就是,就是不想演了。” 范小爷背靠在他怀里,褚青看不到她的表情。就见这丫头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忽然转过身搂住他脖子,软软道:“那你不想我啊?” 她接受了何袖琼让她帮忙劝说褚青的任务,毫无压力。这位日后能站在娱乐圈巅峰的彪悍女子,早就把男朋友吃得死死的了。 她没有蛮横胡闹,也没有威逼镇压,而是就用那么一双软萌萌的大眼睛看着他,来了那么一句:“那你不想我啊?” 褚青略微奇怪的看她抽风一样的卖萌,不过也笑道:“想啊,咋能不想呢?” 小丫头腿一跨,骑在他腰上,抵着他的额头,轻轻道:“我也会想你啊,那我想你又见不着你,怎么办?” 褚青笑道:“我经常去探班就行了。” “那,那等你上学了又没时间看我了。” “这个……”褚青比较犯愁。 小丫头吻着他的眼睛,一下下的,像两片蝉翼在叶子上轻轻摩挲,道:“那你就演了呗,我们就能在一起拍戏了。” “呃……” 褚青婉拒何袖琼倒不完全是找借口,他九月份就想去中戏上学了,时间是真的错不开。上学和拍戏两边跑,他怕自己兼顾不来。 但是又一想,跟小丫头可能几个月都见不着面了,也挺难受的。 正纠结着,小丫头的嘴从他眼睛一点点往下,划过鼻尖,最后轻轻咬住他的嘴唇,软糯得似咬着颗蜜枣,道:“那你就演了呗……” “好不好?” “好不好?” “……” 褚青被她这番细细碎碎的小动作,闹得心慌意乱。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个真理:在女朋友面前,就算掉进再深的坑里也得死命往出爬。 文艺电影,独立精神什么的最讨厌了,那些都是爱情的祸害! 褚青还能说什么,就算明知她在耍美人计,也抗拒不了。何况自己也不想跟她真分开那么久,所以只得道:“好!好!我演我演!” “真的啊?” “真的真的!你先下去吧,一百多斤压死我了!” 许是褚青在故意作死,好冲淡一下自己的心猿意马,以及认怂的无奈。 果然,范小爷立时就炸毛了,方才的一脸柔情仿佛都是幻觉,攥着小拳头就开始捶他,吼道:“你要死啊!” ………… 六月份,琼遥奶奶驾临京城。 林心茹和苏友鹏的档期早早安排妥当,林心茹留在台湾没过来,苏友鹏却正在大陆拍戏。还珠火爆之后,台湾的一家影视公司跟魔都电视台合作,拍了一部剧,主演就是苏友鹏和赵微,名字叫《老房有喜》。 只是拍的时候,还珠还没在大陆播出,以至于大陆的工作人员十分不理解,为毛台湾来的人都特别照顾那个叫赵微的小姑娘。这部剧的周期极短,赶工赶料,很多地方都牵强狗血,但在九九年播出后,居然也红极一时。 赵微和苏友鹏就是特意从魔都赶过来,周洁也是从西安老家过来,还有张铁霖、戴纯荣,加上范小爷和褚青,一行人毕恭毕敬的迎接琼遥奶奶驾临。 李名启岁数大,资历老,口头跟何袖琼谈妥就OK了,不掺合这个事,所以也没来。 就跟大陆单位通常进行的那种座谈培训一样,在酒店的大会议室里,这帮人排排坐准备听奶奶训话。 “小青子,你那字还写着呢么?” “写着呢,一直没扔下。” 褚青正跟张铁霖闲聊,这群人也就跟他能说上几句。 正说着,就听急匆匆的一阵脚步声,然后见门外闯进一个人来。 是个脸圆圆身子却瘦瘦的姑娘,喘着气,用一种黏黏糊糊的很特别的腔调道:“哎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说完眼睛到处瞄着找座位,褚青原本跟张铁霖挨着说话,右边隔着一个空座,然后就是范小爷。 这会一见她,就往范小爷那边挪了挪,留出左边的座位。 他这一动,那姑娘也看到了,小跑到这边坐下,转头跟褚青道:“谢谢。” 褚青笑笑,没说话。 范小爷在边上嘀咕:“你认识她?” 褚青下意识摇摇头,道:“不认识。” 范小爷很是怀疑,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丫一定在扯谎,不由伸手就拧了下他的腰。 褚青咧嘴,正要说话。 这时,门又开了,琼遥进了屋。 她戴着副眼镜,白皙斯文,满是书香,旁边是她老公平新涛,另一边是何袖琼,手里拎着一个大包,满登登的。 三人落座,琼遥扫了一眼这些人,心中有数。 她的声音很轻,很好听,说道:“很高兴跟大家见面,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对大家都向往已久了,你们我可都认识呢。” 接着就对张铁霖道:“您是张铁霖老师。” 张铁霖连忙站起来,笑道:“在您面前,我可当不起老师。” 琼遥笑道:“您演的皇阿玛在台湾可是很受欢迎的呢。” 她是个优秀的文人,也是个优秀的商人,太懂得如何跟人打交道了。在座的这些人,她果然都叫得出名字,还不时说出几句各人的身份经历,显是做了功课的。 “你就是兵兵。”她正对范小爷说话。 范小爷也忙站起来,道:“琼遥阿姨您好。” “呵呵,比电视里还要漂亮,不过你可得注意下体重,不然在第二部里观众就会看到一个胖胖的金锁了。” 范小爷讪讪的笑了笑。 琼遥又转向她旁边的那个年轻人,道:“你是褚青。” 褚青站起来,微微躬身,道:“您好。” 琼遥扶了扶眼镜,看了何袖琼一眼,笑道:“果然是年轻有为。” 一圈下来,她跟每人都说了几句话,最后落到那个迟到的姑娘那里。 “我也不瞒大家,第二部呢,我准备加几个新角色。这位叫王燕,今天特意叫她过来,提前跟大家见见面,以后也是我们还珠家族的一员。” 王燕站起身,有点羞涩的道:“大家好,我叫王燕……” 她可能还想接着说几句客套话,一时又想不出来,只好傻笑几声,略带尴尬的坐下。 褚青偷偷瞄着她,心中感叹。 那一身树叶装的白飞飞,简直就是他的古装女神初恋,最后死在渣浪怀里,自己还难过了好久。 不过他也没凑上去显熟。 好吧,那是因为女盆友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盯着。 就见琼遥打开何袖琼拿来的大包裹,露出满登登的信件,笑道:“《还珠格格》现在在台湾很是轰动了,大家在这边可能还不知道,我这次来就顺便带了些观众写的信。” 一摞摞的信堆在桌子上跟小山一样,众人都很兴奋,纷纷拆开来看。 褚青对这种形式,这种场合,以及这些内容,都没啥兴趣,偷偷摸摸的打着呵欠。 他答应出演,还有今天跑过来开会,完全就是被丫头逼的,自己根本就抱着厮混的态度。要不是琼遥还在,早就闪人了。 王艳却有点无所适从的坐在哪,这些信也不是写给她的,自然也不能凑上去看,瞬间有种被排挤出队伍的感觉。 其实在筹备还珠一的时候,琼遥就打算找王燕来演,但那时她的婆婆患心脏病住院,她为了照顾婆婆就放弃了这个机会。现在启动还珠二,琼遥又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王燕。今天把她特意叫过来,也是表示看重的意思。 虽然结果很尴尬…… 范小爷在哪看信看得不亦乐乎,完全顾不上男盆友在干啥。褚青歪头瞅着王燕,忽然冒出个很奇葩的想法: 她老公貌似是搞房地产的吧,那自己要是买房,是不是可以打打折? 第四十七章 日常 如果一生可以用分割线来表示,那褚青觉得自己的分割线一定是被两个月两个月隔断开的。 他自重生来,到拍《小武》,是两个月的时间;《小武》的拍摄,也是两个月;《苏州河》的拍摄,还是两个月;《苏州河》拍完到现在,又是两个月过去了。 只不过这两个月跟拍《小武》之前不同,那时迷茫,惶恐,甚至想到回东北老家去种地。 现在却不一样,他有爱着的电影,也有爱着的丫头,这让他感到充实饱满,而且怀有希望。 琼遥奶奶在京城待了一个礼拜,敲定了第二部所有主要演员之后才离开。 第一部的原班人马保持不变,新加入的演员也和历史完全一样。王燕当然是演晴儿,后来香消玉殒的刘丹依然演香妃,箫剑则是由唐马儒,啊不是,是朱虹嘉扮演。 琼遥急忙忙回去台北写剧本,那可是四十八集的剧本,就算通篇灌水,也得写好久。等到还珠二开拍,怎么也得到九月份了。 所以褚青又闲下来了。 他把那套修鞋工具处理掉了,哪会是为了赚些钱生活,现在存折里有了两万块打底,还有部片约在身,再去拎个大木箱子满街乱窜给人修鞋,那不是搞行为艺术,就是在装逼。 褚青把原来的房子退了,搬到了范小爷的那个老小区,房租也是每月七百。不过不在一个单元里,隔着一栋楼,走上百十米就能到她家。 他住的是六楼,比女盆友的还高一层,其实他很不喜欢这里的环境,多是些老人家在这住着,麻木且习惯的延续着最后那么一点生命。他喜欢的是那种四合院,几家人凑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打孩子骂老公,添米买柴,家长里短,市井自在。 但为了方便照顾女盆友,也只好忍了。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褚青最不能忍的就是,在他搬进去的第三天,五楼,许是一个东北过来的住户,很诡异的在楼道里摆了个大水缸,可能留着腌酸菜的。本来就窄的通道,被堵的仅剩一点缝隙。 亏得褚青瘦,溜边还能挤过去,这要是换了范小爷,分分钟卡在哪。 只是在这住了一段时间后,他的生活作息似乎也变得跟那些老人家一样,单调且习惯。每天早上跑完步回来,顺道拐到早市买菜,然后回家冲个澡,就拎着菜去范小爷家。 现在俩人都有对方家里的钥匙,褚青连门都不用敲。通常这个时间,丫头还赖在被窝里睡懒觉,褚青就轻手轻脚的做好早饭,然后叫她起来吃。 俩人相处的和谐而亲密,但都没想着同*居这回事,丫头毕竟还太小,褚青暂时也接受不能。 白天的时候,褚青就写写字,跟她逛逛街,晚上偶尔在外面吃,通常都是在家里做。 这种日子,让他满足。 说起范小爷,这丫头保持着一贯的郁闷,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经纪公司。 自签约来,那公司一共给她接了三部剧,《达摩传奇》、还珠二,在这两部之间,还有一部叫《乡野传奇之大黑蛾》。 虽然都是配角,但前面那两个起码还很正常,后面听着就很便秘的那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褚青一开始还以为是乡村爱情故事那类的,一问才知道,居然是部神怪剧,也是台湾公司出品的。 好吧,这剧全称叫《聊斋怪谈之乡野传奇之大黑蛾》…… 为了这部剧,范小爷在外面待了近一个月。她在里面演其中一个故事,叫虎妞,还是个驱鬼师,最后跟一个男人相爱相杀。故事没啥特别,就是里面有场戏,是她被恶鬼上身,然后凶相毕露。 当时她的妆容是:脸上扑着惨白的粉,眉毛都是白的,然后是乌黑的眼袋,嘴里还装着两颗齁假齁假的僵尸牙,还要龇牙咧嘴的嘶吼一番。 拍完这个,小丫头整个人都不好了,腻在褚青怀里哭诉了好半天,可见阴影之大。 “丑死啦!丑死啦!”范小爷自打回到家就一直哭丧着脸。 “好了好了,不都拍完了么?” 褚青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样的黑历史,又是好笑又是好笑,只得细心安慰。他捏了捏丫头的脸蛋,许是心理和生理都备受打击,这一趟跑出去拍完戏,居然瘦了许多。 范小爷道:“这部是拍完了,那万一他们还让我拍这样的戏咋办?” 褚青怔了怔,她说的挺对的,公司给安排的戏,若是明摆着不演,那妥妥的被雪藏。 没等他说话,丫头又抱怨道:“演的丑也就算了,还赚不到多少钱。” 随着还珠在台湾热播,她演的金锁也算小有名气,但琼遥经纪公司的重心肯定放在赵微身上,全心力捧,她这种边边角角的小丫鬟也就是每年随便接两部戏打发了。 丫头现在的片酬和赵微刚拍还珠时差不多,也许能高一点点,每集大概三四千块左右,但本来戏份就少,还要被公司抽红,拿到自己手里的也就没剩多少了。 就像这部大黑蛾,她最终到手的酬劳还不到一万块。 关于财产方面的事,范小爷不知是真傻还是信任他,什么都说,毫不隐瞒。连她存折上有几毛零钱,褚青都知道。 前阵子正在拍《苏州河》,顾不上这档子事。现在她这么一委屈,褚青也觉着经纪公司这事不能再这么拖着了,他就专门跑了趟程老头家咨询一下。 话说他虽然早知道程老头是个教授,但具体是啥专业,还是前不久黄颖跟他闲聊时提了一嘴。老头年轻时在京城政法大学上的学,后来留校任教,鼓捣出不少成绩。就算比不上那些享受特殊津贴的大咖,至少在学校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牛人。 程老头主攻民法,对经济法也颇有研究。好吧,有那么一瞬间,褚青觉着这老头才是主角。 甚至如果不是他年纪太大,褚青都想请他当自己经纪人了,还开玩笑的提了几句,老头也开玩笑的拒绝,不过答应以后有合约上的问题,尽管可以来问他。 程老头听完来意,开口问:“也就是说她签约的时候还没成年?” 褚青道:“嗯,对。” “那合同上有她爸爸妈妈签字么?” 褚青想了想,道:“应该是没有。” 程老头点点头,道:“那就好办了,你打这官司,不用多花一分钱,就是磨叽点。” 褚青问:“怎么个磨叽?” 程老头道:“如果你们能拿点违约金呢,不管多少,好歹能讨价还价,总能达成个庭外和解,这样时间相对就短点。要是你们不想拿钱,那一切都得按程序来,那诉讼的时间可就长了,拖个一年半年都没准。” “这个……” 褚青琢磨着这可是大事,还得跟丫头商量商量,甚至光跟她商量还不够,还得找她爸爸妈妈谈一谈。 ………… 对解约这件事,范小爷一直很犹豫。 她纵然对公司的做法很不爽,但此时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尤其她还算是被琼遥捧红的,翅膀硬了就飞,怕被人说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圈子里的事太复杂,外人看到的东西,有几个一加一等于二的单纯和无辜? 褚青劝了半天,说你不能因为怕被人议论,就在这委屈自己,何况你跟公司还有七年约呢。等合约一满,你都二十四了,难道要重头开始? 好说歹说,范小爷总算答应先问问爸爸妈妈的意见。但真让她打电话,立马又怂了。 最后还是褚青问了她家的号码,帮她打了这个电话。 范妈妈真的没想到有天能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当他在电话里说“阿姨您好,我是褚青。”她还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哦,你,你好。”范妈妈有些呆呆的道。 褚青其实也挺别扭的,又不得不说,道:“那个,阿姨,我是想跟您说件事,关于兵兵的。” 范妈妈一激灵,脱口问道:“她怀孕了?” “……” 褚青差点把话筒扔了,这位阿姨的脑洞要不要开得那么大啊,合着您就认准了我跟你闺女啪啪啪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是关于她经纪公司的事儿……” 褚青唠叨唠叨的把情况一说,没忘了加上程老头那些专业的说法,“情况就是这样,反正我觉得兵兵继续留在那个公司,对她事业没什么帮助,她不敢跟您说,我就帮她问问,阿姨您别见怪。” 他刚才说那一大堆的时候,范妈妈已经冷静下来,此时道:“没事,青子,阿姨还得谢谢你。兵兵现在手里还有戏么?” 褚青道:“只有一部还珠二。” “什么时候能拍完?” “估计也得半年吧,可能得到明年初了。” 范妈妈沉吟片刻,道:“我也赞同兵兵跟那个公司解约,但现在还不行,毕竟还拍着人家的戏,这边闹解约,那剧组人得怎么看她?我合计着等这戏拍完,我跟她爸爸去趟京城,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咋办。” 褚青想了想,倒也稳妥,道:“那就听您的。” 放下电话,范妈妈坐在沙发上,半响不吭声。 范爸爸慢悠悠晃了过来,问道:“他打电话来干啥?还说这么半天?” 范妈妈似乎还在发呆,过了几秒钟才道:“哎老范,你说那小子对咱们家兵兵还真挺上心的啊!” 范爸爸道:“我早说那小子是个实诚人,你还非得较劲。” 范妈妈彪悍道:“滚蛋!那可是我亲闺女!不好好考察考察能随便送出去么!”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八章 开学 9月8号,是褚青到中戏报到的日子。 说起来都好笑,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老贾提起这个事,拖拖拉拉有一年的时间了。不是说褚青非得跑到中戏上上课,就变得高端牛逼怎么的,而是他真心想学点东西,也为了满足下从来没念过大学的小虚荣心思。 想到这个,他就又想起了王瞳。 自过年到现在,俩人一次面都没见,只通了几回电话,对方也知道他现在有女朋友。其实王瞳不怎么忙,他也不怎么忙,但都默契而理智的保持着这种避免冲动的距离感。 褚青站在中戏门口,盯着这学校的门脸瞅了好一会,敞开的棕墨大门,顶上还有古檐,两侧漆柱,上面挂着牌子,门口还蹲着俩小狮子。 这副门面,跟东棉花胡同一样逼仄,光看这个架势,他还以为自己要进的是一地主大院。 在门外往里面瞅,看不清全貌,像古人家遮遮掩掩的风格,似乎很狭小的样子。结果跨进门里,眼光一敞,偌大的…… 好吧,果然很狭小。 98届的新生入学,也是这天。 从门外五米一直拉到门内二十米的咨询处,这一条线上站的都是粉嫩粉嫩的小帅哥和小妹子。中戏每年招的人都不多,刚刚填满门口,不拥挤也不冷清。 他们身上穿得跟脸上一样的好看,他们很爱说话,很爱笑,很爱交朋友,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块,认识或不认识的,相熟或不相熟的,都架不住一番热络和细细的打量。 这些年轻人,全身都波动着一股子让褚青羡慕的活力和骄傲。 青春,本就是用来逼人的。 褚青现在就有点被他们逼得无路可走。 他像过自家楼道里那个酸菜缸一样,从一撮一撮的青春旁边溜缝挤过去,然后总算找到了进修班的指引路标。 进修班和统招不一样,需要提前报名并交齐学费,对学生的管理也松,愿意住校的交笔住宿费就可以住,不愿意住的也随便你。 “我被那青春,撞了一下……腰。” 这个“下”字,一定要风*骚的抻一下,才显出你很懂。 褚青哼着上古世纪的迪曲,空着两手,顺着箭头晃悠到一栋两层小楼前。 看样子应该是栋教学楼,戳在校园某个偏僻区域的偏僻一角,外观跟它的位置一样低调。古灰色的墙体,斑驳淋漓,连爬山虎都懒得上去。 楼前是块小空场,摆着两张桌子,只有一位老师坐在哪负责登记接待,后面很寒碜的拉着一米横幅:表演系进修班报到处。 字小得可怜。 老师是个女的,看样子有五十岁了,长得却是温善。 “同学,你来报到么?” 褚青道:“嗯,是。” “你叫什么名字?” “褚青。” 老师翻开册子,找到了他名字,又看了看身份证,问道:“你住校么?” “不住。” 老师随手递给他一本蓝皮书,笑道:“下午两点,到这里一楼教室集合,别迟到了。” 褚青呆道:“这就完事了?” 那老师笑问:“那你还有啥事么?” “不是。”褚青道:“我是说不用办入学手续啥的么?” 老师道:“不用,你们交完学费,我们这边已经登记在册了,今天确认一下是本人就行。” 又补充道:“下午两点,一定别迟到啊,有些事情要跟同学们说一下。” 褚青看了看时间,正好够吃个饭的功夫,他拿着那本蓝皮册子跑到校外的小馆子,要了碗削面,呼噜呼噜的凑合了一顿。 话说这边的餐饮业水准比电影学院那边差了不少。 他翻了翻那册子,里面有绕口令,有摘取的台词,有抒情散文,有寓言故事……好多篇好多段。略微看了下,还发现不少外国名字,似乎国内国外的都有,没找到刊号,应该是学校内部的读物。 好吧,他压根就不承认这本可怜的册子居然是教材。 下午两点,褚青准时坐在那个小教室的最后一排。 门口散散的不时进来人,岁数都不太大,多是二十多岁,少数几个看上去有三十。长得虽然比不上那些新生,却有种成熟淡定的味道。 两点五分,那个老师也走了进来,站在前面讲台上环顾一圈。 褚青也环顾一圈,一共才二十几个人。 九十年代,学表演还是挺神秘的一件事,报的人不多,而且中戏表演系每年就招那么点人,有几年甚至不满二十人就开班。 大专班则要多,能到一二百人,但素质就差太多,主要是心思浮动。那些人好像不是来学表演的,而是挂靠在中戏的光环下,好为自己以后的坐台或做三儿的前程镀金一样。 相比之下,进修班要好些,起码真是来学习的。 那老师姓顾,不教课,算是这个班的辅导员。 她点完名,就开始唠唠叨叨的介绍了大体规则。进修班每周从一到五都要上课,周末休息,为期一年。跟本科班的区别就是,把他们四年的精华都融合到这一年之中,纯粹的表演教学,所以像其他一些英语语文之类的文化课自然也不用上。 褚青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跟电视里看到的那种青春飞扬的大学生活一对比,忽然有种浓浓的山寨感,丢脸! 不过也挺奇妙的,自己二十二了,居然又开始上学了,教室里坐着的那些陌生人,从这一刻起,也都有了个已经离他很遥远的称呼,同学。 顾老师说完,又给他们发了课表。褚青一瞅,明天居然就有课,是表演课,后面还有注脚:表演元素概论。 这是啥东东? 散场的时候,没有什么等待主角虐待的**土豪跳出来,然后很霸道的说请同学们吃饭唱K。这些人少说也在社会上打滚好几年了,还不至于那么秀下限。 褚青对自己在这里的未来一无所知,唯一需要准备的就是两版寸照,明天交上去做证件用。 ………… 回去的路上,他顺便拐到离住处不远的一个劳务市场。 他当然不是去招工,而是猫腰钻过一溜矮檐,跑到市场的后门。那里有间破平房,用砖头围出一块空地,乱七八糟的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色废旧金属。 这是个废品收购站,老板就叫老板,是褚青捡废品哪会打下的革命情谊。因为当时那波人都是散户,只有这孙子有这么一块根据地,所以褚青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板。 “哎哟!青子,有年头没见了啊。” 老板穿着件镂空的白背心子,不管春夏秋冬,脚底下永远趿拉着一双厚底布鞋。丫从来就没把鞋跟提上去过,以至于脚跟和布鞋变成一个色的时候,别人都以为他穿的是双新款的高腰皮鞋。 褚青不想跟他废话,直接道:“有新货没有?” “有!您瞧着!” 老板钻进了板房,抹身推出两辆自行车,一辆五成新,一辆八成新,前面还有个车筐。 褚青可不管他这车是偷的还是偷的,指着那辆五成新的,道:“这个。” “这可是带变速的,咱俩交情归交情,买卖可得理清了,三百,您拿走!”老板道。 褚青随手甩出五十块钱,推过车,骑上就闪了。 哥要是连辆破永久跟变速都分不出来,还混不混了? 骑到了小区,先呼哧呼哧的扛上楼,费劲的翻越酸菜缸,戳在自家楼道里。然后又下来,呼哧呼哧的爬到了范小爷家。 刚到她家门口,褚青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从门缝里还不时飘出几缕。 他急忙掏出钥匙开门,一进去就看整个屋子烟气缭绕,雾蒙蒙一片。刚要喊人,就见厨房里跑出一人来,系着大围裙,还不停的咳嗽。 褚青松了口气,把门敞得开开的,道:“你干啥呢,我还以为着火了。” “咳咳!”范小爷弯着腰,头都抬不起来,连心肝都要咳出来了,道:“我,咳咳咳,炒菜,咳咳,炒菜呢!” “大姐那你把窗户都打开啊!” 褚青又气又笑,把她拉出门外冷静一下,先跑进厨房把火关了,然后又把卧室和阳台的窗户都打开。屋子里全是烟,待不得人,俩人就站在楼道里说话。 范小爷眼睛被熏得通红,还带着泪珠,道:“回锅肉我咋就做不好?上回我还做的挺好的呢。” 褚青捧着她的脸,笑道:“上回那是我先做一半的,你炒两下就得了,你要想吃等我回来做啊。” 范小爷沮丧道:“人家想给你庆祝一下啊!” 褚青道:“你要想做,我教你,别自己乱弄,万一真着火了咋办?” 俩人站外面说了好一会,屋子里的烟才散去。 他看着锅里那坨黑色的东西吓了一跳,这玩意儿冲马桶里都担心会堵,最后套了足足四个塑料袋,紧紧的系上扔在门口。 他本想自己做的,范小爷死活不肯,只得在他一步一步的指导下,从切肉切菜,到豆瓣酱的调配比例,到炒菜的顺序火候,总算磕磕巴巴的炒了一盘回锅肉。 丫头还自己做了个鸡蛋甩袖汤,不知道哪学的,那汤稠得跟炒鸡蛋似的。然后又鬼鬼祟祟的变出来一瓶红酒,褚青怕她乱花钱,仔细瞅了瞅,还行,超市十块钱一瓶那种…… 但是开瓶器忘买了,俩人费了半天劲,最后用水果刀把木塞子捅得稀巴烂,硬生生给剜了出来,才算喝到嘴里。 “你说你,我就上个学,整的跟挺大个事儿似的。”褚青有点小埋怨。 “上学本来就是大事儿啊!”范小爷嘻嘻笑道。 女人要细节,男人要大概,褚青虽觉得有点麻烦多余,但也感动她这番心思。 丫头边给他夹菜,边问:“你一天都干啥了,看着明星没?” 褚青道:“明星那么好见啊?我就报到了,然后班主任给开了个会,说明天就开始上课了。” “这是课表,你看看。”说着拿出夹在蓝皮册子里的薄纸。 “那叫辅导员,啥班主任!”范小爷鄙视了他一下,接过课表扫了一眼,笑道:“跟我上学哪会都差不多,就是没有文化课。” 她又拿过那册子,问:“这个是啥?” “说是教材,我也不知道干啥用的。” 范小爷翻了翻,道:“哦,这是上台词课用的,就是教你怎么说台词,照着上面练。” 她在魔都上的是谢进表演学校,虽然没中戏那么专业,但对这些东西也都门清,给他解释了下不懂的地方,褚青第一次觉得找个艺术院校毕业的女朋友还是挺靠谱的。 “对了,何姐来电话了,说开机时间已经定了。”范小爷忽道。 褚青问:“哪天?” “下个礼拜,嗯,十五号,让大家都去。” 说到这,范小爷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是她非磨着褚青演还珠二,他也不用跟上学掺和在一块,以后肯定就是剧组学校两边跑,会很累的。 褚青倒没想这个,他想的是,十五号……那十六号,就是这丫头生日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四十九章 上课 清晨,天光初色。 褚青想是有些兴奋,起的太早了。从他家出发,骑车的话顶多三十分钟就到了。八点半上课,他五点半就起了,洗漱完毕,闲着没事干,索性出门。 出了小区,过三里河至平安里,再往前,就是后海,过了后海,就到了南锣鼓巷。 晨霭中的京城有种别样的安静,褚青蹬着那辆破车,直到了南锣鼓巷的巷子口,才下了车。 巷子里从南到北是条单行线,并没完全改成步行街,车辆还是可以通行的。但街道太窄,物件又多,骑着车都怕撞了,他就推着车子慢慢的走。 灰砖青瓦,朱檐碧柱,一座座老式的四合院,不时可见的半角门……这巷子比晨色更加静谧,跟巷外的大城相比,一个似白日间的活泼少年,一个似慵起梳妆的少女。 胡同里住的都是京城老人儿,此时也起床作息。说话带着特有的京腔,锅碗相碰,开门关门,骑着车子送孩子上学,还有老人家逗鸟的声音,让这静谧中起了一点喧闹。 再往北走,就到了东棉花胡同,还没到胡同口,褚青就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不知从哪座宅院哪方灰墙后面传来。开始听不太清,纷纷杂杂似好多人在说话,后来索性停下脚步,站在哪细听。 “我爱咱的大清国,我是怕它完啊!” “噫噫噫……啊啊啊……” “当我们摆脱了此垂死之皮囊,在死之长眠中会有何来临?” “风停了,雨住了,雪白的云层里,射出了色彩缤纷的阳光。霞光万道的云空,搭起了虹桥。” “……” 有的像京剧生旦一样的吊嗓子,有的只是孩童玩耍的绕口令,有的是愤怒深刻的王子,有的又是老京城茶馆里的茶客。 这些声音和着晨霭在这巷子里飘散,褚青可没觉得美妙动听,他不晓得台词的出处,只当是一群咿咿呀呀的神经病。 听了一会,觉得无趣,他才推着车子进了校门。 缓缓往里走,路过那块小得可怜的操场。往南面,是一溜仿旧式的平房,那是声乐室,房前有着一溜的檐廊。 檐廊下面,外面的空地上,甚至操场上,都有学生在练台词,或清脆洪亮,或柔美灵动,每个人脸上都是满满的朝气蓬勃,这是独属于象牙塔里的一道风景。 学生们是在做晨功。 每天早六点到吃早饭之前,表演系的学生都要出来活动身体,拉嗓子,练发音,练台词。低年级一般是绕口令和简单的台词,到了大三,就逐渐变成诗歌散文,长篇独白什么的,这些都要在出晨功的时候练习。 中戏对专业课的要求和管理极为严苛,学生出晨功都是要记考勤的,不管天冷天热,刮风下雨,这都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几次不出就算旷课,然后就要处分。 人都说升级有三大招:打怪,寻宝,混学院。 哥终于也混到这程度了! 褚青坐在那间小教室里,看着不算窗明几净的屋子,他此时还不清楚自己在这里会获得什么样的成长。只是感觉太久不上学了,居然有点紧张。 今天有四节课,上下午各两节。艺术院校的课较其他大学不同,很少有大课,一般都是小课,而且像表演课、台词课这些都要封闭教学的,不许外人旁听。教室也有特点,都是椅子在四周围一圈,中间露出空场来,那是留给学生表演的。 即便是理论课,老师也会不时叫学生上去表演,极其注重实践,教材自然也少,都是老师在讲,学生在做笔记。 褚青就正在很认真的记笔记。 上午两节就是那个表演元素概论,老师在黑板上刷刷写下几行字,什么五力六感的,什么观察力、想象力、分寸感、幽默感……然后就围绕这几个词,足足说了一上午。 褚青开始觉得好复杂,听老师一讲解,果然好复杂。 云山雾罩的听完,等到下午实践的时候,才有点明白了。 大家围成一圈,老师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摞卡片,叫同学们一个一个来抽,然后照着上面的要求表演。这种形式其实是很直接的一种接触,大家都还不熟,最先上去表演的都有些放不开。 一个抽到“走进已开演的电影院,一片漆黑,找不到座位”的女生,先是站在中间迷茫了一会,然后居然手搭凉棚,放眼望去…… 接着还有抽到“复习功课,听见老鼠咬东西”的,或者“饿急了回来,吃了变味的饭”,和“屋内有怪味……”的等等。 他们的表演多多少少都有些夸张,动作幅度很大,表情也很强烈,但也很形象,至少能让别人猜出他是在干什么。 这些其实就是最基本的表演元素,视、听、味、嗅、触,这五感构建了所有表演的基础框架。 轮到了褚青,他抽到的却是一张综合感类的卡片:看书时,发现爱人背叛自己的证据。 他暗自撇了撇嘴,不去考虑这种无厘头的命题设定。 稍稍想了下,他就搬着凳子走到中间,然后坐下,身子靠后,翘着腿,做看书状。 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频率很固定,直到有一页,他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又翻了过去。 褚青站起身,朝大家微微躬身,就拎着凳子回到原位。 他的表演平淡无奇,甚至沉闷,完全没有之前的热闹气氛。同学们很客套的拍了两下手,老师却眼睛一亮。那摞卡片里只有那么一张综合感类的,就被这个年轻人抽到了。 老师原以为他会表现出惊慌,愤怒,茫然,甚至大喊大叫的状态,但他只是在安静的翻书,只在那么一瞬间,才出现一点情绪波动。 这并不是说褚青演的有多好,老师对他的称赞,是因为他有自己明确的人物设定。 这种表演没有具体的套路。 你发现爱人**的证据,你愤怒也好,痛哭也罢,其实都是正确的,唯一重要的是,你对自己人物性格的设定,然后根据这个性格,你才会表现出怎么样的状态。 但是很多人,并不能理解这点。他们看到这个题目,不是从人物性格着手,只是简单的想,这人会是什么反应?这种表演,就像没有根基的大树,枝叶再繁茂,也显得浮夸,不稳当。 褚青如果知道老师的想法,一定会汗颜无比。他还没那么高端,去设定劳什子人物性格,他只是在想,如果自己碰到这种情况会是个什么反应。 他觉得自己应该会发一会儿呆,然后,就变成了刚才的那番样子。 不过他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单说理论,他不懂,但一放到角色里,放到戏里。想象力,感受力,幽默感,形象感神马的,瞬间通透。 ………… “李奶奶!我想死你了!” 褚青一个熊抱就把李名启抱在怀里,真有点亲孙子隔了好久才见到奶奶的意思。 “得了吧,你想我都不来看看我?” 李名启不甩他的谄媚,直指本质。 褚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拍完还珠这么久,俩人只通了两次电话,都没见过面。 这时范小爷在旁边凑趣,顺便给男朋友解围,也是一个熊抱,撒娇道:“李奶奶,我也想死你了。” “嗯嗯,还是咱兵兵好!”李名启哑着嗓子明显的偏心。 9月15日,还珠二在京城大观园开机。 由于还珠在台湾大红,不久还要登陆内地电视台,何袖琼对开机仪式很是重视,请了众多媒体捧场,还要求所有主要演员,不管当天有戏没戏的,都得换上服装过来撑台。 还珠二就像好莱坞标准的续集电影,服装,道具,妆容,布景,比第一部精美得一塌糊涂,却掩不去骨子里的那种浮躁。 这种浮躁,从琼遥的灌水剧本开始,到导演的拍摄,再到演员的状态,无一不在。 第一部24集,拍了近半年,第二部48集,也是拍了近半年。 前者是在拍戏,后者只是在完成一项有模版的大工程。 唯一要好的是,剧组的气氛和谐多了,导演知道自己要拍什么,演员也知道自己要演什么,各司其职,一片融洽。 大家都好久不见,几人一撮的聚在那里叙旧。赵微和林心茹还有范小爷,这还珠三朵花自是异常开心,本以为都不会再见面了,杀青那天就范小爷哭的最厉害,这会也是她最不好意思。 林心茹和苏友鹏见到褚青,却带着些古怪的表情。他们都在台湾,在那边的媒体上看到过《小武》西征柏林的消息,当时还以为出现幻觉,后来确定那里面的主角就是褚青。 《小武》还没在台湾上映,俩人虽然没见识过,但那可是柏林电影节啊!多少演员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你丫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去逛了一圈,还拿了两个奖。 而且现在,你这么个货,偏偏还巴巴的跑来一部电视剧里演个配角? 这个事实,让他们俩有点蒙。 褚青可顾不上别人的心理活动,自拿到剧本后,他就在嘀咕咕的算小账。他的片酬翻了一番,变成了三千块一集,演下来能有六集上下,也就是近两万块。 跟《苏州河》一比,还是亏了! “大家过来拍照了!”何袖琼在那边喊。 一行人呼啦啦的凑过去,站成前后两排。 皇阿玛和皇太后站在中间,两侧是小燕子和紫薇,再排开就是皇后、令妃、晴儿。后面是五阿哥加尔康,还有容嬷嬷、箫剑、金锁和柳青、柳红。 褚青自然跟范小爷挨在一块,在底下偷偷摸摸的拉拉扯扯。 (晚上还有……) 第五十章 长进 今天周末,褚青没课,就拉着范小爷一起当围观群众,看开机的第一场大戏。 还珠二计划的拍摄周期是五个月,要大赶进度,因此导演也请了两位,一位仍是孙叔培,一位是内地的导演黎平,就是后来拍《情深深雨蒙蒙》和还珠三的那位。 孙叔培主拍外景,黎平主拍内景,两位导演把剧本按内外景分成两大部分,各领一组,同时进行。这两组人马基本就是首尾不相见,差不多每天都要开工,只有演员调换不开有冲突时,才会碰头商量一下先拍哪组的戏。 “各人员就位!” “Action!” 太后回宫后召见小燕子紫薇,小燕子逗比一样的举动惹恼了太后,要将其拿下。她当然拘捕,在园子里上串下跳,一会爬树一会上山,最后被擒住跪地。 “紫薇知错了,紫薇给老佛爷磕头。”紫薇花说着就俯首叩拜。 旁边跪着的小燕子却不甩跟前那个老太太,任凭后面的五阿哥和尔康怎么拽,都瞪着眼睛不肯磕头。 对面站着的太后见了更怒,道:“我不管你这个格格有多少人撑腰,今天我非处罚你不可!来人啊,把她拉到慈宁宫,我要亲自管教这个丫头!” “老佛爷请息怒!”紫薇花等人呼啦啦拜倒一片。 这时,一直在后边打酱油的晴儿,穿着一身水蓝色旗装凑到太后跟前,用那种软萌软萌的声音劝道:“老佛爷,您才一回宫,就闹个人仰马翻的,您累不累啊……” 她轻晃着小脑袋,顾盼生姿,道:“我看啊,这还珠格格她挺好玩的啊……您就当她在别出心裁的迎接您,逗您开心,您好好的乐一乐,不好么?” 王燕是新加入的,剧组人员对她各方面都不了解,这是她第一次上戏。现场是收音的,也就是说在电视上播的时候,除了林心茹、苏友鹏这种口白古怪的需要后期配音,像赵微、周洁等都是用自己的原音。 王燕平时说话就已经很软很软了,没想到一上戏,演那个萌妹子晴儿,说起话来更软更嗲。她这一番娇憨劝慰,就如清风驱散了暑气,在场所有男性工作人员顿时一阵舒爽。 演太后的叫赵敏玢,比李名启还要小几岁,因为化妆的原因,显得很是苍老。老太太也是演了几十年戏了,老戏骨一枚,把那种生气到开心的转换,拿捏得极为自然。 她看向晴儿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道:“算了算了,晴儿说了一大车话,都在为你们俩说情呢,看在晴儿的份上,我今天就饶了你们俩……” 褚青挤在人堆里看到这一幕,不禁摇头暗叹:寰寰啊,你年轻的时候那么吊,老了怎么被一个逗比格格折腾得鸡飞狗跳的? “你摇什么头?”旁边范小爷小声问。 褚青笑道:“没事没事。” 他忽然有些伤感。 他能告诉她,晴儿是寰寰过给果郡王的弘曕所出,其实是她的亲孙女,后来跟箫剑远遁江湖,一个化名熊猫儿,一个化名白飞飞,还碰到渣浪,相爱相杀么? 他能告诉她,箫剑最后心灰意冷,索性破罐破摔,变身唐马儒,只能在一些没节操的视频里卖鸡为生么? 这些秘密,褚青只能默默藏在心里。 赵微生了孩子,当了导演;林心茹做了老板,闷声赚钱;王燕更是半隐退的状态,相夫教子,偶尔出来拍部戏。 还有你这个丫头,哪会你都已经33岁了,大气华丽,一人就能撑起一个场,哪像现在这么二…… “好!过!”孙叔培喊了一声。 开机第一场戏如此顺利,没有NG,兆头不错,大家都心气高涨。 第一部的演员都有过丰富的合作经验,配合默契,新加入的演员也都不是泛泛之辈,接得住招。何况,导演对演员的要求,真的不像以前那么高了。 孙叔培被找来拍还珠二,心里是有些不情愿的。他开始光听何袖琼说那份急匆匆的拍摄计划,就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戏了。无非就是趁着第一部大热,借机再捞上一把。 而且片方居然还找了另一个导演,说的好听,一主内,一主外,但谁会愿意在导演那栏,把自己名字旁边再加上一个? 所以,孙叔培完完全全就是一打工者的心态,拿钱办事,再没有第一部时缔造经典的那种严肃和兴奋感。 至于表演,只要能达到及格线,过了也就过了。 虽然已是九月,正午时分还是有些热的。围观的人散了场,褚青跟范小爷踅摸到一处阴凉又僻静的回廊说悄悄话。 范小爷今天倒是有场戏要拍,已经画好了妆,穿着宫女装想是热得很,特意带了把小扇子在不停的扇。 要说还珠二的预算真是土豪大气,服装提升个档次不说,连妆容都变美了。这丫头在第一部里的妆简直惨不忍睹,妥妥一柴禾妞,现在这妆看着还真有点小家碧玉的意思。 不过这话,褚青可不敢说,不然丫头得咬死他。 范小爷扇着扇子,方才习惯性的差点腻在他身上,这会屁股挪了挪,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见他正拿着拍摄日程表看,随口道:“甭看啦,明天有咱俩的戏。” 褚青一听就郁闷了,道:“明天我有课啊。” “上午下午?” “下午。” 范小爷也陪着担心,道:“我们是上午拍,你有三场戏呢,赶得上么?” 褚青笑道:“我骑快点,应该赶得上。” 范小爷道:“你得了!从民俗园到中戏,坐地铁都得一个多小时,要是真来不及,你就打车吧。” 褚青有点诧异,道:“你记得倒清。” “那是!”范小爷得意道:“明天可是咱俩第一次搭戏,我早查好了。” 褚青见她的样子,故意道:“咱俩以前不是搭过么?” 范小爷皱皱鼻子,道:“以前跟现在能一样吗?” “那倒是,”褚青笑道:“以前可不能这样……” 他说着,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啄了一下,又迅速闪回原位。 范小爷“呀”了一声,摸了摸脸,又心虚的往四处看了看,嗔道:“让人家看见!” 褚青装作不悦道:“那咱俩就一直这么偷偷摸摸的?” 范小爷连忙哄着:“哎呀!这不是拍戏么?让人知道多不好!”见他还是一脸不开心,又拉着长音道:“哎呀,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别生气啦!” 褚青本来就是跟她开玩笑,不禁问道:“就这一次?那以后呢?” 范小爷咬咬嘴唇,小声道:“以后都听你的。” ………… 话说还珠二有些设定真的很蛋疼。 皇阿玛变成一条脑抽色龙还情有可原,但是小燕子从逗比忽然就变成了脑残,五阿哥也从温文尔雅变身成一个暴躁的刺猬,在剧中的重要性完全被冲淡,甚至还比不上箫剑。 倒是尔康很诡异的上位,无论在宫中还是逃亡的路上,都是很主导的角色。感情方面就更吊,除了晴儿这个软妹子倒贴之外,第一部里金锁对尔康的感情暗线也浮出水面,变成了三女争夫的局面。 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这点,让范小爷和褚青都很郁闷。 一个不愿意接受自己爱上这么个货,一个更不愿意自己的女朋友爱上这么个货,即便是在戏里。 好在,柳青最后成功逆袭了。 “尔康,你是不是好喜欢紫薇?” “是。” “喜欢到什么地步?” 在曲径通幽的假山下,尔康正拜托晴儿救救被老佛爷关进密室的两位格格,晴儿反倒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周洁虽然品性那样了点,演技其实还是不错的,很多细节都抓得住,演尔康就是尔康的气质,演包拯就是包拯的模样,绝不会让人将这两个角色互相套进去。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因为紫薇的存在自己才光彩夺目神马的,晴儿小天使固然十分伤心,却仍然答应帮忙。 她转身擦着眼泪,快步出镜,背景的回廊上,一身粉色旗装的范小爷跟着入镜,手里甩着帕子,旗头上还嵌着朵好大好大的花。 尔康转出假山,看到了金锁,略带惊讶问:“金锁,你怎么会在这?” “尔康少爷,有没有小姐的消息,我都快急死了。” 许是范小爷跟褚青混的久了,演戏不知不觉的就沾上了些男朋友的习惯。 要说褚青演戏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字,平。 平,不是木,木那是面瘫。褚青是脸上平静,眼睛里面却千变万化,一闪一动间,异彩纷呈。 若按第一部的演法,范小爷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是满脸焦急,眉头紧皱,或许还会加上转圈圈的脚步动作。 但现在,她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周洁,一双大眼睛里却尽显担忧。 周洁也挺惊讶,跟她对手戏不多,但也多少有些了解,没想到这段时间进步这么大。 他道:“你不要担心,你快回漱芳斋准备点吃的喝的,她们一定饿坏了,我现在就去求皇上。” 说完就抬脚闪人,范小爷转头,目光循着他的背影,除了对自家小姐的担心外,还藏着那么一点隐隐的爱慕。 这丝爱慕之情,不温吞,也不过火,恰到好处。 “好!” 孙叔培这次是真的叫好,笑道:“兵兵,不错,进步很大!” 范小爷对刚才的表现也很满意,嘻嘻笑道:“谢谢导演夸奖!” 说完又颠颠儿的跑去跟男朋友显呗:“褚大爷,我演的怎么样?” 从上次合作开始,剧组人员对这个小姑娘一有空就去骚扰褚青已经见怪不怪了,有些议论,却也不大。因为就算人家正在谈恋爱,跟自己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此时见她下了戏就往褚青身边凑,都只是笑笑。 所以说么,这对小情侣那番装作不熟的心思,就是掩耳盗铃而已。平日里养成的那些腻歪人的小动作和小习惯,别人早看在眼里,没点破罢了。 “不错不错!” 褚青夸了一句,拿着扇子给她扇风。 范小爷更为得意,她剧本一拿到手,就拉着褚青每天跟她对戏,可没少下苦功。这会找了把椅子坐下,喝了口水,忽道:“哎,我跟你说,那个新来的王燕姐演的可好了。” 褚青问:“你咋知道的?你又没跟她搭戏。” “她刚才演的时候,我偷看来着,她就这么……”丫头学着王燕的动作,“就这么一转身,眼泪刷就下来了。” 说完还撇撇嘴,道:“真厉害,我可不行。” “你也挺厉害的了。” 褚青拍完马屁,忽然八卦起来,问:“哎,你刚才看周洁的那个眼神是咋演出来的?你在家练的时候可没那么好。” 范小爷眨眨眼睛,道:“我也不太明白,我就是,就是刚才心里一直想着咱们俩,就演出来了呗。” 褚青听了还挺高兴,但随后就纳闷道:“不对啊,你啥时候用那么色色的眼神看过我?” 范小爷白了他一眼,道:“不是我看你,是你色色的看过我!” “我才没有!” “你有!我喝醉那天你肯定就是那么看我的!” (不要理我,我需要从头看一遍还珠二冷静一下……) 第五十一章 小心思 “总算不用光膀子了。” 在服装间,褚青抖了抖手里的长衫叹道。 随着小燕子坐稳格格之位,柳青柳红这批小伙伴自然跟着鸡犬升天,从街头卖艺的糙汉子摇身变成大酒楼的老板。 既然是老板,第一部那件开敞的土布短马褂自是不能再穿,便换了身宝蓝色的棉布长袍。 他脱掉衣裤,光着上身,下边只留件大裤衩子。其实还可以穿件背心的,但他怕热。 经过一年时间的锻炼,他早不似拍《小武》时那般瘦弱。 褚青的整体骨架非常匀称,身板又直又正,两条大长腿戳在哪就是个带感。而且他的腰特好看,从肋部就窄窄的顺延下去,修长又不显得很娘,显出两条又漂亮又有力的弧线。 这幅身材,标准的穿衣显瘦,脱了有肉。 本来有个娇媚的服装师要帮他穿,但他可不想让一个娘炮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就轰了出去。戏服有两件,一件里衣,一件外衣,他刚要往身上套,就听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嗯?” 褚青正在愣神,就听碎碎的脚步声,然后帘子被挑开,丫头的那张小脸从后面钻了出来。 “哈!” 范小爷张大了嘴巴,挤眉弄眼做鬼脸状,可能本是想吓吓他,却没料到见着这么一副景象。一时间傻在哪里,不知道下面该怎么接。 褚青早习惯她的神出鬼没,先开口道:“你不去准备,跑这干嘛来了?” 丫头回过神,脸蛋有些红,眼睛却大大方方的看,还一边滋滋赞叹:“以前咋没看出来你身材这么好?” 褚青虽觉得俩人的定位有些颠倒,仍不紧不慢的穿好衣服,笑道:“我倒是想给你看,没机会啊。” 丫头秒懂他话里的意思,一甩帘子,又碎碎的飘了出去。 还珠二的大部分拍摄地,都没离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主景都是在大观园,像漱芳斋和慈宁宫这些有大量露脸的地方,都是在大观园搭的模拟内景。避暑山庄被削弱到只剩一场戏,就是最后一集两位格格大婚走的园子。 时间太赶,跑那么远实在折腾不起。 这场戏拍的是柳青柳红的会宾楼正在装修,准备开张,小燕子和紫薇等人就跑来帮忙。 小燕子跑到二楼刷屋顶,紫薇花在下面看热闹,尔康和五阿哥则是在写对联。 苏友鹏对周洁虽然还是很讨厌,但在第一部已经大红的背景下,尤其还是在他的大本营台湾,让他成功的咸鱼翻身。这种不喜欢,就变得可以忍耐了。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拍好还珠二,这是对大家都有益处的事儿,就算有矛盾也憋着,谁也不会傻到自毁前程。 主要露脸的当然是四大主演,柳青柳红包括金锁,只有些零零碎碎的短镜头拼凑在一块当背景板。 就看赵微拎着个桶,手里拿把刷子,装模作样的在天花板上刷来刷去。自然不会让她真往上面刷油漆,那屋顶事先都糊好了白纸,一层一层的紧和厚实,根本看不出异常。 她挥舞着刷子,咋咋呼呼的道:“本来啊,我还想封一个王给柳青做呢,偏偏柳青什么王都不肯做,只肯开个酒楼。不过我封王的权力,还差那么一点儿!” 褚青笑道:“能开个会宾楼,我就很满足了。这个地方就是你们在宫外的家,这几间客房我给你们留着,说不定哪天就能用得着。” 他说话的时候,赵微就那么睁着大眼睛看,她很不习惯跟这个人搭戏,总觉得别扭。但具体说,又好像不是别扭,而是费劲。 其实不只是赵微,包括林心茹,苏友鹏,陈盈这些每个跟他搭过戏的,都觉得很费劲。无论说台词还是做动作,不管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始终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轻飘飘的让你手足无措。 这种感觉在拍第一部时就有了,这是他在第二部的第一场戏,大家心情都有些微妙。 褚青也挺冤枉的,他在《苏州河》里跟周公子对戏,俩人几乎每一场都要拼尽全力,死撑着不破功。从开始的互相追赶,到后来的和谐完整,共同进步,这个过程,足足俩月,就那么硬挺。 好在都挺过来了,俩人就感觉累死累活的终于又爬高了一层楼,再往下看地面的景色,似乎变小了一点点。 这种兴奋感,他回到京城好久之后才平静下来。 这会儿,他也没彪到把《苏州河》的节奏带到还珠里,那就像一个耍太极的跑到广场舞大妈群里,分分钟被爆掉。他已经尽量的放松状态,来贴合柳青这个人物。 因为两部戏里的柳青是不一样的,第一部里他生活贫困,衣食不足,有大杂院的老少要照顾,还要为进了宫的小燕子担惊受怕,所以骨子里都透着那么一股苦大仇深。 但在第二部,柳青在物质和精神上都很满足,就算后来帮小燕子逃亡,半路也成就了自己的姻缘,故此应该是很欢乐的路子。 在这个背景下,褚青就不能再重复以前的表演方式。他抹去了一点沉静,多了些笑容,变得更加轻松,让众人看得也是一怔,觉得亲切自然了不少。 接话的不是赵微,而是范小爷。 还珠二的群戏部分,每个角色的站位都很有意思。就像这场,金锁始终跟柳青凑在一块,还有后面俩人同时出现的镜头,也多是挨在一块。 许是琼遥奶奶故意安排,预示着后来的一段狗血姻缘。 就见范小爷很诡异的出现在褚青背后,不时还点点头,眨眨眼,配合他的话。见他说完,开口道:“我们还可以把小豆子和宝丫头接过来住啊!” 这里,褚青应该转过身看她。 结果他一转身,就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小脸,和那华丽丽的眼妆,还有那条**花辫子…… “噗!” 他在别人面前还能撑撑气场的节奏瞬间崩盘,直接笑弯了腰,随即又反应过来,捂着嘴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不提范小爷对他翻了翻白眼,赵微那帮人忽然就陷入一种很诡异的气氛中。 这什么情况?笑场? 大哥你给我们讲讲,你的笑点在哪好不好? “卡!” 今天的导演是黎平,他脾气很好,也摆得正心态,把孙叔培放在前辈的位置,不争不抢,大家对他印象倒是不错。 “青子,怎么样?”黎平问道。 褚青忙摆手,道:“没事没事,对不起导演,重来吧。” “Action!” 范小爷继续道:“我们还可以把小豆子和宝丫头接过来住啊!” “噗!” “……” 真不是故意的,褚青实在是忍不住。他也不晓得为啥想笑,就是一看到这丫头一本正经的在跟自己说台词,就觉着特逗。 “卡!” “卡!” 如此反复NG了四次,黎平又叫了停,他对褚青不了解,以为新人演员放不开,或者有什么表演障碍,刚想叫他过去说说戏,就见范小爷道:“导演,给我两分钟。” 然后瞪了下他,小声道:“你跟我出来!” 褚青很尴尬的扫了众人一眼,赵微、林心茹都在做望天状……不禁撇了撇嘴跟着丫头到了外面。 “你这么磨磨唧唧的拍不完,下午你还上课不了?” 范小爷就跟训儿子似的,褚青老老实实的听着。 “你给我板住啊,不许再笑了。这是拍戏呢,咱俩是搭戏啊,你就把我当金锁!” 褚青嘀咕道:“那可没准儿,我一看你就想笑。” “你看我有啥可笑的啊?” 范小爷真有点火了,使劲挥了挥胳膊,又不好太声张,只得小声吼道。 褚青也很无辜,道:“就是,就是有点……太熟了,下不去手的那种。” ………… 最后,还是褚青凭借自身强大的职业素质,搞定了这个很简单的镜头。 除了他莫名其妙的笑场之外,其他戏份拍得都很顺利,现在就只剩上午最后一场戏了。 黎平喊道:“染料准备好了没?” 道具人员晃晃悠悠的拎过来一桶不知道什么玩意的液体,放在黎平跟前,道:“导演您看看。” 黎平是个很认真的人,对一些重要道具,都要自己检查无误后才肯开拍。 他伸手搅了搅桶里的红色液体,又用手指捻了捻,问:“好像不太粘啊,能沾上么?” 工作人员又递过来一块破布,上面花花绿绿的,道:“刚才咱们试过了,肯定能沾上。” 黎平这才放心,喊道:“各人员就位了,争取一条过,拍完大家就可以歇着了!” 小燕子拎着油漆桶从二楼飞下来,不小心把桶甩了出去,洒了一地染料。吊威亚的是个女替身,赵微只演滑倒在地的部分就好。 “Action!” “哎呦!” 赵微惊叫一声,两条胳膊胡乱挥着,脚下乱蹬,最后跌倒在地。 地上满是红色的染料,当然不是真油漆,也不能用番茄酱,那可就太烧钱了。用的是一种人工色素兑上水,效果也很逼真。 柳青柳红有功夫在身,只趔趄了几下,小桌子小凳子还有金锁就妥妥的被猪队友坑,一起在地上打滚,又撞倒了其他的油漆桶,最后就是花里胡哨的蹭了一身都是。 “哎哟!” “哎呀!” 三个演员在地上连滚带爬,做挣扎状,就是站不起来。 褚青看着范小爷在地上努力打滚,她那叫一个拼命,自己那叫一个心疼。还好剧本写的就是柳青过去扶起了金锁,这会赶紧跑过去,把女朋友扶了起来。 赵微哈哈笑道:“这下成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油漆也同脏了!” 范小爷苦着脸道:“小燕子,你这哪是漆房子啊,分明是在漆我们嘛!” 褚青看她身上脸上头发上都是染料,小花猫一枚,要不是在拍戏,直接就想把她抱回家洗澡澡去了。 此时也能在心里暗叹:丫头啊,我认识你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么多黑历史。 无论如何,上午的戏份全部OK。 褚青以极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洗掉了妆,因为是光头,还戴着顶范小爷特意给他买的帽子。 “来得及么?来得及么?” 范小爷穿着那身脏兮兮的戏服,一直送他到了街上,嘴里不停的问。 褚青道:“没事,赶得上。” 他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道:“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你……” 范小爷看着他,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你好好上课啊!” 褚青坐在车里,摇下车窗摆摆手,道:“知道了,你快回去换衣服吧。” “哎……” 车开了,范小爷追着跑了两步,轻轻喊了一声,还是没说出来那句话。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五十二章 哎呦哎呦哎呦 晚十一点,大观园。 雪亮的灯光照得片场里白剌剌一片,人声肃静,大家都是又累又困,已经近乎虚脱的状态。 “好,过!” “收工!” 随着黎平这声喊,那些眼皮子已经耷拉得睁不开的工作人员,还有刚刚下戏的演员都是精神一振。虽然现在已经快半夜了,虽然四个小时后又得爬起来开工,但并不妨碍他们振作起最后一点力气跑回宾馆补上一觉。 这种时候,哪怕只多睡十分钟,已是天大的幸福。 赵微和林心茹换好衣服上了面包车,歪歪倒倒的靠在一起。赵微精神要强点,扫了一眼,问:“哎?兵兵呢?” 林心茹斜在她肩膀上,昏昏沉沉的,用一种说梦话的语气道:“她说今天回家睡。” “她昨天还跟我们一块住呢,今天咋忽然想回家了?”赵薇有点不可思议。 剧组里有那么几个人家就在京城的,但平时也都是跟组在宾馆吃住,没别的原因,就是方便。每天都要半夜收工,凌晨再爬起来,再往家赶,别说多折腾,连车都打不着。 “大半夜的她咋回去啊?”赵微还在嘀咕,林心茹已经没动静了,还打起了轻鼾。 王燕家里也是在京城,但她每天收工都是回家去睡,第二天一大早又从家里赶到片场,急忙忙的却从没迟到过。 “走吧。” 王燕坐在车里抻了抻懒腰,打了个呵欠,对来接她的司机道。 车子发动,刚要走,就见园子里冲出来一个人,跑到跟前“啪啪”拍了拍车窗。 “兵兵?怎么了?” 王燕摇下车窗,见她因为跑得太急,正微微喘气,不禁有些诧异。 范小爷扒着窗口道:“燕姐,你能不能搭我一段,我到长安商场下就行。” 王燕一怔,平时跟她不太熟,没什么来往,但举手之劳,自然能帮就帮,当下笑道:“没问题,上来吧。” 俩人坐在后座,驶离片场,在车少人稀的大街上开着。 “你这是回家啊?”王燕先开口道。 范小爷点点头,道:“嗯,回家。” “你是京城人?” “我胶东的,在这租的房子。” 王燕也挺奇怪她这个时间非得跑回去,交情不深,也不好细问。平时在片场见这小姑娘挺活拨的,这会倒安静的很。 范小爷似有心事,眼睛转向窗外,看着灯火霓虹忽闪而过,化作一道道彩色丝线,弥漫在夜色中。 开了一会,王燕已经撑不住的样子,靠着座背,闭目小憩,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下发动机的残喘悲鸣。 她很累,她真的很累。 今天足足拍了七场戏,出镜都很零散,但她作为大配,不能像路人甲那样白板面瘫。主角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她都得及时的做出反应配合,即便有时镜头根本顾及不到她,也不能怠慢,那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了架,像断线的娃娃随时都能就地躺下。但她还不能歇,不能跟着小伙伴一起回到宾馆的大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这一刻,车窗摇下半扇,夜风拂过她的头发和脸颊,范小爷居然有那么点奔波在江湖的苍茫感。 “呵……” 她忽地轻笑了一声,又觉着自己有点傻。 不就是过个生日么? 你没告诉人家,你还想人家惦记着,放着宾馆的大床不住,巴巴的蹭车跑回来。 不是傻,是什么? 活该! 车行了一路,到了街口,范小爷回过神,道:“大哥你在前面停就行了。” 王燕也被惊醒,迷迷糊糊的问:“嗯?到了?”紧跟着反应过来,道:“兵兵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范小爷忙摆手道:“不用了,这走到头就是我家了。” 王燕探身瞅了瞅那条破巷子,乌漆麻黑的看着就森人,道:“哎呀!那不行,你小姑娘家家的也不怕出事儿。哎,你给她拐过去,到楼下。” 司机应了一声,拐进巷子,小区锈迹斑驳的大铁门已经锁上,只留旁边的一个小门。 “谢谢燕姐!” 范小爷下了车,衷心的感谢。 王燕探出头,笑道:“没事儿,你自己注意点啊,我走啦。” 范小爷看着车灯远去,回身望了望黑漆漆的楼群,叹了口气。 这么晚他应该睡觉了吧。 那我也该睡觉了吧,呵,折腾了一趟就为回家睡个觉…… 她端着心思,懵懵懂懂的,刚要跨进小门,就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哎?” 俩人都惊讶的看着对方,褚青没等她开口,就问:“你咋这么早,我还想去接你呢?” 范小爷方才那番矫情的多愁善感,一下子就风吹云散了,有些愣愣的道:“嗯,下午拍的好,早收工了点。” 褚青拉过她的手,一起往里面走,又问:“那你在哪打的车?” “没,燕姐有车,她送我回来的。” “哦,我以为你还得一个小时才收工呢,还给你发个传呼来着。” “啊?” 范小爷连忙翻出呼机,果然有一条消息没看到,差点害得他白跑一趟,顿时很不好意思,道:“我可能拍戏呢没听到。” 褚青微怔,觉得丫头有些奇怪,傻呆呆的,说话也不像平日那般有精神,不禁问:“你咋了?” 她也微微一愣,道:“没事啊。” 褚青没再问,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俩人进了单元门,那个破楼道灯仍然没换成声控的,贱贱的闭目养神。 许是拍戏累的脚软,范小爷迈第一个台阶就歪了身子,褚青连忙扶住,问:“没事吧?” “嗯,就是脑袋刚才忽悠一下。” “来,我背你。” “不用了。” 褚青没搭理她,在她跟前蹲下身子,道:“上来。” 范小爷两条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好像力气在此刻终于消耗殆尽,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紧贴着他的背,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颤动。 “哎。”她轻唤。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来?” “你不回来还能上哪去?” “万一我去宾馆住了呢?” “呵……” 褚青轻笑,就像她喝醉酒那天,一步步的,小心翼翼的,背她到了五楼。 进了屋子,按开灯,褚青先看了眼钟,十一点四十分。 “你先歇会儿。” 他扔下一句话,就急忙忙的窜进厨房,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顿油抄烹煮。 不一会,褚青端出来几个碗碟大盘,摆在桌上,又跑到卧室拎出来一个蛋糕盒子,拆开,插上两根小蜡烛。 “我合计着十七根插不下,就买了两根。” 他忙得头上见汗,顾不得擦,又推了推盘子,笑道:“这是肉春卷,我独家秘方,就是热了一遍有点走味儿。” “这是焖子,以前没做过,不知道跟你家那边比咋样。” “还有这个虾,我逛了俩小时才挑着几只大的……” “这是长寿面,都坨了,吃一根意思意思就行了……” 褚青搁哪儿絮絮叨叨的显呗手艺,范小爷一声不吭的盯着他。 她就觉着自己倒霉透了,怎么碰上这么个人!她又觉着这人简直坏透了,总是让自己想哭。 褚青说了半天,见她没反应,便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干嘛呢?还没到十二点呢。” 半响,她才扒拉开他的手,自己手指一转,反握住他的掌心,低声道:“谁告诉你我今天过生日?” “你身份证上不有么。” 褚青也有点奇怪,笑问:“你过生日咋不跟我说?” 丫头撇撇嘴,道:“这种事哪有自己说的啊,多没面子!” 女生的小心思,又固执又可爱,碰到喜欢她的人,会爱到不行,碰到不喜欢她的,只觉着丫是蛇精病。 褚青一看她撇嘴的动作,就知道她恢复正常了,点上蜡烛,笑道:“行了,吹蜡烛吧。” “把灯关了啊!” 褚青按下开关,细弱的烛光晃着她的脸,显出一种指间沙般的细腻和质感。 丫头做祈祷状,闭上眼睛停了几秒钟,又睁开眼,跟他一块吹灭了蜡烛。 “来吃蛋糕。” 褚青打开灯,切了两块,沾着厚腻的奶油。这年头的蛋糕真心不能看,就跟奶油煎饼似的。 范小爷看他如此平静,反倒不忿,好像自己这一晚上的多愁善感都白费了,总想找点茬,道:“你怎么不问我许什么愿?” 褚青翻了个白眼,道:“我傻啊,这能随便问么?” “真没意思!你问问嘛!” “那你许的什么愿?” 丫头回给他一个白眼,得意道:“你傻啊,这能随便问么?”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看他郁闷,丫头更加高兴,伸筷子就夹了个肉春卷放进嘴里。 “嗯嗯,好吃!”她睁大眼睛,嘴里满满登登的问:“这咋做的?” “就是用鸡蛋拉皮,再卷上肉馅一炸。” “好好吃!” 她是真饿了,而且这四个菜褚青之前都没做过,一时间风卷残云,暴饮暴食。 褚青看不过去了,道:“哎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范小爷又吞下一个肉春卷,忽然停下筷子,来了一句:“对了,你还没唱歌呢?” “啊?” “生日歌啊!”范小爷兴奋起来,也顾不得吃了,道:“快唱快唱!” 褚青汗道:“大半夜的唱什么歌啊?” “我不管!你快点唱!快点唱!”丫头又开始无敌的撒娇大法。 他被闹得没办法,想想一年就这么一回,唱就唱吧。 “祝你生日……” “哎呀!你得拍手!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褚青脸都绿了,心里不停抽搐,算了,反正都这样了,破罐破摔吧。 于是一边拍着手晃着脑袋,露出阳光般的灿烂微笑,一边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要是再系上红领巾,妥妥一有文化树新风的脑残青年。 俩人围在小饭桌前,玩着弱智无比的调*情游戏。小区里的楼群都黑暗暗的,只剩这一家还亮着灯。 却不孤零,夜半,无云,有情*人蜜意。 吃完了饭,俩人的精神气似乎都到了一个临界点,兴奋过后就是疲惫。 “你明天几点走?” “四点就得到哪。” 褚青也困了,打着呵欠准备换鞋,道:“那我三点过来,碗先放哪吧,我明儿洗。” 许是夜色太浓,爱情太缠*绵,许是她困得胡言乱语了,居然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要不你别走了,太折腾了。” 褚青都要开门出去了,又顿住脚步,回过头,眼睛里的惊讶和炽热似要把她融化。 丫头不敢看他,低垂着眼波,盈盈袅袅,似有万缕柔丝在俩人之间缠绕,轻轻道:“你别瞎想,我不是,我不是让你欺负我。”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搂搂抱抱倒在床上,他们会发生点什么呢?还是会发生点什么呢?还是会发生点什么呢? 抛开生理障碍的问题不谈,仅从时间上看:俩人起码三点就得起来,那么现在是一点半,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打个滚什么的。 但你得考虑到这两只的体力与欲*望的对比度,还要加上哄骗,撕衣,摩擦,湿*润,尖叫,继续哄骗,绵软而入不得,等等情况。 这么一来,留给褚青吃干料的时间最多也就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你特么还嫌少? 好吧,我们还是来说说他的生理障碍问题…… 褚青衣服都没敢脱,连翻身都不敢,就那么直挺挺的cos大抱枕,被女朋友搂抱。 范小爷枕在他胳膊上,半个身子都拥抱着这个男人。俩人像这样躺着已经很多次了,但如此这般,还是第一次。 她的心脏平缓而温暖的跳动着,就像这个平缓而温暖的晚上一样。她本应很累很困的,却始终没有睡意。 看着身侧没心没肺熟睡的褚青,范小爷把头往他怀里又藏了藏,就像细风在夜空中低语: “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么?” 第五十三章 拧巴 褚青最近很郁闷,他又拧巴了。 有些人拧巴,是跟自己较劲;有些人拧巴,是跟别人较劲。褚青从来不跟别人较劲,他一直只跟自己玩一些喜羊羊和灰太狼式的伟大斗争。 总结,两个字,蛋疼。 他上课也有十天半个月了,从开始的新鲜到现在的自我怀疑。 学个表演都能学出自我怀疑这种高层次的毛病来,不是蛋疼是什么? 班里二十几个同学,经过一段时间也慢慢熟了起来,几个女生有逐渐发展成闺蜜的趋势,几个男生不时的也一起去喝个酒洗个澡。 褚青在班里是挺特立独行的,不是他装清高不甩他们,而是因为他的发型……或者叫光头。 前些天,就是给女朋友过生日的那天下午。 褚青戴着女朋友给买的帽子,鬼鬼祟祟的坐在朋友圈的最后面。老师一眼就瞄上他了,道:“那位同学请把帽子摘下来。” 这老师叫郝容,才二十七岁,今年第一次独立带班,由于年龄相近,除了上课时严肃些,平时跟同学们关系倒不错。 褚青只好摘下帽子,露出一块微微泛青的头皮。 在艺术院校里,这种情况肯定不代表丫是个刚放出来的青皮。郝容略微惊讶,问:“你拍戏呢么?” “嗯。” 褚青保持着中学时的习惯,老师问话得站起来答,屁股刚离开凳子,郝容摆摆手:“不用起来。” 他随口又问了一句:“拍什么戏?” “还珠格格……二。” 郝容倒是听说过同城死敌那边有个小姑娘,前段时间一麻袋一麻袋的往宿舍拎信件,还都是海外寄来的。 好像就因为这个叫什么格格的电视剧。 他来了点兴趣,翻了翻学名册,道:“你是叫褚青?” “对。” “你还演过什么?” “《小武》。” 郝容这回很正经的看了他两眼,对这部被封杀的电影亦有耳闻。 像还珠这种偶像剧在这帮人眼里,压根上不得台面。但《小武》就不一样了,电影先不论好坏,起码这种艺术形式是他们所赞赏的。 不过也仅仅是看了两眼而已,中戏出去的大咖多了去了,郝容还不至于为这么个年轻人激动妄为。 这番简短的对话,在双方心里都没留下太深的印象,但在那些同学中间却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些人,以前有学跳舞的,有学戏曲的,有跑过几部龙套攒了点钱来充充电的,总之没有角儿,没有腕儿,在演员这个行当混的都挺惨。 这会听着褚青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家伙居然正在拍戏,而且看上去还不是那种摆个照片挂灵堂就可以领钱的一秒出镜,还是挺有分量的大配。这就由不得同学们心思各异了。 就见郝容坐在前面,对着团团坐的弟子们道:“今天我讲的是表演体系。” 他上的是理论课,但他可不想去复制粘贴一下表现派、体验派和方法派的定义和区别,干巴巴的谁爱听。 于是他就道:“我需要一位同学来帮助我一下……那个,褚青!” 没办法,谁叫他就对主角有印象呢。 褚青斜了斜眼睛,十分不情愿的上去捧哏,顶着一脑袋青皮戳到中间的小空场。 郝容笑道:“我做一个表情,你跟着我做。” 说着用手往脸上一抹,跟表演变脸似的,瞬间就换成了一个悲伤的表情:眉间微锁,两眼眯着,下嘴唇紧紧抿住。 褚青清楚自己的角色,一点都不抢戏,他怎么做就跟着怎么做,学的还挺像。 俩人保持这种表情有五秒钟,才恢复过来。 郝容点了一个同学,问:“你刚才看了有什么想法?” 那同学犹豫道:“有点搞笑。” 郝容笑问:“为什么会觉得有点搞笑?” 那同学见他没生气,大胆道:“你们虽然脸上很悲伤,但我知道你们一点都不悲伤,所以感觉很搞笑。” “对了!”郝容拍了拍手,道:“把自己跟角色完全剥离开,只是机械的去复制一个个在脑袋里储存的表情和动作,这个就叫表现派!” 待同学们消化了一会,他又对褚青道:“你再自己演一个悲伤的表情。” 褚青没直接演,却道:“老师您给我一个情景。” 郝容偏头看了他两秒钟,道:“看到自己爱犬死去的样子。” 褚青挠挠头,闷声不响的在心里酝酿了一番,毫无感觉,只得耸了耸肩,道:“我演不出来。” ………… 褚青拍戏,在拿到剧本后,正式开拍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酝酿和掌握,才能把自己的情绪融合到角色上,等开拍的时候才能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没经历过什么爱犬死去的故事,他并不是演不出来,而是需要时间去体验,去揣摩那种情绪,课堂上那么几分钟显然不够。 当时郝容就问了他一句话:“那你为什么不能用别的情绪代替呢?” 褚青当时很直愣的反问:“那不是骗人么?” 好吧,这句话,就是他拧巴的原因,又成功的钻进了牛角尖。 表演,就是演戏给别人看,但褚青就产生了一种误解。 他从一张白纸步入演艺圈,先碰上了老贾这么个现实主义咖,然后又碰上了楼烨这么个浪漫主义咖,后面还有更浪漫的周公子,让他在戏里戏外都有点心猿意马。 这些都让他误解,误解表演,是一件挺真实的事情。 当然,他没傻到以为表演这种形式是真实的,他理解的,是演员情绪上的真实。 这也是他听到郝容讲方法派,所接受不了的地方,因为他现正在走体验派的路子。 体验派讲究的是,比如你死了狗,就得真跟死了狗似的,即便你没有这种经历,也要尽量去揣摩这种情绪。 而方法派就更灵活一点,你可以用上班迟到被扣工资时的情绪,也可以用被女朋友甩掉时的情绪去替代。这样的表演,甚至要更生动更有感染力。 但褚青就觉得这样不真实,不仅在欺骗自己,也在欺骗观众。 其实所谓体验派和方法派,两者并没本质的区别,都是不疯魔不成活,只不过前者更深入纯粹,后者更灵活实用。 褚青现在的执拗和对表演的理解,颇有点像早期的孙洪雷。 有一次他演话剧,故事大概是一个平凡的美国家庭,忽然他们就有钱了,后来丈夫知道这是妻子出卖身体才换来的钱。孙洪雷花了一个礼拜去揣摩这种情绪,等排演到这幕时,他差点晕倒,送到医院一检查,丫居然真得了心脏病。 后来就悟了,到《潜伏》的时候,再跟他以前的作品一对比,就是罗汉拳和太极的区别,从满怀激烈到云淡风轻。 这种不折腾死就不罢休的货,有个统一的称呼:戏疯子。 褚青自《小武》上路,《苏州河》进步,直到现在,他才真正面临着一个突破和飞跃的阶段。 所有成功的演员,几乎都是从体验派过渡到方法派,但方法派之后是什么? 还没人知道。 也许就是明叔说的:无语。 ………… 中戏的学校规模比学校本身还要出名,还有那操场跑道的可怜周长,一直被同城死敌所嘲讽,以至于后来中戏跑到京郊去盖了一片大大的新校区。 对褚青来说,最难熬的不是上课,而是午休时间。 他吃了饭,基本就处于没事干又没地儿去的状态,也不能像本科生那般回到宿舍睡一觉,只能在校园里面晃悠,或者找个地方一直坐到下午上课。 有次实在无聊得紧,他居然很没出息的跑到网吧玩了一中午的仙剑柔情版…… 操场隔壁是篮球场,用一溜铁丝网圈出那么块地方。别说打全场,你在半场三分线外投个球,都容易摔到跑道上。 就这,每到空闲时间,一帮子精壮的青少年还耍得劲儿劲儿的。 褚青蹲在旁边看热闹,背挺腰正,两只脚分开一个肩膀的宽度,正好蹲成一个葫芦形。 他觉着自己这个姿势特棒,要是能捧个比脑袋还大的海碗,加点长线辣子,稀里呼噜造上一顿就更完美了。 篮球什么的不感兴趣,他最多能做到不把球拍在脚面上,所以他表面上在看打球,实际上却在发呆。 现在所有的课目都至少上过一次了,老师也都见识过了。 这会他才知道学表演不光是让你在上面捧哏就行,还得学台词,声乐,形体,注意力练习巴拉巴拉一大套,当然最糟心的就是那个静物模拟和动物模拟。 “下面想象我们是一张桌子。” “下面想象我们是一棵草。” “下面想象我们是一只狗……” 我特么是拍戏,又不是演动物世界,学这些玩意有毛用? 褚青这种野路子出身的,真心对系统化的表演训练理解不能。非科班出身的演员,不讲究这些很科学的表演方法,靠的都是自身的积累和灵性。 就像起始属性很渣,但具有成长天赋的宠物宝宝一样,谁也不知道极限在哪。 比如周公子。 当然也有长残的,比如,咱就不说了。 老师教的这些东西,好玩是好玩,可他就是觉着没用。如果真按照这些方法,褚青都怀疑自己还会不会演戏了。 除了肉痛学费之外,唯一让他没逃课的理由,就是台词练习了。 他觉得自己的口白功力很差,说话总带点京片子夹着东北腔的口音,有时候还会拐到汾阳话去。先不说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起码得把普通话练好了啊! 那本蓝皮册子也终于派上了用场,褚青学的很认真,就是对里面一段段的华丽摘选不爽。 太矫情了! 我就会说“啥”,不会说“什么”,就会说“咋”,不会说“怎么”…… 你咬我啊! 太阳微微偏转,褚青已经蹲了好半天,打球的都要散了。 那帮青少年路过时纷纷古怪的扫了他一眼,以为是哪跑出来的病人。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个子最高,皮肤最黑,似乎对他很好奇,也蹲下身,操着一嘴京片子夹着东北腔的口音,问道:“嘿!哥们儿,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呢?” 第五十四章 青年们 看这人黑不溜秋,长得就跟城乡结合部小王子似的往自个跟前一蹲,褚青纳闷,哥们你谁啊,这么自来熟? 随后他一开口,褚青就乐了,这一嘴隐藏不住的大碴子味,便笑道:“嗯,刚来。” 那人比他还要高一点,身上还算有肉,脸可就太瘦了,颧骨好像马上就要支棱出来。这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牙,道:“我就说呢,这片儿混的我都认识,哎你哪个班的?” “我进修班的。” 那人细细看了看他的脸,点点头,道:“瞅着像。” 褚青郁闷,也细细的看了看他,您直接就说我长得老不就得了? 那人又道:“我表演系的,我叫刘晔……”说着还特意顿了顿。 人若是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那就在暗示对方:麻溜的给爷捧一下! 褚青自然不会落人面子,很配合道:“哟,听说过。” 刘晔佯装羞涩,想拍拍大腿,又发现自己是蹲着容易摔,就搓了搓膝盖,笑道:“我刚拍完霍建启导演的一个片子,才刚回来,这整的大家都知道了……” 褚青偏头瞅他,暗道,我还以为你个逗比是被那法国媳妇慢慢调*教出来的,没想到你天生就是个逗比。 敢情你被班上那几个彪悍的女同学压迫的,只能上我路人甲这秀优越感来了? 他可不认得什么霍建启,也不知道这货拍的是啥片子,只是见着个小苹果才客套客套,说声“久仰久仰!” 你丫还当真了…… 刘晔嘿嘿羞涩过后,才想起来问他名字,可能觉着对方比自己大好几岁,没再叫哥们,而是道:“那个,您贵姓?” 褚青就觉着帽子底下的脑瓜皮都在发痒,道:“我叫褚青。” 俩人蹲在地上握了握手。 “您多大?” “22。” “那得叫哥。” “叫啥都行。” 闲扯着话,褚青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他只想一人静静,丫还死活不走,你说你跟我一路人甲有什么可聊的? 哥又不是开了金手指,所有剧中人物增加好感度百分之二十什么的。 刘晔也不晓得,他就是看这人蹲在哪的气势,特有一种家乡黑土地的味道…… “咱们学校表演系男生就那么几个,东北的最少,这下总算又碰着一个。” 他说着说着,可能发现自己没对方蹲的好看,默默的调整了下脚步动作,又道:“哥你以前干嘛的?” “得!你还是叫我青子吧!” 褚青听这声哥,听得别扭,心里更别扭,还不好意思说先走。 这会,就听“哔哔哔!” 呼机响了。 褚青衷心的感谢姐姐王瞳,这神奇的机器帮他挡掉了不少尴尬。 他摸出来看了看上面的一行字,咂吧咂吧嘴,道:“那个,我这有事,回头再聊啊!” 说着站起身,装模作样的找电话亭,几个闪现就不见人影。 我跑这是来上学的,又不是来攻略你们96班的,跟我瞎套啥近乎? ………… “来,祝我们章同学前程似锦,大红大紫!” “咣!” 十五只杯子压根碰不齐,远的就遥举了一下,近的才轻轻磕了磕。 在大学左近的服务行业,有档次和没档次的唯一区别就是有没有包间,能容纳两个或一群人在里面厮混。比如饭馆、网吧、澡堂子的情侣间…… 这家饭店不错,但还是没有能装进十五个人的包间。同学们就在楼下,让老板拼了三张单桌,众人围了一圈排排坐。男的霸气,女的娇媚,嗓门大,胆气足,把不少刚进门的吓得以为哪个帮派在搞联谊。 “小章啊,你这可就要先走一步了,跟着大导可不好混,哪天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咱们还给你摆一桌!” 96班的班长是牛庆峰,班头却是党浩,跟稳重的牛庆峰不一样,党浩这人特愤怒,爱折腾,为了看不惯而去看不惯,充满了时代青年的一切特点。所以班里有什么娱乐活动,都是党浩在张罗,挑得起气氛,撑得住场面。 他刚说完,章同学就啐道:“你丫看不得我好是不?” 田政接道:“老党说的有道理,大导都得拿乔,你去了机灵着点,好生伺候着。” 胡婧骂道:“田田你心里太阴暗了,还有你们这帮男的,都嫉妒我们女生是不是?” 党浩哈哈笑道:“谁不知道咱们班这几朵霸王花,在全校都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又搂着旁边的刘晔,道:“咱哥几个早看开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男的还能让女的憋死?” “呸!” “德性!” “找打是吧!” 在座的女生纷纷表示出对这种只能耍嘴炮的战五渣的鄙视与愤懑。 刘晔这会道:“说真的啊!咱们现在都不敢跟你们一块出去,就跟你们屁股后头走,觉着自己特像一农民工。” 田政猛点头,道:“哎对,你们都是财主家的小姐,咱们都是长工。” 秦海路对刘晔道:“你得了!你刚傍上一大导,说这话有点找抽啊!” 刘晔嘿嘿笑道:“咱那可不算大导,顶多是一小导。”又转头瞅元泉,道:“她那才是大导。” 一直悄默声的元泉没想到这也躺枪,白了他一眼,问章同学:“哎,你什么时候进组?” 章同学道:“张导说怎么也得11月份了,反正我就等通知呗,你呢?” 元泉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可能比你早点。” 胡婧在边上凑趣,道:“哟,你俩这就显呗上了?” 元泉有点不好意思,拍了她一下,道:“你别说我们俩,你都拍完一部戏了。” 胡婧撇撇嘴,道:“我哪才多点戏……”她眨眨眼睛,忽然八卦起来,问道:“哎你说张导比滕导还小了好几岁,怎么显着那么老?” 她捏了捏自己的包子脸,扯出几道皱纹来,道:“那褶子……” 元泉看着她很无语,不想搭理,闷头做吃菜状。 胡婧又转向章同学,章同学也很慌乱,道:“可能,可能西安风沙大吧。” 那几个悲摧的男生,很习惯的听女生们谈论着这些大导演和大制作,颇为心安理得。 这会是六点多钟,上完课的,去开房的,去包宿的,都正是补充能量的时候,一波接着一波,生意好的不行。 一桌的情侣刚刚吃完,抬屁股准备走人,门外又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男的一眼就瞅见这有位置,拉着女生迅速占座,喊道:“服务员,收拾一下。” 许是他喊得声有点大,刘晔随意回头瞅了瞅,轻轻“咦”了一声。 党浩问:“你认识?” 刘晔道:“中午刚认识的。”又对小伙伴们道:“我过去打个招呼啊。” “人这么多啊!”范小爷缩了缩胳膊,避开一个油腻腻的男生,表示对环境不满。 “正饭点儿,我来过这家,味儿还行。”褚青转头对服务员道:“水煮肉,酱爆茄子,黄瓜拉皮,两碗饭,一大一小。” 范小爷道:“再来瓶啤酒,有凉的没?” “刚放冰柜,不太凉。” “行,来一瓶。” 褚青给她涮干净杯碟,又把筷子摆好,问:“咋还喝上酒了?” “就是想喝点。” 俩人平时都不太喝酒,就是丫头有时想喝,褚青也控制她的量。 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确定除了累出点黑眼圈,没别的什么事后,才笑道:“你晚上没戏啊?” 范小爷一手拄着下巴,一手在桌上掰他的手指头,很没精神的样子,道:“黎导跟张导商量戏去了,就给我们放假了。” 褚青刚要说话,就见刘晔支着两条长腿,从几张桌子中间挤过来,略微诧异,一天居然能碰上他两次。 他先开口道:“哎!你也吃饭呢!” 刘晔凑到桌前,笑道:“咱们班聚餐呢!”他扫了眼范小爷,问:“女朋友啊?” 褚青没想到第一次正式介绍自己的女朋友,居然是给这么个货,起身道:“范兵兵。兵兵,这是刘晔。” 范小爷也起身,微微点头,道:“你好。” “你好。” 刘晔忙道:“坐!坐!我们那边人多热闹,要不你俩过去一块吃?” 他明显是客套,褚青自然也客套的回拒。 等他闪人,范小爷问:“这人谁啊?” “表演系一学生。” “哦,”范小爷撇撇嘴,道:“瞅着得得瑟瑟的。” “……” 褚青又说起刚才的话题,道:“那你晚上回家住么?” 范小爷拉过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道:“我回家你还起大早送我啊?” “送啊。” “我还是回宾馆吧,不折腾你了。” 褚青感受着她的皮肤,才熬了几天夜,那脸蛋已经变得粗糙又疲倦。 服务员启开酒,他各倒了一杯,还剩点在瓶里晃荡,最多也就每人一杯半的量,道:“那吃完我送你回去,早点睡。” 那边刘晔回到小伙伴中间,屁股刚坐下,党浩就问:“那人谁啊?” 胡婧这个第二号八卦,也跟着问:“那女生挺漂亮的,是咱学校的么?” 田政道:“肯定不是,咱们学校的女生我心里都有数。” “进修班的,那是他女朋友,应该不是学校的。”刘晔道。 一听是进修班的,在座众位都没了兴趣,不以为然。 刘晔笑道:“你们别小瞧人家,人家正拍戏呢。”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他戴一帽子么,下边头皮全是青茬。” 胡婧道:“哟,观察课没白上啊,他叫什么?” “褚青。” 众人互看一眼,均表示没听过。 一直没出声的班长牛庆峰忽道:“哎?我好像在哪看着过这个名。” “在哪在哪?” 他摆摆手,道:“我想想啊……” “在主任办公室。” “那是个文件,主任想请示领导给咱们内部放一电影。” “那电影里有个演员,就叫这个名。” “……” 气氛忽然就变得很沉默,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这种感觉很古怪。 喂喂我们就是吃个饭而已,随便都能碰着个扫地僧,你当是武侠小说啊! 中戏有堂选修课,叫电影鉴赏课,放些国内外的片子,不一定是名片,而是老师觉得有观赏价值的,然后让同学们讨论或者写观后感。 中戏的Flag立得还是很牛逼的,像楼烨后来拍的大禁片《颐和园》,人家照样拿来放。它是内部教学用,没外传,而且学校的级别在哪摆着,那个什么什么局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你没看错?” 安静了一会,秦海路先开口问。 牛庆峰道:“肯定没有,就前几天的事儿。” “啪!” 党浩猛地一拍桌子,看向刘晔。 这货吓得一愣,左右瞅瞅,见小伙伴们都在用一种“你特么还不赶紧过去”的眼神瞪着他。 (以后都晚上更……)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五十五章 正青春与老头子 褚青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见到刘晔那张脸了,而且每次都笑得还倍儿灿烂,这是三笑留情点社长的意思? 呕…… 他跟女朋友吃了一小会,这人就又得得瑟瑟的凑了过来,道:“青子,咱班同学都想跟你认识认识,过去一块吃呗?” “不了,咱俩一会还有事呢,吃完就得走。”褚青婉拒。 刘晔挠挠头,忽地俯下身,小声道:“哥,你就过去坐几分钟也行啊!” 褚青往那边瞄了一眼,知道这货是怕没法交差,又看了看范小爷。 他自己无所谓去不去,就是怕到那边一坐,就不知道几点能散局了。丫头好容易能睡个好觉,不能因为这帮人搅合了。 他啥也没说,就那么一瞅,范小爷就懂了。 她的某些想法可比褚青实际多了,一直觉着他圈子太小,除了合作过的几个人最后成为朋友,就没主动跟人交际过。在这个圈子里混,本事不重要,人脉才重要。那些学生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样儿来,保不齐日后就出个影帝影后啥的。 所以她是挺想让男朋友过去打打交道的,不过她也没说话,就是眨了眨眼睛。 褚青也懂了,过去就过去吧。 看看桌上,黄瓜拉皮基本没动,水煮肉还没上来,酱爆茄子倒下去大半,这玩意咸,下饭。 他扯了一嗓子:“老板,咱桌那水煮肉一会端那边去啊!” “好嘞!” 他俩一过去,那桌全体呼啦都站起来了,那架势给褚青整的还挺紧张,刘晔默不作声的拎着两把椅子跟在后面。 中间人是刘晔,他不说话,谁也不好开口。等他摆完椅子,才笑道:“我把人带来了啊!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褚青,这是他女朋友,呃,范兵兵。” 他摆摆手,道:“坐!坐!你们我就不管了,自个说吧。” 褚青挨着刘晔,范小爷那边是元泉,十七个人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同学们都很尴尬,人是叫过来了,那下面该说啥,还真一个一个的自我介绍? 太傻了! 党浩看气氛不对劲,忙道:“咱都别跟社会人似的那么虚,来,先干一个!” 同学们之前已经喝一轮了,这会有的剩杯底,有的剩一半,有的都空瓶了。党浩见了又喊:“再来箱啤酒!” 折腾一气终于都满上,呼啦一群人又站起来了,褚青笑道:“我中午刚认识刘晔,晚上又认识你们,觉着特高兴。那个,我76年的,不知道大了还是小了,反你们叫我青子就行。我先干了!” 他不喜欢交际,场面话还是会说的。同学们看他先干为敬,也纷纷仰脖干了。说起来这里面没有不能喝酒的,包括女生,都实打实的一满杯。 褚青瞅了瞅女朋友,见她脸红扑扑的强打精神,在桌底下捏了捏她的手。 范小爷笑着抿抿嘴。 酒喝了,剩下的就好办了。这里面除了牛庆峰比褚青大一岁,曾梨跟他同岁之外,其他的都要小。 女生还有些腼腆,党浩可不管那个,大咧咧道:“青子,听刘晔说你也东北的?” “嗯是。” “那咱老乡啊!还有咱班长,还有这美女,都是老乡!”他指了指牛庆峰和秦海路,又拽过刘晔,道:“来咱五个老乡再干一杯!” 喝酒这回事,你怎么着都能找到干杯的理由。 “你现在正拍戏呢?”这回是秦海路问。 “在拍部电视剧,叫《还珠格格》。” 党浩转了转脑袋,插话道:“没听说过啊!” 褚青喜欢他的性子,笑道:“台湾那边的,还没在大陆播呢。” “哦!”党浩装作很懂的点点头,又问出个大家都很想知道的问题:“那你拍过电影没?” “拍过两部。” 刘晔问:“都叫啥名?” 褚青很不想说自己这点事,但看这几个人眼睛里都闪动着八卦的小火苗,只好道:“一个叫《小武》,一个叫《苏州河》,不过都没上映。” 胡婧忽然也插了一嘴,问:“为什么都没上映啊?” 褚青看着她水嫩圆润的原装脸,感觉很古怪。这事奇妙就奇妙在,在座除了那几个没混出名堂的,他都认得,偏偏还得装作不认识。 “呃……《苏州河》是刚拍完,《小武》是被禁了。” “被禁了?” 所有人都一怔。 有位老师曾说过一段很碉堡的话:说你拎一盘拷贝,随便找个西方电影节,坐人家门口哭丧个脸。等记者来问,就说我拍的电影在国内被禁了,只好来这碰碰运气。那就恭喜你了,你那电影妥妥的能拿奖! 这话虽然偏激,却有几分道理。 关于国产禁片,至今仍然有两个误解。一个是西方人的误解:只要是中国的禁片我们都该支持。一个是我们自己的误解:只要是国产禁片,都是好片子。 至于误解的原因,咱们不讨论那种敏感的话题。 所以,禁片这么高端的两个字,直接把这些未经世事的孩子们砸得晕乎乎的。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传说中的存在,都很兴奋和好奇。 褚青很耐心的一样样解答,话仍不多,简单明了。 他们这边说的热闹,范小爷也没干呆着,跟旁边的元泉聊了起来。 元泉是个敏感且安静的人,在班里是挺独来独往的一位。她却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嘴甜又好看,管自己叫元元姐。 俩人说着悄悄话,元泉看着范小爷孩子一般的小脸,忽地又瞅了瞅褚青,不禁问:“兵兵,你几岁了?” “我17了。” 元泉眨了眨眼睛,有点接受不了这个年龄差。 话说男方比女方大五岁,差很多么?得看放在哪个阶段,30岁跟25岁,20岁跟15岁,这特么能一样么? 褚青52,啊不是!褚青22,范小爷17,嗯……这算什么,轻熟? 元泉莫名的就八卦起来,悄悄问:“那你俩处多久了?” 范小爷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咬着嘴唇道:“我16岁就跟他了。” 元泉看向褚青的眼神瞬间变得鄙视,**!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哎!你俩嘀咕什么呢?”胡婧在对面喊道:“来,咱们女生干一杯!” 七个女生都举起了杯子,范小爷却有点犯愁,她本来就累得快散架,又喝了半瓶多酒,这会酒劲一发,脑袋都晕晕的,只想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就见褚青起身端着杯,笑道:“她酒量不行,明天还得起大早,这杯我替她喝行吧?” 女生们刚想说好,胡婧先反应过来,咋呼道:“那你得喝三杯!” 褚青笑道:“行。” 他咚咚咚干了三杯下去,可能喝得急,胃里有点反,捂着嘴打了个小嗝,那股劲儿才舒缓了点。 范小爷摸着他后背拍了拍,又掏出手绢给他擦擦嘴。 女生们没再继续为难他,她们要是故意一个接一个的敬范小爷,那褚青就得一杯接一杯的挡,喝死都有可能。 一直没跟范小爷怎么交流的章同学忽道:“兵兵,我也喝不了了,要不咱俩喝饮料吧。” 丫头点头道:“好啊!” “你爱喝什么?” “我喝汽水就行。” 章同学起身问:“还有谁喝?” 曾梨说出了今晚上的第一句话:“给我带一瓶。” 胡婧又凑热闹:“我也要!” 章同学白了她一眼,道:“就你能喝,装什么蒜!” 她亲自过去拿汽水,褚青猫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 章子依VS范兵兵VS后*宫众! 若是他上辈子哪会,真不介意看一场未成年版的撕比大戏。 可惜啊,她们都还是纯洁无比小羔羊,哪有半点后来智计百出的宫斗气势! 好吧,丫心理阴暗。 ………… 八点半的时候,范小爷已经快撑不住了,褚青见这帮人还没有散的意思,只得开口表示必须得先撤。 党浩和牛庆峰觉着话说的也差不多了,提议干脆就一块散局。 褚青拦了辆车,打开后门让范小爷先进去,自己又绕到另一边坐了上去。 饭店就在学校附近,96班15人众溜达几步就到了宿舍。 几个女生都喝了不少,章同学改喝饮料前也已经干了两瓶。在席间还没觉着怎样,一回屋就犯病了,一个个的都头晕目眩,只有曾梨还有精神洗漱,余下都倒在床上挺尸。 关灯之后,一片黑暗,曾梨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就是睡不着。不知谁传来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有节奏的轻缓起伏。 “哎!” 曾梨对面的铺上有人唤了一声,是胡婧。 她下意识回应道:“嗯?” 胡婧道:“你说那个褚青,对她女朋友可真好。” “男生在别人面前,一般都装得对女朋友很好。”这是章同学。 曾梨清醒了点,道:“我看他不是装的,特自然。” 话音刚落,角落里幽幽的传来一句:“我觉着也是,我就坐兵兵旁边,看他俩那些小动作,可不像假的。” 那三人都一愣,一直很少参与美女团夜聊的元泉居然也开口了。 敢情这几只都没睡呢! 胡婧探出身,扒着床栏,笑道:“然后你就看的荡漾了是吧?” 元泉没答话,只是铺上一阵悉悉索索的翻身声,看样子就此友尽。 胡婧习惯她的性子,不以为意,又躺了回去,叹道:“我要有个那样的男朋友就好了。” 章同学笑道:“田田不对你挺好的么?” 胡婧道:“他对我是挺好的,但我就是没那种感觉。” 曾梨笑道:“没感觉还跟人家大半夜的在操场拍手板儿?” 胡婧恼道:“哪会小嘛!”又接着道:“哎,你说平时看老党他们就觉着挺成熟的了,今儿一看他,哎哟,都给比下去了。” 章同学轻轻啐了下,道:“你得了!他那也叫成熟,就是装模作样,岁数明明跟咱们差不多,就跟个老头子似的。” 胡婧奇道:“你对他感觉那么不好呢?” “我才没……”顿了片刻,章同学忽问:“哎?今儿谁结的账?” 那几只也都后知后觉,喝嗨了把这茬都忘了。元泉又开口道:“是啊,不说好AA的么?” 曾梨犹疑道:“老党他们吧。” 胡婧道:“拉倒吧,他们一个比一个穷。” “谁最后出来的?” “好像是褚青……”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五十六章 不着调的两口子 柳青在还珠二的戏份,主要就是在会宾楼。他的镜头很散,却少不得,四大主演一出现在会宾楼,他自然也得在场。 有时只是几个特写,几句台词,余下就是当背景板,但还必须得去。这就搞得褚青很无奈,开始频繁的请假,一请就至少半天,缺了不少课。 除了郝容劝诫了几句,别的老师压根不管,在中戏,谁当你是根葱? 范小爷的主场地却在大观园,只有拍会宾楼戏份的时候才能见着男朋友。现俩人隔个三五天才能见一面,还都是在片场,急匆匆来急匆匆去,连找块玉米地没羞没臊的时间都没有。 丫头很过意不去,觉着自己当时太任性,没考虑到男朋友的实际情况。 褚青却感觉还成,每次见她,都有点小别胜新婚的冲动。 这天又是在会宾楼。 褚青穿着那件宝蓝色长衫,坐在桌子边上,悠悠哉哉的走神。 他只有一句词儿,说完了就在溜号,而且很有技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镜头扫过他,还能及时的做反应。 别人看不出来,但隔了俩位置的范小爷一瞅就知道丫在干嘛。 褚青也不是故意的,他实在不想看对面那张扑克牌脸,方得搁桌上都不带晃的。 要说蒙丹绝对是这剧最奇葩的一个设定。 方脸,重毛,极度自私,长期没有性*生活,而显得异常暴躁,简直就是孤独的公牛一样。就算琼遥奶奶你想写这么个人物,起码也找个靠谱点的演员啊! 含香得是瞎了多大的狗眼才会跟他见天儿私奔? “过!下场准备!” 黎平那“过”字刚喊出来,范小爷就在桌子底下狠狠往褚青脚面上踩过去。 褚青早有防备,瞬间缩回来,丫头一脚蹬在桌子腿上,“咣”一声。 “哎呀!” 丫头轻声呼痛,旁边的林心茹问:“怎么了?” “没事,踢着桌子了。” 不理她干瞪眼,褚青没心没肺的还很得意。 俩人现在的小默契,就跟阿银和神乐一样(你确定他们俩有默契这东西?),一个负责吐槽,一个负责逗比,绝搭。 “Action!” 镜头转到两只手上,一手拿箫,一手拿剑,然后上移,显出一张浓眉大眼的胖脸。 这剧真的很简单,简单到你光看衣服就能猜出来谁的戏多谁的戏少。 柳青那身长衫跟箫剑的华丽锦袍比,就是渣。就看他手里的箫转了个圈,施施然坐到小燕子一桌的隔壁。 柳红起身道:“我去招呼他。” 凑到他跟前,问:“客官,你要吃些什么?” 箫剑道:“给我拿几碟小菜,有什么拿什么,再烫一壶热酒来,陈绍就好。” 喏,学着点,这就是会点菜的。 点菜,不是说你懂得越多或者点得越贵,越显出你有品味。而是得用一种特随意的口吻,来一句:“一杯卡布基诺,微辣,不要香菜。” 你得有自己的style,有独特的口味和审美,不随波逐流,逼格才会瞬间提升一百点。 褚青忽然就很闹心,因为他知道这货马上就要吟诗了。 这种在酒楼里自斟自饮,然后还吟诗什么的,最讨厌了! 就见箫剑拿根筷子敲着盘子,正给自己涨粉,摇头晃脑道:“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如今五事皆更变,箫剑江山诗酒茶。” 这种淡淡的装逼感,最惹小女生喜欢了。 紫薇花道:“好大的口气,好一个箫剑江山诗酒茶。” 尔康接道:“这首诗最后一句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他这么一改,真是气壮山河。” 褚青缩在角角里看热闹,喂喂你们离得没有一米远,这样议论人家真的好么? 演箫剑的朱虹嘉已经28岁了,演艺资历比周洁还要老。演技也不错,可惜就毁在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上了。 他的形象可以说代表了一种类型的演员,端正纯粹,带着点儒雅,非常适合演旧时的文人侠客,王孙公子。若是演个反派,这张脸一出来就会让人觉着很萌。 一场戏下来,他的表现很是挥洒随意,在四大主演中间不会突兀,又显出很强的存在感。 到这儿,褚青今天的戏就算完事了,为了这么几个镜头,就得耽误一上午。下午还有课,他瞅了瞅时间,还有点余份,就陪丫头呆会儿。 顺便说一下,他最近还买了个表……可不是骂人啊。 上课,拍戏,哪边都得守时,他总不能随时翻出个BB机看点,就琢磨着买块表。前两天,范小爷抽空陪他到商场逛了逛。 褚青觉着特兴奋,就跟逛老商品怀旧展似的。本来挑中一个电子表,就是那种BB机样式的,后面有个别钩,能摆桌上,也能别腰里,才七块钱。 他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用这东西看时间,便宜,准点,禁用。 范小爷鄙视的不能再鄙视,吼道:“你傻啊!你就是不想用BB机,最后还特么买个山寨BB机!” “……” 好吧。 最后丫头按照自己的审美眼光,挑了两块国产机械表,一人一个,她掏的钱。 她本来看中一块西铁城的男款表,褚青一看价,最便宜的都一千多,赶紧制止了她的败家行为。 虽说俩人现在赚了点钱,要是买台电视,买辆车,他都舍得,但是为了块表,总觉着不值当。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代沟? “又困了?” 在片场角落,褚青看她一脸的低沉,无精打采,不由捏了捏她的小脸。 “别闹!”丫头推开他,愁心道:“明天那场我怕演不好。” “什么戏,我看看。” 范小爷扔过剧本,褚青扫了一眼,立时被两句台词惊住: 尔康:“拜托!你不要那么痛苦好不好?” 紫薇:“拜托!你不要那么迷人好不好?” 拜托!这是人话么? 看他一脸惊惧,范小爷点了点本子,道:“谁让你看这个,看下边的。” 第一部里,紫薇在中刀的时候曾把金锁许给了尔康,结果第二部又反悔了。于是这俩人开始组团对金锁洗脑,巴拉巴拉一大堆“你也有权利和自由去追求爱情”什么的。 总之,就是不想要她。 金锁只是个没文化的笨丫鬟,想不通这种大道理,就拧巴了。 范小爷明天的戏份很多,而且很主要。她自个偷摸练了好久,就是觉得不对。 “哎呀,我不会演!怎么办啊?”她拽着褚青的胳膊就开始晃。 “你哪块不会演?” 丫头郁闷道:“就是,我不知道该用啥情绪好。” 金锁跟紫薇一块长大,情同姐妹,尔康英俊潇洒,亦是她暗恋男神。现在紫薇反悔,不想把她给尔康,尔康也不想要她。 那金锁,应该是什么反应? 首先生气肯定是有的,但还不至于愤怒,紫薇对她再好,也是主子,她终究只是个丫鬟。 然后还应该有点迷茫,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最后,也就是最明显的一种,伤心。 褚青的课可没白上,很有条理的帮她分析了一下,丫头听了更糟心,怒道:“你跟我显呗是吧!我可演不出来!” “别急别急。”只有一张椅子,褚青就蹲在她跟前,握着她的手,边摸边道:“那你就挑一种情绪,把它放大。” 范小爷合计了好半天,才道:“那我还是伤心吧,这个我熟。” “伤心还不够,你得痛彻心扉!” 丫难得拽了一句成语,继续忽悠:“还得是那种被抛弃了,把你当块抹布用完了pia一扔的那种。” 范小爷一呆,道:“我没那体会啊!” 褚青把郝容教给他的内容拿出来,现学现卖,道:“嗯,你可以想啊,什么事能让你痛彻心扉,你就可着劲儿想,然后把这个情绪带到戏里。” “可我真没啥痛彻心扉的!” 褚青看她不开窍,也愁,引导道:“都说了让你想啊!比如,你家破产了!我不要你了!你爸妈也不要你了……” “等会等会。”范小爷忽然打断他,“你刚才说啥?” “你爸妈不要你了。” “不是,前面那句……” ………… “呵……” 范小爷掩嘴打了个呵欠,她昨晚上又熬出两个黑眼圈,化妆师费了好大劲,才没让她看起来像火影里那只葫芦娃。 她深吸了一口气,扭了扭脖子,居然有些迫不及待。 身体虽然异常的疲倦,精神却兴奋得很,甚至能感到每个细胞都在强烈的跳动。她也拍过不少戏了,有这种冲动感还是第一次。 “兵兵,准备好了么?”黎平有点担心。 尔康和紫薇有两个感情阻碍,一个是晴儿,一个金锁。就是在这场戏里,金锁这条感情线彻底消失,所以即便在全剧的脉络中,这也是份量很重的一场戏。 对范兵兵这个小姑娘,黎平的评价就是:够努力,但不够聪明。 当然不是说她脑袋笨,而是指在表演的悟性和塑造力上,始终有那么点不通透。 “没问题,导演。”范小爷应道。 “好,Action!” 镜头给到一只手的特写。 那只小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因为抓的太用力,手背上都泛起了青筋。 “啧啧!” 黎平在监视器后面咂巴了一下嘴,心情完全放松。 从这小姑娘攥住那块抹布的一秒钟起,那全身的架势和隐隐蓬勃的爆发力,他就知道这戏有了! 范小爷拿着抹布,开始擦桌子擦柜子,擦梅瓶擦青花。 然后林心茹入镜,一脸愁怨,问:“金锁,你不要再擦了,你已经擦了好几个时辰了,你在做什么嘛?” 范小爷就跟搓澡一样**着那张桌子,道:“这个桌子好脏,我要把它擦干净。” 丫头刚过变声期,还不像后来的娇媚婉转,说话有点低音和憨憨的。 她平时说台词是较让人放心的一个,节奏把握称不上多优秀,但总在合格线内,起伏转折,都很恰当,没出过错。 但这会,她这句话一出口,把所有人都惊着了。 平静,没有一点波动的平静,就像说话的人和周遭完全无关,甚至跟自己也无关。 更古怪的是,她的动作明明很用力,语气却如此低沉平淡,这种反差只让人觉得,她那小身子里藏着一座火山,在蠢蠢欲动。 林心茹激动了,上去就把抹布抢过来甩到一边,大声道:“你心里有气就跟我说啊!” 范小爷低着头,静止了两秒钟,才侧过身,看着她道:“我哪里敢有气,我只是想找点工作来做,让自己忙一点。” “为什么要让自己忙一点?” “因为我是丫头啊。” 林心茹快抓狂了,不知道她今天抽什么风,一直就用那种憋得死人的语气跟自己对话,这种压抑感让她疯狂的想挣脱出来。 所以她情绪更加的激烈,道:“再说你是丫头,我就要生很大很大的气了……我们应该无话不谈,告诉我,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范小爷的眼睛睁得很大,眨都不眨。然后,如一口枯井中毫无预兆的涌出泉水,眼泪就顺着她的脸颊,滴到地上,缓慢,且不间断。 “小姐,我跟你坦白说了吧。以前你把我许给他的时候,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现在你们取消了这个约定,也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我就像一块抹布,随你们丢到哪里就丢到哪里。” 她从没想过,褚青离开她会怎样。 直到他随口说出那句话,直到她花了一晚上去揣摩那种情绪。 那种情绪,让她想死…… 她以为自己只是会伤心,却没想到真的是,痛彻心扉。 那种实实在在的破碎感,如大锤凿向灰墙,让她一向自以为是的坚强瞬间崩塌。整个人一下子都被抽空了,她还不敢哭,怕这个劲一泄,第二天就找不回来了。 大半夜里,只能死死攥着被子,捂着嘴,熬到现在。 这会,那空落落的身体里才终于蒸腾出无限水分,似要把每块血肉都挥发干净。 她仍维持着那种语调,灰烬般冰凉,道:“我要离开这,离开你,小姐,你放过我吧。我已经想好了,我可以到会宾楼去帮忙。” “好!”黎平喊道。 范小爷站在原地,恍惚了一会,才擦干眼泪,搓了搓脸。 林心茹就更糟心,她刚才感觉特无力,只是机械的保持表面上的激动和大喊,其实内心特苍白。这丫头的忽然发飙,让她措手不及,而且这种情景,太特么喵的熟悉了! 话说褚青第一次爆发,就赶上了林心茹。 范小爷爆发,又赶上了林心茹。 有你们这样逮着一个人就可劲儿虐的么?太不像话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五十七章 雨滴 京城人最多的地方在哪儿? 有人可能说地铁,西单,动物园,可能还有没节操的说天上人间。 正午,火车站。 天色灰蒙,已过十月,这天气里穿着半袖已经有点冷了。站前的广场很大,大到人们在上面走来走去,就像踩在青草叶子上的虫子,不知道自己为毛一辈子都得这么忙叨? “呼……” 褚青坐在花池的石阶上,吐出一个烟圈,他盯着左前方一个抱孩子的大姐好一会了。 碎花单衣,土色裤子,布鞋,屁股底下什么都没垫,就那么坐在地上。左边是两大包行李,右边的物件下却垫着张报纸,仔细一瞅,却是个不太漂亮的礼盒。 怀里的孩子约莫一岁多,一身很有乡土特色的粉底薄袄,脖子上还系着条素巾子。 褚青捻灭烟头,从裤兜里掏出卷边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他是在写作业,叫什么观察手记。 话说那个让他糟心的动物模拟课总算告一段落后,就进入到了演小品的阶段。小品分两种,一种是纯粹原创,自编自导自演;另一种,就是观察生活小品。 据那帮老师说,本科生在大一大二时,见天儿都泡在排练室里,就算出去也是去观察人物。回来还要写手记交上去,然后排出小品,老师会对照着手记考察,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用心,还是糊弄。 褚青好容易碰上又没课又没戏的一天,就颠颠跑出来写作业。 观察人物,这词其实很讨厌,说得自己跟那高高在上冷眼观众生的佛爷似的。 褚青写作文的水平一直在及格线上下晃荡,他能干巴巴一点水分没有的记录下一件事情,条理清晰,用词简朴,可就是没文采,读起来自然也是干巴巴的,通篇的逗号句号。 文采这东西,不就是“啊!”“哦!”“用力!”,这些个么? 上课这么久,他算勉强理清了表演课那股庞大的教学体系,林林种种十几项,这还是进修班已经精简过的。 他即便对某些理论不认同,但学的一直很认真,缺的课事后也会借同学的笔记抄录一下。还跟开始一样,有些东西他觉着没用,有些却觉着有大用处。比如,表演之前的放松练习和集中注意力练习,台词课的调整呼吸节奏和肌肉控制,当然还有最基本的吐字发音。 褚青发现自己的语言天赋比修鞋的手艺都要强,已经可以初步做到在普通话和三地方言间自由转换。 广场有两个大花池,他坐在右边那个。 石阶太硬,他挪了挪屁股,又点上支烟,开始四处找寻别的观察对象。 ………… 元泉背着个双肩包,正在很认真的写字。她需要把每个人的简要和特征先记下来,回去再整理出一篇完整的观察手记。 从大一开始,她每月至少出来一次,升上大三之后,老师就很少再布置观察作业了,但这个习惯仍然没变。 她从早上就在这,把车站里里外外都转了个遍,本子上记了七八个人。这些丰富的素材,让她充满愉悦和灵感。 元泉在班里,一直是最努力的那个。 她外形不突出,身板又不正,爆发力也不够,形体课总是最差劲的那一撮。比不上胡婧的漂亮,比不上曾梨的青衣范儿,比不上秦海路的身形板架,更比不上章同学开挂的天赋属性和满值福缘。 唯一可以拼一拼的,就是勤奋。 她用的是一管很旧的钢笔,写着写着,墨迹渐干,伸胳膊用力甩了甩,才添上最后几个字。 合上本子,刚松了口气,肚子里却传来一声轻响。 “呵……” 她不好意思的笑话了一下自己,打开双肩包,先拿出一瓶矿泉水,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俩面包,这是她大半天的干粮。 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干涩的嗓子感觉舒润了些,又拿出一个面包,手指头用塑料袋套着捻下一小块。 是那种很老式的,四四方方的大面包,外皮有点硬,如果在锅里蒸一下就会很甜很软很好吃。 “哎!” 她刚放进嘴里嚼着,就听有人唤道。 一抬头,大眼睛眨了下,很意外道:“嗨!” 褚青刚才看着她也很意外,犹豫了一会还是过来打下招呼,问道:“你,接人啊?” “嗯,不是。” “……” 褚青头回碰着个比自己还不会聊天的,只得接着道:“哦,我来写那个观察作业。” 元泉偏了下头,道:“观察手记是吧?” “嗯对,就是那个。” 她看了看他,垂下头,又抬起来,就是没回话的意思。 褚青有点尴尬,这半生不熟的,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继续无聊的搭讪? 可说话说到这,就这么悄默声的闪了,那感觉更尴尬,跟喘着喘着忽然憋死了似的。 起码也得有来有往,掰扯几句之后,再友好告别才能闪人啊。 他看着女生手里的面包,随口问了一句:“你还没吃饭呢?” “嗯。” 她低低的回了一声,又垂下了头,轻轻拨弄着塑料袋,似乎想盖住那缺了一块的面包。 有些时候,自己的某些样子,只属于自己的心底角落,不愿意被任何人发现和注视,不管这个人是谁。 这女生的心思,就如手里那五毛钱一个的面包一样,柔软且敏感。 她的头发刚过肩膀,从中间分开,谈不上什么发型,有些散乱。脸颊很瘦,身板也小的可怜,这会把脸低低的藏在头发里,那深邃的五官轮廓却更加明显。 褚青看她这样子,再傻也知道说错话,忽然心生一种无力感。 女生跟女生真的不一样,这要是范小爷,妥妥把腮帮子塞得满登登的,顺便还会让他去买瓶饮料…… “那个,你那面包能不能给我一个?”褚青道。 “什么?” 元泉忽地抬起头。 “呃,我也没吃饭呢。” “呵……” 元泉看了他好一会,才抿了抿嘴,把第一块面包拿出来,剩下那块,直接连着塑料袋递给他。 “谢谢。” 褚青暗自松口气,干脆坐在她旁边。 虽然为了化解尴尬,要了人一块面包,他还是没来由的很不安。就像那个广告,一个外国妹子在道边抢人老头一瓶水,肯定会遭天谴。 但既然要来了,吃吧。 他一口就咬掉了三分之一,有点干,里面却软软的,也很实诚,不虚。 “你不去拍戏了么?” “下礼拜才进组。” “哦,那是什么戏?” “滕文吉导演的一个电影。” 褚青不想知道名字,但得保持连贯性,不然太傻了,一人拿一个大面包干啃。 元泉真的是个特别安静的女生,没主动说过一句话,问一句答一句。 他肚子本来不太饿,几口干掉一个面包后,反倒有点饿了。 转圈扫了一眼,挺远的地方有几家小饭馆,正琢磨着要不要顺便请她吃个饭,就觉脸上微微一凉。 抬头看了看,雨从灰色的云层里,细细碎碎的滴落下来。 “下雨了?”他一怔。 她理所当然道:“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两句话的功夫,雨滴已经串成珠帘。 元泉连忙从背包里摸出一把伞,又一顿,他没带伞,这种情况她不知道怎么办。 褚青看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忙道:“去候车室吧。” “嗯。” ………… 俩人刚跑进候车大厅檐下,就听身后“哗哗”倾盆暴泄,地上已是一片白烟。 站在门口,褚青扒拉扒拉头发,愁道:“天气预报说啥时候停没?” 元泉收好伞,甩了甩水渍,道:“说是阵雨。” 她似乎比刚才活泼了一点,动作也没那么僵硬,把伞背在背后,还随意的踩了几步。 水气扑面,沾染上她的发梢,连睫毛都有些颤颤的。 她的戏,褚青就看过两部,一部是电影,叫《美丽的大脚》,电影频道有段时间老放。一部是电视剧,叫《爱情滋味》。 短发,干净,独立,像干翻身上的大石头才长出来的白野花,死倔死倔的美。 跟眼前这个害羞敏感的女孩子,一丁点都不像。 不过褚青现在没心情探究这个,摸了摸肚子,道:“你吃饱没?” “啊?” “我没太吃饱。” 他望着被雨幕遮住的小饭馆格外忧郁,道:“咱俩进里边去吧。” 说着自己先往里走,元泉笑笑跟上。 到了二楼,旅客很多,好容易找了俩空位置。 刚坐下,褚青就道:“你先坐着啊!” 然后元泉就看着他跑进小超市,拎着一塑料袋出来,又跑到热水房鼓捣一阵,然后轻手轻脚的端着两碗泡面回了来。 “哎?我吃饱了……”元泉忙摆手。 “得了!就一块面包饱什么饱!你请我吃面包,我请你吃方便面。” 附近没空椅子,褚青就一手端着一碗,手指头按着盖子,卡在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上。 “给我吧。” 元泉掩住笑,接过一碗。 褚青问道:“对了,你到底跑这干嘛来了?” “我也写观察手记。” “大三不都没这个了么?” “写着玩的。” “哦。” 他不置可否,见左边一哥们刚好起身去排队检票,连忙用泡面占座,就是盖子很不听话的按下去又掀开。 “没有火腿肠就是不行啊!” 只好又跑过去买了两根火腿肠,压在上面,妥妥的。 他从兜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她道:“这我写的,你指点指点。” 元泉瞅那跟卷饼似的本子就很嫌弃,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看那小学生一样的陈述句。 “噗……” 忍不住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褚青郁闷。 见她拿出自己小巧精致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道:“这是我今天写的。”顿了顿,又道:“不许往前翻。” 褚青揣着一种拜读的心理接过,刚看了两句,就觉着人比人得死,笔比笔得撅。 后面那句那么怪呢? “没有男人在身边,她扛着那么重的行李,许是准备回乡,许是刚来到这个广阔的城市。迷茫,疲惫,饥饿,担忧,麻木,这些表情都没有,她的脸上只有哄着孩子睡觉的温暖和耐心……” 褚青一乐,问:“你也写那大姐了?” “嗯。” 她今天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嗯”。 一会,面泡开了,俩人拿着火腿肠,开始做同一个动作,攥着两头使劲拧,把中间拧得折巴了,然后一分为二。 “你一会回去么?” “雨停了就回去。” 顿了下,她第一次主动问了句话:“你回去么?” “回去。” “回学校?” “不是,去大观园。” “去看兵兵?” “嗯。”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五十八章 劝诫 与元泉的偶遇,就像那天的雨一样,停歇骤逝。 也许在某天,会忽然地,毫无来由的想起来:哦,那天下了场雨。 在把学校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踅摸遍后,褚青终于找到个午休的好去处,中戏的图书馆。 他一直觉着这是很神圣的地儿,活了几十年从没进去过,第一次往里头走,还有点惴惴的。 “同学,你学生证看一下。” 褚青直直的就想进门,门口的工作台后面站一女生,不禁出声提醒。 “啊,不好意思。” 褚青掏出学生证给她,那女生看了看,没对进修班的设定有所鄙视,就示意他可以进去。 “那个,请问一下,有没有表演方面的书?” 女生道:“这方面的书有很多,你要看哪本?” “呃……有《演员的自我修养》么?” 女生查了查借书记录,道:“这书已经借出去了,还没还回来。” 褚青犯愁,他就知道这么一本周星星力荐的,便问道:“那还有没有类似的,呃,关于表演体系的?” 女生想了想,道:“有本狄德罗的《论演员的矛盾》,在第五排中间的位置,你可以看一下。” 这两本书完全是相反的两种体系理论,幸亏褚青不懂,不然还以为这女生跟他有仇,暗算他练逆行的《九阴真经》好走火入魔。 图书馆这会还是平房,不是后来的五层楼,里面空间也不太大,一列列的书架中间刚够一个瘦子钻过去。 他找到那本《论演员的矛盾》,又看着旁边还有一本,叫《电影是什么》,顺手拿了下来。随便找个位置,这会人不多,一人可以独占一大张桌子。 刚坐下,就觉着这椅子的硬度太吊,掀开薄薄的坐垫……他抽了抽眼角,还以为把火车站候车室那种大铁椅子拆下来戳这了。 要不要这么寒碜啊,没有实木的,你搁俩马扎也比这强啊。 先翻了翻那本《电影是什么》,瞅瞅目录,什么“被禁用的蒙太奇”,什么“电影现实主义和解放时期的意大利流派”…… 这玩意儿,自己看得下去么? 直接扔到一边,把《论演员的矛盾》拽到跟前,他不禁叹了口气,这本更差劲,瞅这书皮就没兴趣翻开。 话说那天范小爷演技暴走后,收工已经大半夜了,抽风一样回宾馆就给他打电话。褚青迷迷糊糊的被吵醒,整整一个多小时,都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这丫头自己在哪兴奋。 褚青也是事后才回过味,当时装模作样的给她分析了一通金锁的心理反应,然后又告诉她想这想那的。 这些,不都是郝容讲的那什么方法派理论么? 光听他上课,褚青觉着不着调,但有女朋友这个实例在前,他又觉得,这个好像还有点用的。 情绪代替这块,他目前还是接受无能,但那什么斯拉夫斯基说的,演员的表演要合乎心理逻辑,这非常赞同。 简单说,你在路上看着一个陌生人,或是看着一个熟人,或者干脆看着一只老虎。 这三种反应,表演出来都要符合逻辑。因为你看到人和看到老虎,肯定是不一样的,得揣摩它们的区别,不能凭空想象,而要尽量贴合一个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这个理论,他觉着很有意思。 郝容课上其实已经讲很多了,他还是感觉不够,就想自己跑图书馆找找相关的书。 可惜结果很悲催…… 他实在看不下去!学渣这种天外寄生的黑科技,无论重生几世,都会牢牢霸占着你的内心,欲仙欲死。 无聊的摆弄了一会这两本书,终于放弃。 算了,还是找本《水浒传》看吧,当然,要是能有本《水浒外传之西门庆传奇》那就更好了。 大体上,这里除了椅子太硬之外,褚青还是很满意的。环境安静,地面整洁,有很多报纸杂志和漂亮妹子,困了还能趴桌上眯一觉。要是带壶茶水和干粮,一泡能泡一天。 图书馆,果然是很神圣的地方。 ………… “李奶奶,您吃这个。” 范小爷掰开一瓣橙子递过去。 这几个橙子还是她前天买的,一直扔宾馆没空吃,今儿总算想起来,就带到了片场。又没有刀,只得先啃掉块皮,再费劲掰开。 李名启岁数大,对酸甜的东西差劲,吃了一瓣就歇了,笑道:“你刚才那戏演的好,真是长进了。” 范小爷嘻嘻一笑,道:“怎么个好法,您说说,我爱听。” 老太太故意白了她一眼,道:“当演员啊,就怕大众化。你现在就有点自己那个味道了,不过你得保持住,不能退步。” 范小爷似懂非懂,默默拿起橙子继续掰。 “对了,那小子现在干嘛呢?就没看着他几回。”李名启忽问。 这三人组现在同时出现的机会可少,褚青不像第一部时还兼任杂工,见天在组里泡着。老太太的戏都是在宫里,一直在大观园里面转悠。 像容嬷嬷这种深宫老嬷,跟外面的花花世界压根没交集,自然看不着柳青这般安静的江湖美男子。 “上学呢呗,人家忙着呢,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了。” 那橙子一瓣瓣被掰的奇形怪状,范小爷用那俩小板牙,跟小兔子似的从左往右先啃一溜,再掉头重来一遍,基本就清了。 丫头跟剧组人处的都不错,跟赵微、林心茹几个女生关系更好,最近又多了个王燕,平时嘻嘻哈哈的,但真要有事还是愿意找李名启。老太太就像自家长辈,什么心里话都能说,还能得到开解。 “上学好啊!我就是岁数大了,不然也想跟着去见识见识。”李名启道。 范小爷啃完了一瓣,又开始啃第二瓣,问道:“哎李奶奶,您年轻时候是在哪念的书?” 老太太似被提到了得意事,哈哈笑道:“你别看我一脸褶子,我当姑娘的时候,学的可是美声,我老师可是苏联那边请过来的。后来就升到了中央乐团,再后来又到了话剧团,这么着就稀里糊涂演上戏了。” “哈?”范小爷一脸被惊到,老太太的资历原来这么碉堡呢! “他那学上得怎么样?”李奶奶又问。 “我也不知道啊,瞅着还行。” “我说丫头,你得看着他点,咱交了好几大千学费,不能上哪玩闹去了。你俩又不像以前成天在一块,现在那小子自己混,容易出事!” 范小爷眨眨眼睛,没反应过来,道:“出,出什么事?” 老太太很有点为老不尊的气质,半开玩笑半告诫:“你想啊!那什么地方,中戏啊!漂亮小姑娘就跟割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万一他被哪个小妖精勾搭去了,你哭都来不及!” 范小爷一摔橙子皮,道:“他敢!”但马上又发现自己的反应太不对劲,变得低眉顺眼的,道:“他爱勾搭去就勾搭去,跟我有啥关系?” 李奶奶沙哑一笑,忽地小声道:“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处上了?” 这要换个人问,范小爷准保死不承认,但在这老太太跟前,她不想撒谎,又不想明说,低声道:“您哪看出来的?” “哎呦喂!”李奶奶夸张的感叹一声,道:“你当别人都瞎啊!你俩那腻腻歪歪的劲儿,谁看不出来?每回一去会宾楼那边拍戏,瞅把你乐的,我没去我都知道。” 范小爷还想坚持一下,辩驳道:“咱俩……咱俩拍第一部时候就这样啊!” 李名启都懒得理她了,正了正语气,道:“我跟你说这个啥意思呢,你俩要是在一起,我看着都高兴。但这毕竟是剧组,你俩平时还是收敛着点,影响不好。” 丫头瞬间炸毛,道:“我哪影响不好了!管他们什么事?谁在哪嚼舌头了?” “你别急啊!”老太太拍拍她小手,道:“这剧组里啊,有那么几对看上眼的,都是常事。但不能太高调,大家都拍戏呢,你在这卿卿我我的,人不看你看谁?” 她喘了口气,又道:“这不是你影响不影响别人的问题,在这个环境里,发生这种事,就是对大家的影响。” “你们俩,也确实太明显了点,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咋合计呢。” “你现在合同还搁台湾呢吧,我听说那边的公司管得特严,都不许人找对象,你这事儿公司知道么?” 范小爷被她这一连串说的有点蒙。 她正是热恋期,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晕晕乎乎的陷在自己的爱情里。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儿要考虑,特别是老太太说的公司的问题。 除了韩国那边的经纪公司太过变*态之外,港台和内地的公司相对较松泛,一般不会把“不许谈恋爱”这种违法条款写进合同,都是口头协定。 但即便是口头协定,艺人如果真违反了,也轻则训斥,重则雪藏。除非上位变成大咖,才有一定的自主权。 范小爷毕竟只是个小姑娘,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慌乱。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当天收工,回到宾馆。 “兵兵,早点睡啊!别老打电话!” “就是啊,我在隔壁都听到了!” 还珠三朵花的房间都挨着,赵微和林心茹一唱一和的逗她,说完马上钻进屋,光把外套脱了就扑上床,抓紧一切时间补觉。 范小爷笑了笑,刚想开门进去,就听“哒哒哒”的鞋跟点地。 她一怔,全组就一人穿高跟鞋的,光听这走路声就知道是谁。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aa/a 第五十九章 小明星和小演员 “何姐。” 在范小爷的房间里,灯光有些暗,她站在电视柜旁边,略微不安的看着何袖琼。 何袖琼稍稍打量了一下,这是个标间,但只有她一个人住,另一张床上堆着散乱的衣物和一包零食。 她坐在床上,笑道:“兵兵,最近拍戏感觉怎么样?”说着招手道:“来,坐下说。” 丫头蹭到她旁边,配合道:“感觉都挺好的,戏拍的很顺利,大家也都很好。” “那就好。”何袖琼笑道:“你年纪这么小,自己在外面,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 “嗯,我知道,谢谢何姐。” 丫头很闹心,她最烦这种有话不痛痛快快说,非拐弯抹角的。 何袖琼目光闪动了一下,道:“也没什么事儿,我就是来找你聊聊,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我就长话短说。” “你,你跟褚青是不是在谈恋爱?”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可没人打小报告啊,你俩平时走得太近,我自己猜的。” 范小爷霍地抬头,心里略有预感,倒没太惊讶,但她害怕,害怕接下来可能听到的话。 何袖琼看她不回答,也没追问,握着她的手,道:“兵兵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私人生活,我只是想给你一点建议。” “你也知道还珠在台湾很受欢迎,你演的金锁也有很多人喜欢。前段时间我已经跟大陆的几家电视台谈妥了,再过几天,他们也会播这部剧。” “大陆的受众这么广,到时候你的人气肯定会比在台湾还要红。我们公司的计划就是,借着这部剧的契机,把你,赵微,心茹和友朋,全力包装推广,争取一举打开内地市场。” “兵兵。”她看着范小爷的眼睛,道:“这可是你提升的最好时机,不能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事业。而且你年龄这么小,很多地方考虑的还不成熟……” “何姐。” 范小爷忽然打断她,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何袖琼笑了笑,轻抚着她的手,道:“好,那我问你,你喜欢他么?” 丫头神情一滞,缓缓点头。 “你看,你才17岁,他也不过22岁,在我眼里就跟弟弟妹妹一样。这些事,我也经历过。你对他,也许是真的喜欢,也许只是一时冲动。但不管怎样,你们还年轻,无论做什么事情,以后都有很多机会。” “但你肯定比我还明白,在这圈子里,有些机遇一次抓不住可能就会后悔终生。”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是这段所谓的感情重要,还是你的事业前景重要?” 何袖琼的态度,至始至终的温和,说的话也极有条理和劝导性。没有强硬和难听,更别说威胁警告。 范小爷当然听懂了她潜在的意思: 你才十七岁耶,就交了个男朋友,要是传出去,让那些影迷怎么看你,怎么说你? 等事业稳固了,以后谈恋爱的时间多的是,何必一开始就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若不肯,那就只好对不起了,别怪我心狠。 …… 她低着头,似定格在哪里,连眼睛都不眨。 恍惚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但一往这方面有所倾斜,心里就像有根绳子又把她拉回来。 何袖琼见状,语气更温和,跟哄早恋的孩子一样,劝道:“当然了,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让你们分手,而是先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都静下心想一想,把自己的事业做好了。也许等这段时间过去,你回头再看看,就会发现自己当初以为的喜欢,其实只是一时冲动呢。” 见范小爷还是沉默,掌心里的那只小手却抖得更厉害,她笑道:“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我……” 范小爷嘴唇颤动,很细弱的说了一个字。 “什么?”何袖琼没听清。 “不对!” 何袖琼更愣,道:“什么不对?” 范小爷慢慢站起来,直视着她,眼神中很是慌张,却被更庞大的确信感所吞没,道: “不对!我不答应!我就是喜欢他!” ………… “你真这么说的?”褚青很诧异的问道。 “嗯。” 范小爷抹了抹通红的眼睛,点点头。 这一大早上的,褚青刚起床,还没等洗脸呢,就听这丫头咣咣敲门。 他还以为又抽风了。 等丫头把事情一说,他第一时间倒是挺理解何袖琼的。 台湾的公司比对大陆来说,资源上就先天不足,自然想借机一举攻占。丫头的人气不错,有潜力,又是大陆户口,肯定不想轻易放弃。她年龄最小,如果包装宣传的话,必然要走纯纯的美少女路线。 那么,某些累赘的感情,就一定要先消灭掉。 褚青对范小爷的信任,不存在任何问题,她拒绝,能想得到。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这个只能跟他嚣张跋扈,在别人面前其实很怂的小姑娘,居然当着何袖琼的面说出那么句话。 “丫头,你太猛了!” 褚青捧着那张小脸,简直爱煞了她。但细想之下,又忍不住想笑,她当时的样子,一定傻傻倔倔的可爱得紧,真想看看啊。 “我都急死了!你还笑!” 范小爷怒道,别看她哪会很碉堡,何袖琼一走就害怕了,也没心思睡觉,好容易躺到天蒙蒙亮,就爬起来跑到男朋友家。 “你呀……”褚青把她搂在怀里,安慰道:“没事没事。” “怎么能没事呢!他们要是把我换掉怎么办?要是封杀我怎么办?” “哎呀,你想太多了!”褚青不以为意。 即便何袖琼事后怎么不爽,也不会在这个阶段发作。 还珠二已经拍了一个多月,如果要换人,那么不光是金锁,还有她和别人的所有对手戏,都要重拍。 这些胶片都够拍一部短电影了,谁也不敢费这个劲和时间。 至于拍完还珠之后,公司会对她怎么处理,褚青更不担心。 本来就打算这丫头的戏份一杀青,马上提交解约申请,反正都撕破脸了,谁还管你耍嘴炮? 听他这么一说,范小爷被冲昏的智商重新上线,安份了不少,不过还是有点惴惴的。 “哎?你就这么跑出来,跟人说没?” 褚青看看钟,忽然想起来这茬。都七点了,这会他们早该去片场了。 “没。” “他们没找你?” “我呼机忘带了。” 他叹了口气,道:“那你先给人家打个电话,告诉一声,我给你做点吃的去。” “哦!” 范小爷傻傻应道,拿起电话,转头又问:“那我说什么啊?” 褚青翻出一袋挂面,又攥着俩鸡蛋,边往厨房走,边道:“编一个呗,就说,就说你那个来了,半夜不舒服跑到医院去了!” “哪个来了?” 她从后半夜到现在,脑袋一直都迷迷糊糊的不灵光,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恼的吼道:“你要死啊!” 不一会,褚青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道:“行了,快吃吧,吃完我也走了。” 见她挑着一根面条转来转去就是不吃,不禁揉了揉她头发,愁道:“又想啥呢?” “你说我真要解约了,那以后要是没戏拍怎么办啊?” 褚青知道这丫头表面上没心没肺的,其实心思特重,只好继续哄:“不能,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明星了,肯定有人找你拍。” 范小爷撇撇嘴,道:“我算啥明星啊,顶多就是个小明星。” “管它大小,是个星就行。” 褚青吃了几口,又打开罐腐乳,夹出一块放在小碗里,笑道:“再说,就算你真没工作了,不还有我呢么?” “哼,你顶多也就是个小演员。” 褚青也撇撇嘴,道:“我这个小演员,还是养得起你这个小明星的。” ………… 丫头将来能不能变成大明星,褚青不知道,他就是觉着自己最近特有种三流明星的范儿。 28日,《还珠格格》在京城电视台开播。 买下首轮放映的还有芒果台和东方台,这会上星卫视还少得很,要等到明年七月份,才会有第一个上星卫视播这剧。 京城这边也是地方有线台,只能在这一亩三分地看,但架不住这城市人口多,逼格高啊。 还珠这种类型偶像剧,对国内观众来说是头一遭,同期上映的那些板着脸正儿八经说教的传统剧,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爆的体无完肤。 合家欢的电视剧,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最受欢迎的。播了一周之后,还珠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这座城市,光京城一地,就轰下了54%的平均收视率。 “还没还回来?” 在图书馆,褚青一门心思的想借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不想自己花钱买,因为他确定自己看不懂,瞅两眼就得甩一边去,不想花那冤枉钱。但又特想见识见识,就像到了金陵城,都得去秦淮河边逛逛,不然不就白来了? 管它兜里有钱没钱,万一碰着个艺术至上的姐儿呢。 那女生道:“本来昨天已经还回来了,那人又重新给借走了。” 褚青郁闷,什么人啊这是,听说过麦霸戏霸,怎么还有书霸的?你想看,自己买一本好不好? 他刚想走,那女生忽道:“哎,你是不是演《还珠格格》那个?” 褚青有点愣,道:“嗯是。” 那女生也是学生,看样子是勤工俭学,贴补点生活费。看他承认,一时间很兴奋,道:“我天天都看那个,你在里面演的可真好!下回那书还回来,我先扣着,谁也不借就给你留着!” 褚青也很兴奋,总算体验到一把有粉丝的感觉,倍儿爽! 他装作矜持的样子,道:“谢谢。” 女生又问:“我看报纸说正拍第二部呢,你还演么?” “演啊!正演着呢!” “那你……”女生忽然很不好意思,道:“你能不能帮我要一张苏友鹏的签名照?我可喜欢他了!” “……” 过后,褚青还专门给范小爷打了个电话,脆弱求抱抱,意料中的惹来丫头一顿哈哈嘲讽。 她用一种特显呗的语气抱怨道:“哎你可不知道!这两天咱们拍戏都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今儿我光签名,手都酸的不行!” “得瑟是吧,还拽上京片子了!哪天我就给你扒光了!”褚青更郁闷,威胁道。 许是因为忽然就感觉自己红了,许是何袖琼果然没找她什么麻烦,范小爷心情也是倍儿爽,浑然不惧,道:“你敢!我告你啊,我现在可真是明星了!你动我根手指头,我就赖你一辈子!” 褚青酸溜溜道:“我今天就是碰上一二百五,我要是到别的地儿逛逛,肯定也有人签名拍照。” 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范小爷那一脸鄙视:“得了吧!你就没那命,你丫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小演员吧!” 第六十章 俩小孩儿 苏友鹏化好了妆,正坐在椅子上眯觉。 林心茹和赵微在不远处,俩人挤在一条巴掌宽的长板凳上,歪歪倒倒的互相顶在一起。两只身子斜成一个很奇妙的角度,既能保持作用力平衡,又能保持舒适感。 吾日三省吾身:缺脸、缺觉、缺钱! 近俩月下来,这帮人集体睡眠不足。尤其是几个女生,精力更差,每天凌晨爬起来都是被人搀着才能上车,车上睡,化妆睡,候场睡,只要给那么一会儿功夫,保准能不省人事。 之前,剧组花了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才在京郊找了这么个古式的农家大院,充当土豪大宅。三间偏房,一处正屋,正中是个小院,朱檐漆柱,花花草草。把那堆苞米杆子挪走之后,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褚青也化好了妆,觉着风有点凉,还戴着帽子,后脑勺耷拉下一根大辫子。 女朋友还在里面等妆,他踅摸了一圈,凑到苏友鹏旁边。 “嗯?开拍了?” 苏友鹏本就是眯着,察觉有人靠近,立时醒过来,看到他,揉了揉眼睛,道:“你也化完妆了?” “昨儿又到几点?” 褚青拎过一把椅子,坐到他身侧。 苏友鹏一脸倦色,道:“一点多才收工,四点又起床。” 他比褚青还大三岁,看着却粉嫩多了,那张娃娃脸简直就是天赋外挂。 褚青和这些人的关系不远不近,有啥事就伸手帮一把,有吃的喝的也没忘了,偶尔也主动跟他们凑凑热闹。所以,剧组的人虽然老觉得这人有点距离感,印象却还不错。 苏友鹏跟他也不太熟,不过还能聊几句。这会一抬眼,看着他那帽子了,笑道:“你的帽子很好看。” 褚青摘下来扔给他,笑道:“我以前都没戴过帽子,没有你懂。” 苏友鹏喜欢帽子,全组人都知道,他拿在手里看了看,麻灰色的底子,帽檐还贴着一圈黑色小皮带,略微惊讶道:“这是Borsalino最新款的爵士帽,褚青你还挺流行的嘛!” 可能是湾湾人叫不惯青子这种乡土气息的称呼,他和林心茹一直都是直呼其名。 “包啥玩意儿?”褚青一脑袋黑线,被那串英语搞得很乱。 苏友鹏也奇怪:“这不是你自己买的么?” “啊,别人送的。” 苏友鹏笑道:“你那朋友对你不错啊,这么贵的帽子也舍得送。” “还行还行。”褚青打着哈哈,心里只想把范小爷翻过来打屁股。 个败家媳妇儿! 他还当这帽子就是地摊十块钱一顶的那种,老嫌那帽檐太硬,没事还揉吧揉吧。 没成想居然还是牌子货。 他不知道这帽子多少钱,但光听那一长串的英文,妥妥就一奢侈品。不过又奇怪,这丫头哪认识这么多腐败东西的? 这倒是冤枉范小爷了,她那点见识和英文水平比褚青还差劲,纯粹就是挑最贵的买。 苏友鹏拿着那帽子左看右看,道:“我能戴一下么?” 褚青笑道:“尽管戴。” 就看他往脑袋顶上一扣,然后,卡住了……住了……了…… 褚青戴的时候,边檐正好到耳朵上方半寸,这会,那帽子的位置足足能提高了一倍。 苏友鹏也很尴尬,傻笑几声,摘下来还给他。 他的头顶很尖,然后很均称的向四面缓冲,大概在前额的位置,绕着头,形成一圈尺寸很夸张的周长,就像个漏斗砍掉长尾巴倒扣在脑袋上似的。 褚青嘴角抽了抽,有点不忍直视,难怪张铁霖老叫他苏大头…… ………… 这是京郊的一个小村子,人口不多,还有不少田地。 正是初冬,透过不高的院墙看去,是衰草枯败的田野,和远处民舍的炊烟,小坡上还干巴巴的戳着几丛林子。 “要不咱别拍了?” 褚青开始以为自己能接受的,但看丫头一身囚服戴着枷锁,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鞭伤,心思瞬间就动摇了。 那枷锁只是两块薄木板,用胶水黏着,使劲一瓣就开。份量虽不沉,毕竟不舒服。范小爷用扣着镣铐的手推了推木板,道:“你说不拍就不拍啊!哎呀没事儿,又不是真打。” 褚青帮她活动了活动,道:“我不是说这个。” 范小爷眨眨眼睛,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这不是拍戏嘛!” 她往前挺了挺,用木板撞了下他的胸口,哄小孩一样的道:“你乖乖的啊!我过去啦!” 褚青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长一会,才转身去准备。 他今明两天都有戏,都是在这个农家大院,别看场景一样,内容可就差的太奇葩了。 尔康一众劫法场抢了小燕子紫薇之后,就安顿在一处农庄,金锁却被发配边疆,于是尔康和柳青柳红便赶来营救。 其实就是院子外面那几处小树林,破烂黄沙的荒道,加上枯烂的灌木,说是边疆,倒也有人信。 范小爷拗着一身末世系造型,颤颤巍巍的往前跑,脚底下踢着沙子,一跑一冒烟。 一官兵在后面追,上去就把她扑倒。 范小爷仰躺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哀求道:“大爷,你饶了我吧!我真的没有值钱的东西!” “哧啦!” 那官兵用力一撕,她一条袖子就被扯下来。那身囚服就是几块破布,用细线缝着,极不结实。 “把东西交出来!” “哧啦!” 又一条袖子被撕下来,丫头的两只膀子都露在了外面。 范小爷边挣扎边哭喊道:“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 “小姐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 在土道那边,一辆马车跑了过来。周洁和褚青坐在前面,陈盈在车厢里。 周洁和陈盈脸上做出愤怒的表情,心里却都毛毛的。 从孙叔培喊“Action”开始,旁边这人就变得很沉默。就像一个人,忽然就不会说话,不会思考,甚至连呼吸都不会的那种沉默。 褚青很烦躁。 他烦躁的时候,不是抽风似的大喊大叫,而是死呆呆的,闷在自己堆的石头屋里,什么时候平静了才会出来。 以至于他NG了三次,才把这简单的一个表情搞定。接下来跟官兵对打的时候,又因为心不在焉,重拍了好几条。 他闹情绪,不是因为女朋友,而是因为他自己。 特别是当他用刀把枷锁拆开,看着上身只穿一件肚兜的范小爷,还有她被冻得鸡皮疙瘩都起来的两条胳膊,这种烦躁就更加强烈。 身为一个演员,褚青理解甚至称赞她的职业态度。但作为男朋友,他头一次觉得,拍戏,还真特么的是个挺混账的事儿。 看她在地上连滚带爬的被鞭子抽打,他心疼。看她一宿一宿的熬夜,跟自己说话精神都很恍惚,他更心疼。 他喜欢这个丫头,喜欢到跟自己重活一世的生命同样的珍惜和宝贵。 她不是范爷,不是大明星,不是自嫁的豪门女,不是站在舞台上闪耀着光芒的那个霸气女子。 她就是一个会粘着他,会跟他撒娇赖皮,会跟他大吼大叫,会耍宝的逗他开心,会偷偷摸摸的学做菜给他吃,会给他买个帽子都要买最好的小丫头。 褚青只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像最珍贵的珍珠一样,连点灰尘都不要被沾染…… 刚才那场戏,虽然动作激烈,却连“尺度”这个词都够不上。露了两条胳膊而已,跟后世那些半乳全臀一比,这也叫露? 他当然不是为了这场戏而闹心,而是意识到了一个被自己故意忽略的问题,就是: 以后呢? 俩人认识一年多了,一次架都没吵过,哪怕情绪稍微激动的时候都没有。一方面是褚青对她做的万般到位,一方面她嘻嘻哈哈的,还是个小孩子。 但她终究会长大,会有自己的世界和思想,会有自己的坚持和不妥协。 到那个时候,他们又会变成怎样? “水,给我喝口水!” 一辆小三轮车在慢悠悠的走,上面搭着马车车厢的架子,用帘子罩着。范小爷躺在褚青怀里,身上裹着一件衣服。 陈盈拿过水壶,给她喂了口水。 车上就这么点空间,摄影机就占了一大块地方,动作都得小心翼翼,免得互相碰到。 褚青搂着丫头,极为敷衍道:“他们连水都不给你喝?我刚刚真应该把他们都杀了。” 范小爷太了解男朋友的德性了,听他那死了爹似的语气,就知道这人又犯病了。 犯什么病她不知道,她猜应该不是因为刚才那戏,他还没那么小心眼儿。不过肯定的是,丫准保又钻进牛角尖了。 “你们怎么会来救我?小姐她们,她们……” 她一脸虚弱,颤抖着嘴唇,还带着泣音,表情特赞。谁又能知道,她心里合计的跟这些压根不搭调。 陈盈接道:“她们都没有死。” “都没有死?难道皇上原谅她们了么?” 范小爷攥住他的手,死死地,眼睛里还含着泪。眼泪是假的,但那种委屈和埋怨是真的。 丫头有时候觉着也挺累的,褚青这人太轴,太爱死心眼,偏偏性子又古怪,有事也不说,情愿自己闷着。 每次都要她费劲的去猜,去问,去哄。她特想跟男朋友分享自己的一切,自然希望他也如此。 不是她倦了,不想继续了,而是真觉得很委屈,很有埋怨。 你有什么话还不能跟我说? 这种距离感,让她很慌乱,很陌生,很害怕失去。 褚青轻轻拔开黏在她脸上的发丝,看着那双眼睛,叹了口气,语调恢复正常,道:“我们把他们都救出来了,现在,就缺你一个。” 范小爷咬着嘴唇,似嗔似喜。 这俩人,就像一株树上生的两根枝杈,本是同心同根,却偏偏想岔了。心思又都太重,只是自己苦恼,不愿说与对方。 我顾着你,却以为你不尽心;你顾着我,却当我有他意。 他们俩一番心底交流,表面不显,气氛却古怪。 陈盈心思细腻,嗅到空气里弥漫的腻歪和矫情。她忽然就变得非常尴尬,也古怪起来,特有一种当电灯泡的羞耻感,以及快感…… 第六十一章 大家都很兴奋 褚青头一次碰上连续两天都有戏的情况,早早跟何袖琼打过招呼,晚上不想折腾回家,就跟组到宾馆去蹭一宿。 原本给他安排在一个副导演房间,结果苏友鹏可能因为跟他讨论了半天帽子的问题,友情见长,主动要求他过去侍寝。 苏友鹏算组里腕儿最大的一个,房间里虽然也是两张床,却是个小套间,外面还带着个小客厅。 褚青感谢他传递来的善意,跟他接触几次后,觉着人也很好,会是个朋友。 说来自己有时候想想,这辈子交的朋友好像很多都是女生。 男的只有老贾、顾正和余力威这三个货,至于楼烨,总觉得跟他意识形态完全不一样,有点代沟。还有刘晔党浩那几个,还不太熟,只能算认识而已。 “咚,咚咚,咚!” 寂静的走廊里,昏暗的廊灯下面,褚青鬼鬼祟祟的轻轻敲了四下暗号。 “吱呀!” 门被拉开一条小缝,范小爷也贼头贼脑的探了出来,看看四处无人,一下把他拽了进去。 褚青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包,扔到床上,无奈道:“至于么,跟偷东西似的。” 范小爷盘腿坐在床上,拉开包就开始翻,道:“当然了!大半夜的你跑我这来,让别人看见怎么办?” 一边说,一边扯出件淡蓝色的薄毛衫,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衣服挂,道:“挂那边去!” 褚青接过来,抻了抻下摆,挂到墙上的一根铁丝上。 “那裤子你带来没?哦,这呢。” “那件外套呢?” “哎呀,看你叠的,全是褶子……” 丫头碎碎念的把包里的衣服翻出来,最后又拽出一条,嗯,粉底的,带着小碎花的,秋裤。 “呀!” 丫头小脸一红,比藏她偷摸买的那条蕾丝内*裤还快的速度,飞快的把秋裤塞到了被子底下。 褚青眨了眨眼,不知该转身回避一下,还是戳在这继续坚挺。这种情况,让他也很尴尬啊! 范小爷之前给褚青打电话说这事,让带点厚衣服来,只提了一两件喜欢的。褚青一想应该不够穿,索性把她的秋冬衣都划拉划拉,一起打包背了过来。 当时也没注意,居然还藏着这么个玩意儿。 这东西,不管叫秋裤衬裤还是棉毛裤,总之最大的作用不是御寒,而是抑制性激素生成。 很多女生敢在男人面前脱内*裤,但你问问她们敢在男人面前脱秋裤么? 尤其裤腿还包在袜子里头…… 有多少妹子,一到入冬基本上就断绝了跟男朋友的啪啪啪行为,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齁难看齁难看的秋裤。 当然了,如果你需求的情*趣点很特别,倒可以试试。让你女朋友倒在床上,双腿分开,迷离的说一句:来吧,撕碎我的秋裤吧! 呃…… 褚青打了个寒颤,这画面太醉人了。 他凑过去,屁股搭在床边上,帮忙整理着衣物。看着她晃动的小脑袋,张了张嘴,才吐出一句话:“今儿累么?” “还行。” 范小爷一顿,低低道,从下往上的瞄了他一眼,又垂下头。 褚青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白天的气氛让他很难受,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对俩人以后生活的一种不自信和迷茫。 丫头也很难受,她宁愿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也比现在堵得慌强。 其实说他们俩,有矛盾么? 屁都没有! 就是一个想得太多,另一个想得更多,然后谁都不敢说,还都害怕,怕一说出来就会吵架。 若是说开了,这点破事,怕是自己都觉得蛋疼。 屋子里一时间沉闷起来,俩人头碰头的都在干活,谁也不吱声。 范小爷把现在穿还有点早的衣服挑出来,细细叠好,摞在一边。褚青就把她选剩的,一件件的铺平,挂好。 上衣,裤子,棉袜,手套,还有给她新买的保温杯什么的,装了满满一大包。 待他把最后一件挂上去,丫头也叠好了衣服,下了床,把那行李包塞进床头柜下面。 她顺手把台灯调的亮一点,然后直起身,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不想回床上去,也不想说什么,只好背对他,傻站在哪儿。 那橘色的灯映着丫头的脸,又穿过她耳边脖颈的细细绒毛,衬在褚青的眼睛里。 他的嗓子很干涩,站在墙边,看了那个小小的背影好半天,才叹了口气,走过去双臂一伸,从后面紧紧抱住她,嘴唇在她的耳坠鬓边轻轻蹭着。 “唔……” 范小爷微微一挣,又软了下来。忍不住抽噎了一声,没哭,但十分委屈的道:“你干嘛呀你!白天给谁甩脸子看呢!我招你惹你了?” 褚青没说话,只是抱她愈加的用力,像要揉碎在自己怀里。 好一会,丫头才转过身。 睁着两只大眼睛,满是怨怨的,往前一凑,那俩小板牙就咬住了他的嘴唇,很使劲很使劲的在咬,直到感觉有丝丝腥气渗入舌尖,才放开他。 “不生气了啊,我错了。” 褚青揉了揉那张小脸,拉着她坐到床上。 范小爷腿一跨,就骑在了他腰间,胳膊紧紧搂住他脖子。褚青也抱着她的腰,就像以前一样,身体轻轻的前后摇晃,如两个孩子在荡着秋千。 俩人都闭着眼睛,似都停止在这一刻的时光里。 “哎!” 范小爷情绪缓和下来,轻唤一声,道:“你今天又是一天戏吧?” “嗯,还有夜戏呢。” “那你还回来住么?” “不了,我回家,明天还有课呢。” 范小爷轻轻推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说,咱俩能有那么一天么?” 褚青知道她在说什么,笃定道:“一定有!” “真的?” “真的!” “呵……” 范小爷轻笑了下,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子。 又忽地伸出小舌头,在被她咬破的下唇上柔柔软软的舔了一圈,然后贴住他的嘴唇,舌头跟条小蛇一样,伸进他嘴里来回搅动。 俩人有段时间没亲热了,这会正是情浓时候,都近乎贪婪的想要把对方完全攻陷,变成只属于自己的珍宝。 “嗯……嗯……” 两条舌头缠绕了一会,范小爷的鼻息渐重,脸也泛起丝丝红晕,喉咙里挤出似痒似酥的几声轻吟。 褚青的手从她的腰间,慢慢滑到衣服里,温热的手掌贴着凉凉的皮肤,俩人都是微微一颤,只觉得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手指划过细细小巧的骨节,一路往上,摸到了她的胸*罩扣子。 别钩有三个,褚青稍稍用力扯了一下,只解开了俩,还剩一个顽强的挂在上面,紧紧的防护着少女的酥香。 他又扯了两下,还是没解开。 范小爷可能觉得后背有点勒,舌头从他嘴里缩回来,低嗔道:“笨死啦!” 《麦田里的守望者》中,霍尔顿就是因为长时间解不开那个姑娘的胸*罩扣子,而失去了一次变大人的机会。 褚青不知道霍尔顿是谁,但也觉得很尴尬,以前帮媳妇儿脱衣服的时候可没这么费劲啊? 范小爷抿抿嘴,把手伸到后面,想帮他解开。褚青按住她的手,自己又试了一次,总算别钩兄很给面子。 带子脱落,丫头就觉得胸前一松,清清凉凉的,明明外面还穿着件衣服,却像毫无遮拦的贴在他身上,心里滚烫得近乎沸腾。 褚青的手指在那细细滑滑的背上轻轻抚弄,眼睛里的炽热都要将她融化了。 “咚!” 就在俩人都快把持不住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似有什么东西不小心撞到了门上。 范小爷和褚青都是一激灵,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紧跟着,门口好像又有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丫头从他身上滑下来,两手往背后一伸,交错一扣,让男朋友费了好大劲的扣子瞬间被系上。 俩人蹑手蹑脚的蹭到门口,对视一眼,丫头先开口问:“谁?” 没人回应,反倒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而且听上去还不止一个。 “……” “……” 俩人又对视一眼,同时撇撇嘴。 褚青听那脚步声没跑多远就消失了,不禁问:“你隔壁都谁啊?” 丫头也反应过来,无奈道:“还能有谁啊?” 某些事情,是需要一个很流畅的过程才能直达终点。如果被打断了,往往不能继续下去,而是得重头再来。 褚青看了看表,再有不到俩小时就开工了,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还能睡一会儿。” “嗯,你也好好歇着。” 范小爷先开门探头看了看,确定再没有人趴窗根儿,才脚尖一踮,跟男朋友吻别。 褚青回到苏友鹏的房间,轻轻推门,居然没锁。 里面乌漆麻黑的,苏友鹏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看样子正熟睡中。 他先到卫生间,掩上门,放小水流,洗了洗脸,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红红的血丝,下巴上泛着一层青青的胡子茬。 忽地咧了咧嘴,觉着太过好笑。 褚青衣服都没脱,直直倒在床上,整个身体妥帖的压着褥子,这会才感觉筋骨一松,疲惫感汹涌而至。 走廊里的灯透过门底缝,亮成一条弱弱的细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友鹏懒懒的翻了个身。 第六十二章 洞房花烛 第二天一大早的状况,把孙叔培吓了一跳。 褚青、范小爷、苏友鹏、林心茹、赵微,还有陈盈,都是一脸通宵厮杀的疲怠样,软趴趴的瘫在椅子上。 虽然他们平时开工也都是软趴趴的,但今天软的特邪乎,尤其是赵微和林心茹,全身跟没有骨头似的,在椅子上一点点往下出溜。 范小爷也是困得不行,强打精神瞪着这几个不着调的小伙伴。大半夜的都不睡觉,巴巴的跑来听窗根儿,还有没有点公德心了?幸亏跟男朋友没干什么事,不然这辈子的节操可就一次性消耗干净了。 她又瞅了瞅精神不错的周洁,头回觉得他是个好孩子。 今天是褚青在还珠的杀青戏,拍完就可以彻底离组。 本来跟平时都没什么两样,结果他化完妆一出来就看得直愣:今儿啥日子这么多人?服装、道具、收音、灯光……有一个算一个,比吃饭的时候还齐整。 你们是来给我送行的,还是来热闹的? 他抽了抽嘴角,对群众的八卦追求表示出蛋疼无比,尤其这追求的主角还是自个。 小燕子一伙准备远避云南,但柳青和金锁已经勾勾搭搭上了,紫薇花就撺掇着柳青向金锁求婚。 嗯,没错,就是求婚…… “Action!” 随着孙叔培一声喊,赵微这帮人上一秒还要死要活的,马上变得精神抖擞,眼睛里都刷刷的放光。 褚青和范小爷都一脑袋黑线,瞬间有种被看猴戏的现场感。 赵微异常的兴奋,道:“快问快说!如果不说的话,我们就把金锁带到云南去了!”她很浮夸的哎了一声,回头看了箫剑一眼,道:“我好像缺个嫂嫂,金锁跟箫剑挺合适的!” 范小爷看她那憋不住想笑场的德行,心里就来气,眼睛瞪得更大,跺跺脚,道:“小燕子,你说什么嘛!好像我一点自主权都没有,整天被你们送给这个送给那个的。” 赵微道:“好好好!那你的自主权是什么,你到底要嫁给谁?” 这里,需要柳青恰当的扭捏一下。 对褚青来说,这是个挺困难的事儿。他长这么大就没学过这种奇葩的颜艺技巧,一老爷们扭扭捏捏,该是怎么个画面? 其实跟女生一样,扭好了就是萌,扭不好就是恶心……关键看脸。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又娘又蠢,保险起见,没做任何表情,只是说台词的时候,把语气变得很不自然:“哎呀!你们一个个明知故问,烦死了!” 哎呀!烦死了……死了……了! 这特么是老爷们说的话么?褚青说完心里就一颤,他这辈子都不要演琼遥剧了。 说开了,还是他心态和演技的问题,没到火候,放不开手脚,若是找他演喜剧片,妥妥的扑街。 然后,他转向女朋友,四目相对,尽量柔情似水的道:“金锁,我柳青是个粗人,那些肉肉麻麻的句子,我一句也不会。” “这辈子,只有一次吓得我魂飞魄散,就是你掉下悬崖的那一刻。” “我脑子里闪电一样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你活不成,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这才知道,爱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的深情款款,范小爷却憋得快吐血了,连嘴唇都在抖。跟男朋友学出来的毛病,明明看到很好玩的事,却不能即时吐槽,让她相当抓狂。 就因为对这个男人平日那副懒散又沉闷的样子太熟悉,忽然看到他化身嘴炮情圣,丫头一点都不感动,只是觉得很逗比。 他这种黑历史可不多见,当然要牢牢记着,以便随时拿出来嘲讽。 “好了,这是我这辈子讲的最肉麻的一句话。”褚青咳咳嗓子,大声道:“金锁,你到底要不要嫁我?” 林心茹掩着嘴悄悄一笑,苏友鹏眼睛里也在跳动着狗血的小火苗,最过分的是赵微。 “啊哈哈哈!”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笑场了,又跺脚又拍手,咋咋呼呼道:“金锁,你怎么说?你快回答人家!” 范小爷抿抿嘴,忍住想掐死她的冲动,装作娇羞无限,道:“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给他骗走了,就对了。” ………… “嗬!” 褚青搓了搓后脖子,刚被服装师折腾得一身白毛汗,心有余悸,丫从来没穿过这么难穿的衣服。 刚出换装间,就看着赵微和林心茹正在门口打晃,奇怪道:“你俩干嘛呢?” “哈哈!” 赵微一看他就裂开大嘴笑,伸手把他的帽子摘了下来,道:“你不戴那帽子还好点,戴上就跟一地主老财似的。” 褚青很无辜,道:“我也不想戴啊。” 话说他这身行头,上面是绛色对襟马褂,下身宽腰长裤,两股绸带在胸前交叉,留着别大红花用。 这都好说,唯独那个帽子,正经的瓜皮小帽。 真的是小帽,只能将将扣住他脑袋顶那一圈,离远瞅还以为留着个盖儿头。服装师说没有更大号的了,褚青才不信,丫根本就在故意坑爹,他甚至怀疑就是苏大头暗中指使的,好报昨天之仇。 林心茹笑道:“我们在这等兵兵呢,想看看她换完装是什么样子。” 褚青本来没想这茬,听她一说,也有点期待,笑道:“那我也看看。” “哎哎,这可不行!” 赵微马上凑过来,挡在门口,道:“你看什么看!新郎新娘没洞房之前不能见面,快走快走!”说着推推搡搡的把他撵远。 褚青翻了个白眼,我这新郎官都没怎么着,你一伴娘为毛入戏这么深? 拍戏,不是说你化完妆换好戏服马上就能拍,这都是前期准备,等一两个小时才上镜那是常事。 何况孙叔培这会正在补拍几场短镜头,更没功夫搭理他。 褚青就穿着这身行头在院子里瞎转悠,所到之处,工作人员都跟他暖暖的一笑,就像姐儿见了恩客那般暖暖的。 此时天色将晚,温度跌落,风一吹,他就觉着后背的那层细汗,嗖嗖的变成黏黏的冷气糊在身上,又凉又难受。 转来转去,最后索性跑到新房里呆着。 这是老乡家的一个卧室,剧组花了一天时间把它布置成了新房。门窗上贴着双喜,棕漆雕花的床头,四面垂下粉帘。床上,嗯,应该是个小坑改装的,还摞着鸳鸯喜被。一床红的,一床绿的…… 褚青无语,道具组你有点良心好不好?这绿色的喜被也就罢了,可你那明晃铮亮的玻璃窗户是怎么回事?糊张纸能死啊! 外面的人忙忙叨叨,他自己坐在屋里,范小爷不知道被赵微藏到哪去了,还真没见着面。 这就算洞房花烛了吧! 他把屋子里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心情很微妙,觉得好玩的同时,还带着那么点期盼。 忽又想起丫头问他的那句话:咱俩,能有这么一天么? 初冬的晚上来得快了些,六点刚过,天已经黑了,到了七点,已是蒙蒙一片。矮墙外的田野在暗夜中更加肃静,只在远处缀着几点闪闪的灯光,连听声虫鸣都很吝啬。 矮墙内却是灯光通亮,人声鼎沸。 柳青和金锁都是没爹没娘的苦孩子,自然也没什么高堂可拜。就在院子正中,立起一座小牌坊,前面竖着一个斗大的烫金喜字,案前燃着两只红烛。 那朵大红花已经别在褚青的胸前,颇有点被授奖的少先队员的气质。 他站在牌坊前面,背着手,等待开拍,本来还挺轻松自然的。 但当看到,赵微和林心茹扶着那个女孩子,迈过门槛,出了正屋,小心的一步步向他走来。 她盖着红盖头,五彩霞帔,脚底一双绣鞋隐现在百花裥裙里,他的心脏忽然就被那一身火红点燃了。 周围挤着比白天还要多的围观群众,尔康和五阿哥在旁边装模作样的吹着唢呐,其实压根就没声儿,小鸽子在新娘前面,提着篮子洒着花瓣。 走到了跟前,赵微把范小爷的手搭在褚青的手背上,俩人的手指一转,一牵,极为娴熟的握在了一起。 片场里忽然变得很静,连那几支破收音话筒都给面子的没“滋滋”漏风,也没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褚青慢慢引着范小爷跪在垫子上,松了手,俩人对着前方,拜了一拜。 又转过身,面对面,似有根丝线在他们中间牵扯,同时俯首,拜了第二拜。 褚青直起腰,闪亮的眸子里映出对面的那个女孩子,如同蕴藏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他又低首,拜了第三拜。 范小爷也轻轻柔柔的俯下身子,细风掀起盖头的一角,露出她白嫩的脖颈和红红的唇边,含着安静而羞涩的笑意。 起身入了洞房,屋里的桌案上亦燃着双烛,还摆着几碟谷米。 赵微一伙人在外面兴冲冲的偷看,扒着那个玻璃窗,摄影大哥居然还特意给了个镜头。 褚青拿着秤杆,手都有点颤巍巍的,慢慢挑起她的盖头。 他就像在看一幅逐行显露的美人图,先是脖颈,然后是下巴,再到嘴唇,到鼻子,最后是眼睛。 步摇凤冠,钿璎累累,珍珠串子垂在两侧,晃悠悠的映衬着那张比红烛更明艳的小脸。 褚青倒没体会到什么惊艳感,因为俩人太熟悉,而又正是这种熟悉,让他愈加心跳。 如此气氛,范小爷本该含羞脉脉的配合下才对。…… “卡” 孙叔培忽然喊了停,特不理解的问:“兵兵,你现在是洞房花烛,怎么能露出很嫌弃的表情呢?” “对不起对不起,导演,我没调整好!” 她马上道歉,手却藏在大袖子里,偷偷掐了下褚青的手背。 褚青饶是心智已经被她锤炼得坚韧无比,仍感到很无奈,只得道:“导演,我这帽子能不能摘下来,不然我怕一会还得喊卡……”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aa/a 第六十三章 初冬 “嗞!” 酸菜连着肉片的汤汁溅到铜火锅的“小烟囱”上,带着浮油沫子发出烤肉般的“嗞啦”声,冒起一缕白烟,转眼混在升腾的热气里。 褚青什么干料湿料都没要,就一小碗炸得香喷喷的辣子油,往油面上略微一蘸,一大口直接塞进嘴里,那叫一个酸爽。 冬天了,就得吃这个。 离开剧组几天的功夫,可能因为心情好,脑瓜顶已经长出来一层薄薄的毛茬。用手一搓,就像摸那种硬硬的刷子头似的,手感居然还不错。 他发现自己现在挺喜欢戴帽子的了,自从知道范小爷给他买那帽子的价钱后,就此收进衣柜,看样子等结婚的时候才能拿出来显呗一下。 何况现在天冷,他就自个买了顶毛线帽戴上。 “这呢!这呢!” 褚青都快吃完一盘子酸菜了,才看着老贾推门进来。 “这么慢?” “临时有点事。” 老贾穿着羽绒服,还拎着一公文包,一副蹩脚的成功人士的派头。 几个月前他说去魔都后,跟褚青就再没联系过,啥时候回来的,最近怎么样,一概不知。直到昨天,才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要了份血肠,整盘子一口气都下到锅里,看着食物们在沸腾的汤水里翻滚,心中有一种莫大的幸福感。 偏头又看看老贾,幸福顿时烟消云散,总感觉每次一见到这人,那对眉毛就又往下耷拉一截。 “老顾不来了?”贾璋柯哑着嗓子问。 褚青道:“丫最近处了个对象,没功夫搭理咱们。” 老贾笑了笑,脱掉羽绒服,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道:“行,也该收收心了。” 褚青瞄了眼那衣服,又忍不住往窗外头瞅瞅,道:“今儿不冷啊!这么早就穿羽绒服,等三九你穿啥?” “南方那边冷啊,搁屋里就跟冰窖似的。” “你啥时候回来的?”褚青问。 “六月份回来一趟。”老贾拿起筷子,想夹块血肠,可能熟的太烂,一碰就碎了,只好用匙舀到碗里,接着道:“上月底又飞去一趟,前两天刚回来。” 褚青点点头,问:“你那电影咋样了?” 老贾道:“本来谈得不错,剧本写完就能建组了,结果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不行。” “为啥?” “没说为啥,就是说不行。” 老贾嘴里嚼着片白肉,烫得直咧嘴,道:“我过去打听了十来天,才得着个准信儿。” 他手里攥着筷子,慢慢的往上指了指,道:“有人不同意。” “谁不同……”褚青刚想问,随即反应过来,道:“上头?” “嗯,上头。” 老贾咽下肉片,点点头。 “嗞啦!” 褚青又倒进去半盘肉,有一片黏在了内壁上,他就用筷子一点点往下抠,锅里的热气不停的喷在手上,有些烫。 “那你这戏……”他终于把残渣都蹭了下来,问:“还拍么?” 老贾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道“等信儿吧!” 褚青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半响才道:“要不,我陪你喝点?” 老贾摆摆手,笑道:“不用,三十来岁人了,不能光靠喝酒解决问题。” “装!” 褚青撇撇嘴,言简意赅的扔出一句评价。 “装就装吧,就是答应你那影帝还得等两年。”老贾笑道。 “别整没用的!” 褚青很鄙视,忽然跳转了话题,道:“你也知道自个三十来岁了,赶紧找个对象收收心,你看老顾一天天乐得跟孙子似的。” 老贾笑道:“我这心一时半会都收不了,对了,你跟你女朋友现在怎么样?” “嗯,挺好。” 褚青犹豫了下,才道:“现在是挺好。” “出啥事了?”老贾听出他语气略微不同。 褚青还真挺想找人唠一唠,道:“也没出啥事,就是觉着……咋说呢?”他干脆把拍戏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还不忘加上自己复杂而矫情的心理活动。 老贾的感情经验也没多少,但他旁观者清,听完就理出头绪,道:“你就是怕以后留不住她呗?” “嗯对!” “那你相信她么?” “相信。” “那你还怕啥?” 褚青一呆,呆了好久都没吭声。 ………… 拍完还珠之后,褚青的日程陡然松泛起来,再也不用两头跑。 课上到现在,他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全班二十几个人,每次考试都在中间打晃。特别是排小品,基本都是在最后几名。 京城电视台已经把还珠播完一轮了,由于太受欢迎马上还要重播。同学们自然都看过这剧,也都看过他在里面的表演。 说实话,褚青在剧里开挂般的表现,就跟扎在地瓜田里的白萝卜一样,看上去都是绿秧子,拨出来才知道,一个细细小小,一个又粗又大。 正因为如此,同学们才愈加觉着这人很诡异。一开始都以为丫在故意装怂,后来发现,其实他真的演不好小品。 褚青也很纳闷,专门去找郝容请教过一次,郝容则给了一个很恰当的评语:你太害羞了。 不光是心态害羞,表演也很害羞。他可以在《小武》里光着屁股冲澡,却演不好一段很简单的放肆大笑。 暴怒,狂喜,痛哭……这些带有强烈情感波动的戏,似乎他都演不好。 而小品这种更贴近话剧的形式,基本的风格就是要冲突强烈,表演夸张,特别说话声音一定要大。 人台底下观众都看不清你啥模样,你还在哪玩内敛,玩深沉,纯属找抽。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就是演不出来。对这种心理障碍,郝容也给不出具体的解决方法,只得道,随缘吧,不知道啥时候你就悟了。 听得他很蛋疼。 正午,阳光不显,空气薄凉。 褚青沿着一条小径,七拐八拐的走去图书馆。校园里肃静了许多,入学时那些灿烂的花花草草都挂了,只剩几棵大树还坚挺着几枝绿叶。 逐渐寒冷的天气并没有让学生们也变得懒惰,他每天清晨上学时,还是能听到惯常的早课声。那些或帅或美的小鲜肉有时就在操场上,边活动身子边练习台词。都是挺直的身板,蹲下,又起来,同时嘴里哈出一口白气,青春的一塌糊涂。 褚青掸了掸衣服下摆,把刮在上面的一片枯叶扫掉。他这一身,长款的呢子大衣,里面V领毛衫,黑色直筒裤裹着那两条大长腿,在校园里一走咔咔带感。 这当然是女朋友给他打扮的,从他自个买了一件不着调的红毛衣之后,范小爷就全权接管了他的造型权,免得领出去太丢人。 丫头在这方面的眼光似乎有天赋属性,虽说谈不上啥时尚感,搭配总算得体干净。 “同学,这书你不能再借了,你都连着借三次了,也得让别人看看吧。” 图书馆里,那个女生管理员拿着一本书,略带不满。 对面的也是一个女孩子,很瘦,细目长眉,本该很娇弱的脸上却被那只坚挺倔强的鼻子破坏了协调性。 她说话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道:“我还有一点就抄完了,你再让我看看吧,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褚青刚进门,就看到这么个场景。 那管理员一眼扫到他,忙摆摆手,道:“哎!你可来了!”又对借书的女孩子道:“你看,这位同学也想看这本书,回回来,回回问,这书是公共资源,总不能你一个人占着吧?” 褚青凑了过来,问:“怎么了?” “喏!”管理员把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一摆,道:“书还回来了,但这同学还想借。” “呃……” 褚青怔了下,他每次来都要顺口问一句这书在不在,都快成习惯了,这会总算看着真身了。 他转头又瞅了瞅那个女孩子,想看看是哪位书霸这么吊。 正巧她也往这边瞄了一眼,又飞快的转过头,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生,不好开口,一脸很不好意思又很不想放弃的样子。 褚青想看这本书,就是见识见识,顺便追忆一下童年映像里的周星星和肉嘟嘟的谢夫人。对书本身,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不急着看,就借给这同学好了。” 他装大方,那管理员可不乐意了,道:“你不急着看,还有别人看呢!” 褚青咳咳嗓子,从口袋里摸出张照片,拿在手里摆弄。 那管理员眼睛瞬时放光,也咳咳嗓子,道:“那好吧,就再借给你一次,不过可说好,这是最后一次。” 说着在借书卡上“啪”盖了个章。 “谢谢。” 那女孩子道了一声,把书装进书包。 褚青把苏友鹏的签名照递给她,看没自己什么事了,就转到书架里。 找来找去,发现那本已经快看完的《封神演义》被借走了,不禁撇撇嘴,只好又挑了本《聊斋志异》。因为拍戏的缘故,他从没往家里借过书,都是在图书馆里看,经常会出现这种看着看着就被强行太监掉的情况。 “《尸变》、《咬鬼》、《犬奸》、《妾杖击贼》……” 他刚翻开就一乐,好家伙,蒲老头儿口味够重的啊,思想也够开放。 正抱着一种刚下完片的心态翻到《姊妹易嫁》那章,就听到对面椅子被拉开的声响。抬头一瞧,却是那借书的女孩子。 “刚才谢谢你。”她很腼腆的道。 “没事。”褚青随口道。 那女孩子借完书本想直接走的,又觉得好像不太礼貌,毕竟人家帮了个小忙,想想还是过来打个招呼。 这会说完,反而有点尴尬,俩人都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真觉着没啥可聊的。 “那,拜拜。” 她坐下还没有三十秒,就站了起来。 “嗯,拜拜。” 褚青头都没抬,继续把蒲老头儿幻想成笑笑生,努力找着看书里有没有里番…… 第六十四章 我又不是光头 “哟,来了!” “哟,又来了,人搁里边儿呢。” “哟,今儿带啥好吃的了?” 褚青提着个保温壶,从跨进大门槛开始,至沁芳桥,再经怡红院,这一路,各种画风迥异的八卦人员神出鬼没。 还没等到顾恩思义殿的内景片场,刚过了栊翠庵,远远就看着一身宫女装的范小爷迎了出来。 “我就估摸着你快来了!”离得老远,范小爷就大声笑道,踩着花盆底嗒嗒嗒的开始小跑。 “你别摔了!” 褚青也跑了几步,拉住她的手,感觉手指冰凉,不禁问道:“冷么?” “还行,里面穿件衬衣呢,就是冻手。” 俩人的关系现在基本已经半公开了,剧组人员都见怪不怪,反正褚青已经离组了,也不好嚼什么舌根子。而何袖琼找范小爷谈完话后,似乎把这茬就忘了,再没提过。 只要是没课,甚至只有半天的功夫,褚青都会带着好吃的跑过来探班,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就跟老妈子似的,让赵微、林心茹一众单身妹子的仇恨值各种爆表。 “那几个货没看着吧?” 俩人找了个隐蔽的地儿,褚青左瞅右瞅,经过之前的教训,让他对苏友鹏那几只吃货的战斗力很是担惊受怕。 “没,我出来谁也没告诉。” 范小爷拧开盖子,取下自带的小碗,壶口那股热气裹着浓香飘进她的鼻子。忙不迭的倒了一碗,哗啦一声,好像有很多东西在里面。 “哎妈!” 丫头彪了一句东北口的感叹词,看着碗里略显夸张的食材,鸡肉、枸杞、大枣、党参……又往壶里瞄了眼,好像还有香菇和火腿,不禁道:“大哥你当我坐月子呢!” 褚青笑道:“真坐月子,我就闷只王八给你吃了。”说着把羹匙递给她,道:“冬天喝点鸡汤好,都不得感冒。” 丫头先挑了块鸡肉塞在嘴里,点点头,道:“嗯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啥乱七八糟的?”褚青捏了捏她动来动去的腮帮子。 “这不是你教心茹说的么,这么快就忘了,那驴肉火烧好吃吧?”范小爷斜了他一眼。 “呃……” 褚青很尴尬,这都去年的事儿了,怎么还记着。 “哎说真的!”丫头眨了眨那双贼巴兮兮的大眼睛,问:“你哪会就没看上她?” “没!”他实话实说。 “一丁点都没动心?” “真没有!” 范小爷抿了抿嘴,端起碗连汤带水,嚼都不嚼,一股脑倒进嗓子眼里,然后“哈”地吐出一口长气,显然吃的很爽。 “你啥时候杀青?”褚青又给她倒了一碗,问道。 她想了想,道:“下个月……月底吧,反正不能拖到一月份了。” 褚青点点头,道:“行,那我再给你妈打个电话商量商量。” 丫头听这话很别扭,还有点害羞,你不要用这种女婿问候丈母娘的日常语气好不好,装作不自然一点会死啊!不过扭捏之后,又变得很担心,道:“我那合同上违约金可写着一百万呢,能行么?” “你那合同本来就违法的,顶多跟他们扯扯皮,最后赔点钱就得了。” “那得赔多少钱啊?” “这就看怎么谈呗,我猜怎么也得十几二十万吧。” “啊?”丫头愁道:“我这几年一共还没攒十万块钱呢。” 褚青愣道:“你还想自己拿啊?” 丫头理所当然道:“我爸妈那点家底,都是他们养老钱,我可不想花。” 褚青沉默了几秒钟,笑道:“没事,我手里还有几万,再找别人凑凑,怎么也能凑出来。” “得了,你上学哪会都死活不用我的钱,现在我要是用你的钱,我还要脸不要了?”她用手指头刮了刮自己的小脸蛋,道:“不害臊!” 说完眼波流转,又笑道:“你那钱还是留着吧,将来找个肥而不腻的媳妇儿啥的,还能给她当彩礼。” 看那一脸得瑟又故意挑衅的小模样,褚青就想把她翻过去打屁股。结果他刚一抬胳膊,那丫头马上就闪得远远的。 那只碗很小,俩人左一碗右一碗,吃了七八碗才见底。褚青收拾收拾,准备闪人。 范小爷一把抱住他的腰,蹭啊蹭,又开始抽风:“褚大爷,你别走你别走,我舍不得你走!” 褚青被她旗头上那朵塑料花戳的脸疼,一边躲一边翻了个白眼,道:“别装了!” “嘻嘻!”范小爷抬起头,又问道:“哎你不说想买个手机么,买了没?” “没呢,我昨儿去看了看,连个彩屏的都没有。”他一提起这个就蛋疼。 “啥叫彩屏的?现手机屏不都绿的么?” “……” 褚青不好解释,他主要是不想花几千块钱买一老古董,这让他特有一种当冤大头的不爽感,只得道:“算了,我哪天再去看看。” 他提着保温壶,另只手勾着她的小拇指,顺着枯败的柳堤往出走,一会又到了沁芳桥。 “行了,你甭送了,回去吧。”褚青道,转身想走,又顿住脚,忽地露出一种很显呗的表情,道:“忘跟你说了,前几天还有人找我拍广告呢。” “真哒?”范小爷比他还高兴,很欣慰的踮脚摸了摸男朋友的头,道:“咱们家褚大爷出息了啊!什么广告?” “嗯,洗衣粉的。” ………… 直到褚青签订合同的时候,也没搞懂,为毛那个洗衣粉厂要找他拍广告,他又不是光头…… 其实找他的广告有两个,都是新厂家,本土企业,一个做豆奶,一个做日化。牌子都没听过,估计这块市场水太深,后来都挂了。 豆奶那家给的钱还要多,二十万,特么的居然要求他日后只要出现在公众镜头里,喝的东西必须是豆奶,合约是两年。程老头看了眼那狗屁合同,直接给扔了。 洗衣粉这家开得价钱不高,但态度特诚恳,不光是老总亲自出面,而且不是长约,仅仅是一个单片广告,六万块。 随着还珠热播,至少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褚青已经成功跻身三线小明星的行列。后世总不时能看到各种明星身价的排行榜,但轮到自己这儿,才忽然有种对“身价”这个词的通透感。 “你好!” “你好!” 褚青第一次在棚里拍摄,觉着挺新鲜,定的是九点,他八点半就到了,跟工作人员一一打招呼。 那老总姓牛,矮个子,很精明又很和善的样子,正拿着本子跟他套近乎。 “褚先生,您要不要再熟悉一下剧本?” 褚青扭了下脖子,对这称呼特不自在。他第一次以这种所谓明星的身份,去跟别人打交道,很有一种“我终于也能装装逼了”的感觉,可惜狗改不了吃屎…… “嗯好,谢谢。” 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但还是接过本子,又扫了一遍。那压根称不上是剧本,只有六百多字的一个文案,角色是一对新婚夫妻,场景也简单,就是在家里。 “褚先生是哪里人?” “东北的。” “哎呀,我爸爸也是东北人,咱们还算半个老乡了。” “……” 他抽了抽嘴角,上辈子修鞋哪会儿,可没觉得做生意得这么会讲话啊,都是街坊邻居的,尤其那些老太太,连门都不进,就在门口把装鞋的塑料袋“啪”往屋里一扔,喊一嗓子:“一会拿!” 那股霸气,从没让他有身为生意人的自觉性。 转眼到了九点,他的搭档,据说是一个小模特,还没见人影。 牛总有点挂不住面子,褚青笑道:“没事,再等会。” 又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来,已经可以基本确定这帮人被撂挑子了。 牛总扯出点笑容,道:“褚先生,不好意思,我问问怎么回事。”转身对正在打电话的助理道:“找着人了没有?” “她不接电话啊!”那助理一脸苦逼相,忽叫道:“通了通了!” “拿来我跟她说!”牛总把电话抢过来,转到角落说了几分钟,一脸阴沉的挂掉。 都说娱乐圈水太深,还真是什么王八都有,一个撂大街上都叫不出名的小模特,居然也敢有恃无恐的临时加价。 原给的酬劳是三千块,丫一口就提到一万,要是四五千也就罢了,他们这广告预算本来就紧巴巴的,实在拿不出更多钱。 更让他火大的还不是这个,他问道:“你没跟她签合同?” 那助理的脸更加苦逼,道:“就三千块钱,我合计出不了什么事,就没签。” 牛总心里再气,也知道不是发火的时候,看了眼坐在一边翻杂志的褚青,只得硬着头皮过去解释,看看能不能改天再拍。 “你们对那人有啥要求没有?”褚青听完没什么反应,倒问了这么句话。 “啊?”牛总一愣,没明白。 “我是说,我试试能不能帮你们找一个,中戏的行不?” “行!行!太行了!”牛总连忙点头。 褚青就借他的手机给刘晔打了个电话,这货拍完《那山那人那狗》后挣了点钱,就买了部手机,某天还颠颠儿的跑到进修班专门跟他得瑟了一下。 “喂?哪位?” “喂?刘晔,我褚青。” “哥!你终于开眼了,居然给我打电话了,这你手机啊?” 褚青对他的逗比属性实在无语,不想废话,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问问你们班的,别的班也行,有没有愿意拍的,然后让她直接给我回个电话。” “嘿嘿!”那货很欠揍的笑了声,道:“有啥要求没有?要黑的要白的?要胖的要瘦的……” “别扯犊子了!”褚青道:“你麻溜的,这边等着呢!” 挂上电话,他笑道:“等会吧。” 牛总道:“真是太谢谢您了,没二话,您那朋友来,我再翻一倍,六千您看成不成?” “别介,该多少就多少,我面子不值那么钱。”褚青笑道:“再说你还得看看她合不合适。” 他不知道谁会来,也不是故意断人家财路,只是觉得真要涨到六千,好像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即便那钱不是给自己的。 借花献佛,也不是这个献法,把一个人坑了,去卖另一个的人情。 不一会,那手机响了。 他接过,道:“喂?你哪位?” 那边顿了顿,女孩子的声音很轻,道:“你好,我叫张静,你是……褚青么?” 第六十五章 东出卢龙塞 “卡!” 导演喊了停,对张静道:“你推门太早了,再等两秒钟。” “明白了,导演。”她点头道。 “卡!” 导演又喊:“你进门之后得马上关门,不然外面的棚景不都露馅了么?”他心里恼火,怎么找个这么没经验的人来,若不是主角推荐的,早就开骂了。 看着那女孩子一脸紧张,正坐在小板凳上撸起袖子洗衣服的褚青道:“导演,要不咱休息一会吧。” “那好,休息半个小时。”导演还是很给这个三线小明星面子的。 工作人员把大灯调暗,原本雪亮的晃不出一丝人影的棚内瞬间黯淡下来。 “坐会吧。” 褚青招呼她坐在棚里的椅子上,他一直对这个布景很无奈,客厅不像客厅,厨房不像厨房,还连着门口,而且最搞笑的是他还要在这里洗衣服。 “对不起。”张静轻轻道。 她身上罩着件乳白色的大衣,里面是件粉色毛衫,这两件衣服都是跟一个女工作人员现借的,穿着有些大,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弱。 这女孩子刚跑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素净,无论是长相还是穿着,像刚从泥土里伸出来的一片嫩叶子。问问年龄,才十八岁,演新婚夫妇小了点,但没办法,也得用。好在她形象不错,细目长眉,倔强的鼻子,还喜欢霸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不撒手。 导演觉着这样上镜很没效果,就给她化了点浓妆,显得成熟一些,又换了亮色的衣裳。 褚青笑道:“没事,别紧张,想想那书上咋说的,你白看那么长时间了?” “那书上也没说怎么让人不紧张。”张静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开嘲讽。 “我那天听你说,怎么好像要把整本书抄下来?”他问道。 她微微低头,道:“那书有点贵。” “呃……”褚青很不好意思提起这个话题,只好不自然的转换一下,道:“你是哪个班的?” “导演系,大专班。”女孩子的声音更轻。 “……” 好吧,他发现自己是真的不会聊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大专班好啊,比我进修班的强多了。” 张静抬起头,略微惊讶。她一月生活费只有四百块钱,对这个一下子给她带来三千块巨款的男人,虽然没听说过,但不妨碍她抱着一种敬畏和惴惴的心态去交流。 褚青说完又很好奇,道:“哎?那你怎么没考表演系?” “人招满了,我没赶上,就报的导演系。” 他无语,好像又回到那个雨天跟元泉对话的羞耻情景,俩人都一样的敏感细腻,但似乎又有不同,元泉更柔弱,而这个女孩子,则倔强的厉害。 “你家是哪的?”他又问。 “闽南那边的。” 褚青来了兴趣,道:“哎那你会说闽南话么?” “嗯会一点。” “你教我一句看看。” 张静犹豫了下,才道:“嫁着臭头翁,有肉又有葱;嫁着跋缴翁,规厝内空空。” “啥玩意儿?”褚青傻眼,她说的又快又神奇,一个字都没听懂。 张静放慢语速,又来了一遍。 褚青磕磕巴巴的跟了下来,道:“那个臭头和跋缴是啥意思?” “嗯……”她不想给他讲一大堆民俗故事套近乎,简单道:“就是好男人和坏男人的意思。” 褚青点点头,笑道:“那我也教你一句东北话,听着啊……玻凌盖儿埋汰了扑勒扑勒。” “什么?” 张静做出跟他刚才一模一样的傻眼表情。 “你跟着我说……” 俩人一字字的念:“玻凌盖儿……埋汰了……扑勒扑勒。” “噗!” 她总算笑了出来,马上又掩住嘴。 俩人又聊了一会,那边导演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喊道:“褚先生,可以拍了吗?” “没问题。” 褚青回了一声,看她放松多了,便笑道:“起来吧,准备准备。” 俩人刚站起来,他忽又问:“哎,你以前就一直叫这个名么?” 张静愣道:“啊……是啊,怎么了?” “没事没事。”褚青摆手道,转身坐在那小板凳上,暗暗嘀咕,这帮明星都吃饱了撑的,没事老换什么ID? “Action!” 也不知道牛总哪找的这么个导演,特想装那一副国际大导范儿。 一个大洗脸盆里泡着几件衣服,褚青就坐在边上咔咔搓。这段应该配上画外音:唉!结婚一个月了,媳妇儿什么活都让我干,真是累的腰酸腿痛。 他看文案的时候,就很蛋疼,总觉得跟那种“隔壁老王总是在他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广告没啥区别。 门被推开,张静拎着个袋子进了屋,顺手关门。 她边脱外套边笑道:“哟!今儿挺主动的啊!”说着凑到跟前,道:“给你个奖励。”她的状态很松弛,不刻意,非常自然。 褚青回头,露出很傻很天真的笑容,道:“以后衣服你洗?” “想得美!”张静把一袋洗衣粉甩给他,道:“用这个,又快又干净。” “好!过!”导演扯着嗓子道:“下一组!” 按照广告的模式,在电视上放的时候,下面就该是巴拉巴拉一大堆介绍这洗衣粉有多牛逼,完爆业界所有产品。 “Action!” 褚青坐在小板凳上,在脑袋边上举着袋洗衣粉,频频微笑,特有种蛇精病的气质。张静在后面,一只胳膊肘压在他肩膀上,说:“用XX洗衣粉。” 他接道:“又快又干净!” “好!” 牛总很兴奋,啪啪鼓掌,拍的时间越短越省钱,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道:“褚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名不虚传。” 褚青听他不着调的拽成语,扯了扯嘴角,道:“谢谢,还用拍别的么?” 牛总跟导演对视一眼,忙道:“没了没了,非常完美!” “那就好,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算是有体会了,这种所谓生活流的广告,简直比我这种所谓生活流的小说还要蛋疼。不过为了那六万块,还可以忍。 拍广告时间短,收益大,再怎么不爽也不会超过忍耐限度,但以后若真要有个傻缺土豪砸上几百万,叫他去演一部烂剧,他会不会动心? “嗤……” 褚青摇了摇头,想得太多了。 等了张静一会,俩人一起下楼。她换回了自己的那身衣裳,洗净了妆,像根漂在清汤里的春葱,素的连点油星都没有。 “我刚才,怎么样?” 她似乎又有点紧张了,还带着些兴奋。 “挺好的,你比我自然多了。”褚青实话实说,顿了顿,又道:“就是你那个笑……” 他用手在嘴角比划了一下,道:“你这么笑一个我看看。” 张静对他已经有了点信任,虽然不知道想干什么,还是咧开嘴笑了一下。她的脸很小,眉眼也秀气,嘴巴却有些大,尤其是这会一咧嘴,唇角形成一个很夸张的弧度,露出雪白的牙齿,脸蛋上还凹进去俩小酒窝。 “你这么笑,好看是好看,但是……”褚青不好说看着太假,只得道:“让人觉着不太自然。以后你再拍广告千万别这么笑,不然时间一长就改不过来了。” 张静没对他的指手画脚感到莫名其妙,很虚心的听着意见,不禁道:“那我该怎么笑?” “呃……你可以想想,玻凌盖儿埋汰了扑勒扑勒。” “噗!” ………… 迁西,喜峰口。 这地儿以前叫卢龙塞,就是小高“东出卢龙塞,浩然客思孤”那个地界。说来写诗也挺容易的,搞清东南西北就行,便可西出阳关,南下扬州,马蹄嗒嗒人朝北,精忠报国啥的。 这地方其实挺小的,长城的关口早被水淹了,水面上爬出一小截断壁,顺着不规则的山势伸向岸边,再一头扎进泡子里,病弱弱像条断头的虫。两座山拱在一起,撞出一小块余份的空地,透过窄窄的隘口,正看到潘家口水库。 一艘破船带着“呜呜”声在水面上划过,船头挑着太阳旗,就像根豆角被扔进了锅里。 “哒哒哒”,还真有马蹄声,一鬼子军官骑在大马上,后面跟着一队鼓乐手,再后面,跟着一头驴,背上挂着水箱。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孩子咋咋呼呼的从村里窜了出来,排排坐在村口的矮墙上,身子还跟着乐曲不停扭动。 “二脖子!” 军官用拧巴的中国话喊了一嗓子。 “先生!” 一汉子用更拧巴的日本话回了一嗓子,然后冲着每个乐手频频点头,准备去牵后面的驴。 “停!” 姜闻喊道,他嗓子里总像含着口烟,说话声音很低,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喷出来。 “伟东,过来。” 那汉子跑到跟前,道:“又怎么了?” 姜闻也穿着件破棉袄,缩在监视器后面的椅子上,道:“自个瞅瞅你那腿,见着鬼子有你那样跑得么?” 那汉子无奈道:“老大,我就一搞美术的,你非把我拉过来演戏,这会你赖我?” “我*操,我让你演戏,这会你跟我说这个?”姜闻歪着头道。 蔡伟东懒得理他的胡搅蛮缠,问:“那我该怎么跑?” 姜闻起身道:“你得这样。”说着身子一斜,就像只被狗撵的瘸腿鸭子,一载歪一载歪的蹦达了两步。 “成!我试试!”蔡伟东道。 “停!” 姜闻抓了抓脑瓜皮,皱着眉毛犯愁,蔡伟东做美术设计是一把好手,演戏是真不行啊。 “老章,喜子,来来,碰碰!” 章华和李从喜凑了过来,他们一个是制片主任,另一个也是制片主任,兼演员。 姜闻摸出包烟,一人发一根,都蹲在地上,边挠头边道:“缺个人!缺个人!你说你一干制片的都能演,他一搞美术的装什么孙子?” 李从喜嘿嘿一笑,他也在片子里演了个角色,叫六旺,比二脖子可强多了。他把烟叼在嘴里,先道:“那就找个专业的呗。” 姜闻一摆手,道:“得了,就因为买那机器,董评差点给我卸了!还要钱?你跟他说去。” 八月份开机,丫先花了80万,在这山头上硬生生垒出个“鬼子村”。又只为了拍那么一场镜头,专门从美国运过来一台机器。现仨月过去了,进度先不说咋样,眼瞅着一千多万投资要干净了!再翻一番都够呛。 华艺老板董评那个心啊,真真想把他卸了。 李从喜又道:“那就找个便宜点的。” 姜闻抽了口烟,道:“便宜倒是有好货,我就怕我没那命碰上。” 一直闷头不响的章华来了一句:“我回去一趟,给你找找。” 姜闻偏了偏头,道:“我这可不等人,三天?” “三天。”章华点点头。 一根烟抽完,那俩人散去。 姜闻直起腰,跺了跺脚,一股子黄灰从那双露着黑棉花的靴子底下冒出来。冬天了,这地方冷得吓人,不是干干的冷,却也不潮湿,就像直接钻到你心里头,“啪”那么哆嗦一下。 不远处,就是水库边,一人扛着摄影机,正对着刷白刷白的水面拍。 “顾老师,又扫街呢?” 姜闻三步两步跑了过去,低着嗓子笑道。 顾常卫转过头,笑道:“扫啥街,随便拍拍。” 姜闻叉着腰,也看着刷白刷白的水面,道:“不好拍啊,我老觉着这地儿不踏实。” “怎么个不踏实?”顾常卫问。 “你想啊,当年曹操杀乌桓,慕容儁杀汉人,八路军杀鬼子,都打这儿过。这特么就是一凶地!” 顾常卫嗤笑一声,道:“你就是自己瞎折腾,啥时候折腾死就算完!” 姜闻抽了抽鼻子,吸了口拔凉拔凉的空气,笑道:“心里有事儿,就得往外倒腾,不然这人就得憋死,折腾死总比憋死的强!”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家伙嘲讽成功,我也觉得很丢脸。这章刚码完的,还是发了。唔……掉头去接着写,明天我可不保证啊!!!)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阔男书库! 第六十六章 三日(上) 事情是这样的: 原本张静想请褚青吃个饭,感谢一下,又怕孤男寡女的啪啪走火,就找了刘晔作陪。结果俩人正说这事儿,被党浩这孙子瞄见了,死皮赖脸的要跟来强行蹭饭。话说96班男生的日子过得可苦,只有在被女生请客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肉食。 这还没完,仨人正往校外走的功夫,又碰上了胡婧,这也是个爱热闹的货,没等人家邀请,就颠颠儿的自觉入队。 于是,褚青就很无语的坐在一角,跟这帮莫名其妙的人,吃着一顿莫名其妙的饭。 张静挨着他,不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碰杯的时候才跟着小抿一口,和叽叽喳喳的胡婧相比,就是两种次元的画风。平白多出来俩蹭饭的,她也没表示出任何对自己钱包的怜悯和不快。 “你跟刘晔咋认识的?”褚青问道。 她道:“有次上鉴赏课,他坐我旁边……” 刘晔耳朵尖,听了马上道:“正常交流!正常交流!” 胡婧笑道:“别信他的,全校好看的女生他都正常交流过。” “哎!这话对!”党浩插话:“就是没跟咱们班女生交流过。” 胡婧怒道:“老党你找抽是吧,你就变着法儿的挤兑我不好看呗!” 党浩忙道:“这事你该问他啊!丫平时是不是跟章同学交流最多,跟你交流最少?” “不是不是!”刘晔也急忙辩解,道:“章同学吃的少,能给我分点余份的……” 要说一群人凑在一块,要么都熟,要么都不熟,就怕有关系近的,有关系远的。很容易出现那种,几个熟人组成小团讨论内部话题,其余人尴尬放空的情况。 褚青看张静这会就有放空的迹象,又问:“你大专班是几年?” “两年,明年就毕业了。” “毕业,当导演?” 她笑了笑,道:“导演哪那么好当的……”顿了顿,忽然倒了杯酒,有点害羞的道:“我还没敬你呢,谢谢褚哥。” 褚青打了个冷颤,他这两年,听到了比上辈子三十年还要多的各种奇葩称呼,褚大爷,褚先生,小青子,小褚子……听来听去,还是青子最得劲儿。 “叫青子就行。”他也端起杯,跟她碰了碰。 她犹豫了下,道:“谢谢青子哥。” “……” 他干了一杯酒,接着刚才的话题道:“我倒觉着你演戏能挺好的,可以往这方面发展发展。” “可我没学过啊。” “你不看书了么?” 张静有些羞恼,这人老拿那本书的梗来开玩笑。她咬咬嘴唇,道:“上次你跟我说,不能这么笑,我想了两天还是不太懂。” “呃,我也说不太明白。”褚青尴尬道,他真说不出来这些理论性的东西。 看那女孩子眼睛里明晃晃的显示着“你撒谎”,只得又道:“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李名启老师,知道吧?”见她微微摇头,道:“就是那个,容嬷嬷。” 他眼睛一瞪,用手在脸上挤出两条横肉。 “噗哧!” 张静掩着嘴吃吃的笑,一边忙点头,道:“这个知道,知道。” “她就说啊,当演员……” “哟!上课呢!”刘晔贱兮兮的凑过来,一把搂住他肩膀,笑道:“这哥可是大牛,听他的话,准没错。” 褚青刚进入状态,就被他打断,一胳膊肘捅在他胸口上,这货“哎呦哎呦”的开始搁哪儿装。 党浩也笑道:“这话可没说错啊!就你那片子,咱们校领导同意了,明天就放。好家伙!以前看电影里那些人,不是死的就是快死的,还头回瞅着真人在旁边坐着。” 褚青没反应过来,问:“啥片子?” 党浩也一愣,道:“《小武》啊!” 褚青默默地抿了口酒,感觉很微妙。这电影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儿了,这会听人提起来,莫名有种矫情的追忆感在心里折腾。 他不由问道:“在哪放?” “当然小剧场了,到时候哥几个一定捧场。”党浩笑道:“怎么着,你也去?” 褚青翻了个白眼,道:“我可没那么大脸。” ………… 《鬼子来了》的出品方有很多,中国合作制片公司,这是行政方面的底子;华艺影视,这是资金大头。还有幼苗期的王氏兄弟,这算小股外围,今年直接抱住了两条大腿,一个姜闻,一个冯老师。只不过一条是假大腿,人人赞,却瘸了;一条慢慢长成了真大腿,遭人嫌,却硬了。 章华的身份,其实是合作制片公司的高层,这个公司的权限,简单说,所有中外合拍片都归它管。 再简单点,俩字,牛逼! 这个身份,加上姜闻的戏,简直天衣无缝。有官方,有艺术,太对北影、中戏这帮人的胃口了,以至于章华在这两所学校畅通无阻,还有老师专门地陪。 “呼!” 章华吐出一口气,这个季节,中戏比北影还要萧条。他摸出烟刚想叼上,猛地反应过来场合不对,又揣回兜。 他跑到学校来,当然不是想找学生,而是借助一下这两家庞大的演员关系网。便宜又好用的演员,是个制片人都想要,出来那么一个都跟疯狗一样抢。老天又没瞎了眼,拉坨狗屎正好让他踩上。 章华的时间有限,只能走最方便的路子。 二十七八岁,或者三十一二岁也凑合,拿得出手,不贵,相貌朴实。这个群体,只存在于从这两家学校出去的,那种毕业好几年又没混出点名堂的小演员,多的都能攻陷好莱坞。 是不是璞玉先不说,起码质量都在合格线以上,有科班底子,有一定经验。而且红不红这回事,跟自身本事真没多大关系。 这帮人,别人不熟,老师肯定熟,太多数还保持着联系,对他们近况都很了解。连档案资料都不用翻,他昨儿去北影,一老师“嘚嘚嘚”跟机关枪似的,一口气推荐了十几个,全都符合条件。 章华当时瞅着这老师特无语,你教出来的学生都不红,怎么还当个挺得意的事儿显呗? 人倒是不少,可惜都不行。身上总有那么一股矫情劲儿,不管混到啥地步,总能给你撑着面子。一听小配角,一听鬼子戏,一听钱不多,啪啪直接撂电话。 “呼!” 章华又吐出口气,觉着自己啪啪就是被打脸,肿得不行。 昨天一天都白搭了,没成想今儿来中戏,更差劲。他猫在教室里头翻了一上午资料,也听那帮老师白话了一上午,连个稍微顺眼的都没有。 到了中午,婉拒了去食堂吃饭的提议,索性出来转转,散散心。 “咦,今儿有演出么?” 不知不觉转到了后门的小剧场,章华看着三三两两往里走的学生,问那地陪老师。 “这呢这呢,再不来座都没了。” 小剧场里,党浩一眼瞧见班上的几个女生,小声招呼道。 “都怪她,吃的又多又慢。” 秦海路拉着曾梨坐下,把胡婧拱到一边。 胡婧一脸的不可理喻,道:“你说你吃不了,我才帮你吃的好不好?” 党浩哈哈笑道:“你就招了吧,你就是咱班食神,没人敢抢。” “你……”胡婧一瞪眼,刚要发作。 “嘘嘘!开演了!”刘晔竖起手指头道。 剧场不大,一排的座位还不到十个,他们一帮人坐在倒数第二排,刚好占满。正是下午,吃过饭后,没有课的学生基本都挤了进来。 灯光暗下,荧幕亮起,这大概是《小武》在国内第一次有观众的放映。 开篇一亮相,就传来几个学生轻轻的惊讶声。 他们看的电影,是费穆的《小城之春》,是戈达尔的《筋疲力尽》,是伯格曼的《野草莓》……虽然没演过什么正经的戏,但口味和眼光绝对是最高冷的一群观众。 学生们已经习惯了从片子里去探寻深邃的思想内涵,去欣赏吊炸天的摄影技巧和剧本逻辑,去痴迷那些伟大演员的伟大表演。 即便是在第五代里,那些扭曲的压抑和狭隘,也能让他们挥洒出一篇自己都不信的影评。 而现在,好吧,他们承认,从没见识过如此粗糙的一部电影。粗糙到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态度,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种原始,让享受在象牙塔里幻想整个世界的学生们,感到非常的无聊和烦躁。特别是里面通篇的汾阳话,简直忍无可忍。 十分钟后,就有人偷偷摸摸的退场。又过了一会,开始光明正大的结队闪人。 “啧啧!” 党浩咂吧了下嘴,小声道:“没啥意思啊。” 刘晔点头附和:“听都听不懂。” “我还以为多好看呢,这下完了,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哗啦全碎了。”胡婧道。 “哟!你心里还能装得进人呢?”秦海路道。 “我不就吃了你一包子么,至于这样么?”胡婧怒道。 俩人开始打打闹闹,都没往荧幕上瞅的兴趣。坐在最边上的张静一直很认真的看,虽然她理解的东西是最少的,这会说道:“我觉得他演的挺好的。” “那个胡梅梅演的更好,嗯,也不是……”挨着她的曾梨也难得开口,想了想道:“他前面没有胡梅梅好,后面就强了。” “你们认识这男演员?” 俩人正悄声说着,没注意从后面探过来一个脑袋,顿时把两个妹子吓了一跳。(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 三日(下) “我不去。” “你说什么?”话筒那边的郝容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 “我说我不去。” 电话在客厅的桌子上,开着免提,褚青在厨房扭头大声喊道。 “那可是姜闻的戏!”郝容比他喊得还大声。 章华从张静嘴里得到褚青的信息后,没直接找上门,而是找到郝容做个中间人。郝容对自己门下能出个优秀的弟子也很兴奋,乐颠颠的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褚青从砂锅里捞出一片藕,放嘴里嚼了嚼,软糯适中,火候正好。“啪”的一声关了火,道:“我知道是姜闻的戏,我现在不想拍。” “大哥你给我个理由行不行?”郝容快疯了。 “我刚拍完一部电视剧,又刚拍完一个广告,我想歇歇。”他把排骨藕片汤小心的倒进保温壶,哗啦啦的盖住了说话声。 郝容听着费劲,喊道:“你干嘛呢?声这么小?” 褚青把砂锅泡上冷水,拎着保温壶到了客厅,道:“我说我想歇歇,这段不想拍戏。” 歇你妹! 这真是隔着电话,不然郝容分分钟踹他个四脚朝天,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我告诉你啊,这机会千载难得,你可得抓住了!”他继续努力劝道:“你要是怕耽误上课,我回来给你补……” 褚青穿好了大衣,戴上手套,对着座机道:“不是那回事,行了我出门了,就这样吧,挂了。” 说着按了键,直接把郝容后面的唠唠叨叨堵在嗓子里。 他出门拐过一条街,刚到56路车站,就见一辆车靠在哪,连忙挤上去,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把保温壶护在怀里,费劲的挪到稍微松快点的地方。 褚青一直都不是那种很积极向上,很为自己争取前途的性格。现在的生活他非常满意,钱不多,但也够花,有地方住,还有女朋友,为毛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何况一听郝容说那片名,鬼子来了……这是抗战片么? 他可不想演这个,自己这副远称不上高大伟岸正义凛然的形象,进到里面能混个什么好角儿,充其量也就一地下工作者,后期还特么叛变了那种。 至于姜闻,这人的名声特大,老听说,但真没看过他啥片子。嗯,好像有一个…… 他靠在车窗上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坐在美国的马路牙子上啪啪抽自己嘴巴子那位。 经了十站,到了大观园西门。 范小爷的戏份远比想象中的进度要快,照这个速度,约莫十二月中旬就能杀青了。他已经跟范妈妈商量好,再过几天就来京城,着手准备起诉,律师就让程老头介绍,他干这行的学生一抓一大把。 他一路跟人打着招呼,到了片场,丫头正在跟林心茹对戏,就在旁边看了一会。话说他现在除了青子哥外,又多了个外号,叫二十四孝男朋友…… 范小爷在说着台词,眼睛其实已经瞄到了他,黎平刚喊停,就跑了过来。她现在觉着男朋友超帅的,呃,不是说以前不帅,只是以前气质更占上风一点。 自己拍着戏,一撇目,就有一个高高的又不难看的男生,带着亲手煲的汤在安静等待。这种场景,别说是范小爷,换成任何一个女生,哪怕是不喜欢他的,褚青都可以说给足了小女孩的那种虚荣心和幻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笑道。 现在每次来,他都顺道买些水果糕点发给剧组人员,东西挺廉价,但是个心意。不仅是给丫头挣人情,也为了俩人独处的时候不被那几个吃货打扰。 丫头吃着吃着,就抬头看看他,也不说话,然后再吃,再抬头看。她喜欢他眼里的温暖,是那种比缩在被窝里抱着个热水袋还要强烈的温暖,似乎多漫长的冬天都不会让她感到恐惧和寒冷。 褚青不时擦擦她溅在桌子上的汤汁,一边说着跟自己有关的新闻:“今儿《小武》在学校放了一场。” “嗯……”她连忙吞下一块排骨,道:“你去看没?” 他笑道:“我没去,多不好意思,刘晔他们去看了。完了还特意给我打个电话,说片子太烂。” 丫头很鄙视的嗤笑一声,没多做评价。 “刚才临出门,还有人找我拍戏,我给推了。” “什么戏?”她随口问。 “姜闻的戏,好像抗战的吧。” “谁?”丫头正嚼得欢的腮帮子瞬间停住。 “姜闻。” “你给推了?” “嗯。” “为啥推了?” 褚青沉默了一会,他跟郝容说的理由都是真话,确实觉得有点累,想歇歇。但对着她,还是把最根本的原因说了出来,道:“你马上就打官司了,我不放心。” 范小爷也安静了一会,默默的把肉咽下去,擦了擦嘴。她是很逗比,却并不幼稚,甚至比很多年龄大的人考虑得都要成熟,这会小脸难得的正经,道:“你还是拍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褚青就像看一个小孩子在说大人话似的,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范小爷急了,道:“人家跟你说真的呢!我可不想拖你后腿,再说我妈不也要过来陪我了么!” “可我真想歇一段啊。”他笑道。 “你知道姜闻么?” “知道啊。” “你知道他在圈里啥地位么?” “嗯,知道一点。” “那你还推?” “我才刚拍完,不想那么累。” “你……” 范小爷很着急,又很无奈。除了对她,这人对什么都是满不在乎的态度。她纵然享受男朋友无微不至的疼爱,但也希望他能在事业上取得自己的成功。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除非等到快饿死那天,才会主动去做些事,说好听叫随遇而安,说白了就是胸无大志。 眼看一个大好的机会在眼前,又看他一脸懒懒散散的德行,终于让范小爷脱口而出:“你能不能上进点啊?” …… 她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只觉得全身都在发颤,咬着嘴唇,低头不敢看他。 褚青倒没什么表情,默默地收拾好保温壶,装进袋子里,忽笑道:“好啊!” 他又捏了捏女朋友的脸蛋,道:“你好好拍戏,我先回去了。”说着转身就出了片场。 “哎……” 范小爷抬手想拽住,又缩了缩,直直的站在哪儿,看着他的背影。 ………… 第二天,一大早,褚青刚到教学楼,就看着郝容和一个男的在楼下打转。 “郝老师!”他打了个招呼。 “你可真是爷啊!我见过那么多学生,都没见过你这样的。”郝容先瞪了他一眼,接着很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介绍那人,道:“这位是章华老师。” 褚青昨天就已经在女朋友哪看过这种表情了,压根没反应。 “您好。” 他跟章华握了握手,知道这是找上门来了,看这人岁数挺大的,微微躬身,很有礼貌。 仨人进了一间空教室,章华时间太赶,不想废话,开门见山道:“小褚,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想演这戏?” 褚青沉默了几秒钟,道:“对不起,昨天是我没考虑清楚,您能不能先跟我说说这是什么故事。” 郝容很诧异,隔了一天怎么变化这么大?章华也看了看他,讲了一遍剧本大概。 “行,那我是得试镜,还是怎么?” 褚青听完,也明白了自己需要演的角色,很痛快道。 章华想了想,道:“我看过你的《小武》,也有所了解。嗯……这样吧,你就随便演一个场景,我们看看。” “好!” 褚青脱了大衣,随手扔在桌上,双手抄在袖子里,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向前跑。他整个身子就像被绑上了一样,僵直僵直的,只有膝盖以下能活动开。 郝容和章华看着他跳大神一样的动作,那叫一个别扭。 因为他的节奏很古怪,脚底下明明倒腾的很快,却跑不出多远,一步只能迈出去几寸,而且非常不稳当,好像随时都会摔在地上。 待他停下,章华忍不住笑道:“你穿过缅裆裤?” 褚青道:“小时候姥姥给做过。” 章华恍然,道:“我说呢,现在很多年轻人可都没听过那玩意儿。” 郝容年纪就轻,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但他看过很多反映那个年代的电影,刚才褚青跑那几步,简直比农民还像农民。 “成!”章华拍了下手。一开始见他,觉得这小伙子穿着打扮还挺时尚的,可能演不出来那种感觉,这下妥妥放心了,问:“咱晚上就走,时间行不行?” 褚青顿了片刻,点头道:“行。” 这边谈妥,课自然也不用上了。 他直接抹身回家,收拾了几件衣裳和日用品,装了个大行李包。犹豫了一会,还是呼了一下范小爷,然后就坐在床上发呆。 等了有一个多小时,家里的电话才响。 “喂?”丫头的声音很低。 “你嗓子咋了?”他问道。 “熬夜熬的吧,喝点水就好了。”她说的很慢,每个字就像砂纸互相摩擦般的粗砺。 “哦。” “……” “……” 隔了好一会,丫头才缓缓道:“你,有事儿?” “我今天晚上就进组,跟你说一声。” “哦。”她道:“现在天冷,你多穿点。” “你也注意点……” 褚青停了下,又道:“我存折压你被底下了,里面有不到十万块钱,密码你知道,加你手里的,差不多也够了。咱俩能自己给,就自己给吧,别让你爸妈操心了。” “哎!不用,不用……咳咳咳!” 范小爷急急的道,嗓子猛地就像被刺破了一样,发出沙沙声,最后根本说不出话,只是咳嗽。(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 姜闻 褚青跟着章华,连夜到了迁西,再至剧组下榻的宾馆,已是半夜时分。 “来,跟我去见见导演。”章华道。 “这么晚还没睡?”褚青问。 章华笑笑:“他就一夜猫子,这会肯定正琢磨戏呢。” 俩人上了三楼,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下,章华“咚”地刚敲了一下,门就自己开了条缝,根本没锁。 一张小桌子后面,坐着个男人,正伏在案上,不知在写什么,似没听见有人进来。 “老姜,人我给你带来了。”章华道,他回来之前就已经通过电话。 “等会啊,我把这点改完。”姜闻头也不抬的道。 章华耸了耸肩,示意褚青坐下。 褚青把唯一一张旧沙发让给他,自己坐在板凳上,偏头看了看那人。很大的两只兜风耳,头也特大,偶尔抬首四顾,能看出他眼睛却小,有点火星人的意思。 “行了!” 姜闻一甩笔,站了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绕到桌前。 褚青也忙起身,道:“姜老师。” “别!叫哥,叫导演,叫老姜,都成,就是别叫老师,我当不起这个。”他摆摆手,道:“坐下说。” 自己拽过来一条板凳,凑到俩人跟前,莫名其妙的变得有点结巴,语速也很慢,道:“褚,褚青是吧?” 看他点头,又道:“你这个姓好,好听,不显呗。老章说你戏好,请你过来帮个忙,谢谢捧场。这头,这头倒是不用剃了。” 褚青一直没说话,他有点跟不上这人的节奏。不过倒觉着这人不像外表那么盛气,反而有点内向,明明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又因为自己所在的角色,不得不去别扭的寒暄。 姜闻又道:“大半夜的赶回来,辛苦,咱先歇着吧,明天就有你的戏,好好休息。” 褚青道:“导演,我想先看看剧本。” “成!”他又起身,翻了翻桌子上刚才写的那个本子,“唰”撕下来一页,递给他,道:“这你先看着。” 褚青的表情很不确定,还头回见着这样的,又瞅瞅那页纸,上面本来是打印出来的内容,结果又用笔改来改去,密麻麻的小字占满了每个空白的地方,反倒像手写的了。 “有问题没有?”姜闻忽问了一句。 “呃……”他有点难答,说有,就像得瑟瑟的给人装大瓣儿蒜;说没有,又好像自个没走心。 又看了几行字,才勉强挑出个地方,问:“导演,这二脖子是扎着腿带子还是没扎?” “扎是怎么着,没扎又是怎么着?”姜闻眨了眨小眼睛,反问道。 “扎了,脚脖子勒的紧,跑起来利索。没扎,裤腿子往里灌风,一跑就显得硬巴。” 姜闻听着听着,把板凳又挪近了点,道:“你扎过腿带子?” 褚青摇头,道:“没,都我姥姥讲的。” “哗啷!”姜闻屁股猛地抬起来,用腿撞了下板凳,一跨步,站住了。 就看他身子一载歪,跟点脚似的,小跑到了门口,又从门口,小跑到了原地,琢磨琢磨滋味,道:“还是硬巴点好。” 章华看得直无语,他太了解这货,纯闲着没事干。 姜闻伸手拍了拍褚青肩膀,第一次露出点笑模样,道:“不错。” “……” 褚青也明白了,心里直抽,那戏都在你肚子里头装着呢,还巴巴的装模作样给我演一遍。 你说你调戏我一被女朋友说成不上进的男人有意思么? ………… 迁西县城北不足三十公里,就是潘家口水库,到山头上的“鬼子村”,得先坐船过去。 褚青立在船头,站的笔直,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水面上白剌剌的泛着寒气,把四面的山头都笼罩其中,江阔云低,明明偌大个地界,萧素得却只有一种冷色。 这地儿,在姜闻来之前根本就是个荒山。他辟出几条道,碎石黄土垫着,兜兜转转的绕着山头,道两边是石头块子垒起来的屋子,连块砖头都没有。只有最大的那间,外面用薄砖摞了一溜矮墙,墙下面的小道,直通村口那塌了半截的土堡。 褚青下了船,踩到地,就瞅见了这半截土堡,再往上看,在山腰子,还戳着个灰不拉几的炮楼。 他忽然觉着十分古怪,从船上往山上看,非常的宽阔,从山上往水上看,却又特狭小,跟正常的视觉构图恰好是反过来的。那土堡,就如一扇破烂却硬实的大门,把这山头所有的东西都关在了里面。 正似姜闻说,这特么的就是一凶地。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发生多少故事,外面没人知道。 “阿嚏!” 褚青换上那身大襟袄,刚站了十分钟就连连打喷嚏,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练过武的。主要这地方太冷,衣服太少。棉袄倒是纯棉的,架不住就这一件啊,顶多里面再衬件单衣,然后就是光膀子了。 还有这缅裆裤,齁长的裤腰,肥出来的部分叠吧叠吧用布带子一勒,胯下就是那有名的大裤裆,窝窝囊囊就像屎拉里头了。 “Action!” 顾常卫的镜头对准褚青贴着两撇八字胡的黑脸。 他手抄在袖子里,就开始跑,裤腿没扎腿带子,呼呼往里灌风,跑起来真是硬巴硬巴的。 镜头转过身后,拍着他跑向那鬼子军官。 “停!” 姜闻喊道:“青子,你那后腰得露出来。” “露衬衣还是露肉?” “露衬衣。” 褚青听了,立马撩开棉袄,把衬衣扯出来,又把裤腰往下褪了褪。 “还不行,太干净。”姜闻一看,摇摇头。 那是褚青自己的衬衣,当然干净,道:“那找点灰蹭蹭?” 这事他干过,拍《小武》的时候,第一场戏老贾就让他到泥里洗洗手,然后还特么吃了个茶鸡蛋。这会说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姜闻想了想,还是摇头:“灰不行,太浮,你得在地上蹭。” 褚青怔了下,道:“行!” 说着就往地上一躺,在烂草叶子混着黑黄黑黄的沙土里打个滚。 姜闻偏了偏头,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生性,说滚就滚。大步凑了过来,道:“我这衣裳也太干净,陪你走一个。”说完趴在地上,居然也跟着打了个滚。 然后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挥手招呼了声:“再来一遍!” 褚青看了他一眼,当然知道他是在很笨拙的保护自己的自尊心,即便自己没那么脆弱和容易受感动,也不免觉得很奇妙。 这货跟老贾,跟楼烨,那种感觉都不一样,他更贴近最纯粹的电影本质,习惯性的掌控一切。道具,服装,灯光,布景,包括自己嘴上的那两撇小胡子,姜闻都跟化妆师研究了好久,才敲定用什么形状合适。 在他这里,没什么能蒙混过关的。 他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任何一个称谓,只是单枪匹马的从一片沉霾中杀出一条血路。他可以让自己的天才性任意挥洒,且情感无比的强烈,强烈到使得他周围的人,那颗心脏都随着一起“砰砰”的跳动。 “先生!” 褚青说着刚学的一句日文,颠颠儿的跑向队伍。 那军官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骑马过去,对坐在墙垛上的几个孩子笑道:“谁想当我的好孩子,来来,分糖吃喽!” 褚青从他身边经过,继续跟后面的鼓乐手弯腰致意。他弯下腰的时候,那姿势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上半身往左,下半身往右,像只刚会走路的鸭子拱着肥大的屁股。 他到了队伍最后,牵过那头背着水箱的驴,一路小跑,脚底下冒着黄灰。 “好孩子,瞧这里。” 鬼子军官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攥着几块糖,来回倒腾,一会变没,一会又变回来,几个小孩子被逗得咯咯笑。 褚青缩在孩子们的后面,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耍戏法,眼睛里冒着惊奇和赞赏。不是为了讨好那军官,而是一个一辈子都没出过村的农民,见到好玩东西的那种真实的光彩。 他根本不在乎跟前这个人,是不是鬼子。 军官把糖给了一个孩子,又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孩子,真聪明。”抬头又对后面的二脖子道:“干净的水,不要不干净的!” 竖起三根手指,道:“一,二,三,扇你仨耳光,明白?” 褚青看着他骑马走远,露出一嘴白牙,笑得更灿烂,满口浓浓的唐山话,道:“明白,晚上给您老准备干净水!” “好!准备下一场!” 刚喊停,褚青赶紧进屋把自己的大衣罩在外面,太冷! 蔡伟东悄默声地凑到正看回放的姜闻旁边,道:“老姜,这就过了?我看他跟我演的也没啥区别。” “我操就你这样的还叫板?”姜闻跟这些人都特熟,说话毫无顾忌,道:“你看看他,高不高?” 蔡伟东回想了下那两条大长腿,点头道:“高!” “你再看看这,矮不矮?”他点了点监视器。 蔡伟东探头一看,见里面的那个二脖子,身子不像那些老电影里的汉奸伪军,蜷缩的跟得了小儿麻痹症似的。 他的头垂得不低,腰弯的也不厉害,但让人看了,就是觉着这人特卑贱,身上连一根硬骨头都没有的那种卑贱。 姜闻看完回放,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把没抽完的那截烟头又叼在嘴里,嘬了两口,仰头瞅着苍灰苍灰的天,很舒心的样子。 稍稍偏头,正瞄见从屋里出来的褚青,招手道:“青子。” 褚青臃肿的像个机器猫,挪到跟前。 “怎么样?” “还成,就太冷。” “我操我问你这戏怎么样?” “这戏……” 之前章华跟他说梗概的时候,还没多大印象,结果早上翻了翻那改来改去的剧本,惊得他半天没缓过来,不由竖了竖大拇指,真心道:“牛*逼!” 姜闻眨了眨小眼睛,没做评论,忽道:“哎,你那唐山话跟谁学的?忒地道!” 褚青道:“跟赵丽蓉。” “谁?”他又问了一遍。 “赵丽蓉……” 姜闻歪着脑袋瞅这货半天,也竖起根大拇指,道:“你更牛*逼!”(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砰砰 窦大仙在《高级动物》里,巴拉巴拉说唱,对没错,是说唱,了五十二个高贵的形容词,来描述一个很庸俗的概念,人性。 这种烂大街的定义,因为丫拉风无比的表现形式,顺带着这个词也变得很吊。 褚青特讨厌人性这俩字。 经常从嘴里吐出这俩字的人,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和悲悯,好像他们都是超脱的,见了屁股肉和大火腿都湿润不起来的干燥狗。 特别是在艺术作品里,任何一部电影,任何一部小说,任何一部绘画,他们都可以用人性这个词来解读。 连韩小三发张野旷天低树的风景照,都能被解读成跟郭小四有一腿,这不是人性,还能是什么? 所以哪会章华用华丽的人性概念,忽悠他来演这戏的时候,褚青压根就没上套,他过来,就是想暂时离开女朋友静一静。 好吧,也只有他这么个奇葩,才想得出跑《鬼子来了》这种电影里静一静。 当然了,他本来的想法也许是这样,但自从看了那剧本之后,就觉着,自己非但没能静一静,反倒更憋得慌。 褚青演的二脖子,戏很少。不如出过村趟过河见过五队长的六旺,不如箱底儿藏着八斤白面的八婶子,更不如挥洒写就“立下此约,中日两方”的五舅老爷。 他唯一的故事,就是给每天巡视村庄的鬼子军官准备干净的水,不能早,不能晚,不然就是“一、二、三,把你杀掉!明白?” 他就像个旁观者,看着砍过八大臣脑袋的一刀刘,没了奉旨杀人的底气撑腰后,连个小鬼子都斩不下一点皮肉。看着董汉臣教花屋小三郎如何面目狰狞的叫嚣“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 最后,甚至看着自己被酒冢甩沙包一样甩进井里,然后被一袋袋梦寐以求的粮食堵死在井口…… 褚青演戏,喜欢琢磨角色。他琢磨过小武,琢磨过马达,琢磨过柳青,现在轮到了二脖子。 人,很简单,他懂,不懂的是戏,这戏,颠覆了他在《地道战》《地雷战》中的传统认知。 他没想到抗战电影还能这么拍,又或许,这压根就不是一部抗战片。剧本齁长齁长,妥妥的喜剧风格,看的时候一直哈哈的笑,结果翻到最后,嗓子眼里陡然尖锐而止,就像笑岔了气,又被一脚踹在了心窝上。 话说这本子里的几号人物:一刀刘、二脖子、马大三、四表姐夫、五舅老爷、六旺、疯七爷、八婶子…… 这一连串搞笑似的名字排列,就像钉在图腾柱上的红布,千百年前的祖宗鞭挞着千百年后的子孙,却把做完事情之后的那点烂事儿遮得死死的。 然后,姜闻就这么一扯,才特么发现,坚挺的器官下面,永远是颗软趴趴的蛋。 神秘人“我”,拿枪逼着马大三看管俩俘虏——花屋小三郎和董汉臣,马大三也不含糊,把整个挂甲台都拖下了水。他们一个个得心应手的打着太极,揣着小心思,整部戏里,几乎所有人都如同那软趴趴的蛋。 除了瘫在炕上的疯七爷…… 他腿坏了之后就没摸过那把挂在大梁上的猎枪,整天窝在炕上,看着守寡的儿媳妇见天夜里往马大三屋里跑,但他杀过生,见过血,就算碰上只老虎也敢斗一斗。 蛋虽脆弱,里面却是生命,石头虽硬,里面却是死的。但是,有些时候,不需要你去珍惜那个脆弱的生命,而是需要如石头般,原始,粗莽,毫无畏惧的,“咣咣”撞在比自己更坚硬的山壁上,哪怕粉身碎骨。 所以,在挂甲台这个如坟头一样的村里,也只有疯七爷敢不心虚的骂上一句: “你个王八操的!” ………… 在一部姜闻导演的戏里,特别是他同时还作为一名演员出现,他就能把别人全都灭了,包括把自己也都灭了,最后只剩下那个姜闻。 总体上,《鬼子来了》从造型到对白,再到灯光摄影,无不透着一股子诡异。顾常卫掌控的镜头里,不似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似一个个活生生的鬼。大量的底光晃着每个角色的脸,像涂了层灰油油的假面,不分好人与坏人,都一样的狰狞无比。 “就这么的!就这么的!” 姜闻演的马大三,拿把笤帚疙瘩捅在六旺的脑门上,把他逼到墙角。转过身,挥舞着笤帚疙瘩,用一种看见神怪般的表情,道:“噌噌噌!跳墙就撩了!” 五舅老爷吧嗒吧嗒烟袋锅子,露出一口碎牙,道:“那么的,他叫个啥?” “没说,他就说个‘我’。” “那么的,他长的啥样?” 镜头从他的嘴移到脸上,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珠子看着马大三。 马大三发蒙道:“没看着,糊着眼呢。” 一直蹲在地上的二脖子,也就是褚青,忽地偏头问:“多少人呢?” 马大三急道:“我不说糊着眼呢,没敢看!” “他到底咋说的?” “他就说,这俩人先搁你们村,等三十午夜黑,再回来取人。” 穿着碎花小袄的姜宏波,靠在柜子上,脸色不郁,似乎还带着正啪啪啪很欢快的时候,猛地被那个“我”打断的不爽,开口道:“嗯,那伙子人话说的挺厉害。” “我崩了你这个王八操的!” 炕上的疯七爷听见儿媳妇搭话,撑起半拉身子,如噬人的老豹子,说完就想去摸梁上的猎枪。 姜鸿波赶紧上炕,把那猎枪挪远了点。 五舅老爷敲了敲烟袋锅子,道:“你们家的事,往后再说,你儿媳妇跟大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睡觉!” 二脖子一拍大腿,忽然站了起来,表情特荣幸,道:“哎?送炮楼子上去,我跟先生有面儿。” “说啥呢?” 他一脸你丫没文化的鄙视,伸出大拇指比了比,道:“交给日本子,让他找日本子要人去,他能把日本子咋着?” 马大三更鄙视,道:“哎呀!日本子都让他们绑着塞麻袋里了,你说他能咋着?” 六旺加了句:“你这不汉奸么你!” 炕上的疯七爷又抽动起来,伸出两只黑尖尖的爪子,嘶哑的吼道:“我一手一个掐吧死俩,刨坑埋了!刨坑埋了!” 褚青说完台词,刚重新蹲下,接着做表演状态。结果老头这话一出口,就像股凉风直接闷在心口上,身子猛地抖了一个激灵,汗毛孔飕飕的往里灌风,激得他差点又站了起来。 他看完整个剧本,最特么爱的就是七爷这句话! 组里有三个老辈演员,演五舅老爷的从志俊,演疯七爷的陈树,以及演一刀刘的陈樯,他有个很有名的儿子,叫陈小二。这三个老家伙就像三个镇宅的老宝贝,那些年轻后生见了就觉着心里踏实。 他们不虚,戏实诚,人也实诚,就算对那些个日本演员,也都有种浓重的革命阶级之间的真诚感情。而那几个日本人,话不通,特有礼数,每天早上一见面,离得老远,啪先一个鞠躬,这帮子国人看了挺不适应。 还有褚青,组里年纪最小的,有礼貌,戏足,热心,什么都好,就是平时不太爱说话。一下了戏,就大衣裹着棉袄,蹲在墙垛子上,一边抽烟,一边拗造型。 姜闻老觉着这人有心事,因为他抽烟太猛,一天两包打不住。二十出头一小伙子,有这么大烟瘾,不是有病,就是有心事。 这个年轻人,俗,但不装,较真儿,畅快。人无癖不可与之交,爱较真儿的,总比面面俱到的有安全感。 “来,舍一根儿!” 褚青把整包烟都扔了过去。 “哟,三块钱!”姜闻瞅了瞅烟盒,乐了。 “抽过?”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抽。” 这种装作不经意的跟你炫耀资历神马的,最讨厌了! 褚青手掩着火机帮他点上,一偏头,道:“哎导演,那个姓香的,你咋老不跟他说戏?丫这几天快疯了都。” 姜闻也看了眼坐在远处休息的香川照之,道:“他那劲儿还不够,哪天攒足了再说。” 这货一直不告诉香川到底演啥内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把一斯文有礼的日本人整的跟切了爪的活章鱼似的,不停在抽腾。 姜闻要的就是他这股抽腾劲儿,搁到戏里才能放出光来。 褚青笑了笑,吐出一条笔直的烟线,又恢复到很落寞的样子。 姜闻可不像他,没兴趣当那劳什子知心大姐,苦口婆心不是他风格,提一句就得,听就听,改就改,你若是不听不改,当我没说。 “儿女情长,但英雄气不短,气短了那就不叫英雄。”他拍了拍褚青的肩膀,道:“小子,得像个爷们!” “啥叫爷们?”褚青觉着这个话题很好笑,不禁问道。 “啥叫爷们?”姜闻反问。 褚青又点上颗烟,笑道:“我看就七爷是个爷们。” 姜闻摇头道:“不对,七爷是个疯子,他不光敢杀鬼子,他谁都敢杀,算不得爷们。” 他夹着烟,用小拇指挠了挠头,道:“那马大三?” “对头,这才是个爷们。” “可他脑袋都掉了。” “我操脑袋掉了他也是个爷们!”姜闻掐掉一截烟,舔了舔,又重新点上,呸呸的吐了几下烟草沫子,道:“人活着,就得干点事儿,骨头缝里这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这东西,人死了它都不能死,得砰砰的跳!” “……” 褚青头回见着说话还带这样的,就像个大火炉在你边上滋滋啦啦的烧,烧得你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笑道:“那您活着想干点啥事儿?” 姜闻偏头看着村口那半截土堡,嘴里的烟头快燃到嘴唇了,才道:“我有一哥们叫汪朔,这孙子平时都不讲理,但说过一句特有理的话,他说本大国电影都是行活儿。” “呸!” 他把烟头吐到黑泞泞的小道上,道:“我就是想从这帮子行活儿里头,杀出一条路来。” “本大国?行活儿?” 褚青抽了抽嘴角,你那哥们混哪儿的,说的怎么都是黑话?不禁道:“您这话深了去了,我听不了这个。” “听不了,成!我不说,你说,你想干点啥儿?” “我……”他很认真的想了一会,摇头笑道:“我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也成!摸摸你自个那东西,看看死没死?”姜闻瞪大了眼睛道。 褚青感觉他这表情,特像个卖保健品的。 妈了个蛋的,自己也不是小年轻了,丫顶着一脸胡子茬,一顿忽悠,自己还真他娘的就沸腾起来了! 他不自禁的把右手伸进棉袄里,冰凉的手贴到温热的胸口,好像滋滋的在冒白烟,手心处,捂着的就是自己的那颗心脏。 恰好是手掌大的那一块皮,比周身的血脉还要更加的炽热,褚青很清楚的感受着那股有节奏的韵律: “砰砰!”(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 丈母娘 “拜拜!” “这段时间辛苦了!” “兵兵,杀青宴见啊!” “好舍不得你哦!” 赵微和林心茹一边一个,拉着范小爷的手,摇啊摇的,满脸不舍。 “哎呀!又不是见不着了,以后或许还能在一起拍戏呢。”范小爷这回倒没哭,反而笑着安慰起两个姐姐。 她的戏今天刚好全部杀青,拍完最后一场的时候,何袖琼还特意送了束花,很客套的说了几句客套话,再不似之前的温情和善。俩人都不是傻瓜,在目光对视的时候,似乎已经看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碰撞。 “好了好了,我该回去了,拜拜。” 范小爷告别了几位小伙伴,匆匆出了片场,打了辆车直接回家。 她着急,因为今天爸爸妈妈就飞过来了。原本想请假去机场接的,范妈妈很彪悍的拒绝掉,说反正你今儿收工早,我又认识路,到了你家附近顺便吃个饭,你也差不多回来了。 丫头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刚走进楼群,就看着老爸老妈正在楼底下打转。 她赶紧跑过去,道:“爸,妈,等多长时间了?” 范爸爸许久没见到女儿了,笑道:“没多长时间,跟你妈刚吃完饭。” 丫头一手一个搂着他们的胳膊,问:“你俩在哪吃的?” 范妈妈道:“就上次跟那小子吃饭那地儿。”说着甩开她的手,把大行李包塞进女儿怀里,道:“拿着,一点眼力见没有!” 范小爷倍儿都不敢打,只好又松开老爸,自个抱着大包,颠颠儿跟在后面上了楼。 进了屋,还没等她累死累活的喘口气,范妈妈又开始找茬:“噫,你这屋子怎么这么脏?” “哪有,我上个礼拜还回来收拾了呢!” “那小子没帮你收拾啊?” 丫头很郁闷,老妈一共没说几句话,都提两次那小子了,看来印象是比上回好多了,道:“他拍戏去了。” 范妈妈从客厅溜达到阳台,又从阳台溜达回卧室,随口道:“上哪拍戏去了?” 范小爷低下头,道:“不知道。” 老两口都是一愣,听这话有点不对劲啊。 范妈妈冲老公使了个眼色,范爸爸自觉拿着块抹布跑到厨房开始擦。 “你俩闹别扭了?” 她拉着女儿坐到床垫子上,轻声问。 “嗯。”范小爷点点头。 “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丫头动了动嘴唇,还没开始说,眼睛里已经莹莹闪闪的。这些日子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好容易见着最亲的人,一肚子的话都倒了出来。 “他说他不想拍,担心我打官司的事儿,我说我不拖你后腿,我能照顾好自己。” “完了他又说觉着累,想歇一段,我怎么劝都不行,最后我一来气,就冲他喊你能不能上点进……” 范小爷越说越委屈,后边都带着哭腔了,道:“我都是为了他好,他可倒狠心,走了十来天了,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她边说边抽着鼻子,在老妈面前再提不起任何伪装。 范妈妈听完,大致了解是怎么个缘由,在她这岁数的人看来,压根不是啥大事,就是俩小孩闹别扭,唯一让她奇怪的是褚青的态度。 “那小子挺上进的一个人啊,多能吃苦,修鞋收废品这都能干,怎么才多长时间,就变这样了?” “上进个屁!他吃不上饭的时候比谁都能干,一有点富余了,就懒了。” 范小爷啐道,这世上没人再比她更了解那货的了,道:“他拍完上部电影就这样了,要不是我让他接着拍还珠,我瞅他半年都不带工作的。” 她喘了口气,肯定道:“他就是挣点钱了,觉着够活了,就不爱工作。” 范妈妈真挺惊讶的,她对褚青的了解就是上次的见面,还有打了几回电话,觉着这年轻人挺成熟的,没想到是这样。呆了片刻,连忙又急急问:“那他对你……” “对我……”范小爷刚才还愤愤的表情,马上变得害羞起来,道:“特好。”又怕形容力度不够,补充道:“好的都没边儿了的那种好。” 范妈妈翻了个白眼,你个丫头是跟我这抱怨,还是炫耀来了? “他挣着多少钱了,就敢这么大扯?” “九万四千六百五。”丫头想都没想,立马就报了个数。 “……” 范妈妈特想掐她,就你俩这情况,连人家存款都张口就来,说没搁一块住,你觉着我能信么?不过一听这个数,又十分无语,头一次觉着褚青真是有点上不得台面。 九万四千六百五,跟修鞋捡破烂比,还真是挺大个数。这钱在农村,能盖个三间大瓦房,顺带娶个白胖媳妇。在小县城,也能买套像样的房子,或者开个小店。 可在京城……这点钱,够干啥的? 不过,她反应过来,问道:“你咋知道他有这些钱?” “他存折给我了。” “你要的?”范妈妈不由提高了语气。 “不是不是。”丫头忙摆手,道:“他临走的时候压我床底下了。” “为啥给你?” 丫头垂着脑袋,不好意思道:“我说我不想用你俩的钱,想自己拿违约金,他就说算他一份……” 范妈妈看了自己闺女半响,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叹道:“那小子还真是对你好到没边儿了。” 不过也听明白了俩人的矛盾,无非就是一个想趁着年轻多努努力,多赚点钱,也好为日后生活做保障,一个却想着悠悠哉哉,轻轻松松的过日子。 这两种想法,谈不上对错,只是适合不适合的问题。她感到不协调的是,褚青才二十出头吧,怎么心态跟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似的。 想看破世事,归田隐居,你丫也忒早点! 这些话,俩人还真不好当面说,不然准保闹崩,那只有自己来说了。 范妈妈便道:“没事,我帮你骂骂他,看他还敢欺负我闺女不!” “哎呀,你别骂呀!” 范小爷又急了,小声道:“你就稍微说两句就行了。” ………… “喂?阿姨?” 褚青一呆,他还以为是女朋友呼的,好容易晚上回到宾馆才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却是女朋友她妈。 “青子啊,听说你在外面拍戏呢,怎么样啊?” “嗯,都挺好的,阿姨您啥时候过来的?” “昨天刚到,没什么事儿,就是兵兵跟我说你把存折都给她了。我已经把她训了,这孩子太不懂事,这个钱怎么能让你搭呢,心意我领了,何况咱们家还是有点底子的。” “啊,没事,我就想帮帮她。”褚青哑了片刻,才说道,跟女朋友她妈谈论钱不钱的事儿太尴尬了。 “听兵兵说,你俩闹别扭了?” “呃……是。” “青子,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对兵兵也是真心的,我说几句话你别见怪啊。” “哪能呢?您说。”褚青心里一紧,忙道。 就听范妈妈道:“你俩闹别扭的原因我也知道了,当时我还纳闷呢,以为这丫头撒谎,这会听你承认,我又奇怪了。跟你这几次接触吧,觉着你年纪虽然轻,为人处事都还挺成熟的,和别的小伙子不一样。但这回,怎么就忽然不成熟了呢?” 她接着道:“你说你,正是好年纪的时候,又有本事,不想着好好努努力,发展发展事业,怎么就跟那七八十岁的老头似的,一点闯愣劲儿都没有呢?” “阿姨,我……”褚青张了张嘴,他确实说不出什么话来,人家说的都对,就是自己的问题。 “你说你想轻轻松松的,阿姨都理解,谁不想轻轻松松的?但毕竟这世上,不是你一个人,你还得为那些在乎你的人想想。” 范妈妈顿了顿,又道:“你要是说你不喜欢兵兵,不想为她的将来负责,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讲。我还记着上回见面,你说自己想买套房。咱就往白了讲,你现在这样,你多长时间才能买上,你拿什么娶她过门……” 范妈妈一直在说,褚青一直在听,听到最后的那段话。 他上辈子三十年,前一半在上学,后一半在修鞋,重复着一样的日子,白天泡在铺子里,晚上回到家,除了看看电视,就没什么乐趣了。他不晓得什么叫生活,什么叫喜欢。 这辈子,他满足于现在,真的很满足,并以为这就是自己喜欢的生活。但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就是范小爷,愿不愿意陪他一起这样? 之前,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答案是肯定的。但刚才的一番话,让他觉着,自己其实是很自私的。 以前捡破烂的时候,每月可以刚够温饱,偶有富余,所以他在乎这个事儿,勤勤恳恳。后来修鞋,每天能比较轻松的赚上百十来块钱,又觉着这样也挺好。 再后来,他拍戏,拍广告,忙上一段时间,就可以赚到以前几年都赚不到的钱。 这个事实,即便他表面上没显露出来,但心里,确实有些轻飘飘的,让他放松,懈怠,甚至认为可以享受余下的日子。 钱来的太快,忽然就好像不知道怎么活了,有些迫不及待,又有些自以为是。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我会改……”褚青很认真的说道。 他仍然觉得自己选择的生活没有错,只不过后面又加了一句:为了你,我也会努力的。 (最近很浮躁,质量很差,对不起订阅的诸位,我需要静下来,静下来。)(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章 早晚 迁西是个小县城,模版跟汾阳一样,窄而脏乱的街道,偶尔可见的高楼。充其量就是城边多了条河,还有满山的栗子树,若是夏天,倒还有那么点山清水秀的意思。 潘家口水库还是那么懒懒软软的,黏糊在灰茫茫的山头中间。它是华北电网最大的蓄能发电站,白天放水,晚上再抽回去,不停的抽,放,抽,放……水位波动太大,不易结冰,也是北方最大的不冻湖。 褚青正躺床上嗑栗子,正经的迁西大板栗,外皮跟打了蜡似的泛光。用指甲在中间划开一道印,再一掰,壳分两瓣,露出米黄米黄的栗子肉。 他身上就穿着毛衣毛裤,一点都不冷。剧组把这宾馆直接包了,宾馆有自己的小锅炉,烧得那暖气洗条裤衩搁上,第二天早准保干得透透的。 今儿早上没戏,不是姜闻发善心,而是道具组因为一个物件跑了半个县城都没找着,老姜一怒之下,亲自去跑剩下那一半县城。 这货拍戏忒慢,灵感太多,随心所欲的改台词,改镜头,改体位,除了他自个能整明白,别人一直都迷迷瞪瞪的。一场戏,他可以想出几种拍法和演法,都会试试,然后从一堆不满意当中挑出更不满意的,全部推翻,重新再来。 “擦擦擦!” 门外似有鞋底拖着地走动的声响。 褚青一听这声,赶紧下床跑过去开门,正看着陈樯遛早儿回来。迈进门口的时候,鞋底在外面蹭得有点滑了,身子一载歪。 “哎呦老爷子您慢着点。” 褚青连忙把他扶住,一步步的坐到床上。 老头八十了,身体倍儿棒,连拐棍都不用。进组的时候,姜闻本想给找个专门陪护的,老头说用不着,那姜闻也不放心让他自个住,就把这任务交给组里看起来最细心的褚青了。 好吧,细心,敏感,温和,不得不说,他这些个属性,有时候真心让人觉着很娘…… 陈樯戏少,岁数又大,姜闻最近主要就是拍他的戏,早完事早放心,再拍个两三天,老爷子就该收工回家了。 “又吃栗子呢?”陈樯看他床头柜上摊着个塑料袋,笑问。 “嗯,我就爱吃这个。” 褚青剥开个栗子递给他,道:“您尝尝。” 陈樯把那栗子肉又掰成两瓣,塞嘴里一瓣,道:“吃多了胀肚,不消化,你也少吃点,年轻轻的用不着吃这个。” 褚青没听明白,问道:“这咋说的?” 陈樯很奇怪的瞅了他一眼,道:“这东西补肾,上火。” “……” 丫知道吃栗子补肾,但真没往这茬上想。 我说老爷子你能不能有点职业形象?中国电影史上三大土豪恶霸,黄世仁!南霸天!胡汉三!您一人就占俩,现在您搁这跟我讨论补肾不补肾的问题? 他帮陈樯脱了厚厚的外套,挂在衣柜里,又倒了杯热水,随口问道:“咱小二哥最近忙啥呢?” 陈樯一脸操心的模样,道:“还能忙啥,审节目呢呗,一审二审,三审五审的,能审出啥好东西来?” 褚青笑道:“咋没有好东西,多少人都指着他小品过三十儿呢。” 陈樯道:“你可别抬举他,他差得远了。”说着又叹气道:“我临过来,他还给我打电话,说跟导演弄得不太愉快,明年可能就不上了。” 褚青安慰道:“小二哥本事大,不上照样杠杠的。” 陈樯笑了下,忽地眨了眨眼,又觉着右眼睛有点酸,就揉了揉。 褚青吓一跳,看他右眼珠通红通红的,左眼睛却没啥事,不禁道:“您这眼睛……” “没事,老毛病。”他掏出手绢按在右眼上,道:“以前下乡演《白毛女》,被一老乡拿苹果打的,一直没治好。” “那啥时候的事儿?” 陈樯想了想,道:“四……四六年,对,是四六年。” 褚青石化了,四六年,特么我爹还没生出来呢! “苹果算好的了,有次下部队,一小战士直接枪子儿顶上膛,差点给我崩了。”陈樯按了一会,感觉好点了,拿下手绢,很是怀念的笑道。 褚青暂时理解不了这种老表演艺术家的革命情怀,不过一提起《白毛女》,就来了兴致,道:“哎老爷子,您那黄世仁有个动作,我印象特深。” “什么动作?”陈樯稍稍前倾,问道。 “就是……您那手绢借我一下。”褚青四下瞅了瞅,忽道。 就见他一身毛衣毛裤,装模作样的站在原地,先拿着白手绢掩嘴笑了笑,然后伸出根手指,往前面轻轻一点,眼神妩媚又充满了占有欲,简直是又娘炮又变*态。 “嗬!” 陈樯没忍住,沙哑的大笑了几声,一手拍了拍大腿,一手颤颤的指着他:“你这小子……” 褚青还挺得意,道:“像吧?” 丫在电视上看《白毛女》,黄世仁第一次见着喜儿,他娘的就做了这个动作,让还是小屁孩一个的褚青一身的鸡皮疙瘩。 俩人正说说笑笑,就听走廊上一阵吵杂声,很多人在说话。 “看看!我就说有!” 姜闻那低音炮一样的发音,就算扔人堆里也是独具一格。 “我出去瞅瞅啊!”褚青甩下一句话,就跑出去看热闹。 ………… 夜。 范小爷背靠墙,棉被裹着身子,边边角角都包的严严实实,像只蓄窝的兔子。这会睡衣还不是那么普遍,她就穿着衬衣衬裤,老楼暖气烧的不太好,还插着电热毯。 房门关着,隔壁就是另一间小点的卧室,老爸老妈正在睡觉。昨天现买了一张半新的双人床,还有些日用品,俩人要长住一段时间。 屋子里很安静,没开灯,黑漆漆的,窗帘外面是惶惶的冷月亮。丫头傻呆呆的坐在哪,屁股底下有点烫,也懒得挪,一会闭上眼,一会又偏头瞅瞅床尾柜子上的电话。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走,也不知道是几点了。 “叮铃铃!”那电话忽然就蹦了起来。 刚响了一声,范小爷马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撑床,一手摘下话筒。 “哟!舍得打电话了?”她压根就没问是谁,张口就满满的怨气。 褚青在那边干笑几声,问了句废话:“没睡呢?” “你说呢!” 范小爷哼哼道,把座机抱在怀里,再用被子一蒙,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她是怕吵到老爸老妈,也是不好意思被他们听到悄悄话。 “还生气呢?”他道。 “我可没生气,是你小心眼儿。” “嗯嗯,是我小心眼儿。”褚青道,又问:“哎你嗓子好点了没?” “今天还行,不像头几天火烧火燎的,吃东西都费劲。” “你戏也拍完了,不用熬夜了,正好多歇歇。” 范小爷道:“还不都是被你气的!” 褚青无语,你刚才不还说没生气呢么? “我这不知道错了么。”他道。 “要不是我妈给你打电话,你还能知道错?”丫头太了解他那德行,不忿道:“我妈都跟你说啥了?” 昨天她怎么问,老妈就是不透露谈话内容,让她好一阵郁闷。 “还能说啥,就把我训了一顿呗。”褚青忽问道:“你说话声咋那么小?” “我猫被窝里呢。”丫头这会也觉着憋得慌,揭开被子透了口气,又蒙上。 “你猫被窝里干啥?”他奇道。 “我乐意你管着么!” 她微微喘着气,空间实在狭小,加上褥子底下的电热毯,烤的她直冒汗,便裹挟着一床被子往墙根拱了拱,后背贴在冰凉的墙上,顿时一阵舒爽。 褚青傻笑,这丫头就跟吃枪药了似的,说一句顶一句,只好闭嘴。 范小爷可不想放过他,道:“我告诉你啊,以后不许跟我耍脾气!” “好!” “不许给我玩失踪!” “好!” “不许不给我打电话!” “好!” “不许……”丫头暂时想不出来了,就道:“反正不许凭白无故的就不吭声了,你这可犯两次病了。有事你就说,咱俩还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啊?” “好好!”他很汗颜,被一个小女孩子教训,还得老实听着。 他知道自己性格有时候是很拧巴,那个劲儿一上来,谁也治不了,你越问我越不说,自己闷死拉倒。 “你们找程老头了没?”褚青听她巴拉巴拉一顿撒泼兼撒娇,这会才问到正事上。 “找了,他给介绍个学生,当律师的,在京城可有名了。”范小爷道:“白天刚见过面,跟你说的一样。” “你看看,我就说不用担心。” 丫头道:“是啊!我妈还把我训了一顿呢,说我不能用你的钱,本来我也没想用。”她又觉着很不忿:“我妈现在对你,比对我都好!” “因为我对你好,她才对我好啊。”褚青得瑟的笑道。 他把自己全部的财产拿出来给女朋友凑违约金,这种心意,终于让范妈妈的心里踏实了。 “你那边冷不冷?”丫头发泄完,还是非常惦记男朋友的。 “还成,宾馆挺暖和,拍戏冷点。” “那你啥时候能回来?” 褚青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根本就没多少戏,就姜闻拍的太慢。他不松口,我就陪着呗。” “哎?姜闻厉害不厉害?”范小爷又开始八卦,还带着点兴奋和期待道:“都说他可爱骂人了,骂过你没有?” 这什么女朋友啊! “别听那帮人瞎说,根本就没骂过人。这人,咋说呢?”褚青想了想,道:“他就跟个小孩似的,让人想帮他干点事儿,还特心甘情愿的那种。” 范小爷听这话很别扭,还有点吃醋,道:“哟,那你就心甘情愿在哪呆着了呗?” 褚青笑道:“我得赚彩礼钱啊,你妈可说了,等着我把你娶进门呢!”(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 过瘾 花屋小三郎和翻译官董汉臣,被马大三关进地窖子后,自觉受尽凌辱,便让董汉臣教他几句骂人的中国话,想激怒马大三,以便成全自己的求死心理。 他本意是想学些“我操你祖宗”之类的嘴炮,但董汉臣可不想陪个日本鬼子一起死,就把这句稍微改了改,变成了“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 好吧,改动的还不是很大。 香川照之肯演这片子,就是看中这个意思。当时很多日本兵,在本土就是老老实实的农民,被强征入伍后,一通灌输洗脑,最后变得扭曲且残暴。 花屋小三郎就是一北海道农民,脱下军装,骨子里仍然是怯懦怕死的。他硬撑着遵循国家的教育,幻想可以像英雄一样死在敌人的刀下,而不是窝窝囊囊的死在几个中国农民的侮辱中。 “你那个不对!” 姜闻瞅褚青拿着棉被在身上比比划划的套,实在看不下去,开始教学。 “你得这样……”他抖搂起一床被子,横着揪住两个角往身上一披,嘴里碎碎念:“然后这样,窝里面,别留尾巴。” 又拽过他跑了半个县城才买到的道具——碎花布,十块钱能扯好几尺的那种,往下身一围,跟裙子似的,腰间再用布带一系。 “香川,看看怎么样?”姜闻喊来香川照之。 “噗!” 这个很讲究礼数的日本人,瞄上一眼就憋不住喷了,用蹩脚的中文道:“姜!厉害!”然后又换日文,道:“你头上还缺了点东西。” 他拿着碎花布用力一扯,撕成一条细带子,往自己脑袋上比了比,道:“这个!头!” “啊!对对!” 姜闻明白过来,把细布带往脑袋上一勒,还打了个妖娆的结……这样,一个军国主义初级阶段的,上衣下裙三角宽袖的野武士造型就完活了。 褚青看得直抽,但没办法,有样学样。棉被一披,碎花裙一罩,加上那两撇小胡子,武士刀再往肩膀上一扛,颇有点上衫打老虎时一骑讨的风采。 姜闻的天马行空在这场戏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就是花屋小三郎脑袋里臆想的情景:一帮子中国农民穿着不着调的武士服,前赴后继,貌似堂堂正正的将自己斩杀。 如此,他就可以自欺欺人的,带着成为英雄的幻想光荣死去。 这场戏有姜闻、褚青、姜宏波,还有从志俊。姜宏波的造型最奇葩,后脑勺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脸上还涂着两团大红,自己化完妆照了照镜子,捂脸蹲地上半个小时都抬不起头。 太羞耻了! “Action!”执行导演赵一君喊道。 姜闻在前,褚青在右,姜宏波在左,手里拿着武士刀,就像刚拯救了世界的一帮子蛇精病,裤腿子趟到地上,扑扑冒烟,一个个英姿勃发。 褚青脑袋上的细带子扯得有点长,像两尾雉鸡翎甩在脑后,冷风吹过,衣袂飘……特么的飘不动。 香川照之专门教了他们日本武士的走路风格,上身不动,只有两条腿在倒腾,小碎步蹭蹭的快,尤其是跑起来的时候,必须得哈着腰,身子前倾。 基本上,他们需要表现出一种很二逼又很牛*逼的姿态,走路得带感,动作得拉风。没有具体要求,就是让大家伙自由发挥。 一帮子人彪呼呼的走了一段,就停在哪,开始拗造型。 姜闻抽出武士刀在身前比比划划的,夸张又自然,挥洒自如。姜宏波差了点,但也中规中矩。 褚青就更差劲了,他非常不适应这种节奏和表演方式,下意识想做些幅度很大的动作,以达到搞笑的效果。手脚却偏偏僵硬无比,只能跟个机器人似的扭扭捏捏。 “卡!” 赵一君喊了停,道:“青子,你手脚太紧,放开点。” “好!” “卡!” “青子,你别端着,放开点放开点。” “对不起,对不起。”褚青连忙道。 姜闻挑了挑眉毛,道:“我看看。”说着到监视器跟前,瞅了一会,皱了皱眉,冲他喊:“你过来!” 褚青也凑了过去,十分不好意思,这种情况没有任何的客观因素,就是自己实力不行,演不出来。 说白了,还是一直存在的那个“放”的问题,他能收着演,但就是放不开。 听着很抽象,其实就如梁朝韦和刘德桦,刘德桦差就差在这一步,他演什么戏总是端着架势,特别是演喜剧,即便是穿女装,那也叫一个正派,叫一个别扭。 需要你犯贱,你就得犯贱,需要你猥琐,你就得猥琐,需要你夸张,你就得夸张。不然,做演员,只能是合格一半。 “青子,两个事,你记住了!” 姜闻直勾勾的瞪着他,让褚青心里有点毛。 “第一,你得认真!第二,你别想着怎么搞笑!拿出你最认真的方法去演,别的什么都甭想!明白么?” “明,呃,不太明白。”他摇摇头。 “嗞!” 姜闻咂吧了下嘴,道:“甭管什么戏,你就别当它是回事,得可着自己演。好比这戏,你别当它是喜剧,你要做的就是认真,你越认真,它越好笑。《英雄本色》看过吧?小马哥?” “恩,看过。”褚青很傻气的道。 “你看我,我要是跟周闰发似的,穿一风衣,戴一墨镜,拿两把枪啪啪乱崩,你觉着好不好笑?”见他点头,又道:“为啥好笑?因为我跟这个人物压根不搭调,但我认真做了,这就叫喜剧效果!” 姜闻盯着他,问:“这回明白了?” 褚青犹疑了下,道:“我试试。” “成!再来一遍!” “Action!” 就见姜闻缓缓抽出刀,蹲下身,刀在前面一横,目光凛然。 然后看褚青,手握拳抬到头顶,扭胯摆腿,“啪”踏到地上,力气重的泛起一股黄灰,把旁边的姜宏波吓得差点一蹦。 “停!” 赵一君的表情很复杂,满意,又不太确定,只好喊:“老姜,你过来看看。” 姜闻颠颠又跑过来瞅,扫了一眼,乐了,扭头喊:“青子,你再多耍两下!” “好嘞!”褚青应道。 认真,认真…… 他觉着自己最认真的时候就是练拳了,反正都是做动作,正好跟这个镜头也契合,于是他刚才就耍了个起手式。 褚青不知道镜头里的自己怎么样,所谓的喜剧效果,让他感觉特无力,这就是道天堑,从来没摸着过边儿。 重新开拍,他深深吸了口气,让心思更加沉静。 不去想什么拗造型,不去想什么拍戏,不去想什么搞笑,他就是踏踏实实的耍了几个套路,举手抬足间,行云流水,棉被和着碎花裙子,来回舞动,大开大合,配上他那一脸肃静,简直惨不忍睹。 “好!” 这次赵一君百分百的确定,大声喊道。 褚青也跑过去看回放,只看了几秒钟,就不由咧开了嘴,对自己这个形象,感觉又新鲜又兴奋。 ………… 那个神秘人“我”,说大年三十儿晚上来取人,结果撂挑子没来。扔下的这两个俘虏,把挂甲台全村老少都压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商议,还是刨坑埋了。 马大三抽中了红签,负责埋人,但终究下不去手,就把那俩个俘虏藏在烽火台里,谁知又被二脖子发现了。 “啪!” 褚青把一柄斧子拍在桌上,喊道:“你把我砍了吧!”说着又把脑袋往桌上一搁,横着脖子,脖颈子露出几节骨头,像只挨宰的鸡。 六旺也跟着凑趣,脑袋并排搁在桌上,道:“还有我!” 姜闻急道:“你这叫做啥啊?你们俩听我说!” 褚青猛地又抬起身,瞪着他道:“说啥呀!那俩小子是在烽火台上呢吧?” “是在烽火台……” “你送过吃的没?” “我送过……” “还有气没那俩小子?” “有气……” 他们俩一问一答,语速特快,话接的都不留缝儿,一个声厉内荏,一个委屈焦急。 顾常卫的镜头就举在褚青耳朵边,对着他跟姜闻不停地来回晃动,有时只抓住一个表情,就立马切过去。 这让他很无语,合着你们导演都一个德行,楼烨那穷逼租不起三脚架,你也租不起? “天都说破了!那俩小子,头回冲喇叭队喊救命了吧?二回弄个鸡往外带领章了吧?三回又教小碌碡说日本话了吧?事不过三!哪回要是出点事,咱不都得掉脑袋?” 褚青瞪圆了眼珠子,哧着牙,一直晃着头,这边跟姜闻喊一句,就往炕上那帮老少爷们身上瞅一眼,转头再喊一句。 他特么的害怕!怕那帮日本子发现自己这伙人私藏俘虏,找上门来全突突了,他越害怕,叫的越嚣张。 褚青脸上的肌肉都拧在了一块,黑黝黝的面部愈加干枯如鬼,显得狰狞又怯弱。 “掉!肯定得掉脑袋!” 炕上的一帮爷们跟着帮腔。 他又道:“我问你,那俩小子打哪来的,那带枪的你认得不?” 姜闻拍了下大腿,急道:“哎呀!咱扯哪去了,该说啥说啥,我可不认得他们啊!” 褚青斜楞着脖子,一手指着他,又竖起俩根指头,道:“你不认得?那俩大活人塞麻袋里,咋也得俩人抬一个吧!起码四个人!” 炕上一哥们又插话:“四个?弄不好得五六个呢!” 褚青也一拍大腿,对村里人站在自己这边感到无比的踏实,面部更加拧巴,喉咙里都嘶破音了:“你俩眼珠子都看不到五六个人?啊?” 姜闻道:“我不说我糊着眼呢么?” “你糊着眼?门是你自个开的吧!你他娘糊着眼开门?” 这一场戏下来,褚青不由呼出一口长气,缓缓平静了情绪。这感觉特奇妙,很累,又很充实。 往后一撤,坐在椅子上,身子有点发虚,就跟泡在热水池里俩小时刚逃出来。嗓子哑的直漏风,又觉着脸上湿乎乎的,用手一抹,不知道啥时候出了一脑门子汗。 拍这场戏之前,他还有些担心,担心自己放不开。后来就一直记着姜闻告诉他的那两点,甭管它什么戏,喜剧悲剧荒诞剧,忘掉这些,拿出你最认真的方法。 他以前拍戏,不能说不认真,但是有杂念。而且像老贾和楼烨,压根就没正经的跟他讲过戏,讲过怎么去演,都是他自己琢磨。这两位拍片,都特艺术,不讲究演员具体的表演方法,要的只是一种感觉。 《小武》里,他青涩,迷茫,所以感觉对了。《苏州河》里,他对周公子惶恐,对自己不安,感觉也对了。 但《鬼子来了》不一样,它要的不是很虚的感觉,要的是拳拳到肉的实诚。 还好他碰上了姜闻,他不仅是个碉堡的导演,还是个碉堡的演员,太清楚褚青碰到的那些个门槛,也清楚如何推他迈过去。 第一次在戏里这样强烈嘶吼,跟以前内敛的表演完全不一样,就像有股火在心里烧着,越烧越热,最后“砰”地爆发出来,生出一种痛快淋漓的酣畅感,甚至在喊“过”之后,还有那么点意犹未尽。 拍戏,他只是当成一个赚钱的工作,就算有那么点喜欢的意思,也没把它太当回事。 但这次,在二脖子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角色身上,他却体会到了李老太太说的那俩字:过瘾!(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 我不相信 陈樯离组了,这十来天,俩人住一屋里,给老头端茶倒水,冷不丁一走,褚青还有点舍不得。 不是说他犯贱,伺候人上瘾,而是跟老爷子对脾气,真有种对自家长辈的那种亲近。 陈樯的最后一场戏,褚青有幸一起搭。 在山头的烽火台里,老爷子演的一刀刘,披着花白头发,就是遗老遗少剪了辫子之后的那个披法。一手拿着鬼头刀,然后伸出大拇指,在花屋小三郎后脖颈子上使劲一抿,似在估摸着等会从哪根骨头缝里下刀,脑袋才会掉的利索。 就这一抿,阴气森然,褚青看得自己身上都凉飕飕的。 一刀刘,那是砍过满清八大臣脑袋的人物,被马大三请来砍鬼子。结果切了鬼子一刀,没死……这日本子吓得身上套着麻袋,在烽火台里扑腾来扑腾去,马大三和二脖子就跟在后面追。 “人没死!还扑腾呢!” “不能啊!掉了脑袋的鸡也扑腾!” “脑袋还在脖子上扛着呢!” “要不再补一刀?” “呸!我一刀刘就没在一根脖子上使过第二刀!想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陈樯把鬼头刀扔下山头,捶足顿胸,悲愤莫名。甭说演黄世仁,就是演潘冬子,也辜负不了那股子慷慨激昂。 褚青以前一直觉着这些个“老表演艺术家”,无非就是岁数大点,又拍了几部革命电影,然后活着活着就成艺术家了。 结果老爷子硬梆梆的给他上了一课,你丫要学的还多着呢! 他拍戏,一直都是很孤独游离的状态,对手通常只有一个,比如左文璐,比如周公子。但在这个组里,先不说陈树、从志俊和陈樯这三个老家伙,也不提姜闻和姜宏波,就说那日本人香川照之。 丫牛*逼到,根本听不懂他在说啥,就特么觉得演的太吊!他多数的时间都是在暴怒,在狂喊,却并不让人感觉烦躁和单调,而是非常的自然顺畅。单单就这份功力,就能把褚青轰成渣。 他就像刚买了个金戒指的小暴发户,得瑟瑟的去显呗,结果发现满大街都是戴大金链子的土豪。但一点都不沮丧,在这种环境下的成长和刺激,反而让他兴奋的发抖。 就像那场二脖子对着马大三嘶吼的戏,那叫一个过瘾,可惜等到十二月都过去了,也没再来那么一场。 话说他在这鬼子村已经窝了一个月出头了,每天只拍那么几场,还不一定能留,保不准第二天又得用另一种新方法重演一遍。 他一点都不急,姜闻都不着急,他一小配角操哪门子心? 姜闻可以为了等一场大雪,每天晚上抱着电匣子听天气预报,死活不用造雪机,嫌那玩意太没层次感,那雪景一瞅就知道是假的。 导演的心态也影响了全组人,不急不躁,每个小细节都力求完美。哭的是投资方,一千五百万压根不够,足足翻了一番,胶片也是哗哗的费,几万卷几万卷的往上涨。 这些高端的东西,跟褚青都没啥关系,他每天慢悠悠的,隔三差五还能给女朋友打个电话。 范小爷的官司跟预想的一样,台湾公司一开始咬住合同上的一百万违约金不松口。几番扯皮之后,也知道要是继续打下去,打不赢不说,还白花了诉讼费,就有了庭外和解的意思。 程老头那学生相当给力,跟在早市挎个篮子买菜的大妈不分上下,从一百万一路直降,讲到了二十万,最近还在努力,看看能不能再打个折。 事情还算顺利,也有老爸老妈陪着,但丫头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男朋友。每次打电话,都表现出一种脆弱求抱抱的爱娇状态,埋怨俩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都没能过,最后又日常性的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回来? 褚青也愁,也只能告诉她一句特地道的唐山话:知不道。 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 1月13号,东四某条胡同。 贾璋柯在巷子口转悠了好几圈,抽掉的烟头能塞满小半个垃圾筒。 这巷子可难找,他一路东拐西绕才踅摸着地方。跟那人没约具体时间,只说上午,但他发现自己来的有点早,才九点,还不知道人家上没上班,就在外面晃悠了一会。 那单位就在里头,低屋飞梁,八字门厅,寒风料峭中,蕴着明清以来老巷子的幽静。跟他想的有些不同,远不是那种高大门脸,地上印着三个黄底大字“警戒线”的衙门范儿。 老贾又捻掉一根烟头,撸起袖子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顺着青砖墙一溜走,道上连辆车都没有,静悄悄的一点不踏实。 到了门口,端详着那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心里直突突,活了二十九年,还是头一回迈进国家机关的门槛。 正要往里走,忽然从门里面踱出七八个中年人来,两个人并肩在前,其中一个瞅着特脸熟。 老贾连忙侧身,靠在墙上细看,还真认得,在学校里没少听这人的名。 这人不经常单独出现,往往被搁到一个群体里供人观赏,有蛋疼的评论家给这个群体起了个统一称谓,叫第五代。 跟他并排走的,似一当官的,俩人勾肩搭背,很是热络,后面一干小弟不断逢迎附和,有点古时人家送贵客出门的意思。 那位大师跟这当官的说说笑笑,游刃有余,直到他上了辆吉普车远去,贾璋柯才冒了出来。 刚进门,眼前就一亮,门外看着逼仄,里面却宽敞,标准的深宅大院。 “喂!你找谁?” 旁边门房里出来一老头,中气十足,这一嗓子把贾璋柯吓了一跳。 “哎您好,我叫贾璋柯,有个姓赵的领导叫我今天过来。” “姓赵?”老头想了想,指着一个方向道:“那边走!” “谢谢。” 老贾点头致谢,按着他指的,穿过一道不长的斜廊,在一扇朱漆双开门前敲了敲。 里面马上有人开门,却是刚才见过的那官儿,问:“你有什么事?” 老贾第二次介绍自己的名字,道:“您好,我叫贾璋柯……” “哦哦!就你啊!”那人恍然,打断他的话,笑道:“进来吧。” 老贾随他进屋,不敢打量,就听他道:“叫我老赵就行,就是我给你打的电话,你这来得忒早了点。” “啊,着急了,不好意思。您电话里说找我谈谈那电影的事儿?”老贾表现得很是谨小慎微,跟这帮子人打交道从心眼里就发怵。 “哦,这个等会再说。”老赵摆摆手,道:“你难得来一趟,走我带你走走!”说着就出门,贾璋柯只得跟上。 “这以前是刘墉,就是刘罗锅子,他住的地儿。” 老赵带着他到了院里,指着所剩不多的古迹,简单介绍了几句,道:“后来就拨给我们局了,你别看这地方大,都锁着呢,就留给我们几间屋子当办公室用。” 老贾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真傻,听得还挺认真,想着李保田的造型,居然特么的止不住想笑。 俩人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屋里,老赵这才让座,又倒了杯茶给他,笑道:“我那边还有点事,出去一小会儿,你先坐着,自己随意啊。” “行,您忙您忙。”老贾捧着茶杯,连连点头。 待他出去,贾璋柯这才打量起屋子,像是古代宅院里的偏房,空间不大,只有一套办公桌椅,一张双人沙发,还有一铁皮柜子。 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清茶,晃了晃脑袋,又瞄见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字体颇大,仔细一瞅,居然还有自己名字。 “嗞!” 他咂吧咂吧嘴,有点紧张,还有点兴奋,如蒋干盗书般的复杂情绪,看看四下无人,起身抽起文件。 有两页,复印的,内容是台湾《大成报》关于《小武》的一篇报道。这倒没什么,最让他叹为观止的是,在正文的旁边,有人手写了几行小字: “请局领导关注此事,不能让这样的电影,影响我国正常的对外文化交流!” 最后面那个大大的惊叹号,就像锤子一样凿在他心上,勉强稳住情绪,接着往下看,看到小字结尾的署名。 “呵……” 老贾嘶哑一声,正是方才在门口见到的那位第五代大师的小报告。 他把文件放回原位,瘫坐在椅子上,呆了半响,才叹了口气。忽然很想哭,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 今天过来之前,已经预料到最坏的结果,结果他可以忍受,但不能忍受的是这个缘由。 想我与你何干? 相煎何急啊? 他单纯且热爱着电影,并相信做电影的所有人,都与他一样的单纯且充满热爱。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北岛的一句诗,叫我不相信…… “好嘞,改天聊啊!” 门外传来老赵的话音,推门进来之后,脸上的谈笑风生仍然没散去。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老贾,道:“来,简单聊聊。” 他走了两步,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没有任何官样子,嘴角抹着笑意,道:“知道今天为啥叫你来么?” “知道。”老贾机械的点头。 “行,那我就不多说了,对你的处理结果下来了,你先听听。” 老赵打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瞅了他一眼,念了个头题:“《关于不得支持、协助贾璋柯拍摄影视片及后期加工的通知》……” 文件不长,他念得又慢,每个字老贾都听得十分清楚。许是前面铺垫的太过刺激,真等到见真章的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异常的平静。 “有不明白的地方没?”老赵终于念完,问道。 “没有。” “有啥意见没?” “也没有。”贾璋柯缓缓摇头。 俩人忽然都变得很沉默,一个是真的不想说话,一个也许只是配合一下。 半响,老赵整理好两份文件,捏在手里,在桌上重重的墩了墩,才叹道:“我们也不想处理你,可是你的同行,你的前辈,人家告你啊!” 老贾扯出几分笑容,道:“还有什么事么?没事我就先走……” 老赵偏了下头,道:“哦对,你还得写份检查,交一万块钱罚款。” “什么时候要?” “嗯,检查你最好现在就写,反正也简单。”老赵沉吟了片刻,道:“罚款么,你明天送来就行。” “行,您借我下纸笔。” 老赵撕下一页白纸,又拿了根圆珠笔递给他,看他伏身在沙发扶手上写了两个字,起身笑道:“你就坐我这写吧,我出去一会儿。” “谢谢。” 老贾也不客气,坐到那张椅子上。 “你写完放桌上就行,然后就可以走了。” 贾璋柯的文笔不错,此时脑袋混沌沌的,反而衬得思路更加清晰,开篇就直指主题,承认自己的确严重干扰了我国正常的对外文化交流。 刚写了两句,门一响,老赵又抹了回来,道:“刚忘说了,你电影里那个演员,也得注意一下。”(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 活着的和死去的 “警告?”褚青愣道。 “对,警告。”老贾在电话里道。 “这,这怎么个意思?” 他完全懵了,没想到老贾会忽然呼他,更没想到自己演了个电影,居然也能跟那什么什么局联系起来。那种高端的衙门地方,也会关注自己这么个屁民? “就是字面意思,表个态度而已。” 老贾心情自然奇差,还是强打精神安慰这个小老弟,道:“你也甭担心,被警告过的演员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从接电话到现在,短短几分钟,褚青的心里就像过山车一样上下翻腾。 一开始听老贾说被封杀,气愤且悲哀。后来又听自己被警告,虽然不是面对面谈话,只是由老贾转告,也足够让他全身一激灵。 这会,心里又是一转,不由问道:“这也能多了去了?” “可不!像吕丽平知道吧,演《蓝风筝》。还有贾红生,演过晓帅的《极度寒冷》。还有现在最红的那个赵微,当初拍张园的《东宫西宫》……反正这些人太多了,真不差你一个!” 老贾头一次这么唠唠叨叨的,语调也不似平常那般沉稳,很急促的道:“不是大事儿,我打电话就是给你提个醒。你现在《还珠格格》这么火,第二部都拍完了,等播出来更火,压根不用怕。那帮人,拿演员没办法,只能禁我们……” 他说着说着,忽然哽住了。 褚青一直就觉着他说话漏风,道:“你喝酒了?” “啊,跟老顾刚吃完饭,没喝多少,没事。” 褚青抿了抿嘴,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这世上本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说啥都觉着矫情,只得笑道:“你自己都说了,三十来岁人,不能光靠喝酒解决问题。” “呵呵!”老贾笑了几声,在话筒里听着格外沙哑。 “你那电影还拍么?”褚青又问。 “拍啊!怎么不拍!”他提高了音量,有点发酒疯的意思,嚷嚷道:“反正都特么封杀了,现在我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你不知道,这种感觉,特轻松,真的!真的!” 他一连强调了两遍,不知是肯定,还是无可奈何。 褚青也笑了笑,道:“那还找我当主角么?” 那边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还敢拍?” “你不说不是大事儿么,你敢开口,我就敢答应。” “但也不是小事儿啊……你总得给人点面子吧,这边刚警告过,你立马又跟我合作一部,这不打脸么?”老贾安静下来,语速也放慢了,道:“你总得隔段时间缓缓,先演几部那样儿的……” “哪样儿的啊?”褚青哑然失笑,道:“我想演也得有人找啊!甭说废话,你啥时候开机,提前打个招呼,我准保过去。” “……” 他说完这句,电话那边好半天没动静。 “喂?老贾?你干啥呢?”他忍不住问。 还是没动静,又过了一小会儿,一丝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呜呜声从话筒里传来。 褚青一怔,接着全身暴汗,骂道:“我操你丫不是哭了吧!” 虽然隔着电话,但一老爷们对着自己哭,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感觉很病态,肉麻兮兮的。 老贾不太了解里面的道道儿,说的话都是自己揣测,却也八九不离十。 那个什么什么局,他们禁止影视作品公映,禁止导演几年内不得参与评奖……这种不经任何审判和申诉程序的权力,其正当性本来就站不住脚。 他们并不傻,知道这是遭万人骂的事,但他们更需要揣摩上头的意思。简单说,就是03年之前,和12年之前,以及12年之后,这三个阶段的不同态度。 对导演来讲,有审查这道天堑卡着,你没通过审查私自参展,就是犯错,犯错就必须要罚。 别小看这个规定,这就是他们得以光明正大的处罚依据。 但对演员这个群体,依据就无效了,就只能做做样子,比如警告神马的…… 所以,那个什么什么局,封杀的导演一大把,但真正发文明令封杀的演员,二三十年来就汤维这么一个,而且居然还是在《色戒》公映一段时间之后。理由特牵强,根本不能当例子讲。 因为要说政治意识,要说脱得彻底,楼烨那部《颐和园》玩的更大,但郝雷和郭晓东都安然无恙。 汤维的事太复杂,只能说是电影之外的因素,跟电影无关。 ………… 被一刀刘吓破了胆后,花屋小三郎提出一笔交易,把他和翻译官送回宪兵队,村民可以得到两车粮食。宪兵队队长酒冢,虽然极其厌恶这个没有骨气的同胞,仍然履行诺言,带着部队护送粮食到了挂甲台。 在村里的谷场上,摆了几十桌酒宴,上好的日本清酒,地道的中国鱼肉。 五舅姥爷和酒冢坐在上席,看着自己的属下侄孙,不分彼此,其乐融融。花屋小三郎和董汉臣更是挤在村民的酒桌上,玩笑的说着那句“大哥大嫂过年好……” 马大三没在,他去接因为怀孕回娘家的俏寡妇鱼儿,还幻想着回来分了粮食,俩人就成亲过上好日子。 日本军乐队表演一番后,五舅姥爷起身,咧开一嘴芝麻碎牙,道:“适才皇军奏了曲,我等村民当何以对之?老叟我甘愿献丑,喝上一曲。” 他开始唱:“花明柳媚爱春光,月朗风清爱秋凉,年少的那个佳人……” “好!”村民当先喝彩,日本兵听不懂,也跟着喝彩。 五舅姥爷带着矜持且得意的笑容,唱着不知何年何月的小曲,听着一片叫好,那种笑容更盛。他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一个,此时此景,颇像圣人嘴里的大同大乐,也不禁觉得自己好比先贤,风雅无双。 这些人,日本兵忘了自己侵略者的身份,村民也忘了自己绝对弱势的地位,勾肩搭背,都在得意忘形。 只有酒冢一直保持着冷静和愤怒,他压根就不相信花屋的话,环顾一圈后,没发现马大三的身影,就愈加认定这是个阴谋。 他在脑袋里构想,这帮村民绑架了花屋,再借着换粮食的借口,把部队引到村里,马大三暗地去找游击队,然后把自己等人一网打尽。 这个构想,让他愈加的愤怒和不安。 “花屋!”酒冢猛地喊道。 “嗨!”花屋小三郎瞬间出席,站的笔直。 “你刚才好像在说支那话,再说来听听。” 花屋用中文道:“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 “翻译!”酒冢道。 董汉臣马上用日文又说了一遍,那些日本兵哈哈大笑,觉着有趣。 酒冢忽然拿过一把枪,放在桌上,道:“这个人是我们皇军的败类,现在我请你们用这枝枪把他打死,给大家饮酒助兴!” 这些桌子摆的方位,正好围成一个圈,能看到每个人的神色。全场上百号人,十来位主要演员都坐在前面。镜头扫过,褚青恰当的做了个呆滞又害怕的表情。 姜闻对群戏的调度能力略差,好在群演素质超强,没出现低级的NG状况。 气氛从这里急转直下,酒冢朝天放了一枪,坐下继续喝酒。五舅姥爷八婶子这些人察觉出不对劲,都紧张起来。 “马大三哪去了?”酒冢问。 没人敢答,只有喝大的六旺,慢条斯理道:“找鱼儿去了。” “鱼儿?她带多少人来?”酒冢身子前倾,董汉臣在后面翻译。 “大肚子,回娘家去了,带人,也就三两人,一会就回来了,咱们还等着他分粮食呢!” “分粮食?我看他是找抓花屋的那些人去了吧!”酒冢道。 六旺居然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哎呀!别害怕,别害怕,瞅把你吓的,等人回来你就踏实了。” 这种在日本人看来极其挑衅的行为,加上酒冢一直在暗示这是个阴谋,让原本无限趋近于被同化的花屋,猛然爆发了。 “八嘎!” 六旺道:“你咋骂人呢!这我可明白,你咋说翻脸就翻脸呢?” 话没说完,就被花屋推倒在地,一刀砍断了脖子。 这一刀就像个信号,村民们开始惊慌逃散,其他的日本兵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但反应极快的把他们围在中间,都端着明晃晃的刺刀。 五舅姥爷气愤的大喊大叫:“你个畜生,当初咋没杀了你!” 酒冢推开要动手的花屋,对一个日本兵道:“新兵!机会难得!” “嗨!”那个很年轻的日本兵大喊了一声,一刀捅进了五舅姥爷的肚子里。 酒冢在旁边鼓劲:“自己拔出来!大力一点!” 八婶子扑过来,也被捅死。二脖子哭喊着“妈”,也扑过来,被酒冢扛起,扔沙包一样扔进了水井里,当然是个道具替身…… 通红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全都狰狞无比。挂甲台属于日占区,这支宪兵队非但没打过仗,反而还有保护百姓的义务。这让村民们天真而愚氓,而此刻,双方总算正常的转换到侵略者和被侵略者的角色。 “砰!” 从角落里传来枪响,酒冢和花屋猝不及防被黑砂喷了一脸,坑坑洼洼的鲜血直流。 是疯七爷,他听到第一声枪响,就用麻绳套下猎枪,拖着两条残腿,一路爬了过来。 “你个王八操的!”看着杀过来的鬼子,他仍然在嘶吼。 两个日本兵把他按倒在地,七爷反而一手一个死死掐住他们的喉咙,硬是挣脱不开,最后断了气。 这只老豹子,就算在被乱刀砍死的时候,也是硬梆梆的。 整个谷场和村庄陷入一片火海,士兵烧光了一切建筑和粮食,杀光了每个村民。 而在屠杀临近终止的时候,酒冢忽叹道: “天皇下了诏书,日军已放下武器……遗憾啊!我们只能停止战争!” ………… 《鬼子来了》所表达的意思,褚青并不能全部理解,他不是很清楚自己参演了一部怎样的作品,更别提能有多大影响,这些太虚,想象不了…… 姜宏波早在几天前就离组了,他拍完这一场,戏份也终于杀青。 没有什么鲜花掌声,就是剧组人员一个个上来跟他拥抱了下。连蔫了吧唧的顾常卫都难得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虽然都是些鼓励的劝勉,这份真诚却让他感动。 过两天,姜闻就要带组转场,跑到张家口的一个古镇上,在哪拍摄最后的戏份。 日军的军营,和马大三的刑场,都是在那个古镇。 每次杀青离组,褚青都挺难受的,这次不光难受,还很遗憾。遗憾看不到马大三拎着小斧头冲进军营杀鬼子,更遗憾看不到他在断头台上仰天学了几声驴叫。 那个国军军官,为了体现泱泱气度和国际主义精神,令花屋小三郎亲手砍掉救命恩人的脑袋。 听姜闻说,马大三的脑袋会在地上转了九圈半,眼珠子冲花屋眨了眨,然后嘴角子上翘。 那一刹那,原本黑白黑白的镜头,会整个鲜亮缤纷起来。 他所形容的那种鲜亮和缤纷,听得褚青心里发痒。(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 舍不得的夜 从迁西到唐山,不通火车,坐客车需要3个小时左右。从唐山到京城,走高速反倒比坐火车快些,近2个小时。 褚青趁着夜来,趁着夜离开,下午四点钟上了长客,到八王坟客运站时已是夜色深深。接着又打车回家,复内大街的车辆很多,挨挨挤挤的红尾灯晃得眼睛直迷瞪。 他不喜欢坐后座,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行李包搁在腿上。看着车行缓慢,忽然有点闷,把车窗摇下条小缝,外面清冷的空气瞬间钻进鼻子。 “您这是打哪儿来啊?”司机师傅瞅一眼前面的车距,点上根烟,也摇下车窗,慢悠悠问道。 “没,刚回来。” “哟!本地人?”师傅有点惊讶,这哥们的形象不进城来投个亲,可惜了都。 褚青没穿那呢子大衣,换了身禁脏的厚运动服,拉链一直拉到最上头,领子都立起来遮住半边下巴。 “也不是。”他笑笑,转头看向窗外,进了京城,反而觉得比之前的两段路还要长。 一直过了复兴门,开得才顺畅了些,十点钟的时候,总算到了铁路小区。 大铁门依旧锁着,他钻过旁边的小门,看着黑漆漆的楼群,一个多月来在外面紧绷着的身体,此时才放松了点。 小区还是那么破旧而安静,一栋楼只有三四家还亮着灯。经过女朋友楼下时,特意望了一眼,也亮着灯,而且是卧室跟客厅都亮着。 他微微叹气,有老爸老妈陪着就是热闹,不然那懒丫头这会早睡了。 拎着大行李包到了自家楼下,随意一抬头,不觉眨了眨眼,阳台窗户上居然也隐隐绰绰的透着光亮。 那丝光亮很淡很淡,却让他心里一暖,几乎是跑上了楼,本想掏钥匙,又顿住,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 …… 没反应,他一怔,又敲了几下,贴着耳朵听,屋里真的没动静。 褚青撇撇嘴,有点泄气,也许是哪天走的时候忘关灯了吧…… 自己用钥匙开了门,眼皮都懒得抬,低着头找拖鞋,却见一双很熟悉的小靴子摆在地上,再猛地抬头,就看见客厅桌子旁边坐着个人。 她脑袋枕着胳膊,伏在桌上睡的正香,前面还摆着两个碗,用盘子扣着。 褚青不由笑了出来,又忙忍住,把包放在门口,轻手轻脚的换了鞋,走到跟前。那张小脸正好偏向他这边,不知睡了多久,脸蛋压得都变形了,泛着淡淡红晕。 身上是那件她很喜欢的淡蓝色羊毛衫,也不怕脏,就那么大咧咧的趴在桌上。头发有些散乱,似乎长了不少,都垂到了腰间。 丫头不是很喜欢留刘海,露着光洁的额头和半边粗眉,她眉毛是有点粗粗的,但形状很好看,从眉头到眉梢,弯成一个很可爱的弧度。 褚青站在旁边,就那么偏着头,看她熟睡的样子,怎么也看不够。 站了好半天,都舍不得叫醒她,又一会,丫头可能自己都觉着脸快被压扁了,动了动脑袋,一丝头发垂落,挡在了眼睛上,似乎很痒,脑袋动的更厉害。 他伸手轻轻拨开,丫头“嗯”了一声,皱了皱眉,迷迷糊糊道:“别闹。” 又捏了下她的脸蛋,这才睁开眼,恍惚见跟前站着个人,随口问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范小爷慢慢直起身,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又咂吧了两下,看清楚那人是男朋友没错,又问:“你吃饭没?” 褚青笑道:“车上买了俩茶鸡蛋。” “哦。”她还处于很朦胧的状态,眯着眼,又打了个哈欠,掀开盘子瞅了瞅,道:“我给你热热。” 他这才看着碗里装的是啥,一个是排骨炖豆角,一个是炒焖子,惊道:“你做的?” 丫头白了他一眼,道:“我有那本事么?我妈做的,怕你回来饿着。” “嗬!谢谢阿姨!” 褚青真挺意外的,又看她摇摇晃晃的起身,还想端碗,忙道:“行了,我来吧,你洗洗脸去。” 丫头也没争,晃到卫生间,放开水扑哧扑哧洗了把脸。 褚青看着锅里的肉慢慢软化了油脂,飘出香味,问道:“你啥时候过来的?” “八点多吧。” “我不说最快也得九点多到么。” “呆着没事就过来了呗。” 范小爷把那行李包拎到卧室,又溜达进厨房,一瞅他那身衣裳,方才没顾得上的鄙视瞬间爆发:“哎呀你这衣服,这个难看!脱了!” 褚青都没敢反驳,老实拉开拉链,脱下来扔给她。范小爷抖了抖,又闻了闻,毫不掩饰的嫌弃,道:“给你买那大衣咋不穿呢?” “怕蹭埋汰了。” “你傻啊!埋汰就洗呗!” 她把那运动服装进塑料袋,看样子是不想要了。 “这饭可是我做的。” 范小爷按开电饭锅,凑近感受了下热气,嘻嘻笑道:“还热乎呢。” 饭闷的很干,知道他就爱吃这种有点硬的大米饭。排骨都是净排,两寸长的小骨头棒,炖得极烂,稍稍一扯,整块肉就咬在嘴里,剩下光溜溜的骨头。油星大,味道重,让他啃了一个多月盒饭的舌头又活过来了。 真是饿了,不一会就干掉了一碗饭。范小爷起身又盛了一碗,就坐在旁边,一手搭着桌子,一手拄着下巴,看他大口大口的吃。 “这焖子比我做的地道多了。” “那是,我妈做菜可好吃了。” “嗯嗯。”褚青嘴里嚼着东西,十分捧场,第一回尝到未来老丈母娘的手艺。 他吃了一碗后,放慢了速度,忽问道:“那十五万一次就全给了?” 丫头点点头,道:“哪会我不跟你说,他俩要来这买房子么?那就是准备的首付钱,这下都没了。他俩现在手里还剩多少,我问了也不说……” 范小爷抿抿嘴,很不开心的样子,似在怪自己没出息。 褚青捏着她的小手,笑道:“咱俩以后努力,还上就行了。” “哟!您还知道努力了呢?”她把脑袋凑过去,眨着大眼睛道。 褚青翻了个白眼,无话可说,又是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吃完了饭,俩人简单收拾了下,就准备出门。 “你穿这个吧!”丫头从行李包里翻出那件大衣,抹了抹褶子。 “行。”褚青在厨房喝了口凉水,漱了漱口,出来就看见她套上一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 “好看不,我新买的。”范小爷扭了扭身子,显呗道。 褚青很认真的瞅了几秒钟,道:“咋跟块面包似的呢?” “明白啥,这今年最流行的。” 没关灯,随手把门一推,俩人手拉手下了楼。 此时的晚上,比他刚回来的时候更冷,还起了风。 绕过一栋楼就到了她家,只有百十米距离,却走得很慢。都猫着腰,风刮在脸上很生硬,嘴得闭紧紧的,不然就往里灌。 小区里没有路灯,根本看不清地面,只楼上的点点灯光伴着月亮,还能让你看见陪在身边的人的样子。 褚青紧紧握着那只小手,走几步,就扭头看看她,白白的小脸藏在黑暗的轮廓里,美丽分明。 然后,她也扭头,一双眼睛亮得能映出他的影子。 好容易磨蹭到了单元口,俩人同时跺跺脚,调戏了下那死得不能再死的楼道灯。 褚青稍稍在前,丫头在后面跟着,等上到三楼的时候,她忽停住脚,道:“呀!我手套落你哪了。” “你扔哪了?” “放你床上了。” “那……”褚青也停住脚,侧身看着她,道:“回去一趟?” “回去。”丫头倍儿都不打。 于是俩人又抹身往回走。 重新经过黑漆漆的路程,重新上楼,一进屋,门刚关上。 气氛忽然就激烈起来,褚青身子一转,就把她压在门上,还没等下步动作,范小爷就先伸出胳膊搂住了他脖子,嘴唇也凑了上来。 “一股焖子味儿。” 她亲了一下,往后撤了撤,嘟囔了一句,随后又紧贴上去。 话说范小爷拥抱男朋友的姿势,从来没有伸到他背后去环抱住,自始自终只有一种,就是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他脖子。 这样子,褚青的手也只能从她腰间伸过去,抱着她的后背。 俩人曾经很认真的探讨过这个问题,范小爷苦想半天,最后得出个结论:很紧…… 丫头才十七岁,过了年该十八了,还在长个阶段。刚刚到褚青的肩膀,俩人亲嘴儿的时候,一个要稍稍低头,一个要稍稍抬头。 所以,用这种姿势的话,嗯,自然就会抱得很紧。 所以,呐呐,不要想歪。 范小爷在这些事情上很有自己的独特喜好,比如这种拥抱姿势,比如喜欢咬男朋友的嘴唇,然后把舌头伸进他嘴里搅啊搅。 这让褚青觉得自己很弱势,因为他就没有这种style,真不知道若是再往深了发展,这丫头的喜好还会不会更独特一点。 呐呐,真的不要想歪! 俩人的嘴唇都很干涩,紧紧黏在一起,互相滋润着。褚青很用力气的一个深吻,然后转到她的脸颊,亲了几下,再往下面,就是白嫩的脖子。 丫头怕痒,死死低着头,不让他得逞。他努力了一会,只得手上一用劲,猛地搂过她的腰。 “嗯……” 范小爷不由微微后仰,把脖颈露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他的舌头,带着一股湿润,温柔而强烈的侵占着自己的脖颈,细细的舔弄着,每滑过一寸皮肤,似乎就从心里波动出一种奇妙的酥痒。 她闭上眼,感觉每根汗毛孔都在颤抖着张开,毫无保留的享受着男朋友的侵占,只得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 “要不你别回去了。”褚青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轻声道。 “我要是不回去,我妈得把我灭了!”范小爷喘着气道。 好吧,丈母娘这种生物,除了催高房价和降低套套的销量之外,就没别的存在价值了。 俩人黏黏糊糊了好久,还死抱在一块舍不得剥离。 “走吧。” 褚青叹了口气,看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实在太晚,再不回去,范妈妈都能杀到他家来抢人。 “嗯。” 范小爷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又拍了拍自己通红的脸蛋,缓缓气。 于是,俩人第二次下楼,第二次上楼。 这回是上到四楼的时候,丫头忽又停住脚步,然后用手捂着嘴,弯下腰,忍不住的笑,道:“我,我手套,还没拿呢……” 褚青也笑道:“那,再回去一趟?” 丫头撇撇嘴,一把抱住他,开始蹭啊蹭,就在四楼漆黑的楼道里,又是一番黏糊。 不多久,就听“吱呀”一声,楼上有人开门,挤出一线光亮,还伴着人声:“不行,我得看看去!这死丫头是卖给人家了啊!这点了还不知道回来?” 范小爷听这人说话,吓得一激灵,猛地撤回身。 褚青也忙躲到楼梯后面,冲她直摆手,意思是你赶紧上去,求掩护。 丫头秒懂,迈开腿蹬蹬上楼,边跑边喊:“妈!你干啥呢?我老远都听着你声儿了,哎呀我都快冻死了,暖壶里还有水么?” “啪!” 一声脆响,还好不是扇在脸上,是拍在衣服上。 “这都几点了?你还知道回来呢?” “哎呀,聊天了嘛!” “你俩话痨啊,说这么久!” “砰!” 门终于关上。(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 逛街 “你不是吧?” 褚青看得眼皮子直跳。这丫头脑袋上戴个毛线帽子,头发垂在两边,鼻梁上托着个大墨镜,手里还拿着一副口罩正往耳朵上套,总之全身上下就没一块肉露在外面。 “我现在都不敢出门,上回出去一大群人呼啦挤过来,给我吓完了都。”范小爷又翻出一副同样的行头,道:“这你的。” 褚青嘴上那么说,还是很迅速的接过墨镜戴上,的冲镜子扭了扭,瞬间泄气,一点装逼范儿都没有,越瞅越像一盲人,只好摘下来道:“得,我戴不了这个。” “你戴上嘛!”丫头不满。 “又没人看我,我戴它干嘛?”褚青一伸手,把她的墨镜也摘下来,道:“你说你,戴口罩也就算了,大冬天整一墨镜,你是想让人认出来,还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这丫头还没长开呢,弄个大蛤蟆镜,完全撑不起那种气场,怎么看怎么像个品味极差的嫩模。 争执了一番,范小爷拗不过男朋友,只好放弃了过把微服私访的瘾。 正是上午,太阳难得的温润,空气也不似前段时间那样干冷。 褚青拉着她的手,出了小区,丫头鬼鬼祟祟的跟在旁边。她的脸确实比较好认,还珠在京城已经播完两轮了,大概只要家里有电视的,没人不知道这剧,也没人不知道金锁。 褚青却毫无负担,这么久了,除了中戏那管理员妹子能认得出来,压根就没人搭理过他。要么太美,要么太丑,长成这两样才会有强烈的辨识度,丫这种大众脸,扔人堆里瞬间被秒。 天不太冷,范小爷就没戴那副落了好几回的手套,紧紧攥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忽地笑道:“你说一会要是有人冲上来问咱俩啥关系,我咋说啊?” 褚青斜了她一眼,道:“爱咋说就咋说,我也管不了。” 丫头的嘴巴藏在口罩里,闷闷的嘟囔了句:“小心眼儿!” 铁路小区离西单不远,顺着建内大街一条直线,几站地的功夫,俩人便决定走着去。 刚到巷子口,就见墙根底下有个小报摊,用砖头垫起几块木板,上面摆着今天的各种报纸。报纸边上,是一摞明星画报,特粗糙,直接从电视剧里抠下来的图,再喷在胶纸上。 褚青初中的时候常买,哪会不知道咋就迷上了酒井法子,贴的卧室满墙都是。 “多少钱一张?”他看最上面是张还珠的剧照,五阿哥抱着小燕子一脸傻笑,便问道。 “一块。”摊主道。 范小爷见了也一乐,但没啥兴趣,拉着男朋友就想闪。 这会,又跑过来俩小孩子,八九岁的样子,从那摞画报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小燕子的单人照,好像是趴在草地上,托着下巴,咧着大嘴,青春无敌。 一个孩子明显松了口气,直接扔下一块钱,道:“我还以为被人买走了呢!” 另个孩子很羡慕道:“这张真好看,你贴哪啊?” “当然贴床头了!” “那你贴完能不能借我贴两天,我用紫薇的跟你换。” “我才不换,紫薇的我有。” “那,那我再加上金锁跟你换。” “谁要金锁啊,一点都不好看……” 俩孩子边说边走远了,丝毫没注意旁边戳着个很奇怪的大姐姐。 褚青低着头,快憋出内伤,都不忍心看女朋友,本已经走出几步,又抹了回来,问道:“有金锁的没?” 摊主一愣,这哥们口味这么偏门? “有几张在下头,你自个找找。” 他还真有兴致的翻了翻,这摞能有几十张,大部分都是还珠,但金锁的可少,一共才找出两张单人的。 “你有病啊,还真买?”范小爷瞪他。 “买。” 褚青装模作样的叹气:“我回去也贴床头,谁叫我就喜欢她呢。” 丫头简直无语,还有点不好意思,只得道:“那等回来的啊,这一道你还拿着它?” 他想想也是,放回原位,对摊主道:“不好意思,一会回来再买。” 俩人刚要走,范小爷忽又问:“哎,有柳青的么?” 摊主又一愣,哪来这么俩神经病,没好气道:“谁卖那孙子的!批发的都没有!” …… “大姐别笑了。” 褚青很无奈的看着她乐得东倒西歪,干脆蹲地上不起来了。边上路过的行人都很好奇的瞅瞅这俩货,还以为是吵架了。 “还走不走了?” 又问了一句,丫头还蹲在哪捂着肚子,他没法,弯下腰一手伸到她大腿下面,一手搂住肩膀,一使劲就把她抱了起来,往前小跑。 “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范小爷闷闷的叫道,不停扑腾着那两条小短腿,手却紧搂着他。 俩人吵吵闹闹,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了西单。 今天的目的其实是来买手机,褚青对呼机那种脱了裤子放屁的沟通方式真是够够的了! 当然了,他肯定是来买手机的,顺便陪女朋友逛逛街。范小爷呢,肯定是来逛逛街的,顺便陪男朋友买手机。 走了一个商场又一个商场,丫头属耗子的,见着个铺子就往里钻,也不管卖啥的。逛得最多的还是服装店,冬天的夏天的,试了好几件,不知道是衣服的问题,还是口罩的问题,反正都不太满意。 褚青知道,这几件衣服她都喜欢,以前买了也就买了,现在的阶段却挺特殊,所以舍不得,又不想让他花钱。 “走吧,没啥好的。”范小爷在家店里转了一圈,拉着他的手又出了来。 “给你爸你妈挑两件吧。”褚青忽道,又接了一句:“算我孝敬的。” 范小爷偏头看他,目光闪动,笑道:“好啊!” 最后俩人一起选了两件最新款的羽绒服,很适合老爸老妈那个年龄穿。这番逛下来已经过午,又找地儿吃了饭,然后总算溜达到了卖手机的地方。 褚青真没觉着累,或者麻烦,反而很享受其中。跟她交往以来,像这样悠闲的时候就很少了,不是她在拍戏,就是自己在外面。 “买这个吧,这个结实。” 他瞅那一水的绿屏机,以及高得离谱的价签,实在无力吐槽,扒着柜台从头扫到尾,勉强挑中了款诺基基。 丫头却鼓捣着一款摩托拉拉的,道:“这个,这个多好看啊。” 跟女朋友一起买东西,特别是买一式双份的东西,你想保持自主性简直是扯蛋。 也许他们一开始确实在争论实用或好看的问题,但到后边,范小爷的脑袋瓜里绝对就只剩下一个念想:“你为毛不跟我用一样的?” 所以,褚青花了将近一万块大洋,买了两部老古董的摩托拉拉。许是范小爷头回收到男朋友这么贵的东西,很不好意思,还说了声“谢谢。” 他们处到这个份上,并没觉得谁给谁做些什么事,或者买些什么东西,都是应该的。反而更加珍惜,每一样都记得,每一样都记着…… 买完了手机,看看天色还早,难得出来一趟,索性逛够了再说。于是又出了西单范围,走过大广场,还瞻仰了下毛爷爷像,然后一路到了大栅栏。 街上像他们这样的情侣有很多,手拉着手,嬉笑打闹,年轻,且充满对爱情和生活的希翼。彼此擦身而过时,脸上都有着同样的快乐和幸福。 没有拍照手机的年代就是缓慢而舒心,逛街就是逛街,谈恋爱就是谈恋爱,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不急不躁。 都是商业街,大栅栏跟西单完全是两种画风,一个现代,一个仿古,其实都特么挺假。街上两边是卖布的,卖鞋的,卖酱菜的……褚青对这些个没兴趣,到月盛斋买了两份烧羊肉,给范妈妈带了一份。 “有肘子……”范小爷傻乎乎的刚想问,就被他拽着胳膊拉出了店。 好吧,找这么个媳妇儿,说傻比谁都奸,说奸又比谁都傻,时刻得看着点,不然就容易丢了。 “我走不动啦!” 才逛了一半,丫头就开始叫唤,尤其看一老爷们比自己还能逛,更是气愤。 褚青望望四处,见左前方不远挑起个门幌,便道:“要不上哪歇会?” “这啥地方?” “好像是茶楼。” 到了门口,刚要进,就有人喊:“嘿嘿,买票了喂!” “不好意思,没看着,多少钱一张?”褚青忙过去。 “二十一位,茶水干果另算……”那人瞄了眼他拎的东西,道:“咱这可不让外带啊。” “这刚买的烧羊肉,回家吃的。”褚青递过钱,笑道。 “嗯,月盛斋那味儿我熟,得嘞!正好有一场,马上开演了,您快着点。” 进了里面,挺宽敞,上下两层,楼上雅座,基本没人。楼下一水的软椅,约莫有二百来个座位,能坐了一半。正前搭个台子,隔着雕花栏廊,一长方桌子摆在中间。 褚青拉着范小爷在后面坐下,俩座中间有小桌,叫了一壶宁红和四样点心。 范小爷很新奇,不停打量,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禁道:“你来过啊?” “没。” “那你咋这么熟呢?” 褚青干笑几声,他能说这地方的布局,跟老县城那个澡堂子二楼很像么…… 不多时,开场,主持人巴拉巴拉说了几句。今儿下午还是专场,一个叫什么“京城相声大会”的男团,名字倒是挺吊。 上来俩老头先说了一段,津腔儿的口音,都是传统相声,褚青听着还行,不时跟着乐乐。范小爷就毫无兴趣,一杯一杯的喝茶,不时还偷偷摸摸捻片羊肉塞嘴里。 羊肉配红茶,绝了! 这俩人下去之后,又上来俩接场的。 都穿着马褂,一个是老头,干吧瘦,风一吹就倒。另一个,嗯,年龄很奇妙,说老,看着还挺面嫩,说年轻,瞅着还特显老。肚子往外凸着,五短身材,短到什么程度,在场这些人,丫也就比范小爷高上一点点。 头也特大,戳在台上就跟个煤气罐顶个西瓜似的,倒还有点头发,但也很堪忧,脑瓜顶已经秃了一大片。 “噗!” 褚青见这人一出来,瞬时就喷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 走穴 “你认识啊?”范小爷问。 “不认识不认识。”褚青忙道。 范小爷斜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掐,这家伙经常对某些陌生人表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偏偏还死不承认。 “哎呀看看你。”褚青攥住她腕子,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油乎乎的手,捏着手指一根一根的很仔细,道:“喝茶的时候不能吃羊肉,来吃块槽子糕。” “我不爱吃。” “那听相声。” 范小爷往台上瞄了瞄,一个跟猪头肉似的,一个戴着小眼镜,载歪个膀子,抱怨道:“有什么好听的啊?” 褚青拽过她,搂在怀里蹭了蹭,笑道:“你现在不听,以后可就没这地儿买二十块钱的票了。” “来的人不少,头排都快坐到台上了,后边的……”那胖子调低话筒,说了句开场,然后手搭凉棚瞅了瞅,晃着脑袋道:“后边那二位,您跑这搞对象还是听相声来了,哎呀,考虑一下我这种身材的感受……” 丫头看前排的纷纷回头,连忙从男朋友怀里坐回原位,又把口罩戴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位大伙都熟悉,张闻顺张先生……有认识我的有不认识我的,学生叫郭德刚,相声界一个小字辈。” 老郭在台上开始贫,张老头稳稳的压住场,不时蹦出几句蔫了吧唧又恰到好处的捧词儿,从容淡定,平凡中大见功夫。 褚青一直觉得这老头比于大妈要捧得瓷实,于大妈那叫卖萌,而且男团里面那些个人,也只有这老爷子才能压得住郭胖子。 从98年后期开始,老郭的男团就不像头几年那么难了,仨人就要撑上一场,一天才挣十块钱。现在搁京城剧场茶楼这片,也有点小名,团队成员涨到了十来个人。不过还是勉强维持,每人每天能挣上二三十块钱,这就算不错的了。 这货在哪巴拉巴拉的说,褚青听了一会觉着不太好笑,基本功倒是扎实,只是这会风格还没成型,大多在照搬段子,而且显得很刻意,远不如后来的自然顺畅。 要说他见过那么多幼年期的明星,多是抱着一种路人的心态,但对老郭,是真挺喜欢。当然了,只是喜欢他的相声,至于这个人,也说不上好或坏,只能说太精,反正他是不太想打交道。 与之相比,褚青更佩服的张闻顺,社里所谓的四老,张李刑王,说实话另外三个本事真心一般,还属张老爷子活儿最好(这词怎么这么怪),而且品性一流,可惜去得早,没见着真正辉煌的时候。 他一偏头,小声叫过服务生,问:“你这有花篮没?” 服务生明显一呆,过后才反应道:“有。” “多少钱一个?” “咱这都是按对卖,有二十一对的,四十一对的。” 褚青稍想了想,道:“四十的,来五对。” 服务生喜道:“您稍等,马上给您送上去。” 五对,就是二百块钱,范小爷看得莫名其妙,但也没阻止,问:“你今儿这么舍得花钱,给那胖子的?” 褚青笑道:“给那老爷子的。”又捏住她的手,问:“歇够了没,咱走吧?” 范小爷正无聊要死,忙点点头,于是他起身结账,出了门,在门口回身一瞧,见匾上三个大字:广德楼。 那边服务生把花篮送了上去,十个太多,摆不下,就摆了一半,然后在每个篮子上披个红缎子条,意思说,这是一对儿。 老郭和张闻顺正说着,见了都特惊讶,嘴上没停,眼神都不自觉的往花篮上飘。 像茶楼戏院,一般都有卖花篮的,等于观众给角儿们打赏,也有让返场再说一段的意思。比如褚青花了二百,这个钱就是演员和茶楼分成,有的还得给主持人分点。不过这些年传统曲艺都不吃香,市场萎靡,别说打赏,京城多少个老牌场子都亏黄了。 说完了一段,老郭没走,对着话筒有点小激动,道:“谢谢这位朋友捧场,说实话,咱爷俩东跑西颠快三年了,头回收着这个……” 一般这时候,恩客都会在场下挥手示意,并报以“这都不算啥”的微笑。结果老郭瞄了半天,都老实坐着,心里也纳闷,当下顾不得,跟张闻顺又说了个返场小段。 等俩人下了场,服务生连忙把花篮撤下去,这可是得接着卖的。 进到后台,老郭实在憋不住,就招过来经理,问:“谁送的花篮啊,您看着脸儿没?” “就你说人家来搞对象那二位。” ………… 这一个白天走了太多路,打车回到小区,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 俩人在范小爷家楼下分别,她拎着两件羽绒服,一袋烧羊肉,以及一部手机,跑上了楼。自她老爸老妈来了之后,褚青就很少去她家了,总觉着很尴尬。 回到自己家,懒得再做别的,就闷了一锅饭,就着羊肉吃。 边吃边鼓捣那手机,先把女朋友和老贾的号存里,又想了想,别人都没啥印象,干脆找出电话本翻了翻。还有楼烨、赵微、刘晔、姜闻,顾常卫好像也有,但不知道号码。嗯,还有周公子,哪会总说想买个手机,也不晓得买没买。 至于苏友鹏和林心茹,倒是有手机,不过那特么可是国际长途啊! 然后,往下翻,又看到一个名字,是王瞳,本子上记着她的呼机号和出租房的座机号。 褚青不由一怔,看着那两串数字发呆,这似乎是挺久远的事了。 有些人,只有在你翻电话本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有的是没记住,有的是不愿意去想。直等你看到某个名字,才会发现,最初的那种感觉原来一直都在,并没有随着长时间的不见面而慢慢消失,只是散落在了心底。 他忽然有种给她打电话的冲动,又生生忍住,就算打了,可说什么呢? 你最近怎么样? 你好不好? 我很好…… 然后,无话可说。 尤其他这个呼机还是当初王瞳送的,现在买了个手机就跟人家得瑟,这种行为太渣。 他正愣神的功夫,就听门外哗啦哗啦钥匙声响,然后门被拉开,随口就问了一句:“你吃完饭了?” 丫头没吭声,换好了拖鞋,站到他跟前。 褚青看她脸上很不高兴的样子,还撅着嘴,拉过她的手坐在自己腿上,问:“咋了?” “我妈让我去外地演出。” “啥演出?” “就是走穴,说都联系好几个地方了,必须得去。”丫头道。 这会正是过年之前,各地演出市场最火爆的时候,别说地级市,就一小县城你不办个晚会啥的都不好意思见人。国内有专门的一批人,负责牵线搭桥,联系演员和地点,简称中介,俗称穴头。 她老爸老妈之前在胶东的公司,其实就有点演艺中介的意思,只是不那么露骨。这些人一般资源共享,互帮互助,人脉关系遍布全国。范小爷解约后,老妈就成了她经纪人,根本没接触过这种专业性的东西,还处在慢慢摸索阶段,接戏不接戏另说,起码先把眼前这份钱挣了。 对于走穴,丫头没什么反感的,拿钱办事,还不用交税。她不开心的是,刚跟男朋友热乎几天,这又得分开。 褚青对这事也没啥讨厌的,就是很好奇,以前老家县城也请过两回明星来给商场揭幕,可惜都过气的不能再过气了,一个是黄小娟,就是跟本山大叔演《相亲》那位,一个是汤震宗。 “都去哪啊?”他问。 “我也没记住,就南方的几个地方,明天上午就走。” 一听时间这么赶,褚青也闹心了,搂着她腰道:“那得几号回来?” 丫头把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道:“得十来天呢。” 褚青咂巴了下嘴,道:“就是头过年才能回来呗。” 范小爷抬起头,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妈肯定同意。” “人家专门请你去的,我跟着算怎么个事……”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那是人老妈给自己女儿联系的工作,他真要死皮赖脸贴上去,丈母娘嘴上倒不能说什么,但心里肯定在吐槽,这小子真不拿自个当外人。 “你就去个十来天,比拍戏强多了,乖,别撅嘴了啊。”褚青还得哄着女朋友,又转移话题道:“哎,那你是不还得唱歌啥的?” “嗯。”范小爷点点头,有些抓狂道:“明天晚上就有个晚会,我妈说你自己得撑四十分钟,我都疯了!” “他们晚会没安排么?”褚青奇道。 “有倒是有,让我先唱歌,然后做游戏……哎呀!”她一提这个就脑袋疼,愁道:“我长这么大就没做过游戏。” 褚青笑道:“反正你到那边态度得好好的,找你签名照相啥的,别不耐烦。跟人家说话小点声,有点礼貌,别像跟我似的……” “跟你咋啦?”范小爷吼道。 “……” 好吧,就是这样。 “哎那你唱歌是真唱假唱?”褚青又问了个很感兴趣的事。 “当然假唱了。” 他诧异道:“你下午才到那边,晚上就演,那还有功夫录音么?” “录啥音啊,放的就是原唱,我嘎巴嘴就行,现场音响那么差,人那么多,谁管你那个。” 许是家学渊源,丫头说得头头是道。 褚青就感觉三观尽毁,这也行啊?假唱也就算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可你连放的录音都不是本人唱的,这这这,这钱也太特么好赚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 孤单 窗外阳光稀薄,天光冷淡,蓝底织花的帘子半掩着窗户,往卧室中透过了一丝微亮。 褚青躺在床上,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闭上缓了会,却发现又有睡过去的意思。忙扭动了几下身子,伸长胳膊,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下午睡觉,如果时间太长,醒来时就会觉得心情抑郁。特别是黄昏时候醒来,只感觉世界太灰暗,自己太没人爱,特想死。 他每次醒来都很压抑,但还是睡,因为实在很无聊。 晃晃悠悠的走到卫生间,放开冷水洗了把脸,还是很晕,索性拿盆接了水,把脑袋埋里面,这才感觉细胞活泛了点。 范小爷走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中戏也放寒假了,门都进不去,因为要把地方腾出来给寒假培训班。郝容倒是借了他一本课堂笔记,但也不能抱天看啊。至于别的,看电视,写书法,练台词,都不是真正可以打发无聊的事情。 因为这份无聊,不是缺个事,而是缺个人。 呐呐,肯定又有人说,丫太没追求了…… 他京城的朋友是不少,但这会快过年,都有自己的一摊事忙,谁像他这么个没爹没娘没女朋友在身边的可怜虫? 褚青买了手机后,就一一给人打电话,聊几句,问个好,拜个早年啥的,根本不用特意说,人家自然会把你的号码记着。 他上辈子的朋友不多,每个都是真心实意的,平时再没时间聚,逢年过节也会特意打个电话神侃一通。 这个习惯被很好的保留了下来,他可真干不来那种“亲爱的朋友们,我是褚青,这是我的新手机号,以后还要继续保持联系哦,么么哒!” 呕…… 老贾这货回老家养伤去了,姜闻居然还在张家口打晃,那片子估计得拍到奥运会去。刘晔那孙子也放假回家了,还琢磨着要不要让他帮代购点吉林土特产啥的。 还有楼烨,苦逼的继续在找资金,不过最近有点眉目,德国一个电影机构表示了扶持意向,正在商谈中。褚青顺便从他嘴里问到了周公子的消息,果然买手机了。 周公子嗓子还是那么哑,接到他的电话十分十分的诧异,这姑娘刚在《绍兴师爷》里轧了个小角色后,现已经正式进驻《大明宫词》剧组。 俩人很开心的唠叨了半天,就像在苏州河边晨聊那样,丝毫没有生疏感,一个扔出梗,另一个保准能接住,还能扔回去。这种默契,跟范小爷的默契不一样,一种走脑子,一种是走心。 五点五十分,褚青骑着那辆破车出了门,今儿约好去程老头家吃饭的。 小院里是萧索的冬景,老头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枯黄一片,葫芦藤也没剩几片叶子,只有那套石桌椅还很结实。 他刚进门,黄颖就迎了出来,穿着旧毛衣,个子好像又高了点,愈发的像根水葱。她妈妈身体好转,能下地干农活了,她也就放心,过年不打算再回去。 夏天的时候,褚青曾带着范小爷来窜过门,两个姑娘距避暑山庄那次之后又相见,只不过其中一个已经变成了他的女朋友。从那以后,黄颖就极少再主动联系他,安安静静的上着学。 老太太做了俩砂锅,一锅红烧肉干豆角,一锅炖河鱼,还有大豆腐,不拌酱,拌她自己腌的咸菜,吃的褚青舌头都打颤。 “你小子,忒不地道,红了就不稀的搭理我们了是吧?” 程老头端着一盅酒,咂吧咂吧嘴道,老太太不让他多喝,一顿一两,得小口小口的抿。 褚青讪讪一笑,道:“我不真没功夫么,再说我算啥红,跟别人比差远了。” “哎!别跟别人比,到死你都比不过,得跟自己比,你一收废品的能到今天,这就是进步。”程老头习惯性的开始显呗他那点人生阅历。 他们家人都听不得这个,老太太立马就瞪了他一眼,喝道:“闭嘴,吃饭!”说完,自己却转头问:“哎青子,你那还珠格格第二部什么时候能播啊?我等着看呢。” 褚青汗道:“这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得等台湾那边先播,完了才能轮到咱们。” “啧啧,赶紧收回来得了,看个电视都这么费劲。”老太太不满。 “……” 这家人都够彪悍的,他只好闷头吃饭。 “褚青哥,我今年就准备考个会计证。”这时黄颖忽然说了一句。 “那好啊,准备的咋样?” “挺简单的,我肯定能拿下来。”她的声音不大,却非常自信。 这话可不像黄颖的风格,褚青微微惊讶,方才还没注意,这会看过去才发现,一段时间不见,这姑娘气质变化的太明显了。 尤其那双眼睛,以前算是清澈柔美,但略显怯怯。现在则像剥了石头皮的美玉,闪动着一种透亮和明慧。 他很高兴见到她这种变化。 吃过饭已是八点,褚青婉拒了程老头下盘棋的邀请,骑上车匆匆赶了回去。 ………… 范小爷最近真的很辛苦,不是在晚会上,就是在去晚会的路上。有时候一天要跑两个场子,中午演出完马上坐飞机到下一个地方,晚上接着演。 都是南方的城市,闽粤居多,有的连二线都算不上,顶多是三线拔尖。但就这些小地方,也真把她惊着了,一个个太尼玛土豪了,花钱就跟吃饭似的。招待的也极为周到,豪华套房,大奔接送,演出费实打实的分毫不差,少的两三万,多则五六万,临走了还有土特产送。 还珠首轮播完之后,其他的地方电视台也逐渐开始播,该剧的影响力也从最初某几座城市,慢慢扩散到全国。 说实在的,丫头现在撑死也就是个三线出头二线不到的小明星,但架不住这些糖衣炮弹轮流猛攻,被捧的还真觉得自己有点名号了。 “范小姐刚才唱的歌真是绕梁三日,来我敬你一杯。” “谢谢。” 范小爷忍着不快,跟这个油腻腻的胖子喝了一杯。 这顿饭吃了快俩小时,桌上的酒瓶都已经空了,老爸老妈去和那些个老板联络感情,她跟在后面敬完一圈酒后就回到座位。没坐一会,这胖子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往旁边一墩,死皮赖脸的搭话。 丫头对他有印象,是本地一个挺有名的企业家,也是这次演出的赞助方之一。 “不知范小姐芳龄?”胖子一派斯文的接着问。 她微微皱眉,还是道:“十八。” “跟我女儿差不多嘛,那我拖大,就叫你兵兵了。” “呃,呵呵……” 丫头在酒桌上的经验近乎为零,这种情况不知道怎么办,只得干笑几声想蒙混过去。 那胖子也笑道:“兵兵,你那部《还珠格格》我可是反复看了五遍。你说也怪了,里面我谁都不喜欢,就喜欢金锁。” 范小爷一愣,问:“电视台都重播那么多回了?” 喂喂丫头,你的关注点很奇葩好不好! “啊,买的VCD。”那胖子也略微尴尬,拽不下去了,直接上大白话,道:“不瞒你说,我最近打算成立一家影视公司,兵兵,我觉得你的实力和潜力,比什么赵微啊林心茹啊都要强。你要是跟我们签约,我一定力捧你……” 说着,把那只毛茸茸的肥手搭在了她手背上。 “嗞……” 范小爷瞬间把手抽回来,汗毛都立起来了,俩大眼睛咕噜咕噜乱转,开始满桌子找作案工具。 拿酒泼?酒瓶都空了,还得现启开。 直接拎瓶子削?可万一把他打死咋办? …… 范小爷本来是可以直接闪人的,但不坑丫一把,她心里不爽,合计了片刻,哎呀不管了!她悄悄抬起腿,偏了偏身,对准他的方位,角度稍稍往上,打算用最大的力气蹬翻桌子,然后起身就跑。 “哎王总,您搁这呢,我找您半天!” 还没等这脚踹出去,范爸爸就小跑着过来,手里拿杯啤酒,挡在女儿身前,笑道:“今天晚上您忙前忙后太辛苦了,来来我敬您一杯!” 说着隐蔽的踢了下丫头,丫头撇撇嘴,自行闪人。 看那胖子一脸不愉的跟老爸搭话……她特么更不爽,回到宾馆后还在抱怨。 “我爸要是不过来,我就掀桌了!看他脸往哪放!” 范妈妈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爸那个性子的人,为了你跟那胖子低眉顺眼的,你懂点事行不行?” “我怎么不懂事了?我就是不挣这钱,我也不愿意跟那种人打交道,也不愿意你俩受委屈。”范小爷撅嘴道。 范爸爸在卫生间已经吐得不行了,范妈妈进去照看了一下,又出来,看女儿死倔死倔的一张小脸,难得没发脾气,而是叹了口气。 那胖子别看生意在本市,但人脉极广,万一被惹恼了,发了狠,跟方方面面打好招呼,以后她就甭想再来这省演出了。 这些个事,其实一点都不复杂,小孩子也未必想不到,只是不愿意往坏的方面去考虑。 她了解女儿,知道只是一时犯倔,事后自个也能想明白,就没再多说,摸了摸她的脸,看那一脸倦容,叹道:“行了,这么晚了,你去睡觉吧。” “哦!” 范小爷闷闷的应道,转身出门,老妈又在后面喊:“别打太晚电话啊!” “知道啦!” 最近每天晚上九点之后,褚青就不再出门。范小爷会在活动结束,或是酒宴散场后,用宾馆的电话跟他联系,因为不用自己掏钱…… 今天却晚了,十一点多了,家里那部座机才响起来。 “那帮人太能闹了,死活都不散场。”丫头解释着原因。 “哎听说那边人吃猫肉,你吃着没?”褚青八卦道。 “猫肉倒没看着,哎呀!”丫头似不堪回首,道:“我就看有个砂锅,里面不知道啥东西,还挺好吃,吃完了人告诉我,这是蛇羹,呕……” 褚青能想象她当时的表情,笑了几声,道:“你喝酒没?” “喝了一瓶多,我爸喝多了,回来吐了都。” “叔叔没事吧?”他关心道,知道范爸爸不太能喝酒。 “嗯,没事,这会睡着了,就是我,我……” 范小爷咬了下嘴唇,还是忍住没告诉他席间发生的事儿,不想让自己男朋友知道。 “你,你,你要说啥?”褚青还笑道。 “我想你了。”她忽地轻声道。 “……我也想你了。”他沉默了几秒钟,也道。 夜色阑珊,俩人一南一北,相隔数千里,从未觉得如此的思念彻骨,都轻不可闻的微微一叹。 他们并不害怕孤单,怕就怕,尝过了不孤单的滋味儿之后,偏偏还得经历着离别。(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 大雪 “哥你玩我呢?” “哥求你呢!” 褚青啐了一口,求个毛线啊,你让我这两辈子都没正经念过大学的货去教课? “我管你叫哥成不,你就帮我代半天,三堂课,就三堂课!”郝容在电话里伏低做小,完全没有平常的斯文深沉。 “学校那么多老师你不找,你找我?”褚青不松口,这教课是一般事么,就算只有一堂,他都不想误人子弟。 “老师再多,人家跟咱们不是一套班子的,我求不着啊!”郝容愁道。 中戏有个机构叫培训部,嗯,跟新东方差不多性质,作用就是办班捞钱。什么半年班,季度班,寒暑期班……反正找个由头就办。也有专门的一批老师,多是刚留校的年轻菜鸟,或是返聘的一些老人儿,负责管理教学。 褚青念的进修班,严格说也属于培训部,只不过是里面最专业的一个班,所以学校还是颇为重视,配备的师资力量也堪比本科。至于其他的,就纯属坑钱了,完全速成,就像寒暑期班,只有一个月,你能学个麻花?无非就是赚些无知少男少女的梦想基金。 培训部老师的教学内容都有严格分工,数量也不多,郝容的资历浅,面子不够,一时间还真找不着人代课。 “不是你到底有啥事啊,连课都不上?”褚青问。 郝容忽然扭捏起来,道:“我,我得去女朋友家。”紧接着又道:“青子,我这可是第一次上门,不能搞瞎了。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哥终身大事就落在你手里了!” 褚青一脑袋汗,都说到这地步了,便道:“帮忙倒是行,可我真没上过课啊,人家都是花钱来的,我到时候一糊弄,自个都亏得慌!” 郝容忙道:“不让你讲,我今天布置个小品作业,后天一上课,你就让他们一个个上来演,三四十人呢,都演完也得一下午,然后你就走人。” 褚青听着不靠谱,道:“那学生能干么?人好容易编一小品,就等着挨夸呢,结果一看,好嘛,老师都换了,特么的不得削我!谁知道我干嘛的啊?” 郝容一听也有理,想了想道:“那这样,我给你弄个摄像机,你就往地上一戳,全录下来,完了我回头再看。” “嗯……也成。”褚青迟疑道。 “那就得嘞,谢谢啊,青子,你就是我命中贵人!”郝容那马屁跟不要钱的哗哗往外拍。 “滚!” “哎对了,他们表演完你还得说两句,点评一下。行了,我滚了!”郝容飞快的撂下一句话,啪就挂了。 “喂喂?喂?我操!” 褚青毛愣了,这孙子太不着调了! 点评?点鸡我还能领悟一些。 …… “呼!” 褚青深呼吸了几下,掸了掸肩头的浮灰,左手拎着包,右手拎着三脚架,目不斜视的大步走进排练室。 学生们已经围好了一圈,留出中间的空场,见个陌生人进来,都一愣。见这人长款大衣,毛衫,直筒裤,个子又高,配上他那副死人脸,往台上一戳还真挺吓人。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抖,不仅换上了这身最拿得出手的行头,还偷偷摸摸的溜进范小爷家里,蹭了点她的洗面奶和护脸霜…… 褚青把东西放在桌上,直接道:“郝老师有点事,今天的课我来上。”他话少的连自己姓啥都忘了介绍。 说完拉开装摄像机的包,很迷茫的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抽搐,这玩意儿咋用啊? 把这茬忘了!他是拍过不少戏,但真没研究过这机器长啥样,都不知道往哪点鸡。接着又拿起三脚架瞅了瞅,嗯,这个貌似简单,应该会装。 总之,他现在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就像憋了泡尿实在忍不住想撒,问题是尿路边被人群嘲,还是尿裤子里自己当暖男? 心理活动很复杂,表面看来也不过两秒钟,随后,他又用那双迷茫的眼睛往学生们身上一扫,霎时就亮了。 “那位同学,麻烦你一下,上来把机器架好。” 张静本来老老实实的在后面坐着,看见他也略微惊讶,这会默默上去装好摄像机,摆在讲桌前面。她可是导演系的,手艺纯熟,还问了句:“老师,开机么?” 褚青特感动,妹子你太贴心了,忙道:“开机,谢谢。” 总算都鼓捣好,他开口道:“郝老师上次给大家留了作业,今天的课就是你们依次上来表演,不用担心,郝老师事后会看录像,根据你们的表现来给成绩。” 他搬了张椅子坐到最前面,旁边就是摄像机,手里拿着名册和笔记本,开始一一点名上来。 每年的培训班,人都特少,有二十人就算爆发了,今年却足足三十多个。而且都是白白嫩嫩的小鲜肉,一眼扫过去,怕是连个二十岁以上的都没有。 都是还珠这把野草惹的祸,烧着了多少人那个不着边际的明星梦。话说像这样的野草有三把,98年的还珠,02年的《英雄》,05年的超女,经过这三级跳之后,中国的娱乐圈才算真正进入了辉煌时代。 郝容的作业没命题,就是自由发挥,可以搭组,也可以独角戏,时间在五分钟左右。 这些孩子根本没有表演基础,完全就凭着一脑子幻想和冲动,什么生活体验,真实自然……那是神马东西? 褚青难得没有任何吐槽,连在心里默默嘲讽都没有,很认真的在看,也很认真的在记录每个人的特点,给出的点评也极其中肯委婉,满满的鼓励和正能量。 在一个女孩子手里拿着把小香扇,保持一个动作扑腾了五分钟后,总算扑到了一只蝴蝶,然后很开心的结束。至于褚青为毛能猜出她扑的是蝴蝶,因为她报的小品名就叫扑蝶…… “崔楠是吧,”他问:“你是京城人?” “嗯。”小姑娘也不过十几岁,睁着大眼睛满心期待。 “你去过乡下么?”褚青接着问。 “去过啊,我外婆家就在乡下。” “那乡下都有什么?” “有猪,有鸡,有房子,有花有草,还有大野地,我在上面跑了半天。”小姑娘很认真的回想。 褚青笑道:“那你跑的时候高兴么?” “当然高兴啊!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说着就咧开了嘴。 “野地里有蜜蜂么?” “有啊,还差点把我蜇了。” “那你是怎么躲的?”褚青起身,往旁边一闪,做了个很夸张的动作。 “才不是你那样。”小姑娘想了想,蹲下身子,伸出手,似想摸一朵花,然后猛地缩回,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道:“我是这么躲的。” 她忽然兴奋起来,道:“不光有蜜蜂,还有蝴蝶,好多好多,我抓住了三,啊不对,四只……” “好!”褚青拍了拍手,道:“你回家就照这个顺序自己再演一遍,看看有什么不同的。下一位!” 同学们一开始很奇怪,这两只怎么就唠上了,直听到这里,才咂吧出点滋味。不过也都是孩子,有懂的,有不懂的,有似懂非懂的,总之大多都有点收获。 褚青这两天拼死复习了下那什么斯基的表演体系,也就是他最认同的那个观点:任何表演都要合乎心理逻辑。 他就牢牢记住这一条,点评的时候也尽量往这个方向上去引导。不奢求学生们能有多少体会,他自己都没整明白呢。只希望他们在表演的时候,能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而不是说只会用夸张搞笑的动作和表情引人眼球。 然后,就到了张静。 她收回看向某人的那种欣赏钦佩的眼神,慢慢上前。演的也很简单,大意就是一个学生在看放榜时的心理变化。谈不上出彩,只能说中规中矩。 等三十几个人全都来了一遍,时间也差不多了。宣布下课后,褚青对张静眨了眨眼,这姑娘就不急不慢的坐在哪收拾书包。 等其他人都走了,这货忙道:“哎你帮我弄一下这机器,看看都录上没?” 张静没想到他来这么句话,呆滞了几秒钟,才走过来摆弄了一下,关掉机器,道:“带子差点就满了,还好都录上了。” 褚青松了口气,这才问道:“你咋还上培训班了?” 张静道:“我一直都挺想上的。” “那你过年回家么?” “回啊。” “……” 他跟这女生说话总觉着不太顺畅,话题随时都会终止,把机器装进包,拿起三脚架,道:“走吧,今儿多亏你了。” 张静轻笑,没说什么,也没问他为毛莫名其妙的来上课。 俩人出了教学楼,就觉眼前一暗,在教室里开着灯还不觉得,此时才发现,外面已经灰白一片。 下午五点多,刚蒙蒙黑,白茫茫大雪反射着天光,却呈现出暗暗的灰色。抬头看,上边就像裂开个大口子,雪花纷纷扬扬的往下洒。 “你住哪啊?”褚青问。 “租了个短租房。” “呃,我送你回去吧。”他看着这撒泼的雪,犹豫道。 “不用了,离得不远。”张静道。 “那你小心点,我去还机器。” “嗯,拜拜。” 张静看着他跑到对面楼里,忽地抿了抿嘴,也迈出脚。 许是太滑了,她脚刚踩下去,就觉着鞋底一出溜,然后就失去重心摔在台阶上。后腰正磕在棱上,虽有厚衣服缓冲了下,那也疼得哧牙咧嘴的,坐在哪好半天都没起来。 那边褚青还了机器,出来就见她瘫坐在哪,连忙过去,道:“摔着了?有事没?” 张静小脸疼得刷白,道:“没事,缓会就好了。” 又过了一小会,褚青扶她站起来。俩人都戴着手套,但这姑娘躲着他手远远的,只轻轻搭了下他的胳膊。 “我还是送你吧。” 褚青看她这样子,又说了一遍。 张静顿了片刻,才道:“那谢谢你了。” 走在东棉花胡同里,就像步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空间很狭窄,建筑物多,就更显得雪花的肆无忌惮。 俩人也不太熟,很安静的走路,每到路口的时候,褚青就稍稍等一等,她转变方向后再跟上去。 又拐过一条巷子,地面的雪因为太多车经过,已经化作黑泞的泥水。 “谢谢。”走着走着,张静忽道。 “嗯?”褚青奇怪。 “谢谢你找我拍广告,不然我也交不起学费。” “你上回不谢过了么。”褚青笑道,又犹豫了下,道:“其实培训班的教学质量,嗯,很一般……” “可你教的挺好的,对学生也用心。”张静偏头看着他。 “我,呵呵,不能糊弄人家。”丫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一直都想上表演课,一节也行。”张静站在哪,似停泊在雪花的缝隙里,身子更加瘦弱,道:“我一直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话音刚落,就看这人猛地伸手,搭上自己的胳膊,然后一拽,就被他扯到另一边。 就听一声轰鸣,是辆大吉普车,闪着晃晃的前灯,溅起一股泥水疾驰而过。 “哗啦!” 褚青咧了咧嘴,低头瞅着裤子很郁闷。光顾把她拽过去,自己特么忘躲了,从大腿往下全是泥水混着残雪的污迹,连大衣下摆也沾上不少。 “噗哧!”张静知道自己不该笑,但实在忍不住。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走吧。” “我到了。”这姑娘一手掩着嘴,一手往前方几米远的一栋老楼指了指。 “啊?哦,那行,我回去了。”褚青确实很尴尬。 “要不,你上去擦一下吧,这么湿着挺冷的。”张静却没动,还站在原地,她眼睛似被雪花眯住了,显得蒙蒙的。 “不用,反正回去也得洗。”褚青笑道:“行了,你上楼吧,别再摔了。” “嗯,那拜拜。” “拜拜。”(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三十万 2月14号,也就是除夕的头一天,范小爷总算回到京城。 再过几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把这天当个节过。我们很嫌麻烦的,连过年都要过两次,元旦一次,春节一次,直到正月十五后才有种一年总算过去的感觉。 大家都这么忙,何苦呢?所以一天的节日,是最受欢迎的了,可以调剂一下,又不至于太折腾。 褚青没去机场接,在她家里准备了一桌子菜。范家三口明显都瘦了不少,偏偏还不显得干巴,每天都好吃好喝的,营养过剩,于是就形成一种很有油光的消瘦感,总之挺奇怪。 吃过饭,老爸老妈回房补觉,这十几天就没踏踏实实睡过一宿。范小爷也累,不过还是跟了男朋友回他家。 没什么互诉衷肠,甜言蜜语,丫头就是踮起脚亲了亲他,然后晃晃悠悠栽倒在床上,死也不想动弹。 褚青家的床是那种老式的双人铁床,俩人躺上去有些嘎吱嘎吱响,还不至于塌。 她倦得话都不想多说,趴在他怀里微闭着眼,随时都能睡过去。这段日子算把她折腾崩溃了,见了各式各样的奇葩和操蛋事,就是个糟心。 褚青舍出去半拉身子任由她抱着,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不像以前的顺滑,毛扎扎的蹭着手心。 “明天就三十了,啥也没准备呢。”躺了一会,范小爷迷迷瞪瞪的来了一句。 “我都买了。” “买啥了?” “吃的用的贴的,都有。” “哦。”丫头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说话气息很微弱。 褚青笑道:“行了,别吱声了,睡吧。” “嗯……” 时钟滴滴答答的转着,下午刚过,傍晚不到,不上不下的一个时间,窗外也是不明不暗的天色。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动都不敢动,脑袋里空空的,感受着喷在下巴上的温热,慢慢也有了困意,合上了眼睛。 他睡的很不稳当,明明已经陷入黑暗的识海,偏偏还能感觉到一点外界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一丝细微的呼吸凑过来,脸上还搭着几缕头发,随着主人的动作,不停的扫来扫去,弄得他很痒,不由晃了晃脑袋。 范小爷抬起头,正对上他睁开的眼睛,笑道:“你怎么也睡着啦?” 他含糊不清的问:“你干嘛呢?” “我在非礼你呀。” 她拱了拱屁股,笑道:“你现在就是我的人了!” 褚青歪了下脖子,简直无语,随即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缓了几秒钟又睁开,这才清醒了点,右手搭在她背上。 大冬天的,她起码穿了三件衣服,显得鼓鼓囊囊的。 褚青笑道:“睡饱了?” “嘻嘻!” 范小爷贼兮兮的笑了一声。 “犯病啊?”褚青揉了揉她的头。 “哎,你知道我这一趟挣了多少钱么?”丫头问。 “我上哪知道去。”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睛上方晃了晃。 “三万?” “有点出息行不行?”丫头咬了下他脖子,得意道:“三十万。” 褚青的手一顿,捧起她的小脸,夸张道:“哇!小富婆啊!” “哎呀太假了!” 范小爷撇撇嘴,扒拉开他的手,表情十分不满。 褚青笑着亲了亲她,问:“你妈都给你了?” 一听这个,她小脸立马就垮了,道:“给了我十万,剩下的说帮我存着。” 好吧,全天下的爹妈都会这招…… “反正这钱也是还他们的,就没想到能这么快。”丫头笑问:“你现在有多少了?” 褚青想了想,加上《鬼子来了》的三万块钱,道:“也有十二万了。” “我加上以前的,手里有不到二十万,还有你的……”范小爷一本正经的算数,忽道:“咱俩买个房子吧!” ………… 丫头说的,是小孩话,就算她很认真的在说,褚青也没往心里去。 首先,这房子或是他买,或是她买,房本上只写一个人的名,都好说。但如果俩人一起拿钱,就算褚青忽然脑残了觉着挺好,她爸爸妈妈也肯定不会同意。 一个二十三,一个十八,人家老爸老妈只是觉着他人不错,才同意跟自己女儿处对象看看。怎么还没咋着呢,就要买房子结婚了? 还有,即便是买房子,那也是她爸妈买,轮不到她这么个小屁孩。再说了,买了房子她自己住?不还是得跟家里人一起住么。总不能,她一个小姑娘颠颠儿的跟男朋友去同*居,把爸妈扔一边。 所以,褚青就担心一点,那老两口根本就是在这定居的意思,京城的房价现在也不过几千块钱,跟大白菜一样。范家完全可以在三环里买套相当像样的房子,真到那时候,人家把闺女带走了,留丫一人还在这租房子…… 想想就跪了好么? 这些话,还不能跟范小爷说,那就真太恶心了。 转天到了大年三十儿,所谓的年货早不像以前的复杂,褚青主要就是买食材和酒水,然后就是春联,虽然是租的房子,贴着也喜庆。 她老爸老妈是实在折腾不起了,才留在京城过年。胶东那边的亲戚倒多,丫头还有个姥爷,以及一帮子姨和舅舅,但除了跟老头好,其他人关系都挺一般。 范妈妈留下来,主要是还有一部戏的邀约,得及时谈一谈,她为了女儿,可真是拼了。 褚青没留下吃年夜饭,身份太尴尬,只是下午的时候四口人吃了一顿,然后他就回到自个家。 没让女朋友跟着,一年到头好好陪陪爸妈。 到了晚上,他靠在床头,看着春晚,不时无聊的笑几声。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很响,听不太清电视里的声音,也懒得调大。 “叮铃铃!”比鞭炮还吵的电话蹦了起来。 “喂?” “你干嘛呢?”女朋友元气十足的声音传过来,嘴里似乎还在嚼着东西。 “看电视呗,还能干啥。” “哟!说的这么可怜,要不我过去陪你呀?” “得了,你陪陪你爸妈吧。” “我妈给你包的饺子吃了没?” “刚吃完。” “真乖,行了不跟你说啦,明天你得第一个给我拜年啊!亲一个!” 挂了电话,褚青笑了笑,去年她可是连电话都不敢给自己打,现在却能在老妈眼皮底下大方方的说亲一个。 外面安静了些,电视里正演着陈小二最后的一个春晚小品《王爷与邮差》。 “启禀王爷,这是哪儿?” “万国运动场!” “我问你,您干什么来了?” “这不是跟洋人比赛跑腿儿吗?” “错了!咱们奉太后老佛爷的旨意到这玩玩儿。” “玩玩儿,咱是公费旅游来了!” “咱们是跟洋人玩玩儿。” “跟洋人玩,谁玩谁啊,是洋人玩我还是我玩洋人啊?” “这不废话,你能玩过洋人嘛?” “您的意思是要洋人玩我啊,姥姥!” “什么?” “我的意思是好啊!” …… 褚青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心里乱糟糟的。 他发现自己陷入一个很不妙的境地,那个陪他过第一个除夕夜的人,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更可怕的是,大概以后每年的这天也不会忘。 犹豫再三,还是拿起电话呼了下她。 “嘟嘟嘟嘟……” 听着一连串的等待音,他心里不禁后悔,想挂掉,手却偏偏不听使唤。 正纠结间,话筒里哔的一声,有人接听。 “喂?哪位?”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 “姐,我。” “……” 那边听了,忽然沉默了片刻,才笑道:“哟!你现在都成腕儿了,还记着我这么大岁数的女人呢?” 褚青尴尬道:“姐,你别埋汰我了!我这不是,不是……” “哎,行了行了,你那点小心思就别显呗了!”她笑道。 话说他和王瞳一开始还通过几回电话,后来就少了,现在差不多半年都没联系了。在范小爷面前,自己还能有点主动,可在她跟前,完全被秒,渣都不剩。 比如他这会刚想接着问,就听王瞳笑道:“你可千万别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可不爱听,忒假,咱俩不兴那个。” 一下就把他顶回去了,只得道:“那你拍啥新戏没?我好看看。” “去年就拍了部《达摩传奇》。” “吕梁伟那个《达摩传奇》?”褚青忙问。 “对,哎你知道啊?” “……” 他汗都下来了,自己巴巴跑了三百公里去探过班,能不知道么! “啊,听说过,你演的哪个单元?” “第一个。” 还好,范小爷是第六个,不然看她俩演对手戏肯定特别扭。 “不过我那部《扁担姑娘》倒是通过审查了,五月份还得去趟戛纳。”她话一转,笑道:“你答应我那柏林影*帝可还没影儿呢!老爷们说话得算数,什么时候拿一个回来?” “这我说的不算啊。” “怎么不算啊,你丫就一癞皮狗,不踹不走。”王瞳笑骂一声,顿了顿,又问:“你跟你那小女朋友挺好的?” “呃,挺好的。”褚青很意外她会问这个。 “挺好的就行,好好对人家!行了,我得包饺子去了,先挂了啊!” “哎……” “嘟嘟……” 褚青拿着话筒发呆,说了半天,她在京城还是在老家,她最近好不好,自己一概不知。 已近午夜,正是接神的时候,楼群里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去年此时,也是这两个女人给了自己唯二的问候,只是一年光景过去,变了太多。(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章 演个逗比 刚过完初五,范小爷又跑外面拍戏去了。 褚青算知道圈里的两口子为啥那么多奇葩了,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次面,秀恩爱的就是忽悠,秀演技的才是正章。你搁台上拿个奖,我坐台下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好容易定了下礼拜一约个炮,还特么让全国人民都高*潮了。 那些和谐幸福的两口子,总是有一个人要付出的,一个在外,一个在内,这才叫家。 范妈妈给女儿敲定的戏,是一部叫《小李飞刀》的电视剧。嗯,是不是听着特耳熟? 其实这些个演员,甭管腕大腕小,只要能叫得出字号,根本不愁接片。主角没有,还有大配,大配没有,还有小配,实在不行还有客串,红不红是机遇,问题就是你自己想不想拍。 就像范小爷,即便现在没有经纪公司,但搭着还珠的顺风车,找上门来的片商也是大把大把抓,只不过都不是主角。范妈妈从里面划拉了一圈,还是觉得《小李飞刀》最靠谱。 话说褚青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焦大帅哥那一身青春动感的造型,以及那一脑袋方便面头。正是从他开始,才催生了一个古装男主不烫头就得死的没节操时代。可惜,百十来部剧下来,能HOLD住这种泡面头的只有两位,一个李寻欢,一个顾惜朝。 这剧也是合拍片,他以前看的时候没注意,后来偶尔重温,才发现,导演居然是袁八爷。里面充斥着大量赏心悦目的好男好女,焦大帅哥,萧大美女,还有青葱的贾静文和范小爷,以及补足气质咖的于飞鸿跟任权。光轮颜值,历年中绝逼能排到前三,可惜生生被那烂编剧给毁了。 范小爷演于飞鸿的丫鬟,叫杏儿,对此她极其不爽,就跟金锁一样,谁规定丫鬟就得连个姓都没有? 这是个很花痴无脑的角色,先是爱上了李寻欢,然后又爱上了他兄弟阿飞,最后还死在了阿飞怀里。这种人物设定,让丫头都忍不住吐槽,不过没办法,她现在就是个跑单帮的小明星,有机会就得抓住。 总之,这种卡司,对她来说算是大场面,即便戏份少,能结识那么多大明星也是机会难得。 送别那天,褚青千叮咛万嘱咐,跟老妈子一样舍不得,丫头也是抱着男朋友死也不愿意撒手。最后范妈妈实在看不下去,硬生生拆散这对小两口,一脚把女儿踹进了安检口。 她飞了之后,老爸老妈也要回胶东休整一段时间,结果又剩褚青一人。 他觉着自己也得找点事儿做了,可又很茫然,怎么找? 丫没有经纪人,之前拍的戏都是走了狗屎运,可这回碰不上偶遇,也没有人推荐,连屎都没得踩了。 他的名气比女朋友要差点,但比海量的混不出头的小演员要强得多。 人一提褚青,不认识,但要说还珠里那柳青,啊!这都有印象。别小看这点印象,这就是你能不能接到戏的基础。 他跟范小爷不一样,丫头好胜、上进,全身都闪耀着一种昂扬的斗志,基本上,只要看着还行的角色,她都接。 褚青可矫情,许是被老贾姜闻他们惯的,一般的还真看不上眼。就是上面说的,戏不缺,问题是想不想接这个活儿。 这段倒有几个不三不四的制片人,拎着不三不四的剧本找上门,他翻了几页直接给轰了出去。先甭说故事逻辑和人物塑造,你丫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写个毛剧本?比那种裤子自动穿上,然后端着弓箭扫射的抗日女侠还没下限。 他可不想集齐十大烂剧,然后召唤网友天天被喷。 人家制片人也不是吃干饭的,找你拍戏是看得起你,推了一次两次行,再往外推,就有点拿乔了。京城这一亩三分地,谁不知道谁,慢慢就给褚青描绘出一个形象,说这人,不知好歹,特装! 然后就消停了一阵,褚青天天在家闲着,范小爷那边忙,电话也打得少了。他甚至觉着,自己都快失业了。这会才有点后悔,其实那些本子里有几个也勉强可以的…… 人有时候就是犯贱,不给你拍扁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装大瓣蒜! 直到三月中,才又有人给他打了电话,那人叫范晓天。 ………… “咯咯!” 穿着一身休闲装,这会还能称得上眉清目秀的徐铮,很郁闷的看着跟前这姑娘。 “对不起对不起。”小桃红忙道。 “你笑什么?”徐铮一本正经的问。 “噗哧!”本来已经憋了回去,但看他这严肃样儿,小桃红又忍不住开始笑,根本停不下来,那张特喜庆的包子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了两弯月亮。 她压根就没听说过徐铮这号人,只是一直自己脑补:哎呀!既然被找来演猪八戒,肯定是个脏兮兮的,长着大肚子的中年汉子,跟德华差不多。谁知今儿一见面,还挺白净灿烂的一个小男人,反差忒大,止不住的就想乐。 徐铮二十九岁,跟她同岁,但和这种傻大姐不一样,本人是非常认真,甚至有些古板的性子。此时见她乐得前仰后合,有点不高兴,拜托咱俩第一回见面,我长得就那么合你的笑点? 小桃红也看出来了,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 这是个很简单的会场,宾馆临时布置的,前面两张长桌,下面就是几溜椅子,都坐满了人。这叫开机前的动员大会,也是让这十几号主要演员互相认识一下。 褚青挨着一个黑黝黝眼睛挺大的哥们,这货叫寇占闻,是李连结和吴晶的师兄,88年就出道了,身手不错,就吃亏在颜值不高,戏演了挺多,一直没红起来,最后素性转幕后了。 至于俩人在剧里的关系,嗯,是情敌…… 褚青心不在焉的听范晓天在台上说话,他从坐在这就觉着很糟心,为毛那么冲动接了这么个角色?哎,都是钱闹的,七千块一集,一共八集左右的戏份,拍下来就有五万多。 其实,他挺不愿意承认的,就是女朋友出去溜达一圈挣回来那三十万,着实刺激了他一下,不是谁挣得多谁挣得少的问题,而是俩人对这份事业的态度。她那么的拼命,自己这么的悠哉,好意思么? 他可是对自个说过,为了丫头,会好好努力。那姐姐刚教育过,老爷们说话得算数,所以他再怎么不爱演,也还是接了这部戏。 褚青别的本事没有,除了修鞋,就剩下拍戏了。 甭说做生意,就他这块料分分钟让人玩死。都知道买彩票能中大奖,可你知道买哪个号么?都知道搞房地产能挣大钱,可你知道咋搞么? 以这货的认知和水准,充其量也就事先囤几套房子,然后坐等升值。可就算这么简单的秘技,他都不晓得买哪个地段的房子靠谱点。再说他手里的钱,十万出头,能在三环外买一小户型,过些年翻几番卖掉? 得了吧,他又没温州户口,压根没那天赋。 所以,还是拍戏踏实些。 他自己在哪瞎想,寇占闻一直在边上小声嘀咕,五大三粗的,居然还是个话痨。 这剧,后来有个专门的形容词,叫雷。不过当初可是多少小盆友的最爱,放了学急忙忙往家跑,饭都不吃。褚青也爱看,小龙女挂的时候跟着哭了半天。 在他前排坐着的那些人,徐铮、小桃红、孙星、翁红、陈鸿、李利群……这些大小都是腕儿啊!就连什么二龙女,南海龙太子的演员,也都能叫得出名号。除了那坑爹的如来佛祖,那特么根本就一雕像! 好吧,还有南海龙王,比如来更坑,那特么根本就一头像! 其实后来长大了想想,这剧特粗制滥造,通篇充斥着五毛钱的特效,和动批爆款的服装道具,大概范晓天把钱都花在演员身上了。 他告诉女朋友这消息的时候,这丫头正发花痴,才不管男朋友接了啥戏,一口一个“焦大哥好帅哦!” 好吧,给我惹急了,我明儿就去趟韩国。 一切都很郁闷,唯一比较好的就是,拍摄地不用跑太远,就在京郊的一个影视基地,还有某些外景,也是在延庆那边的山水沟子。 等到范晓天说完,就开始介绍演员,一个个上去跟新生入学似的。 “大家好,我叫徐铮,在戏里演猪八戒,请大家多关照。”他的话不多,还很腼腆,说完就回到座位。 范晓天补充了几句,算是给男主撑场,道:“大家可别看徐铮年轻,人可拿过白玉兰戏剧最佳男主角,在魔都话剧界可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 夸得徐铮很不好意思,坐在第一排连连摆手。 然后就是小桃红,她在这帮人堆儿里算是成就最大的了,年轻轻就拿了华表和金鸡的双料影后。 陈鸿,就是陈楷歌的媳妇儿,名气比她响,但是没啥实质成绩。而且她今年主打的是《大明宫词》,跑这剧组就是玩闹,串场挣份辛苦钱。 接着是孙星、翁红、李利群这些戏份多资格老的咖,最后终于轮到褚青上台。 他最讨厌这种场合,站前面跟傻子一样,只拿着话筒简单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褚青,演吴刚。”(未完待续。) 第八十二章 这么好的身体 范晓天是个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在于妈还没横空出世的年代,他可以说开创了这种“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吐槽”的剧集模式。 这部《春光灿烂猪八戒》,找的是一水香港编剧团队,完全没有思路和大纲,就是几个人坐在一块攒段子。然后根据这些段子,再一一填充剧情。这样的故事,甭谈什么逻辑,要的就是那一哆嗦,至于你哆嗦完是活还是死,或是欲仙欲死,那就不关他们的事儿了。 也就是从这货开始,国内的某些人才慢慢琢磨过来,哦,电视剧原来也可以这么玩,这才造就了后来漫天神雷的辉煌盛世…… 但抛开这些,范晓天的本事还是很碉堡的,尤其是挑演员的眼光。他喜欢找那种形象反差特大的人来演,这样角色一出来,就会给人一种隐秘的快感,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就像徐铮,以前演高端话剧的,就敢把人家拉过来演猪八戒。还有白飞飞,这种心狠手辣的伪白莲花,搁别人早被骂残了,可丫就请王燕来撑场,以至于催生出一段还能吵上十年的七飞之争。 对吴刚这个角色,他一直在褚青和刘晓峰之间摇摆不定,实际上还稍稍偏向刘晓峰一点。但人家明白说了,手里还有一部戏,要拍就得两边跑,拍摄时间就会很不固定。制片人最烦的就是这个,所以就选了另一个备胎。 褚青长的虽然没刘晓峰帅,气质倒也说得过去,捯饬捯饬也挺像个古代公子。风流倜傥谈不上,英挺端正还是有的。 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吴刚这货砍树的时候总喜欢光个膀子,而褚青在还珠里露的那几次肉,那线条,那骨架,那人鱼线……就凭这具肉身,直接完爆刘晓峰。 “早!” “早!” 褚青跟剧组人员打着招呼,一头钻进化妆间,抬眼就看着陈鸿已经坐在哪了。 “陈鸿姐早!” 她穿着类似唐代女子的袒胸装,偏偏上身还罩着淡粉披帛,有点不伦不类。化妆师正摆弄着她的头饰,脖子不能打弯,就在镜子里对他笑了笑,道:“从市区过来的?” “嗯,晚了点,不好意思。”褚青道,毕竟人家资历老,面儿上都得做足姿态。 “今儿堵车么?”她问。 “呃,我坐公交。” 陈鸿瞥了他一眼,道:“自己买辆车也行。” “嗯是。”褚青点头应和,又起身跟刚进来的一位化妆师打招呼:“早,麻烦您了。” 他和陈鸿都在市区住,不像组里的外地演员都住宾馆。只不过陈鸿自己开车,他只能坐公交,一天来回在道上就得四个小时,好在戏很散,强度不太大,还能忙得过来。 这会是八点钟,俩人都属于大客串性质,可以悠哉悠哉的。至于徐铮那领衔主演的范儿,就悲催了,若是赶上变身的戏码,早上四点就得起来化猪头妆。 褚青的造型很简单,简单到化妆师往他脸上抹了层油彩,又撒了点金粉后,就站哪一个劲的夸“哎哟你眼睛真好看!” 他瞅着镜子里那货跟金闪闪似的,不满道:“合着我除了眼睛就没别的地儿能夸了是吧?” 陈鸿在旁边坐着,听他俩逗趣,不由笑了笑。她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右边歪一下,不仅不难看,反而显得更美。 她今年三十一了,按年龄算一点都不老,但就是让人觉着她特疲倦,那种疲倦,不在皮肤上,不在手上,是在眼角眉梢。 要说她最美的时候,还属《水云间》里的汪子璇,正青春的二十五岁,盛如夏花。 “陈鸿姐,您……”褚青正配合着做假发套,忽开口问。 “别您您的,太客气了。”陈鸿笑道。 她一听这“您”,就想起家里那口子了,那位大师也是,见了生人都是“您您”的。 “啊,那个,”褚青也笑了下,接着问:“你正拍《大明宫词》呢吧?” “嗯,怎么了?” “那你见着周逊了么?” 陈鸿想了想道:“见的不太多,你们认识?” 她们一个演幼年版,一个演成年版,确实没啥机会见。 “嗯,挺长时间没见了。”褚青本来还想问问您见着胡婧了么,想想还是算了,主子都不熟,更别提一丫鬟。 他忽然发现,现在自己走哪都能碰着一两个打过交道的。就算不是直接接触,隔着个人一聊,哎哟这我认识!就这种感觉…… 问起周公子,倒没别的心思,纯属八卦, 不一会儿,褚青化好了妆,便去换衣服。 他瞅着身上这套咧了咧嘴,白衣白裤白靴子,衣服敞开,头上起码有一扎长的束发金冠。 这算什么,古代的秋衣秋裤? 天还是挺冷的,外面就罩了件军大衣,还得一会才能开拍,他就在棚里瞎溜达。 剧组人员正忙着准备,背景上已经挂着一块大蓝幕,地面铺满了一条条的灰色布带,厚厚实实的,作高低起伏状,正中还有一根白杆。那地势很不自然,褶皱也很夸张,居然还撒了点沙子,每隔两米就有块凸起的鼓包,像个小火山口。 这啥玩意儿? 褚青偷偷摸摸的掀起一块布,看看那凸起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啧啧,拿个洗脸盆都能装陨石坑,道具组真是人才。” ………… 这剧的支线太多,人物太杂,有好多都是来客串的,拍个几天就得闪,所以就分成两组,导演也有两个。 “青子,OK了么?”梦季冲正看剧本的褚青问。他是这组的导演,一开始还以为是艺名,后来觉着应该是真名,小霸王他娘也姓梦。 “OK!” 褚青深呼吸了几口,缓解了下被那不着调的台词摧残的小心肝。琼遥剧跟这个一比,就是渣渣,他偏偏还自投罗网。 这是个小木屋的内景,有床有桌椅,还燃着蜡烛,墙上也挂着饰品,角落里喷着淡淡的干冰,制造出一种很廉价的仙家气象。 褚青脱下军大衣,走到位置上。 “哇!” 不管男女,都是一声轻呼。 现场灯光打得很暗很冷,照着他的胸脯和腹部。不像三爷那般沟壑分明的八块腹肌,褚青的肌肉一点都不硬朗,反而有些柔和,特别是那通身的线条,在冷光下,就像流水般平滑的铺开,没有一点别扭感。 而且,在梦季的特意嘱咐下,他的裤腰还扯得很低,露出几根,嗯,我们姑且说这东西是线头…… 被这么多人强势围观,褚青就觉着后背发凉,忽然想起老家常去的菜市场,最里头有个杀猪的,生意很好。当然了,他不是杀猪的,他是案板上的猪,白光光的皮肉被开水一烫,“嗞”地冒出股仙家气象。 “Action!” “嗯……” 褚青的心情瞬间转换,伸展腰部,炫耀着自己的胸腹,还发出很骚气的一声娇吟。接着扭了扭脖子,两条胳膊作抱西瓜状,用一种极度迷恋的眼神看着镜子,喃喃自语:“这么好的身体,摆在你面前……” “卡!” 梦季一个寒颤,脱口喊了停。 丫刚才的表情太惊悚了,配上那股腔调,完全没有一个花花公子准备去调戏妹子的感觉,反倒像个变*态准备去练《葵花宝典》。 “你刚才情绪不对!”梦季挥着手道:“夸张一点,搞笑一点。” “好,导演。” “重来!” 褚青又做了一遍相同的动作,只是把那种极度的迷恋,从眼神里转化到了台词上。 “这么好的身体,摆在你面前,第一天,你可以不动心,可第十天……” 他无奈的翻了个白眼,道:“你也可以不动心。”随即话音一转,就跟个公寓管理员计划去勾引团地妻一样,道:“可你憋得过初一,我不信你能憋得过十五,你总有一天是我的!” “好,过!” 梦季拍了两下巴掌,道:“青子,不错!” 褚青笑了笑,没有争辩什么,即便他对吴刚这个人物的看法跟导演完全不一样。 转到下一场,他扛着斧头大步走到了月球表面,往手心啐了一口,对着那根白色杆子就开始砍。这后期是要抠成一棵树的,可不敢使劲,怕给砍折了。 据说做特效的时候,这段背景要做成一种茫茫宇宙的敢脚,还能看到一颗水蓝色的地球在他脑袋顶转。 边上镜头扫不到的地方,还有个梯子,一个二货蹲在上面不时洒点花瓣下来。 砍桂花树没有花瓣哪行呢?一点都他娘的不真实! 那边陈鸿抱着大兔子跑到窗口,饥*渴难耐的开始偷窥。 话说嫦娥被玉帝关进广寒宫,几千年来唯一能看到近似“抽,插,抽,插”的动作,就是一个男人在砍,拔,砍,拔…… 这得是什么境界? 褚青稍稍往她那边偏头,眼睛一斜,发现了美人偷窥,露出一口白牙,得意道:“看吧!看吧!”一边挥着斧头,一边道:“看得你心花怒放!看得你心荡神怡!” 他说着这种逗比台词,通体生寒,可是真出汗了,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滑过结实的胸脯。 陈鸿很慌乱的扭过头,强自镇定道:“我再也不看了,要是他发现我天天看他,还不美死他!” 说着又犹疑了,给自己找借口:“可我是女人哪,我就是今天看,从明天开始再也不看了……” 要不说编剧不仁义呢,一只傲娇,一只中二,多般配的两个货,愣没写到一块去。光玩这种神交的勾当,神交几千年啊,尼玛甭管木耳还是芭蕉,早都抽巴了好么? 褚青见美人舍不得的巴巴回来看,愈加得意,正式开始调戏,极有节奏的念道:“眼看姐姐笑盈盈,杏眼桃腮美貌人。青丝挽成盘成髻,一对秋波似水晶。” 他现在演这样的段子,已经有了些心得,不像以前那般拘谨扭捏。就是此刻感觉有点精神分裂的意思,他的动作,神情,和念白,无不透着一种傻缺感,可自己偏偏一点都不觉着好笑,因为他是用一种特严肃的态度去对待这场戏的。 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语气起伏,都在脑袋里构思了好久,他当这是场认真的表演,而不是玩闹的搞笑。 陈鸿靠在窗口瞥了他一眼,又欢喜又矜持,啐道:“谁稀罕你这小蜜嘴,天天唱天天唱,唱的还都是一样,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褚青似听到她的心思,侧身换了个角度砍,那张小蜜嘴,呕……居然开始唱歌了:“面似桃花带夜雨,樱桃小口点朱唇……” “卡!” “怎么了导演?” 他一愣,把斧头戳在地上,不解问,自己刚才可没犯什么错误。 “呃……没事,接着演接着演。” 梦季也很尴尬,张了张嘴没说啥,一脸古怪。 褚青耸了耸肩,接着唱:“姐姐本是个聪明人,拜请姐姐开心门。” 这里要有个高音,还是很连续的高音,他很认真的往上挑,都扯破了嗓子。 “卡!” 梦季直接把耳机摔了出去,实在忍不住喊:“青子!你丫能有一句在调上么?” (看完还珠,又看猪八戒,我真是自己作死……)(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 没羞没臊 唱歌跑调,这是硬伤,没办法,吃药都不好使。 褚青长这么大,就给范小爷唱了那么一次生日歌,可人家那是相亲相爱的女朋友,才不会嫌弃。 这个群体最可怕的不是跑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跑调,从自个嗓子眼里喊出来再传进自个耳朵里,反正都挺好听的。 梦季调*教无果后,只得放弃,后期用配音解决。 喜剧片是个很特殊的类型,有的人天生适合,有的人天生就演不了,比如明叔……但好的演员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搞笑风格。 就像梁佳辉,在九二黑玫瑰里,那种贱到骨子里的骚劲,谁也模仿不来。 这第一场戏,褚青给梦季的感觉,就是像拍正剧一样的拍喜剧,不似孙星那般手到拈来,显得过于用力,好在效果还是很逗比的。 其实不只是他,剧组这帮人,本身性格和角色性格反差都特大,上了戏和下了戏,瞬间变身,给工作人员整的都非常惊悚。 徐铮憋着嗓子摇头卖萌,小桃红眼泪汪汪的装琼遥剧女主,这些都能接受,唯独陈鸿,就别扭了点。 嫦娥这种极度自恋的中二病,得是万人迷那样的逗比小姐才能HOLD住,陈鸿美貌是够了,但太过端正,没有丝毫笑点。好似周星星点的秋香,美则美矣,就是跟全片的风格压根不搭调。 褚青演的吴刚,跟她的对手戏最多,俩人差了八岁,要没羞没臊的谈情说爱,好在一个显老,一个化上妆也面嫩,倒也合拍。 “这玩意靠谱么?”他心里抽抽的问。 “没问题,保证安全。”特效人员把一个小机关绑在他的袖子里,手心里连着个开关,轻轻一按,就会从袖子里喷出一股白烟来。 这场戏拍的是,乌天师装神弄鬼忽悠百姓求雨,看着嫦娥美貌,就劫持到庙里,然后吴刚赶过来救美。 “放开我,放开我。”被下了蒙汗药的陈鸿,软弱无力的躺在地上。 乌天师一脸犯贱道:“小乖乖,你真是个美人。” 他一边哆哆嗦嗦摸着美人的手,一边笑道:“嘿嘿,要不要尝尝我亲嘴的味道?” “……” 再过一年,这句话会被广告商抄去,捧出了一个叫高媛媛的女生。仅凭这点,这剧就算是功德无量。 “你滚开!”陈鸿骂道。 乌天师一扯她衣服,露出半个骨感匀称的膀子,道:“你不要挣扎,你越挣扎我会越兴奋的!” 褚青坐在边上看这货装淫贼,蛋疼无比,心里特佩服编剧,绝逼有生活体验啊,不然能写得出这么接地气的台词? 然后镜头一晃,钉在他脸上。话说救美人的英雄登场时总会有这么个大特写,甭管是卖羊肉串的楚留香,还是道明寺附体的八阿哥,连角度都一样。 这大概是褚青拍过最彪的一次打戏了,只需要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叉,幻想自己手指头上冒着绿光,然后就那么一指,就那么一指……乌天师“哇”的一声就飞出去了,飞出去了…… 不然怎么说,那些个演员乐意拍神怪剧呢?省事啊! “你知不知道得罪我乌天师会死的很惨!”这货爬起来放了句嘴炮,然后小嘴一张,喷出一条火龙。 就看俩工作人员拿着根木头,前半截已经烧脆了,直直往褚青那边冲过去,旁边的轨道车上架着摄影机急忙跟进,这得拍出那种飒飒烈火法力无边的敢脚,才能给主角英明神武的打脸行为做好铺垫。 即便没人追究,为毛一条火龙从嘴里出来后就变成了一截木头? 褚青抬起右手,一按机关,从袖子里喷出一股呛人的白烟。那木头的裂缝中缠着许多细铁丝,早就烧脆了,两边人再这么一拉,瞬间四分五裂,就像炸开了一样。 “嫦娥,吴刚来迟,让你受惊了。”褚青走到蜷成一团的陈鸿跟前,一拱手。 “你怎么也来人间了?”她惊慌未定。 “你不要问这么多了,我能为你尽点微薄之力,常伴你左右,就是我吴刚今生最大的幸福。”他故作斯文。 一个要送,一个不肯,陈鸿挣扎着起身,晃晃走了几步,身子一歪就软在他怀里。 褚青露出一种“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的表情,无奈又宠溺道:“你看你,药力还没散去,还是我送你吧。” 说着一探身,把她横抱了起来,走到门口。 “好!过!” 梦季大声喊道,表情轻松,现场人员也都一脸的无压力。 他们不大清楚另一组的拍摄情况,只晓得自己这组真是幸福无边,演员脾气好,戏更好,极少出错,进度是嗖嗖的快。 褚青轻轻放下陈鸿,瞅了她一眼,手指了指头发。 陈鸿会意,伸手拂掉鬓边蹭上的一根稻草,忽笑道:“我挺沉的吧?” “不沉,特轻。”褚青实话实说,刚才抱她的时候感觉跟抱团棉花似的,又道:“你太瘦了。” 他说完,似忽然想到什么事,张了张嘴,但没出口。 “怎么了?”她问。 “没事没事。”他赶紧摇头。 “快说,别费劲!”陈鸿斜了他一眼。 褚青只好支吾道:“呃,我是想问,你这么瘦怎么演唐朝公主啊?” “谁告诉你唐朝公主都是胖子了?”陈鸿又好气又好笑。 “嗯,对对。”他打着哈哈,心虚不已。 其实还有一句他没敢说:虽然那公主叫太平…… ………… “哎哟!” 褚青一进化妆间,就捂脸往外闪,浮夸的叫道:“我啥也没看见,你俩继续。” “行了别装了!”小桃红笑道,大大方方的,她正拿着一盒蛋炒饭,一口一口的喂徐铮吃。 徐铮这会还很瘦弱,演猪八戒需要他胖嘟嘟的,所以每天都得在脸两边贴满胶泥,显得圆润些。胶泥糊着脸很紧,这东西没干透之前不能张大嘴,不然就容易掉。 就因为这,他早上不吃饭都快成习惯了。小桃红别看跟傻大姐似的,心地可好,常去外面买来吃的喂他。 见他进来,徐铮微微点头示意,很不好意思,比不得小桃红敞亮。 褚青坐在椅子上,暗自撇嘴,勾搭的倒快,这对奸夫淫妇。 之前他和徐铮俩人分别跟陈鸿搭戏,基本见不着面,直到两天前,才算正式拍了场对手戏。 他跟小桃红的话还要多些,因为这姑娘太讨人喜欢了,瞅着她就跟过年似的。徐铮性子很闷,和他同种属性,这就出现了两个男人之间没啥交集,但跟那个姑娘都聊得挺欢的诡异场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二男争妻的狗血戏码。 徐铮不擅表达,心里对褚青印象却不错。他们的表演方式很像,都是一本正经的在搞笑,虽然没面对面交流过,但搭手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那是种特虔诚的态度,对戏,对角色。 说起角色,他对吴刚这个人物的理解,最让徐铮感兴趣。 在戏里搭手时,褚青看向陈鸿的眼神,说他贱,说他痴,甚至说他恶心,都行,但唯独没有吴刚最该有的一种眼神,色。 这叫徐铮很期待,期待他能演出怎样的一段好戏。 嫦娥奉命下界,来找后羿转世的二牛,好把多出的太阳射下来。二牛是个烙饼的,转世了几千年,早忘了嫦娥偷他药的事儿,不然还不得掐死她! 嫦娥嫌这人又蠢又窝囊,在饼店过的很不开心,就去找吴刚。 吴刚给她讲笑话,带她去捉蜻蜓,坐着马车游山玩水,她被热的病倒,马上找来猪八戒男扮女装的丫鬟,专门给她扇风,可以说费尽心力。 “这几天过的怎么样?” 在一家酒馆里,褚青和陈鸿对面而坐,徐铮穿着大红衣裳,脸上浓妆,梳着丫鬟头,惨不忍睹的站在旁边扇风。 “还可以吧。”陈鸿懒懒的喝了杯酒,她这几天真的很开心,却不踏实,总觉得这种开心很虚浮,随时都会消失。 褚青捻着袖子给她倒酒,笑道:“这里虽然比不得天上繁荣富贵,可这里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陈鸿看了看他,偏过头,纠结道:“可最近天上总是有两个太阳,弄得人间很多疾苦。” 褚青不以为然道:“哎,你管什么人间疾苦呢?只要我们有吃有喝有乐有玩,不是神仙也胜似神仙。” 陈鸿笑了笑,扭头问徐铮:“小戒,你说是天上好呢,还是人间好?” 徐铮蹲下身,装傻卖萌道:“天上嘛,我看也不过如此,毛毛雨,一般般。” “呵……” 褚青轻嗤一声,细长的手指拈着酒杯,眼里透着几分醉意,笑问:“小丫头,我问你,一个是天上的神仙,但他没有自由,一个是地上的凡人,可他落得个逍遥自在。你选哪个?” 这个神态,让对面那俩人都是暗暗一怔,你台词没说错,可你那份落寞是怎么回事?剧本里可没写这出。 徐铮眨眨眼,接了过去,声音放低道:“我不知道,反正我只是个小丫头,我不是神仙,也没有自由。”说着还扯出丝苦笑,道:“我只会扇扇子。” “你错了!” 褚青看了他一眼,转头直视着陈鸿,道:“幸福是靠每个人自己去争取的!” 随即语气又一转,变得软绵绵的,似怕惊扰了她,唤了声:“嫦娥……” 陈鸿此时的情绪,被那俩货带动的完全上瘾了,嘴角微微的往右边歪了一下,笑着轻应:“嗯?” 褚青摇了下头,直直的盯着她,似叹似笑,又满是无奈:“我可是一直在为你努力啊。” 陈鸿合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眸子里似有溪泉流转,偏过脸不敢看他,欢喜又害羞,小声道:“瞧你那傻样儿。” 徐铮夹在中间,晃着脑袋左右瞅瞅,觉着气氛十分古怪,处男猪可不懂大人们这点事,苦恼暗道:这个色魔想干什么? 本山大叔有教过,俩人搞对象,若是连“傻样儿”都出来了,那基本就百分之八十了。 褚青眼中一喜,稍稍起身,向她伏过去,抬起手想碰,又不敢,一脸期待道:“那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就那个,就那个嘛……”(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电话 “阿飞,我好冷,抱着我,我好像到了冰天雪地一样。” 范小爷倒在吴晶怀里,一身大红喜服,唇妆化得很苍白,气若游丝。贾静文坐在旁边,居然拿了床棉被给她盖上。 “小红姑娘,你要好好爱阿飞。”她攥着贾静文的手道:“因为阿飞他是个好男人……” 范小爷表面上一副快死的样子,其实心里在狂吐槽:都是穿喜服,为毛第一次就能跟男朋友羞答答的拜堂,这次就得被人一刀捅死,还要说这种交党费的对白。 话说这剧到后半部分完全就崩了,演员自己拍的都蛋疼。甭提白发三千丈这种狗血人设,荆无命居然变得很萌,孙小红还跟阿飞搞在了一起,上官飞从龙套上位成大配角……更吊的是这编剧还是古龙生前好友,你确定是好友,而不是高级黑? “过!”导演卢晓威喊道。 袁八爷主要导武戏,他则是文戏导演,代表作是《渴望》。嗯,所以《小李飞刀》里的感情戏,才特有种八十年代老京城四合院里的家长里短气质。 “兵兵你休息一下,衣服不用换。”卢晓威吩咐一声。 “知道了,导演!” 范小爷应道,套上外套,跑到旁边坐着。 横店这天气湿冷冷的,黏在身上很难受,她拿起褚青给买的小保温壶,倒了热水,小口小口的喝。 在男朋友手把手教导下,她的某些生活习惯显得非常成熟独立。比如一些应急药品的备用,还有随身携带的小玩意,实用又方便,这都让组里比她大上一轮的老爷们刮目相看。 “还有水没,给我倒点。” 任权也披着个大衣,凑过来蹭水。范小爷看他那比暖壶还大上一圈的水杯,吓道:“你泡澡啊?”不过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剩下的热水都倒给他,刚能盖住杯子底。 任权耸了耸肩。握在掌心里捂手,他在戏里演上官飞,成天顶着个西门无恨同款STYLE的刘海到处乱窜。这人属于性格超好的那种,就像块柔软的小面包。谁都能欺负欺负。光按男人这个标准来说,范小爷对他的印象是中等偏上,又都是内地的,俩人不时还能聊一会。 “你那组完事了?”她问。 “我是彻底没事了,刚被捅死。”任权轻松道。明天就可以离组了。 “我还剩点戏没拍。” 范小爷撇撇嘴,最烦这种不按套路走的,自个都挂了,还特么能活蹦乱跳的去跟孙小红抢男人,情绪转换的太拧巴。 她喝完水,把盖子扣在暖壶上,忽然“嗞”了一声,不由揉了揉胳膊。那里有块淤青,前几天肿的吓人,白药红花油什么的一通乱喷。现在才好点。 丫头是组里最拼命的,袁八爷导武戏时严酷得让人欲仙欲死,一个武打镜头就要拍两天,有时候焦恩隽都感觉很辛苦,她却硬挺了下来。除了特危险的场面需要用替身外,都是亲身上阵。 任权对这个小姑娘也很佩服,看她揉胳膊,不禁笑道:“你跟我一个好朋友挺像的,都特拼。”顿了顿,又道:“嗯。连名字都挺像。” 范小爷对他的好朋友才不感兴趣,随口客气道:“那哪天得见见。” “哎你晚上还有戏么?”他忽问。 “没啊。” “我昨天在外面发现家很好吃的馆子,要不我请你吃?”他笑道。 范小爷扭头瞅着他,伸出根白嫩嫩的手指头。睁大眼睛道:“我告诉你啊,我可有男朋友了,你别打我主意!” 任权一脑袋黑线,就是看这小姑娘年纪小,还都是内地的,想照顾一下。他刚要说话。就听一阵手机铃闷闷的响起来。 范小爷从包里划拉出手机,一看这个号码,不由眨了眨眼,跑到僻静地方,接了电话。 “喂,何姐?” ………… 一支圆珠笔在五根修长的手指中间来回转动,速度极快且充满节奏感,如穿花蝴蝶……好恶心的比喻。 上中学的时候,褚青可是班里第一转笔高手,话说这又有什么可得意的?他无聊的看着前面的郝容,郝容也无聊的看着他。一个不爱讲,一个不爱听,底下同学们也都昏昏欲睡。 这课叫影视表演艺术创作研究,褚青听了一节半,愣没搞明白到底是干嘛的。他现在课上的太别扭了,上半年和下半年的内容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以前还能教些干货,结果春季一开学,光看那份蛋疼的课程表,就晓得这学校终于暴露出办班捞钱的本性了。 郝容倒霉催的被派到这么个活,这都是黑历史啊!他也想教表演,排大戏,但资历浅没办法,还好再熬个几年,就能调到本科班,去尽情的享受那些小鲜肉的崇拜。 褚青又坚持了一会,实在听不懂,连转笔的心思都耗干了,翻开空白页,在笔记本上画圈圈。 “嘬嘬!” 他猛地抬起头,皱皱眉,似乎听到了一丝很古怪的声音,四处瞅瞅,又没发现谁在抽风。 “嘬嘬!” 又响了起来,这回确定是从后门传来的。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回头一瞅,见后门打开条小缝,猫着个人,露出鼻梁到人中的那一条很吓人的面孔。看他望过来,往回一闪,跟午夜凶铃一样。 褚青咳了一声,冲郝容眨眨眼,然后猫腰开门钻了出去。 郝容无语,你丫能不能别这么光明正大的翘课? 他溜到外面,就看着刘晔拎个塑料袋,戴个帽子,正在楼门前等。褚青盯着他的嘴,越看越奇怪,这货怎么能发出那么恶心的声音? 嘬嘬,嘬嘬…… “你没课啊?” “没课。”刘晔嘿嘿一笑,露出满口大牙,递过塑料袋,道:“我从家里带了点山货,这是给你的。” 褚青也不客气,接过来开始翻弄。随口问:“啥玩意?” “黑木耳。” “……” “这可是长白山的黑木耳!” “……” “给他们都是银耳,这黑的特意给你留的。” “……” 褚青扯了扯嘴角,很辛苦的抬起头,又很辛苦的说了声:“谢谢!”管它黑木耳白木耳呢。都是人家的心意,他打开看了看,很小很干,挺寒碜的样子。 “哥你最近忙啥呢?” “串个小配角。” “行啊!”刘晔很羡慕,他拍完《那山那人那狗》后。很长时间没人来找拍戏了。 “行个屁,那戏太彪……” 褚青咂吧了下嘴,止住话头,刚才第一眼瞅他,就觉着这货有点不对劲,这会总算看出来了,手一伸,摘下他帽子,露出有棱有角的一个光头,惊道:“我操你剃秃了?” “哎!冷冷!” 刘晔忙抢过帽子扣上。道:“要排大戏了,这是形象需要,咱们班男生全剃了!” “什么大戏?” “《灵魂拒葬》,纯爷们戏!”这货一竖大拇指,好像很吊的样子。 “没听过。”褚青很迷茫。 刘晔很习惯他的无知,得瑟道:“这可是美国名剧,反战的……” “得!得!”褚青打断他,道:“你就告我啥时候演?” “嘿嘿,还没排呢。”他又露出一口大牙。 褚青懒得理他,道:“行了我回去上课了。”说着转身进楼。就听那货在后面喊:“这俩月排练室咱们班包场了,哥没事过来看看啊!” 看个毛线,话剧那玩意太高端,自己可没兴趣。 却说他回到教室。继续上着无聊的课,总算熬完了一下午。 骑着那辆破车往家奔,正是下班时间,开车的,坐车的,骑车的。走路的,满满登登挤得这座挺大的城市,一瞬间显得特狭小。 他停在路口等红灯,斜挎着车,一只脚蹬在地上,心不在焉的四处瞅。并排还有六辆自行车,后面是十来个行人,都蓄势待发。对面绿灯一亮,褚青使劲踩上车蹬,车把扶稳,一下就滑出去好几米,那六辆自行车也都是相同的动作,气势生猛犹如七剑下天山,流水般漫过马路。 “买辆车好像也不错。” 他混在人堆里,忽然就闪出这么个想法,起码跟女朋友去哪能方便点。 进了小区,先上范小爷家转了一圈,没啥问题才下来。范爸爸呆在胶东,范妈妈却飞到羊城去了,说是谈部戏约。 到了自己家,洗了把脸,压根没心思做饭,直接摔在床上。脑袋里也没想什么,空空的,眯着眼,似睡非睡。 再睁开,发现窗外已经天黑了,晃了晃头起来拉上窗帘,又摸了摸肚子,饿的难受,还是得吃。 刘晔给的木耳正好派上用场,拿水泡开后,撕成两堆,一半凉拌,一半炒肉。 “嗯?” 褚青吃了一口,很意外这种野生原始的味道,正合他的胃口,算是今天最开心的事儿了。就着大米干饭吃的正香,就听床上手机响,像车喇叭一样的难听铃声。 他这手机,从买来就没接过几次电话,拿起来一看,是女朋友的号,不知道为啥没用宾馆电话打。 “吃饭呢?”范小爷开口就问。 “嗯。” “刚睡醒吧?” “嗯。” “自己在家是不是特没意思?”丫头上来就三连杀。 褚青翻了个白眼,道:“都知道你还问!” “嘻嘻。”丫头笑道:“那告诉你个有意思的,今儿何姐给我打电话了。” 他忙问:“找你干嘛?” “哎呀不是找茬。”范小爷安慰了下,道:“她说还珠二马上就播了,台湾一家电视台请我们过去玩,造造势啥的。” “都谁去啊?”褚青松了口气,又问。 “不知道呢,反赵微肯定得去。哎你也得去,她让我说一声,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褚青嘴里嚼着黑木耳,对此事不热衷,也不反感,就当去旅旅游也挺好的,道:“那你戏拍完没?” “还剩,剩点,回来……回来再拍。” “你干嘛呢?” 褚青奇怪道,听她气息忽然就喘的不太均匀,好像很忍耐,又很想使劲的样子。 “上厕所呢!” 他筷子一顿,无奈道:“姐啊,咱矜持点成不?” “矜持个屁,矜持能拉出来么?” 褚青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揉了揉脑袋,道:“你买点地瓜,熬……” “我上哪熬粥啊!你就站着说话不腰疼!”范小爷此刻,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明显非常非常的不爽,只能冲男朋友发泄发泄。 褚青把手机拿开半米远,等她吼完了,才贴在耳朵上,道:“那吃点香蕉。” “……” 说着,那边又忽地没声了,静悄悄的。 “喂?喂喂?” 还是没动静。 “呃……呼!” 又过了片刻,话筒里头才传来一声通透至极的爽快。(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章 吴刚与嫦娥 台湾中视计划让还珠二在4月28号上档首播,其实有第一部的受众打底,根本不必担心收视率,邀请他们过来,只是锦上添花,就像除夕晚上饺子里的硬币一样。 此行人员,有赵微、周洁、张铁霖,这三位是主演,实际上只要赵微去了,别人就妥妥的跑龙套了。皇后、令妃这些人,份量不足,容嬷嬷倒是人气高,可岁数大了,折腾不起那份行程。范小爷能搭上顺风车,一是因为三个人少了点,拿不出手;二是因为她青春靓丽,大小是个明星,影迷就算不喜欢,看了起码也不会瞎眼。 而现在,除了她,又搭上了男朋友。这个倒不是看脸,完全基于他剧中的表现,在台湾意外的很受好评。 褚青接到范小爷电话后,并没有太多准备,到日子跟着走就是了。这段他又是剧组学校两边跑,戏份已经拍得差不多了,估摸了下进度,他就跟学校请了两天假,打算在离京前把余下部分一口气完工。 梦季也表示理解,尽量的调整拍摄时间,集中拍吴刚的戏,毕竟早拍完早利索,拖拖拉拉的都没好处。 这组里,褚青没交下什么朋友,也就陈鸿因为对手戏的缘故,说话会多些,还有小桃红也能聊几句,不过这姑娘跟谁都很热络。 至于徐铮,俩人一个比一个闷,压根就没怎么交流过。 最后这天的戏,剧情很连贯,演员都喜欢拍这样的,情绪能很好的顺下来,不用转换的很突兀。上午是在影视基地,长长短短几条街,三十多栋民居,叼根烟从头走到尾毫无压力。当然,价钱也是真便宜。 群演来来回回就是那十几个人,每天的任务就是换上不同的衣服,围观起哄。梦季根本就不用调度,什么大场面,什么重头戏,导筒都用不着,挺脖扯一嗓子全能听见。 褚青拍到现在,可谓感触颇多,对还珠就油然生出一股敬意,特真诚。别老说还珠雷了,起码人家走心了。 “Action!” 就见乌天师站在祭坛上,装模作样的开始忽悠:“七七四十九天前,天上出现两个太阳,从此天越来越热,衣服越穿越少,弄得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底下的群演十分卖力的配合。 “噗!”褚青和陈鸿都掩嘴一笑,互相看了看,对这种逗比台词无能为力。 嫦娥每在人间呆一天,就会老十岁,这天醒来,发现自己一夜白头,猪八戒就拿墨汁帮她遮掩。吴刚却偏带她来看求雨,嫦娥就一直坐立不安,生怕露馅。 不过这会镜头没扫过来,俩人还能偷偷摸摸的悠闲一下。 “……突然我的天目一开,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设坛求雨!” 乌天师在台上咋咋呼呼的,丫其实是个王八精,法力低微,说求雨,还是老大吴刚暗中帮忙。 “来,先喝杯茶。”褚青笑道。 这时一个黑衣侍从端着茶盘过来伺候,帮陈鸿倒的时候,手一抖,不小心把水沾到了她头发上。 陈鸿脸色瞬间变了,惊慌地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忙道:“我们走吧。” “不!好戏才刚刚开始。”褚青道,说着用手指蘸了下水,然后一弹。 话说剧组没下限到连个喷水车都不租,直接后期搞定,要不是技术不过关,怕是连外景都想用那五毛钱的特效混过去。 群演也很辛苦,头上明明是大晴天,还要装出下雨的样子,欢呼雀跃。 陈鸿盯着他,大声道:“你是不是疯了?连这种人也帮,你就不怕玉帝骂你么?” 褚青合上扇子,眼睛往天上一瞟,笑道:“我早就被那个高高在上,无情无义的玉帝给逼疯了。” 陈鸿气恼他的作为,又怕自己的头发露馅,起身道:“我要走了!” “等等!” 褚青眼神一怔,把她拉回来,探身过去,讶然道:“我好像发现一根白头发。” “别碰我。”陈鸿慌乱道。 褚青摸着她的头发,比她更加慌乱,道:“怎么这么多白头发?”他看着手上乌黑的墨汁,目光瞬间碎裂开,就像心里那个最美好的东西崩塌了,喃喃道:“难道,你的美丽是假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停!” 梦季喊了一声,顿了顿,似犹豫了片刻,才接着喊:“过!”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褚青刚才的情绪,他觉着有点古怪,但好在没影响效果。 …… 事实上,对吴刚这个角色的理解,俩人从一开始就不同。 梦季的水准和见识比褚青强百倍,可他是以一个商业剧导演的身份去看待剧中人物,只想着怎么才能把它拍得好看,更加的搞笑,不冷场,这样才能吸引观众。 褚青则是跳出这个框架,单纯的从角色本身去感受。 吴刚其实跟嫦娥很像,他对嫦娥的感情,可细分为两种。 第一种是表面的:俩人都很中二,自认为一个是天底下最帅,一个是天底下最美。所以,他觉着只有自己才能配得上她,同样也觉着只有她才能配得上自己, 第二种是隐藏的:嫦娥被玉帝关进广寒宫几千年,吴刚砍树也砍了几千年,都一样的寂寞,一样的痛恨玉帝。这种同命相怜就是基础,在他看来,嫦娥是最好的一个伴侣。 但吴刚不仅仅有痛恨,还充满反抗,所以他始终向嫦娥灌输着一种“自由才是最重要”的理念。可嫦娥不一样,她再怎样骄傲,归根结底只是个弱女子,她从未想过反抗,只有逆来顺受。 而抛开这些,单说感情方面,与其说吴刚喜欢嫦娥,还不如说,他喜欢的是那种极致的美。 他喜欢嫦娥看谁都是翔的高冷范儿,喜欢她对自己不假辞色,甚至抬手就打。不是他求虐,而是他觉得这样极致的美,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所以当嫦娥的美毁灭的时候,吴刚就崩溃了,惶恐了,甚至可以说,他心里一直追求的东西,轰然坍塌。 呐,我这么装逼的一分析,是不瞬间觉得编剧高大上? …… 前面的部分,吴刚多是逗比的场景,褚青若是正经的去飙戏,这才是作死。但这最后一天,没有搞笑的戏份,他觉着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试试。 当然了,梦季如果觉着不好,也无所谓,那就重来一遍呗,他还没傻到跟导演较劲的地步。 由于二牛浑浑噩噩的不争气,猪八戒也帮不上忙,嫦娥已经完全绝望,走投无路,只好回来找吴刚。 “Action!” “那,你现在是……”褚青给她倒了杯酒,站起身,扇着扇子道。 “我是来求你一件事情。”陈鸿脑袋上包着头巾,明明还露出大片的白发,愣是设定成别人都看不见。 “求我?” 褚青扯出一抹很复杂的笑容,没按剧本走,忽然转了个身,背对她道:“嫦娥仙子是何等尊贵,从来都是别人求你,今天你来求我?好,你说。” “嗞……” 梦季坐在监视器后面一拍大腿,这小子! 从一开拍,上午那种古怪的感觉就越来越明显,直到他这一转身,梦季才回过味儿,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身为一个商业剧导演,他只需要对制片人负责,对收视率负责,至于演员,甭管你用什么方法演,只要别砸了我的戏,我可以不管。可如果让人看着别扭,那不好意思,你就得演到顺畅为止。 褚青此刻的表演,虽有点意外,但不至于别扭,所以他没喊停,还想看看效果。 就见陈鸿也是微微一怔,接道:“求你帮我返回广寒宫。” “你要回去?”他背身问。 “我不能在这呆了,多呆一天,我就会老十岁,我会慢慢的老去,我会慢慢的老死!”陈鸿的语气也渐渐激烈。 “嫦娥!” 褚青猛地回身,睁大了眼睛,一步步逼近。 陈鸿看他走过来的样子,稍稍低着头,两手缓缓从背后伸出来,就像只豹子要吃了自己。那种缓慢且充满压力的动作,让她呼吸不由变得很急促,心里也在酝酿着情绪,一点点积蓄着,直到他抬手摘下自己的头巾,露出了那一头白发。 “啊!” 酝酿到满值的情绪瞬间迸发了,陈鸿双手按住头,歇斯底里的尖叫了一声,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得了麻风的病人被扔到了太阳底下,不断的重复一句话:“把头巾给我,把头巾给我……” 褚青拿着头巾,还深深的闻了闻,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偏偏还咧着嘴角微笑,组合成一副特扭曲的表情,道:“想要?你过来求我。” “我求求你,不要看我!”陈鸿嘴唇都在颤抖,没有丝毫考虑,马上接道。 “为什么不看你?你不是很喜欢别人看你?” 他脸上那种扭曲更加强烈,拍了拍巴掌,从里间转出来三个莺莺燕燕的姑娘,“什么事呀公子。” 褚青一手搂住一个,笑道:“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个天上人间独一无二的大美女。” 其中一个龙套姑娘上前,打量了陈鸿一番,不屑道:“就是这个白头发的怪女人啊!” “你们想知道她是谁么?” 陈鸿也猛地背过身去,蜷缩着,哀求着:“不!我求你不要说!” “你们听见没有?她在求我!天宫上的第一美女嫦娥在求我!” 褚青几步就冲上前,用力把她转过来,惊讶,痛惜,愤怒,憎恨,这几种情绪杂糅在一起,都裹在他的眼睛里,道:“你怎么老是求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求人了?你这样会变得越老越老,越老越丑!” “不!” 陈鸿痛苦的大喊,接着手一扬,“啪”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咝!” 现场人员都抽了口凉气,连摄影师的镜头都差点晃了晃,梦季连忙起身,手往下一压。 这戏里,吴刚一共被嫦娥打过三次,前两次都是假打。陈鸿一抬手,褚青一偏头,后期加上“啪”的音效,就算过。 谁能想到,最后一场的时候,居然来真的了!还打得那么爆,脸都肿起来了。要说这俩人有矛盾,借机黑一下,他们是不信的,只能说戏演到这个地步,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是自然而生,情不自禁就扇了一嘴巴。 一时间,现场人员都有种“演员果然是不可理喻的生物”的即视感。 褚青就觉着一阵风刮过,然后从耳朵根到腮帮子这一条,全都火辣辣的,不用看就知道肯定一个红印子。 这也就罢了,更古怪的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隐隐有丝兴奋。就像那种自己使出全力,然后得到对方全力回应的兴奋感。 陈鸿这巴掌扇出去,也呆了一下,但她经验丰富,知道不是发呆的时候,身子一扭,跑出了镜头外。 褚青看她跑出去的眼神,也极为恰当,疼!真特么疼!(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 第一夜 “赵微小姐,能给我签个名么?” “小燕子姐姐,你能跟我拍张照么?” “小燕子,我最喜欢你了……” 在华航的飞机上,乘客一溜水的在过道来回折腾,连空姐都趁着工作之便,拿着本子找赵微签名。 范小爷坐在后面有点吃味,偏头对男朋友撇撇嘴。褚青捏捏她的脸,小声道:“金锁,我最喜欢你了,来亲个。” 丫头用肩膀拱了他一下,嘟起嘴隔着两寸远,发出轻轻“啵”的一声。 “咳咳!” 坐在最里面的张铁霖,放下手里的杂志,道:“你俩注意点啊,影响我看书。” 那俩人同时露出鄙视的神情:看个毛书,你不盯着我们看,怎么知道我们在干嘛? 范小爷很意外的喜欢坐在最外面,褚青在中间,前排就是赵微,周洁在后面两排,跟助理一起坐。 这次活动的定性,已经上升到两岸文化互通交流的高度,整的太大扯了。内地这边很是重视,芒果台的欧阳亲自带队,一行十几人,不过人家是大领导,在头等舱。本来也要给赵微弄个头等舱,好在小燕子情商还没那么低,跟大家一块坐经济舱。 “哎!金锁,你给我签个名吧。” 这时排在后面等着觐见赵微的一个小姑娘,无聊得紧,左瞅右瞅就发现了范小爷,看那表情就不是很喜欢丫头,可好歹也算逮着个明星。 “好啊!”范小爷笑得跟朵花似的,一脸和善,接过本子,还问了人家姓名,歪歪扭扭的写了几句祝福语。 那小姑娘待她写完,直接越过褚青,又递给张铁霖,笑道:“皇阿玛,我也可喜欢你了。” 张铁霖哈哈一笑,刷刷也写上自己的大名。 此时她前面的人想是搂了下赵微的肩膀,特满足的回到座位,小姑娘连忙凑上去接班,从头到尾都没搭理坐在中间那货。 褚青和女朋友同时转头,对视一眼,意味分明,一个是“你好可怜,来抱抱”,一个是“爷才不稀罕!” 今天是4月9号,一行人大清早就在首都机场起飞,因为还没有直达台北的航班,需要先到香港中转。 范小爷昨天半夜才从横店回到京城,五点钟又被褚青从被窝里拖起来,顶着俩黑眼圈,一路坐车都在跟他闹起床气,直到上了飞机才消停。 等全机的乘客轮流朝见赵微一圈之后,褚青道:“你知道为啥都找她签名么?” “为啥?”范小爷道。 “因为她眼睛比你大。”褚青一本正经。 丫头也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嗯,她嘴也比我大。” “喂!你们俩!说人坏话小声点行么?”赵微无语的转过头,看着这俩逗比,他们关系处的很好,知道是开玩笑,也不会生气。 褚青笑道:“哎你那专辑卖得咋样?” “第一批十万张已经都订完了。”她也笑道,有点小得意。 “哇!” 刚说完,就见对面那俩货同时张大嘴,极为浮夸的惊叹一声。 赵微揉了揉脑袋,觉得搭理他们就是个错误,靠着椅背闭上眼,很需要冷静一下。 褚青搂过范小爷,俩人笑得东倒西歪。他自己呆着的时候,和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根本就是一种精神分裂的状态,完全不同的俩人格。 赵微的那张专辑,他以前还买过盗版碟,好像叫什么,有一个姑娘,丫有一些任性,还有一些嚣张……说实在的,她唱歌水准实在不敢恭维,还不如我们家范小爷呢。 好吧,丫头唱歌也不咋样,可起码声音好听啊,尤其冲自己吼的时候,那Key,彪高音分分钟无压力。赵微那嗓子就差了点,跟喝了二两酱油似的,齁咸齁咸。 九点多的时候,到了香港,一众人下机到休息室,约莫要等十五分钟左右。 “我饿了。” 范小爷刚坐下就嚷嚷,那点飞机餐,早消化没了。 褚青就知道她要闹这出,特意把包拎了下来,从里面掏出个塑料饭盒,“喏!” “嘻嘻!” 丫头打开一看,是满登登的肉春卷,话说这东西已经超越回锅肉,成为她排名第一的心头好。 褚青看她想吃又不好意思的到处瞅,笑道:“你吃你的,我给他们带份了。” 说着又掏出一个饭盒,跑到张铁霖那边,连工作人员也没落下,一人一个,刚好都吃光光。 赵微就算了,她身边挤满了人,有事先打听到消息的影迷,神通广大混进来,就为看偶像一眼。不过这时候香港还没播还珠,要等到六月底,亚视才会凭这剧第一次干掉了无线。所以影迷也都是内地或者台湾来港的,本土的几乎没有。 等再登机的时候,赵微手里就多了各式各样的小礼物,怀里还抱着个大瓶子,里面花花绿绿的都是小纸鹤。 褚青忍不住问:“这得多少只啊?” 赵微也叹道:“一千只,都那小姑娘自己折的。” 他点点头,十分佩服这些粉丝的大毅力,又道:“行,保佑你以后平平安安。” 赵微忽然面色古怪,道:“这不是保平安的,她说这是让我防千年虫的。” ………… “咋还发烧了?” 褚青摸摸范小爷的额头,烫的很明显,不由皱了皱眉。丫头则无精打采的倒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 这一天,简直就是个遭罪,当然,仅仅是身体上,心里还是挺骄傲的。 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到了中正机场,才出机门,又被一群人包围,连免税店员和海关工作人员都凑过来签名合照。 还有好几百位接机影迷就更甭提了,哭啊喊啊,疯狂的不行,真真是大场面,赵微差点也哭出来,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吓的。周洁那货还特意带了个DV,跟影迷对拍。 人多,加上入境手续很麻烦,单是在机场,他们就堵了一个多小时。张铁霖最轻巧,丫是英国护照。 进了中视的大本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搞了一出很有乡土特色的欢迎仪式,敲锣打鼓舞龙舞狮,一万响的大长鞭铺满地,噼里啪啦就像统一终于干掉了康师傅似的。 按照原计划,应该马上有个媒体见面会的,结果看这帮人一个个的难民范儿,又饿又累,压根顾不上形象,抓着会场准备的小点心就往嘴里塞,只好让他们暂时休息一会。 一下午带晚上,褚青他们一直在棚里参加欢迎会的录影,好容易OK了,各路媒体居然还没满足,中视只得临时又加了一次记者会。 都搞定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范小爷昨晚本来就没睡好,一通折腾,而且台北这边的气候跟京城差异很大,可能还没适应,到宾馆就开始头晕,说上床躺一会儿,结果躺着躺着就迷迷糊糊的了。 “你乖乖的,我给你找药去。”褚青道。 “呃,你快点,你上哪去啊……”丫头细声道,逻辑不清,都有点烧糊涂了。 褚青叹了口气,给她盖好被子。 中视为了这次格格台湾游,可是花了大力气,光保全加陪同人员就有四十个,其中固定的几个人跟他们同吃同住,一路陪到尾,也在宾馆。 除了欧阳那房间,褚青挨屋敲门,大家全累了一天,有的都睡了,又被吵起来。 他也很不好意思,敲了一圈,没一个有带常用药的,后来拍了拍脑袋,笨啊!宾馆肯定有。 当即又跑到服务台,一问,果然有。那夜班经理是个女的,很细心负责,还跟着褚青到房间看了看。 结果他一进屋就觉着不对劲,见丫头满脸通红,在床上不时翻着身,嘴里发出很憋闷的喘息声,短短功夫,好像比刚才更严重。 “褚先生,我觉得应该马上送医院看看。”那经理担心道,真要出点什么事,她可担不起这责任。 褚青瞅范小爷那难受的样子,也感觉吃药已经不顶用了,忙问:“附近哪有医院?” 经理想了想道:“只有家小医院,不过有点远。” 他立马跑出去,再次敲开中视工作人员的房门,把情况说明。那俩人倒也利索,连忙穿好衣服,下楼准备车。 褚青帮范小爷穿上鞋,套了件外套,背着她上车。 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那家小医院,医生量了量体温,好家伙,三十九度二!忙打了一针退烧针,又吃了药,这还不能回去,得观察一会,有好转迹象才行。那俩工作人员也十分给力,陪着一起等。 丫头躺在病床上,不停的呻*吟,她这会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不晓得自己在哪,就觉着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难受的。 褚青找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满眼的心疼。他也发过高烧,特理解这种,整个人就像被闷在罐子里,身体里的水分在一点点蒸发,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觉着自己会虚脱至死。 他看了看表,午夜了。 早上出发的时候,两个人还把它当成一次快乐的旅游,谁能想到,来台北的第一个晚上,居然就倒进了医院。 褚青攥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热度,跟自己心里一样滚烫。 他比范小爷更累,压力更大,折腾了近乎二十四小时,此刻坐在椅子上,实在有点撑不住,慢慢的垂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着一句:“这是哪啊?” “嗯?” 他猛地抬头,先缓冲了几秒钟,让脑筋变得清醒,见丫头已经睁开眼,忙问:“还难受么?” 丫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明白点了,这是哪啊?”她又问了一遍。 “这是医院,你刚才都烧糊涂了。” 他说着又喊来医生,重新量了下体温,总算降到了安全线。 “谢谢二位大哥,谢谢!” 回到宾馆,褚青握着那俩哥们的手,由衷道。 “哎!你们没事,我们也就放心了。”其中一人笑道。 已是凌晨,这俩哥们客套几句就抓紧时间回去补觉,褚青也困得不行,看范小爷精神好转,便想回房。 “你别走,搁这陪我……” 丫头很及时的表现出一种强烈的脆弱感,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都让人无法拒绝。说完还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褚青也不矫情,脱了外套挤上床,笑道:“这回不怕我欺负你了?” 范小爷抱住他,很安心的闭上眼,道:“反正我也动不了,你想欺负就欺负呗。” 褚青蹭了蹭她鼻子,道:“得了,我还怕交叉感染呢。” 本来是你捏个泥人我捏个泥人的美好气氛,这货偏来句犯贱又煞风景的话,丫头现在是没力气,咬不动他,只得狠狠道:“有本事你以后也别碰我!”(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 两小无猜 宾馆选得很妥当,不在闹市区,里面优雅外面安静,保全也做得到位,没什么脑残粉混进去。 林心茹心情欢愉的到了楼上,她算是东道,昨天没露面,今天正式一起参与全程宣传。苏友鹏还在内地拍戏,腾不出档期。 她穿着运动鞋,牛仔裤,斜背小包,干净利落。上午要去台北故宫,得走好多路,她可不想踩着双高跟鞋被人围堵。中视方面已经早早过来人,安排车辆,顺便通知各路媒体,看到她都微笑着打招呼,这姑娘可不比往日,人气爆红。 林心茹进了VIP区,临来跟赵微简短通了电话,打算先找小伙伴叙叙旧。正看门牌号的功夫,就听“吱呀”一声,左前方的房门被拉开,然后褚青从里面走了出来。 俩人都是一愣,表情尴尬,特别是范小爷的声音随后从门缝里钻出来:“你就在这洗呗,谁能看见啊?” 这种尴尬就愈加强烈。 褚青有点懊恼,他们的关系在朋友圈里已经很公开化了,可毕竟是在台湾,一大堆人跟着,被人看到同睡一间房不太好。本来想等丫头睡了,自己再偷偷回屋,结果折腾得太累,也跟着睡着了,一觉醒来就是大天亮。 诡异的呆默了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道“我们没……” 刚开口,就被林心茹打断,小声笑道:“你不用解释,我们都知道。”说着掩嘴转到另一条走廊,敲了敲门,接着传来赵微的声音,“呀,你还挺快的!” “哎,我跟你说,我刚才看着他们……” 林心茹故意开着嘲讽,赵微也一惊一乍的很配合,瞬间变身俩长舌妇。 褚青无语,默默回到房间洗漱完毕,跟女朋友来到餐厅。张铁霖已经坐哪喝牛奶了,见了忙问:“兵兵好点了么?” 范小爷睡了一晚上,还有些低烧,精神却好多了,笑道:“嗯,好点了。” “那就好,你可不知道,昨晚上我都睡着了,好家伙,这小子咣咣敲我……” “您吃个甜饼!”褚青马上堵住了他的嘴 这货刚开始接触的时候,觉着挺严肃不好亲近,熟了才发现,丫就是个话痨,而且特八卦。 一会,小伙伴们陆续下来吃饭。欧阳听说范小爷的事儿,关切的问了问,看她还没大好,今天行程也不太重要,干脆让她在宾馆休息,免得又严重。 她不去,褚青索性也申请留下来陪护,欧阳考虑了片刻,点头同意。其实这帮人,只要赵微不出问题,别的,也就那么回事吧…… 就这样,一大波人辛苦去外面走秀,俩人很轻闲的窝在宾馆里看狗血剧。 下午的时候,实在无聊得紧,还出去溜了溜。这种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手拉手逛街的感觉,让他们都很新鲜,也很愉快。没特意去什么著名的地方,就在宾馆附近两条街上,走了一个来回。 不时也有些路人凑上来要签名,褚青也终于尝到了一把装逼滋味,他都拍好几部戏了,在台北才找到点当明星的虚荣感,简直是失败中的失败。 那些路人泾渭分明,目标清晰,找褚青的绝不会去找范小爷,当然她那边也一样。 他的粉丝构成很奇怪,三十岁以上的女性居多,光看穿着,一部分像是白领,一部分像是主妇。也没有追星的热度,就像不太熟的朋友见了面,聊几句,问候寒暄,不打扰,不勉强,不凑热闹,然后淡淡离开,这样的交流方式让他非常喜欢。 特别是跟范小爷身边围着的小男生们一比,就更让他喜欢…… 那些个小男生,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分泌旺盛的阶段。他们不是喜欢范小爷,只是单纯的喜欢漂亮女孩子,换大幂幂来一样的敢喊“我爱你!” 也正因为这,他们对俩人如此亲密的关系,感到略微惊讶,但也仅仅是略微惊讶。 而对褚青和范小爷来说,这一整天感觉都很不错,忙里偷闲,又贴合无间。 谁知晚上,一家晚报的头版,忽然就爆出来他们牵手逛街的大图,还起了个很狗血的标题——《柳青金锁戏外生情 擅自脱队台北街头秀恩爱》 好吧,这种没水准的字儿只有我才能想得出来。 中视的宣传人员分别告知欧阳和琼遥时,反应都很淡定,根本算不得什么事情。 这是家小报纸,不知道在哪就偷拍了这张照片,把它推上头条,大概是想凭借独家新闻一举压倒同行。可惜,台北全城都在小燕子的乌云笼罩下,两个三流小明星的恋情根本没多少人关注,甚至连曝光这种词都用不上。 看过的读者,大多是“哦……”的反应。 ………… “周洁走了?”褚青惊讶道。 “嗯,我也刚知道,自己回京城了。”赵微很无奈。 他咂巴了下嘴,对这人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顺带无话可说。 游完故宫后,他们第三天就南下高雄,结果队伍里莫名其妙就少了个周洁。这人平时没啥存在感,跟褚青等人也是互不搭理,但忽然就不声不响的搓炉石回城,此种做法还是刷新了一干人对他的观感度。 这件事的性质跟褚青范小爷搞对象不同,他们俩是小配角,而且是私人生活,没有负面影响,反而还能小小的帮还珠炒作一下。 周洁可是正经的男主,这种没下限的撂挑子行为,首先波及的就是某些活动赞助商,事先说好他必须得参加,现在人没了,怎么解释?还有那些热情的影迷,更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中视就倒霉催的,不仅费钱费力的接待,还得帮琼遥公司做公关,否则影响了第二部的收视率,那可是双输。 对此事,一直有两种说法。 一个就是中视爆出来的公关稿,什么“周洁连夜返回内地,只为挽救破碎爱情”。里面把他写的有情有义,简直秒杀福尔康,气死王宝钏。 一个则是在台湾娱记圈里的传闻,说他无非是看自己的人气比不上赵微,比不上林心茹,就脑子一抽,溜了。 总之不管真相如何,跟褚青无关,他正蛋疼的在家摇滚餐厅里看一大撮人跳迪斯科。 话说台北和高雄的活动路线真是不一样,一个斯斯文文,一个妥妥的夜店风。来之前,褚青还想,摇滚餐厅,可能就是店里挂个吉他贴张海报那种。结果到现场就被惊吓了,正中齁大齁大的一个舞池,乐队配备一应齐全,四周的平台上围着几十张桌子,居然还有二楼。 这布局,特眼熟,要不是那些乱七八糟闪的彩灯,和“砰砰砰”震得心都跳的音乐,他还以为一会郭德刚就从里面钻出来了。 一帮子年轻人在舞池里单挑,他们都是还珠的影迷,青春年盛,肉眼可见的朝气蓬勃,把现场气氛搞得大为火热。赵微林心茹在这种环境下,慢慢也放松下来,连张铁霖都穿着夏威夷海滩衫,跟着左扭右扭的。 主办方还算理智,没准备酒水,怕喝多了出事,一溜的矿泉水。 褚青拿瓶水小口抿着,非常不适应,吵吵嚷嚷的,再呆会心脏病都能犯了。瞅了眼兴致勃勃的范小爷,摇摇头,自己偷偷摸摸撤下平台。 往出口的过道很窄,人又多,他费劲的刚要钻过去,忽又从旁边挤过来两个人,抢到前面。 都是男生,年纪不大,利落的短发,模样没看太清,应该都挺清秀的。一人个子很高,另一人好像发育不太好,约莫一米五多点。 俩人似乎不认识,没有任何交流,一前一后往出走。矮个子走在前面,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蹲下身。高个子没在意,一下撞到他背上。 “哎哟!你走路没长眼睛啊?” 矮个子被撞的往前一载歪,回头喊道,声音清脆,带着变声期特有的青春味道。 褚青听了一呆,居然是个女的。 “你才没长眼睛,你忽然蹲下来干嘛?”高个子回击道。 “我系鞋带关你屁事啊?” “你在我前面当然关我的事啊!” 他俩一人一句吵个没完,褚青还堵在后面呢,只得道:“那个,能不能先让我过去?” 女生瞪了男生一眼,推开门出去。 刚到外面,褚青就觉着脑筋清爽,空气中含着一丝傍晚的凉意吸进鼻子里,胸腔都舒展开了。 那两个孩子站在路边,都准备打车,互相瞪着眼睛,似两只炸了毛的小喵。 一辆出租开过来,又同时挥手,车停在跟前。 俩人连忙冲上去,一只手扒着车门,另一只手推着对方,丝毫不让步。 “你干嘛,我先招手的!” “才怪咧!明明我先打到的!” 争执了一会,司机忍不住回身问:“你们不是一起的么?” “谁跟他/她是一起的!” “神经病,别浪费我时间,闪开!”司机骂骂咧咧的把后门关上,开走了。 俩小孩又是互瞪,退回路边,等待下一轮战斗。 这次时间稍微长了点,站了半天都没有车。 天已经渐渐黑了,女生似有些着急,从兜里掏出张车票,确定了下开车时间。看着还有一会呢,足够到火车站,才松口气。 此时又来了辆车,远远从路口拐过来,俩人牟足了劲跑过去。女生跑得慢些,心里愈加着急,脚一顿,偏偏又绊了块石头,身子趔趄着往前冲了几步,手指不由一松,车票顺风就飞了出去,正贴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 更惨的是,那车居然没停,带着票绝尘而去。 “我的票!” 女生撕心裂肺的喊,从褚青面前跑过去,追了一段。 “哈哈哈!” 男生看她这样子,幸灾乐祸的狂笑不止。 那女生看着车远去的方向,傻站了一会,默默的往回走,第二次经过褚青面前。 然后,她也蹲在马路边,离他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手搭在膝盖上,把脸一埋,“呜呜呜”地就开始哭。 褚青吐出口烟圈,螃蟹一样往边上挪了挪,怕被人误会。 “呃……”那男生本来还在大笑,嗓子瞬间就被掐住了,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子,不由挠挠头,很烦恼的表情。 犹豫再三,他还是慢慢凑过去,小声道:“喂,喂!” “干嘛?”女生闷闷道。 “你没事吧?” 那女孩子猛地就爆发了,抬起头冲他哭喊道:“你说我有没有事?我今天这么倒霉!碰上你这个死猪头!我现在车票都没了,回不去台北……呜呜呜……” 她的预算刚刚好,身上只剩打车的钱,根本没能力再买张火车票。她都后悔死了,为什么要提前买回程票,为什么要脑袋发热从台北追到这里,那就不会碰上这个死猪头,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女生约莫十五六岁,白色T恤,八分裤,很男孩子气,这会眼睛哭得通红,看着更呆萌呆萌的。 那男生很不好意思,她搞成这样自己也有责任,又挠挠头,似下了很大决心,居然也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票,道:“喏,我也回台北,你拿我的票吧。” 女孩子抹了把眼泪,偏头瞅他,这货看着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小孩,不确定的问:“那你怎么回去?” “那就不关你事了,你个男人婆!”男生明明很肉痛,还得装成潇洒大方。 褚青在旁边看得这个过瘾,果然是片神奇的土地,随便出门抽根烟,都能遇着这种偶像剧桥段。 “喂!你们两个!”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冲他们招招手,一副勒索小孩子零花钱的盲流气质。(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 竹马弄青梅 李小白有两句叫: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一直觉着这个特黄,弄青梅也就罢了,还得绕着床弄,绕着床也就罢了,还要骑个竹马…… 啧啧,简直丧心病狂! 褚青有时候也会瞎琢磨,跟范小爷这种情况,算不算青梅竹马。结果想着想着自己都一身鸡皮疙瘩,拉倒吧,青梅竹马这个词,跟他们完全是两种画风。 不过,他看了看跟前这俩孩子…… “你们俩,过来!”褚青招了下手,另一只手还夹着烟,演技爆发,十足的瘪三样。 那男生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一跨步,挡在女生身前,紧张问:“你谁啊?你要干嘛?” 女生躲在后面,不自觉的揪着他肩膀的衣服,看了看对面那货,有点疑惑:“他好像是演柳青的那个。” “那是谁啊?”男生迷茫,对这种男性角色丝毫无感。 褚青咧咧嘴,站起身,足足比他高一个头,慢慢走过去。男生就觉着一股莫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手都在抖,道:“你不要过来哦,你再过来我报警!” 报个毛线?哥是在帮你啊,没看那姑娘都要抱上你了。 他正要再耍几句嘴炮,深层次助攻,就觉得身后有人走近,接着后脑勺一股风扇过来,感受了下那人的味道,撇撇嘴,没躲。 “啪!”范小爷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道:“你有病啊!不在里面呆着,搁这吓唬小孩玩?” 褚青很委屈,演的正开心呢,就被打断,闷闷道:“我没吓唬。” “那你在干啥?” “我帮忙呢。” 他现在可学坏了,撒起慌脸都不红。 跟着把那两只可怜虫的遭遇简单一说,范小爷比他还热心肠,麻溜的翻了翻包,掏出几张人民币,问:“我都花光了,你手里还有没?” 褚青摸摸兜,摇了摇头,顿了两秒钟,忽道:“心茹肯定有。” “哎对!”丫头眼睛一亮,扭头对那两只道:“你们等会啊,别害怕,他跟你们闹着玩呢,这,这还算个好人。” 褚青看她跑进店里,翻了个白眼,有你这么埋汰自己男朋友的么? 那男生仍然没敢放松,紧紧护着女生,神经兮兮的样子。 三分钟后,范小爷出来了,手里攥着几张新台币,直接跑到他们跟前。 “给!赶紧去买车票回家吧。” 俩小孩都没敢接,搞不懂这对情侣的脑洞为毛开得完全不一样。 “拿着啊!”范小爷又把钱送了送。 男生终究要大胆一点,也认出了她,犹豫着接过钱,道:“谢谢范小姐。” 丫头噗哧一乐,道:“装什么大人啊,叫姐就得了,还小姐。哎你几岁了?” “十六岁。”他道。 “我也十六岁!”女生从他背后探头道。 “这么大点以后别自个出门啊,还带着女朋友,让家里多担心……”范小爷也不过十八岁,难得能碰见比自己还小的,顿时猛找成就感,逮住一通训。 那两只老老实实的听着,对“女朋友”这种敏感词都没啥反应,就觉得金锁姐姐人真是超好,超亲切。相比之下,另一个货就超烂,超讨厌,如此鲜明的人品差距,居然还是对情侣,根本接受不能。 褚青也极其配合,好死不死的来了一嗓子:“这可是借你们的,以后记着还!” 范小爷回头瞪了他一眼,道:“甭听他的,行了快走吧。” 男生正是火热的年纪,不愿服输,大声冲褚青喊道:“我叫陈伯霖,我一定会还你钱的!” 女生比他还倔强几分,跟着大声喊:“我叫桂伦镁,我也一定会还你钱的!” 她话音刚落,陈小霖就扭头,不满道:“喂!你干嘛学我说话?” 桂小镁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钱,道:“我才没学你说话,这钱是兵兵姐借我的,给我!” 陈小霖马上又抢回去,满脸的不可理喻,道:“你不要不讲理哦!明明是兵兵姐借我的!” “喂!你这个死猪头!你有票还抢我的钱?” “我警告你哦,不要叫我死猪头,你这个男人婆!” “死猪头!死猪头!” “男人婆!男人婆!” “……” 俩人忽然就吵个没完,范小爷直接看傻眼,默默回到男朋友身旁,小声吐槽:“我咋跟看偶像剧似的?” 褚青笑道:“你造吗?他们越酱紫越会相亲相爱的哦!” 范小爷踹了他一脚,怒道:“说人话!” 女朋友打自己的时候,千万不能躲,这是秘技。 褚青挨了一脚,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伸手帮他们拦了辆出租车,然后搂着范小爷返回店里。 进门时,他回头看了眼,那两只仍旧你推我挤的,但好歹一起上了车。 此刻夜色氤氲,迷蒙得正似花样青春,丫瞬间觉着自己功德无量。 ………… 大抵上,除了满足一下自己的审美观之外,此次台湾行,褚青就没觉着还干了什么有意义的事儿。哦对了,他还学会了几句当地方言:我宣你!我真的好宣你! 十几天的行程,从台北到台中到台南,又返回台北,累的脚不沾地,各种访问各种晚宴,最后还在琼遥家吃了顿饭。 琼遥奶奶对范小爷解约的事情倒没什么介怀,只字未提,还鼓励丫头好好拍戏。其实她自己这么大的产业,影视娱乐文化出版,堪称一个小王国,不可能事事亲为。经纪公司跟范小爷的矛盾缘由,她甚至都未必知道详情。 临走前两天,这伙人还顺便参加了档综艺节目,叫什么我猜我猜。张铁霖带着赵微林心茹,加上范小爷一起录影。褚青有自知之明,没那个艺能细胞,就坐在底下当观众。 那几个人都很放不开,全程无比生硬,赵微就没说过几句话。也就丫头傻大胆,不管有谱没谱,张口就来。 褚青一身汗啊,生怕她说错话,冒出个统一啥的。别的环节倒是看得挺开心,那个牙套妹这会还真是土得掉渣…… 4月22号,一行人离开台湾。 这段时间感觉过得非常快,每天都经历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可仔细想想,又几乎没有能回忆得起来的。似在水缸里滴了滴墨汁,渲染了片刻色彩,很快就归于清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在首都机场,大家各自分别,欧阳特意拉过范小爷闲聊几句,搞得她莫名其妙。 她本来打算买当天晚上的机票,直接飞到横店,褚青真想拖她进卫生间好好教训一番。也不看看自己累成什么德行,就算你拼命工作,也得有命才行,强行把她按住,起码休整一天再说。 “哎青子,你记个号。” 在等行李的时候,张铁霖拿着手机过来搭话,他们都回市区。 褚青没明白他想干嘛,但也拿出手机,道:“您说吧。” 张铁霖说了一串号码,道:“明,嗯,后天吧,你打个电话,有部戏你来串一下,角儿不大,别嫌弃啊。” “哪能呢,谢谢张老师。”褚青笑道,没对他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感到不快。第一人家也是好意,有活还能想着你;第二自己也得还人情,那字可不是白教的。 有人可能觉得,丫也没手把手的教,就说了几句,这也算人情? 这种东西,没啥标准,你觉着算,就算,你觉着不算,那也可以不搭理。干演员这行,特别是你没成名的时候,人家帮了忙,即便是小忙,也要记着。等你红了,人家找回来,那就得涌泉相报,这叫口碑。 明叔也说过,早期干了不少还人情的事,不好意思拒绝,后来搞得自己太憋,就明白过来了,一概不理,按着本心走。 褚青,还没到那个地步。 好容易折腾到家,先把行李拎到范小爷哪,俩人往床垫子上一躺,懒懒的抻了个腰,“呵……”都呼出一口长气。 就是个累,谁也不想动,不想说话。 躺了没多久,就听她手机响。 丫头摸过一看,笑道:“我妈!” “喂?妈……嗯,刚到家……还行,不太累。” 开头几句过后,她就不吭声了,一直在听里面说,不停的眨眼睛。 褚青侧过身,掰她的手指头玩,很好奇通话内容。因为每当她狂眨眼睛的时候,就是心里在打鼓。 说了好久,才挂了电话。 “什么事儿?”他问。 “又给我接了部戏,叫什么《青春出动》。”范小爷把手机一扔,倒在他腿上,道:“哎呀,拍完《小李飞刀》,就得接着拍那个。” “去哪儿啊?” “湘南。” 褚青第一反应是鬼冢英吉,好吧,严打害死人,连个地名都不能说。 范小爷猛地又坐起来,道:“我说欧阳还闲的找我聊天呢,这戏肯定又是他们投的。” 褚青才不管谁投的,叹道:“咱俩现在一年都见不着几回面了。” “哪有那么严重啊!” 范小爷回道,伸出小舌头舔了下嘴唇,又眨眨眼,忽然扑上去抱住他,声音甜的腻人,道:“领导,有两个事儿跟您汇报一下。” 褚青打了个寒颤,稍稍推开她,道:“有事说事,咱别这么不着调行么?” “第一个,”范小爷拱了拱身子,道:“我得剪头发。” “剪多短?” “到这吧。”丫头比了比自己的后脖子,真剪了,就是标准的齐耳短发。 褚青摸了摸她已经及腰的长发,有点可惜,还是点头道:“嗯,同意,还有啥?” “第二个,呃……” 丫头忽然吞吞吐吐的,眨着大眼睛卖萌,就是不说话。 褚青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问:“第二个是啥?” “你不许生气啊!” “我不生气。” “我好像……”范小爷看着男朋友,小声道:“嗯,有几场吻戏。”(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你的天真我的单纯 褚青偏着头,不说话,虽对着她的脸,又不像在看她,反倒似在走神。 范小爷说完这句话后,就一直微微低头,保持着那个习惯动作:眼睛从下往上的瞄他。这样子的眸光,对面人看过去,会觉得那里面涌起了一汪泉,汩汩的有水潺动。每当她害怕褚青生气的时候,就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像极了一只小心翼翼的幼猫。 她真的很害怕他生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她清楚,这个人永远不会对自己说哪怕一句很严重的话。 安静了好一会,气氛不尴不尬的让人难受。丫头终于忍不住凑了上去,开始无敌的撒娇大法,哼哼唧唧的拉着长音:“哎呀你不说不生气么?” 褚青任她蘑菇,勉强笑道:“我没生气啊。” “那你干嘛呢?” “我就是有点不爽。” 范小爷把距离拉开少许,小声道:“那我不拍了,行了吧?” “你都签约了,还想陪钱啊!”褚青揉揉她的头发,到底可惜,若是剪了,再想长成这个长度,不知得过多久。 “那你又不高兴!”丫头稍稍提高音量,嗓子都有些变调了,又害怕又委屈。 褚青看她的样子,不禁坐直身子靠在墙上,道:“我真没生气,我吧,现在就很矛盾。” 丫头眨眨眼,表情古怪,这种一本正经准备谈心的节奏,自己很不适应。就见他那张脸愈加的苦逼,纠结道:“一方面,我能理解;一方面,我又接受不了。” 听起来好像在说废话,却又是大实话。 他以前看电视里那些漂亮的女明星跟男人啃得死去活来时,感觉倍儿爽,结果真等到自己女朋友了,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理智上,他理解并支持丫头的事业。可情感上,确实无法接受。 “那到底怎么办啊?” 范小爷也特明白他的心理活动,但俩人没经历过此类事情,一时都闷在哪儿。 褚青慢慢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感受着滑顺的发丝在指间流过,忽道:“哎?能借位么?” 丫头眼睛顿时一亮,道:“应该能吧,导演也不能硬逼着我跟人亲嘴儿!” “那他就是硬逼着呢?” 范小爷语调都欢快了几分。嘻嘻笑道:“那我就一直笑场,看谁耗得过谁!” 褚青也噗哧一乐,捏了捏她鼻子,但随即似想到什么事,又恢复了那张苦逼脸。 “哎呀,我都不亲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啊?”丫头使劲掐着他脸上的肉,撅嘴道。 “不是啊。”他挠挠头,道:“我就想,你也不可能就碰着这一回。以后还得……”说到这,接不下去了。 “我……” 范小爷也卡了一下,不晓得说什么。这种事实在司空见惯,很多演员情侣都遇到过类似的矛盾,他们怎么处理的,她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此刻非常苦恼。 丫头直直地瞅了他半响,忽地叹了口气,认命似的从他怀里撤出来,跪坐在床上。挺直腰板,然后伸出右手,一字字道:“我,范兵兵!” “你抽风啊?” 听这个开场。加上那个古怪的起手式,褚青一愣,不晓得她要干嘛。 就见她那小脸上,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接着道:“以后绝对绝对不会拍吻戏,不会拍床戏。不会拍亲热戏,不会跟别的男人拉手,不会搂搂抱抱……” “呃,那个……” 褚青就觉得这幅场景又感动又好笑,弱弱的打断了一下,道:“拉手还是可以的。”顿了顿,又道:“稍微抱抱也没关系。” 范小爷本来很严肃的情绪,被他搅合得一干二净,猛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问:“还有没?” “嗯,不能穿**。”这货居然还真正儿八经想了想。 “不穿我光着啊!”丫头吼道。 “不能穿**出镜。”他急忙补充。 “不能穿**出镜,还有没?”她继续问。 褚青摇摇头。 丫头斜了他一眼,道“你可想好了啊,到时候别怪我漏了没说。” “真没了。” 范小爷皱皱鼻子,把刚才的内容完整重复了一遍,道:“要是我没做到,我就,”她歪头合计了两秒钟,道:“我就不得好……” “行了!别往下说!我信!我信!”褚青连忙捂住她的嘴,这个傻丫头。 她咬了一口他的手心,又把手掰开,脸上带着小得意,好像刚做了件特了不起的事情,稍稍扬起下巴,道:“这回爽啦?” “嗯。” “不生气啦?唔……” 褚青猛地把她拉过去,捧着那张由于过度疲累而毫无光泽的脸蛋,干干的带着几颗小痘痘,没有一点柔软温润的感觉。 好久,范小爷才挣扎开,道:“疯了你,干嘛?” 褚青只是笑,不说话。 “神经病啊!” 丫头用手背抹了抹脸颊,又顺顺凌乱的头发,瞅了他一眼,忽地反应过来,道:“哎?不对啊!” “什么不对?” “别光说我啊,你要是跟别的女人啃来啃去呢,你怎么办?” “呃,这个……” 褚青的小心脏瞬间跳动,好一阵发虚。他可是曾被周公子按住过的,这事压根没敢告诉她,此时被问起,脸色都不对劲了。 范小爷本来就是随口一问,但看他这反应,立马瞪大眼睛,炸毛道:“你行啊!你还真啃过啊?” “啊,呵呵,也不是。”褚青打着哈哈,左瞅右瞅,就是不敢看她。 “你给我转过来!”丫头搬过他脑袋,盯着那双眼睛,道:“别让我费劲,说吧,跟谁?” 褚青想扭扭脖子,试了一下,居然没扭动,只得慢吞吞道:“跟,跟周逊。” “哼!” 范小爷歪了歪嘴角,特不屑,露出一种老娘早猜到的表情,道:“我就知道是那个小狐狸精!” 褚青一脑袋汗,姐啊你才十八岁,您别用这种原配抓小三的语气好不好? 话说俩人的角色瞬间兑换,方才弱势的那个变得霸气无双,一句跟着一句的逼问。 “老实交待,你俩还干什么了?” “没干别的了。” “真的?” “真的真的!” “那以后还敢不敢啦?” “不敢了不敢了。” 这通连珠炮,褚青简直被逼到绝境,最后干脆学着她,也跪在床上,把那一大串承诺又说了一遍,最后道:“我要是做不到,我就不得……” “哎!你别瞎说!”范小爷马上捂住了他的嘴,笑道:“我也信。” 拜托!什么年代了?还玩承诺?那是忽悠小孩子的嘴炮,现实点好伐! 其实,他们比谁都明白,在这个圈子里,大部分人终究会变得成熟圆滑,充满浮躁,但他们仍然做着这种在别人看来极为幼稚可笑的行为。 很简单,因为你说,我就信。 唠叨了半天,俩人都饿了,褚青简单做了点,小半盆蛋炒饭,还有一大碗紫菜汤。范小爷心里像放下了块大石头,轻松无比,吃起饭也气势惊人,道:“以后咱俩就一起开个大公司,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啃谁就啃谁!” “你还想啃谁?”褚青喝了口汤,斜她一眼。 “我想想啊。” 范小爷咬着筷子,道:“嗯,在台湾碰着的那个小男生就不错,成天跟你亲太没劲了。” 这丫头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种,总是得瑟的挑衅,最后被虐的还总是自己,褚青慢悠悠的放下碗,然后站起来。 “咣啷!” “呀!放开我!放开我!” “汤!洒了洒了!” ………… 在京城歇了一天后,范小爷就飞去了横店,那里还有几场戏需要收尾,然后就得马上去湘南拍《青春出动》。 褚青觉得自己在不断的重复做这件事情,送别,送别,还是送别。从没有机会在大风大雨中,接她回家。 他现在的生活非常明确的分成了两部分,独处的时候就是在工作,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在休息。 送她走的下午,褚青就拨通了张铁霖给他的那个手机号。 “喂?” “喂?您哪位?”里面传出来一个略低沉又很方正的男声。 “您好,我叫褚青,张铁霖老师让我给您打这个电话,说是有个角色我可以试试。” “你好你好。”这人可能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但仍然等他把话说完,才道:“老张跟我打过招呼了,哦,我是张国利。” 褚青微微一怔,这人他知道,可选角不是导演或者制片人干的活么?便道:“不好意思张老师,冒昧问一句,您是这戏的导演?” “呵呵,我算是小股东吧。”张国利并没解释太多,笑道:“看来老张这是什么也没给你说啊,我简单说道说道啊。咱们这戏是清朝戏,主演都齐了,还缺几个配角,你能演哪个,现在还不能定。这样,你明天过来一趟,试试戏,然后再说,成吧?” “行行,麻烦您了张老师。”褚青一听他说那地址,还是在京郊那个影视基地,合着自己就出不去这一亩三分地了。 他挂掉电话,打了个哈欠,觉着现在身体状况差了很多,一到午后就特爱困。 不紧不慢的爬上床,闭上眼,哎,演谁都成,别让我演刘全就行。(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试戏 四月末的天气,正是乍暖还寒,翠枝抽条,新花初盛,让人工作起来都很有力气。 褚青熟门熟路摸到京郊的影视基地,被剧务领进了片场,是个小姑娘,不热心也不冷淡,让他先到化妆间等会。 这就是拍猪八戒用过的那屋子,小桃红差不多天天就在这给徐铮喂饭来着。他打量一番,比哪会可多了不少物件,两边都是一溜长桌,起码有十面大镜子铮亮对照,褚青就坐在中间,被晃得都有种自己能爬到里面装贞子的感觉。 他趁着没人,鬼鬼祟祟的挨个椅子扫了一眼,没发现椅背上有贴着纸条,写着某某的名号。 褚青翘着二郎腿,略郁闷,啥时候能看着传说中的大咖专用化妆间,也好长长见识。 “你刚才可又忘词了啊,刚拍了两场,就忘了三回,你说该怎么着?” 一个男声从外面传进来,正是张国利。 另一个人接道:“请客,蹭饭,二选一。”这副嗓子就太熟悉了,短平急促,好像老喘不过来气的那种发音,光听声就能想象出这人矮圆矮圆的。 “请客请客,上回你们俩把我家作得不像样,跟蝗虫似的。”张铁霖说着就推门进来。 褚青早就站起来了,见依次进来的三个人,笑道:“张国利老师好,王钢老师好,张铁霖老师好。” 这剧开机有几天了,也算是单元剧,一共有六个故事,脉络清晰各自独立,除了几大主演,其他配角相互间都没有关联。 编剧有好几个人,邹静志挑头,他们这样写,也是为了内部容易分工。不仅仅省了脑筋去想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更主要的是。导演会很省事,拍起来不乱,制片人也可以不急不慢的去挑演员。 这中老年三人组刚拍完一段晨戏,听说人已经等着了。就来瞧瞧,身上还都穿着清代便装,脑袋后边耷拉着假辫子。 张铁霖算介绍人,必须得在场,见了褚青哈哈一笑。就站到旁边。张国利则忙上前两步,先伸出手,笑道:“你好你好,来的挺早啊。” 相比他俩,王钢就有点那个劲儿,也没握手,轻轻点头。因为他跟着过来,其实就是看二张的面子,谁来演这个配角,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算打过了招呼。张铁霖为了避嫌,拉着王钢又出了去。 “来,坐坐!”张国利客气道,他那腰永远是微微弓着的,肩膀也往里缩,不认识的一看这人,就觉着特怂。 别瞧他跟个下岗工人似的,在国内影视圈里眼光却是很超前的,演员、导演、制片人、投资方,他是较早意识到要掌握这个利益链的那批人。在章子依和范小爷吵吵嚷嚷投资影视剧的时候。张国利早就闷声发大财了。 96年的时候,他就跟邓健国搭伙,鼓捣出了《康熙微服私访记》,那是他第一次尝试做制片人。当时圈里的制片人。都是承包制。你承包一部电视剧,投资方会划定一个资金额,超过这个钱,你自己垫,如果有结余,就是你的盈利。 这部戏最后超支3%。张国利拿自己片酬垫的,该剧大卖,他也没赚到钱。后来琢磨明白了,光担任制作不行,还得更深层次介入。等到了《铁齿铜牙纪晓岚》的时候,他带着少量资金进组,成为资方之一,并且在后期参与销售,这才赚到了第一份钱。 就如他自己说,在这剧里,算是个小股东,又有着资深演员的身份,挑几个配角进组,完全有这个资格。 张国利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包,又掏出一本子,笑道:“本来还有仨角色没着落,谁知道昨晚就定了一个,现还剩俩,你自己先看看。” 褚青接过来看,一水的角色分析,前面是名字,后面是介绍,包括历史原型和剧中形象,资料做得很详尽。本子上几乎所有的名字都被划掉了,只剩最底下的两个:祝君豪和丰绅殷德。 对丰绅殷德,他实在想不起来了,至于祝君豪……他挠挠头,依稀记得好像是个又酸又倔的书生,这可不太想演,在琼遥剧里,已经酸得够够的了。 “我觉得丰绅殷德挺适合的。”褚青很快有了决定。 张国利看了看他,还以为他要挑戏份更多的那个,笑道:“行,老张说你戏不错,但咱还是试一遍,让大家心里都有个底,成吧?” 正说着,又有人推门进来,短发,似圆似方的一张脸,大眼睛,闪亮得就像有小火苗在里面燃烧。 “哎你来的正好,帮忙搭搭戏。”张国利一瞅她就乐了。 “搭什么戏?我可还没化妆呢,吓着人家!”袁丽笑道,屋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就跳动了起来。 “袁丽姐。”褚青忙站起来。 这姑娘算是他童年阴影,当初就觉得那个欧阳兰兰太可怕了,简直丧心病狂。这种印象维持了好几年,直到杜小月的出现,才黑转路人。 袁丽嘴上那么说,还是痛痛快快的扫了下剧本。褚青也琢磨了几分钟,觉着状态差不多了,就把椅子挪开点地方,然后示意张国利。 张国利一拍巴掌,他立马就摔倒在地,不是那种“矮油!人家滑倒了啦”的娘炮,而是“啪”的硬生生砸在地上,那动静听得袁丽眼皮都一抖。 就见褚青侧身躺在地上,一只胳膊撑起来,回头看向她,就像在寒冬的卧室里随意瞥过,却看到了一枝红梅蜿蜒到了窗外,赞道:“好功夫!” 袁丽也笑道:“你也不赖啊,来。”说着上前伸出手。 褚青停顿了一秒钟,才搭在她手里,借劲站起来,然后掸了掸衣裳。 张国利离得远一些,坐在椅子上,不由眨了眨小眼睛。 他刚才那个动作很细化,拍和掸不一样,拍是用手掌噼里啪啦一顿打,掸却是用手指。轻轻的一扫。 丰绅殷德是正经的满人贵公子,和珅的儿子,他有极好的教养和独特魅力。就算这是戏说剧,就算剧本里把他写的有点憨傻。但那是框架,具体往里面填充什么内容,得看演员自己的本事。 试戏,往往时间很短,不可能让你详细完整的彪演技。靠的就是你能不能抓住人物的某个细处,并表现出来。 袁丽就在他对面,感受得更为真切,眼睛愈发闪亮,因为他此刻的身形实在太赞了! 从头顶,到脖子,再到腰间,上半身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俩肩膀似担了杆天枰,分毫不差。立在哪。就跟株古松一样挺拔,而脸上的神态,偏偏又显出一种温文气度。 这段戏背景是在琼林宴上,丰绅殷德拿了榜眼,祝君豪则是状元。和珅为了让儿子露脸,就让他在乾隆面前耍拳,杜小月看不过,就飞上去把他打倒在地。 褚青一手在前,一手负于后,直直盯着袁丽。笑道:“你叫杜小月?”没有丝毫被打败的沮丧和气愤,反而带着一种发现绝世珍宝般的惊艳。 袁丽本来没抱什么认真态度,这会居然被他看得有点慌乱,不由微微低头。暗暗提气,随即又扬起下巴,道:“对啊!” 这俩字,说得即娇俏又自信,四两拨千斤,瞬间把主动抢了过来。 演戏。怕的就是死球,你一个球打过去,没人接,啪墙上了,这是最闹心的事。 张国利在边上看他俩较劲,那叫个过瘾,蔫蔫儿的也开始炫演技,先自言自语:“哎呦喂!总算打完了。”然后一招手,特操心道:“小月,快回来吧!” 袁丽回头看他,道:“哦!来啦!”接着又对褚青一笑,转身走了几步。 褚青自站起身,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她,此刻更追随她的脚步,慢慢从集中变得散乱。 你看近处的东西,和看远处的东西,眼神绝对是不一样的,这还是郝容教他的一个小技巧。 郝老师演戏可能差点,但理论上的知识绝对很吊,用他的话说:你这货,长得不帅,靠脸吃饭就得饿死,唯一靠谱的就是这双眼睛,得多下功夫。 褚青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此后没事就看着楼群里那群鸽子练眼神,据说梅大爷就这么练的。不过可能是他属性太渣,瞅了几天,什么秋波流转没练咋样,倒是有点斜眼的趋势。 他专门跑到学校给郝老师痛骂一顿,还得走自己的路子。不是说技巧不重要,感受情绪永远是本位,只有在你境界不够,实在演不出效果的时候,技巧可以作为一个补足外挂。 “好!好!” 张国利起身猛拍巴掌,心中大定。 张铁霖介绍他,那是人情,躲不过,结果人家实打实的给力,这人情就成了感激,谁不希望自己戏里多上几个好演员? 褚青倒没多大波动,拿下这个角色,就跟接拍猪八戒一样,找点事情干,赚些钱。进组的时间还得等,要五月中,他这趟的收获就是签了个合同,又顺回来一个剧本。 回到家,晚上没事翻了翻,看得他只想挠墙,以前没发现这剧这么狗血啊! 话说丰绅殷德出现在最后一个单元,主要任务就是跟祝君豪一起争杜小月,还起了个很TVB风格的小章节名——龙虎夺月。 褚青当初看这剧的时候,就老觉着这一大段都是注水的,瞬间从一流戏说剧变成三流言情。 尤其莫愁这个角色,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居然还贯穿始终,最后还跟乾隆搞出一孩子。 他以前不懂,现在自己拍了戏,算理出点门道:凡是你看着特别扭,戏还特多的角色,保准是投资方硬塞进来的。 好吧,也有例外,比如《战什么国》……特么的这整部电影都是硬塞进来的!(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都是神经病 “滴滴!” “滴滴!” 褚青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了眼前面望不到头的车流,叹了口气。 本来就起晚了,才打了辆出租去学校,谁知道又碰上堵车。也只有在堵车的时候,大概才会怀念骑自行车的日子,他现在就挺后悔的。 这排车道,十几辆轿车夹着辆面的,就像一水的瘦子,瘦子,瘦子……猛然就肿起来一个胖子,极不协调。有俩司机看好长时间不动,干脆推门下来放风,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情不自禁就凑到一块开始神侃。 说是前面一宝马撞上了一奔驰,本来只算小刮碰,又被斜叉里冲出来的傻缺捷达端了,三辆车搂成团,滑了好几米,最后被辆吉普截了胡。 这四辆车,堵在路中间,周围四个路口压满了车流,齐刷刷怒对,瞬间有种时间永恒的感觉。 交警正在紧急疏导,褚青又等了五分钟,眼见突围无望,只得给钱下车。 他拐到非机动车道上,叉腰看了看。这是平安里跟德内大街的交叉口,离中戏约莫四里地,若是再远点,就有个地铁站可坐,若再近些,走着去也无妨,偏偏卡在这个距离上。 没办法,跑吧! 他迈开大长腿,顺着狭窄的方砖道就往前跑,左侧一排排车辆飞快往后退去。晨风细细吹着耳朵,此刻在朝阳下的奔跑,那是他二*逼的人品。 一时跑得兴起,等过了北海,路况已经顺畅了,但也没心思接着打车。褚青身上已经薄薄出了一层汗,斜挎在身侧的包,随着他动作,一直犯贱的撞击他的胯骨。跑步时候最烦这些零碎物件,像条死狗甩也甩不掉,那叫个闹心。 好容易远远瞅见南锣鼓巷的街牌。正开心着,就听“叮铃铃”一阵车铃声,从右边的胡同里猛地冲出来辆自行车,不打商量的直直撞到他身上。 他左半身着地。右边是那个包,包上是自行车,车上还挂着个女人。果然,女司机什么的最讨厌了,拐弯明明按着喇叭还特么不减速。 “哎哟!” 那女的似乎还搞不清状况。压在上面开始叫唤。 “姐,您先起来再哎哟成么?”褚青无语,他倒没什么事,就是这种姿势丢脸了点。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女人忙道,腿一撑地下了车,又把那破车抬了下来,问:“你没事吧?” 褚青站起来拍拍衣服,活动了下身子,确定无伤。道:“没事。” 那女人年纪也不算大,面部线条很硬,不柔和,瞅着直愣愣的,担心道:“你再好好看看,真没事啊?” “真没事。” 褚青不想跟她磨叽,说完就要走。 “哎哎!”女人忽地拉住他,道:“你那包!” 他低头一瞅,那包上被刮开一个大口子,又细又长。摸了摸,光外皮破了,东西没漏出来,还能用。就道:“没关系。”说着还想走。 女人又拽住他,道:“那不行,我得赔你。”边说边掏出钱包,然后取出一张,嗯,十块钱。 她脸一红。那包再不好,也不像就值十块钱的样子,道:“那个,我今天没带多少钱,你给我留个电话吧,我一定赔你。” “真不用!” 褚青很郁闷,这包不值什么钱,他只想快点闪。 这女人就像一根筋似的,认准了的事非干不可,拽住他胳膊死活不撒手,道:“不行,我一定得赔!” 褚青就觉着她是个神经病,挠挠头,只得把手机号告诉她。 她也有手机,利索的存了号码,随后掏出张名片,道:“这是我电话,我有时候可能忙忘了,想不起来联系你,你一定得给我打电话。” 他稍稍意外,满兜只有十块钱的家伙,居然还有名片,接过来道:“行行,这回没事了吧,我走了。” “嗯,你走好啊,拜拜!”那女人总算心满意足的骑上车。 褚青低头瞅瞅那名片,上面有个名字,李昱。再看下面那行头衔,来头倒挺大,还是央视一导演,虽然是个纪录片导演。 他咂巴了下嘴,压根就没想要那钱,看过之后,顺手塞进一垃圾筒里。 经她一折腾,本来还有希望赶上点的,这下妥妥迟到了。上课,无聊归无聊,但要么干脆不去,既然决定去了,迟到这种事根本不能忍。 话说进修班的课程已经接近收尾,最后一个重要项目就是排大戏,当然不能像本科班那样正经。老师不太管,也没啥指导,完全由同学们自己瞎鼓捣,然后在暑假之前,抽空在小剧场一演,就算完活。 也就是说,褚青这一年的学业快结束了,每当想起这个,他就特惊悚,因为时间真是太快了,去年报名时的情景还宛如昨天。 他觉着很可惜,自己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是在拍戏,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下真正的大学生活,甚至连学校食堂都没去过几次,最有印象的就要属那栋小楼,以及图书馆了。 专业课方面,还是学到很多东西的,即便他认为某些课程确实很没用。 这些知识,与其说丰富了他的实践技巧,还不如说是给他搭建了一个表演领域的金字塔,他靠着自己的方法和领悟,正在一步步攀登上去。 ………… “你把我推来干嘛?” “嘿嘿,您给指点指点!” 褚青被刘晔连拉带拽的弄上楼,看着幽暗的楼道里闪着惨白的灯光,不禁翻了个更惨白的白眼。 指点个毛啊,我知道你们演的是啥东西? “那还非得这个点排?” 他这一整天都非常非常的不爽,早上跟一女的拉拉扯扯,晚上又跟一男的拉拉扯扯。本来今天下午四节课,放学就晚,刘晔忽然跑到教室里跟他一顿磨叽,褚青耐不住,只好被这神经病拉过来看那劳什子话剧。 “白天人太多。”刘晔倍儿得瑟,笑道:“咱们这戏在学校火大发了!你可没看着,里三层外三层。都来观摩的。” “观摩……”褚青笑了下,道:“看热闹的吧。” 刘晔忽地瞅了瞅他,纳闷道:“你没看新闻啊?” 褚青也一愣,道:“出啥事了?” “咱们大使馆前儿被美国佬炸了!这你都不知道?”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啊?”褚青眨了眨眼。思维静止了两秒钟,反应过来,忙道:“知道知道,那,那关你们排戏啥事?” “怎么没事啊。咱们这戏就是反战的!” 褚青挠挠头,好吧,他的确理解不了,这两者之间真的有关系么? 说着就到了排练室门外,一老头听见脚步声,从走廊最里面的小屋转出来。刘晔见了笑道:“大爷,这我一同学,过来看看。” “行行,别太辛苦啊!”老头挺和善,慢腾腾又进了屋。 刘晔道:“这是看门大爷。人特好,咱们排到几点,他就陪着等到几点。” 那大门很厚重,隔音效果超好,在外面基本听不到啥动静,一拉开门,各种声音全冒出来了。 秦浩正在地上趴着,旁边蹲着田政,秦海路和李鑫雨则坐在凳子上背词,见门打开。都往这边瞅了眼,随后又不在意的回过头。 这屋子挺小,能有个二十多平,木地板都很旧了。一块块的掉漆。角落里堆满了零散的道具,围着几张圆凳,靠门这边的墙角有个大柜子,挨着张双人沙发,沙发上坐一人,是个叫元泉的小姑娘。 褚青眼睛一扫。九六班几乎都在这了,还有个男生,不认识,搁对面坐着。 刘晔这货把他忽悠来,就不管了,脱掉外套拿起本子开始跟党浩对词。 褚青无奈,就近坐在那沙发上,既然来了,就看吧。元泉扭头对他笑笑,没说话。 话剧这东西,离他真的很遥远,好像演员都得脸红脖子粗的疯喊,搞得面目狰狞,就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刘晔似乎还是主角,站在场中,对面是秦海路。 他用着一种非常陌生的深沉语调,道:“贝丝,我忘不了家乡的那条小河,每当我们吃过晚饭或是早晨醒来,推开窗户,看到河面荡起的层层薄雾。我忘不了夏日里当太阳把草地晒得发黄.和你散步时闻到的芳香……” 说着,一下卡了壳,不好意思道:“这段太长了,老忘。” 秦海路安慰道:“没事,咱再来一遍。” “贝丝,你还记得么?那时我们在白云下在草地上跳舞,那时你对我说!” 第二遍,他完整的顺了下来,情绪饱满,最后那仨字“对我说”,声音猛然拔高,又带着点余味。 秦海路就循着这点余味,瞬间接上去,比他更动情,道:“是的,约翰,我记得,那时我站在草垛上大声喊着:约翰!” 俩人的台词功力差不多,都是隐藏着东北口的普通话,但秦海路的形体动作更好,表现得要更加立体些。 褚青看他们互动,不由打了个寒颤,大哥大姐,咱一定得说这种比琼遥还琼遥的台词么? 《灵魂拒葬》的角色,一共有二十来个,考虑到九六班的人数,就做了改编,缩减到十几人。他连原版都没听说过,更别提改编版的,一开始还觉着挺新鲜,越看就越无聊,实在搞不懂。但又不好表现出来,怕挨削。 现场的每个人,包括只有几句词的党浩,只上场晃一下的曾梨,甚至没有戏份只在边上坐着的元泉……哪怕同学们表现得再夸张,再不自然,都丝毫没觉得这是件很好笑的事情。 反而,他们脸上都显露出一种极为强烈的严肃和饥*渴感,那种对戏,对表演的渴望,近乎疯狂一样,让褚青都有点害怕。就像刚刚破茧的飞蛾,明明知道前面是烈烈火焰,还要一头撞上去。 这样的气氛下,他感觉自己特多余,完全融不进去。 又排了一会,班长牛庆峰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道:“行了,先歇会。” 刘晔那几个主角瞬间跟散了架似的,瘫在地上,满身大汗,胡婧赶紧拿着矿泉水过去。 “哥您给说说,怎么样?”这时党浩对那个陌生的男同学道。 “你们这个节奏太快,底下人看了肯定就觉着太忙叨……”那男生也不客气,说着自己的意见。 别人说话的时候,在这窃窃私语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褚青实在忍不住,掩嘴悄默声问:“这人谁啊?” 元泉也悄默声道:“老党找的一师哥,给咱们指导指导。” 褚青吓了一跳,我操刘晔那孙子太坑了,竟干这先擦屁股后拉屎的事儿。 那男生说的很简短,话音刚落,他就朝那边看过去,党浩的目光正好也转到这,他连忙猛眨眼睛。 “行了,今儿就到这吧,咱们歇会就闪人。” 党浩别看长得粗糙,精得跟猴似的,马上会意,不动声色的把目光移开,还兜了一句话。 “噗哧!”元泉捂着嘴轻笑。 褚青一点都没觉着不好意思,忽问:“哎你不演啊?” “我前阵拍戏去了,刚回来,定角色的时候没赶上。”她话可比在火车站偶遇那次多多了。 “哦。”褚青点头,其实他还发现少了个章同学,不过没兴趣问,又道:“你们这个到底讲啥的,我没太明白。” “就是……”元泉顿了顿,这戏内容很复杂,不晓得该怎么说,干脆问道:“你哪块没明白?” “呃,这几人是死了吧?” “对啊。” “那怎么又活了?” “也不是活了,就是,就是他们不肯死。” 褚青疑道:“为啥不肯死?就因为打仗?” “嗯,打仗只是一方面。”元泉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理解:“我觉得,是他们心里有执念,放不下亲人,放不下以前的生活,而且觉着这场战争就是场欺骗,自己死的很无辜,所以才不肯被埋掉。” “执念……” 褚青觉着这词特熟,笑道:“一般咱们这边管这东西,叫僵尸。” 元泉舔了下嘴唇,难得甩人脸子,扭过头,懒得理他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NTR 5月13号,褚青进组的第一场戏,就是夜戏。 地点在恭王府,据说和珅就住过这地儿,王钢拍刘罗锅的时候也在这取过景,算故地重游。 褚青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半个脑壳,觉着不能再拍清朝戏了,不然这头发一辈子都长不出来。算这次,一共四部电视剧,怀柔、大观园、恭王府、民俗园、北影厂棚……四九城适合搭古景的点差不多都踩遍了,门儿清。以后要真不干演员了,当一导游都不用培训,拎个喇叭就能白话。 “王老师,这段换成我给您倒酒,您看怎么样?”开拍之前,褚青拿着剧本虚心请教,颇为恭敬。 王钢扫了眼本子,琢磨片刻,点头道:“行啊,你这一倒,整个人就活了。”说着拍了拍他肩膀,赞许道:“不错,有点想法。” 他这人,由于第一次见面表现出来的高冷,褚青开始还有点担心。他有种自认为老艺术家的那个清高范,年纪又大,对后辈演员总爱教导,当然恶意是没有的,就是爱拿乔,总端着。 做演员做到他这个份上,争的早就不是谁来倒酒这回事,要的就是被人尊敬的那种舒爽感。这种人其实很简单,伺候周到,让他面子里子都有了,态度自然亲切。 屋子里,和大人正在吃宵夜,小桌上一盏红烛,一壶酒,两盘菜。刘全在旁边候着,门口还站一丫鬟。 褚青一撂下襟,迈步进门,轻声道:“爹!” 其实他很想叫阿玛的…… 王钢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稍稍偏头,道:“哦,阿德,怎么还没睡,都三更天了。” 褚青一屁股坐在旁边,道:“孩儿睡不着啊。” 刘全很自觉的撵着丫鬟一起出门,这哥们叫张春合,也演了不少戏,可让人能记住的就这么一个角色。 “怎么了?”王钢问道。 他被纪晓岚耍了一通后,本来就是在喝闷酒,但一见到宝贝儿子,语气瞬间变得慈爱又担心,转换得非常自然。这位可是播音出身,在电台讲小说的主儿,台词功力完爆褚青。 “琼林宴上的情景,孩儿真是刻骨铭心。”褚青叹了口气,他要表现出一种相思成灾的颓废感,低着头,双目无神,瞄着那两盘菜:一盘花花绿绿的,有胡萝卜片,芹菜梗,青椒,还有土豆,而且全是生的。因为在镜头前,要看着很鲜亮,炒熟的菜会有种糊糊的颜色。 至于另一盘……他死活没看出来是啥,像黄瓜,又像芦荟,捣碎了再捏把捏把,一坨坨攒在盘子里。 看着就很养眼,道具组哪找的这么个玩意儿?别的不说,和大人就吃这宵夜,也忒寒碜了点。 王钢碰都不敢碰那盘菜,可其它的也很操蛋啊,也就能尝尝那胡萝卜。他喝了口酒,道:“对!这都是纪晓岚搞的鬼!” “纪晓岚?”褚青微怔,道:“他做了什么,孩儿不知道,孩儿只关心杜小月。” “对!杜小月身后,就是那个纪晓岚在指使!” “爹,孩儿忘不了杜小月。” “对!我也忘不了,还有那个纪晓岚!”俩人明显不在一个频道上,王钢拿起杯,又喝了第二口。 褚青却以为爷俩挺有共同语言,带着点期许道:“那,爹,你得为我做主。” “放心,孩子,爹一定让他们粉身碎骨!”王钢气愤的挥了挥手,又端起杯。 “粉身碎骨?”褚青眨眨眼,反应过来,忙道:“不是,爹,我不是那意思。” 王钢瞅了瞅他,轻轻放下酒杯,笑道:“看来我儿心软呐,行行,咱不让他粉身碎骨,咱让他充军千里!” 看他这个动作,褚青心中大赞。 那杯里其实是空的,但他要当成里面有酒,放下的时候不能使劲,手得轻缓,还要保持平衡。这可不叫演戏了,因为就是生活中的习惯动作,咱们平时拿杯水放桌上,都得这么放。 老戏骨为什么叫老戏骨,有积累,有想法,演的多了,根本不用琢磨,信手拈来就是一段好戏。 褚青无奈的接道:“不是爹,孩儿是想娶杜小月。” 王钢“哦”了一声,喝了第三口,猛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想娶杜小月……” 他端起杯,发现空了,猛墩了一下,刚想拿酒壶。褚青先抢过来,起身帮忙倒酒,脸上带着讨好的表情。 方才这一大段戏,相比王钢的自然,褚青就很中规中矩,没犯错误,可也不出彩,有点被人家压制住的感觉。也就是他抢着倒酒的这个细节,才显出那么点生动来。 导演喊停后,王钢的态度不免又好上几分,以他的经验看来,这小子虽稚嫩,可还是大有潜力的。 甭说新人演员,就算他们这些老人,一部剧这么长,你想每时每刻都出彩,那太不现实。四十五分钟一集戏,哪怕只有一分钟,或一个动作,你能把所有观众的目光都吸引到你身上,这就算很吊了。 褚青现在还属于爆发型的选手,给他一定的刺激,催动他那颗心砰砰的跳起来,绝对会让人惊艳万分。这也是他觉得拍电视剧不如拍电影过瘾的原因,电视剧的间奏太缓慢,他还做不到那种随意自然,举重若轻,这不仅仅涉及到演技,还有个人生境界的问题。 不过他倒没想这么多,就觉着王钢演了那么些年戏,爆掉自己很正常。 好吧,真是没出息的心态…… 他这会的注意力都在那盘菜上,死盯了几秒钟,实在耐不住好奇心,拿筷子挑了一坨卷进舌头。 “噗!” 丫脸瞬间就绿了,特么的居然是苦瓜! ………… 历史题材的电视剧,不管正剧还是戏说,就有一点不好,人物太多。褚青看《康熙王朝》的时候,就经常分不清周培公和李光地。 纪晓岚里面,有名有号有台词的角色就几十位,加上群演和工作人员,片场从早到晚跟菜市场一样吵吵嚷嚷。 不过老实说,除了所谓的铁三角,其他演员大多惨不忍睹。 张铁霖的演技就是个逗比,吹胡子瞪眼一招鲜,但气场还是略足,尤其那嗓门喊起来,一般新人真招架不住。真好的是张国利和王钢,刨掉这两位,再就是袁丽了,也就这姑娘能搭得上他们的节奏,不落下风。 还有赵敏玢也可以,哦,就是还珠里演太后那个。许是画风接近,褚青老觉着有点串戏,把纪晓岚跟和珅拿到还珠里,绝逼没有违和感。 演祝君豪的,叫王昆,微帅,演技就差多了,不管什么情景,永远都是皱着眉头。袁丽奔波在他跟褚青之间,那叫个累,不是身体上,是心里遭罪。 根据人设,杜小月是喜欢祝君豪的,俩人对戏的时候,要表现出各种柔情蜜意才行,俗称擦火花。可每当她酝酿好情绪,就被王昆那蹩脚的表演闹得瞬间出戏,最后只得自己撑场。 导演就经常在监视器里,看到袁丽像对根木头说话一样,没点旗鼓相当的感觉。最后索性也放弃了,只要达到合格线,基本就是一条过。 而另一边,就完全不同。 “出发!” 褚青骑在一匹吊睛白额大马上,身穿八旗军服,顶花带刺的帽子,手中宝剑挥舞,大喊一声。 士兵们都举着火把,晃得城门楼子影影绰绰。这又是夜戏,说的是丰绅殷德奔赴战场,然后杜小月赶来送别。 话说军队为毛非得在晚上开拔? 群演有几十人,四人一排,依次跑出城门。褚青在还珠里学会的骑术,引着马来到城门口。 “公子!” 袁丽跑着入镜,还招着手,她这身戏服很漂亮,鹅黄色缎底,月白襟领,和以往那身素色衣裳不同,清纯中又多了几分韵味。 这身戏服她只穿了两次,一次是送丰绅殷德出征,一次是迎他回来。 褚青拨马回身,欢喜道:“小月!” 说着连忙下马迎了过去,道:“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他眼中剔透晶亮,真似拨开云雾,见到了一轮明月。 袁丽微微低头,像有点害羞,随即又抬起来,道:“你真的要去打仗?” 褚青一拱手,面色端肃,道:“国有危难,岂能退缩!” 袁丽略微感慨,道:“公子,你真的不像和珅的儿子。” 杜小月对丰绅殷德的感情线,有一个很明显的递进。开始的时候,仅仅是认为他武艺不错,后来,又觉得品性也不错。这里,就已经带着点欣赏的意思。 直到听他说喜欢自己,又忽然生出一种很为难的感觉。她的为难有二,一个是先遇到了祝君豪,定情在前;一个就是,丰绅殷德是纪晓岚的死对头,和珅的儿子。 其实这两点,都不是什么太坚定的因素。 而现在,看到他为了国家上阵杀敌,跟祝君豪相比,别有一番英武热血的男儿气概,这些因素就更加动摇了。 褚青看着她的大眼睛,没有因为她话里对自己父亲的冒犯而不满,反而笑道:“小月,请你为我祈祷吧。” 他直挺挺的站在哪,就如立了杆大枪,宁折不弯,配上戎装,有着一种特有的刚毅壮烈。嘴里的话偏偏又截然相反,说得柔情无限,甚至带着点恳切,像是在求自己喜欢的女人,能给他一些祝福。 这种反差感的强烈刺激,让袁丽的情绪一下子就迸发了,跟王昆死也擦不出来的火花,砰地一声燃烧在她的大眼睛里,闪闪流转,柔声道:“我会的,我会天天烧香,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嘟……” 此时,城头上的士兵又吹响了出征号角,悠长的划破夜空。 褚青轻声叹道:“小月,我该走了。”说着利落的回身上马,看着袁丽,俩人四目相对,似有一缕柔丝在彼此之间牵扯,舍不得断开。 这一男一女的眼睛,都极有神采,黑白分明的包裹着对方的影子。 褚青满目柔情,慢慢又变得坚毅,然后猛地掉转头,纵马出城。 “嗒嗒嗒”的马蹄声,循着他的背影远去,消失在城门外。 “公子!” 袁丽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挥手大喊。(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我看不见 纪晓岚一共一千多场戏,褚青大概有八十多场,占了那么一小丢丢。又很少NG,进度刷刷的快,快到还没等他感觉怎么着呢,就接近结束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态很不好,不是说拍戏不认真,他也认真了,可就是有点,嗯,不兴奋。 事实上,对拍电视剧来说,从还珠开始,他就很少尝到过那种兴奋感,也许吴刚的最后那场戏,还算一次。当然,可能是因为这几个配角,类型古板,人物单薄,都没什么内心冲突。 电影就不一样了,悲摧的小偷、文艺的混混、蒙昧的农民,他就没演过正常点的角色,而这些不正常,却让他更加期盼。 他一直在等着自己的下一部电影,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前,颇有点养精蓄锐的意思。所以,接的这两部剧,就有种顺道捞钱的不厚道感。 褚青没有经纪人,没人会给他去主动的联系工作,都是被找,被推荐。而他合作过的三位导演,现在都没功夫搭理他。 老贾还在汾阳眯着,楼烨的资金终于到位,拎着摄影机刚跑到魔都去给《苏州河》收尾,姜闻正苦逼的做后期,据说一天要干掉三包烟。 倒是周公子意外的打了个电话,闲聊了几句。说是《大明宫词》的戏份已经杀青,现正在一部叫《那时花开》的电影里轧戏,导演是个很猥琐的胖子。她挂掉电话前,像是顺带提了一嘴,非常非常随意的那种,说刚交了个男朋友,叫朴树。 刘晔他们排的话剧仍然很玩命,褚青又去看了几次,是自己主动去的,因为实在很无聊。每次都和元泉在沙发上安静的坐着,慢慢的居然也看懂了。 “青子,你干嘛呢?” 袁丽穿着那身鹅黄缎底月白襟领的衣裳,她从化妆间一出来,就看着这小子在哪故涌。 “一会不要演瞎子么,找找感觉,你先看看咋样?” 褚青笑道,说着把上半身拧成一个很古怪的角度,然后走了几步,后脚不超过前脚,脖子却往前伸出来,像把耳朵当成嘴去跟人交流似的。 袁丽看得一乐,笑道:“哎哟,还真挺像!” “那是,我可特意买的盘,跟本山大叔学的。”褚青得瑟道。 袁丽用一种特微妙的眼神瞄着他,道:“哎你爱好跟别人真的不一样……” “各人员准备了,准备了!” 这时,导演刘佳成拿着大喇叭开始喊,俩人立即止住话头,连忙就位。 “Action!” 褚青坐在一青缎小轿里,觉着挺新鲜,就是座位太烂,连个软垫都没有,硬梆梆的硌屁股。他手里拿着一条白布,估摸着时间,把布蒙在眼睛上,在后面系了个很丑的结。 布很厚实,睁着根本看不到啥东西,眼皮又难受,只好闭上。人闭着眼睛,感受到的不是黑漆漆一片,而是红的绿的各种色彩缤纷散乱。轿子晃晃悠悠的走着,他身子也跟着晃晃悠悠的摆动。 这种摆动,让他感觉特不踏实,那些杂糅的色彩在眼前飞舞,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越来越乱,越来越乱,同时也觉得身体越来越倾斜,找不到正方向。然后,晃着晃着,脑袋里忽然就一蒙,似乎所有的思维被清空。 他马上就意识到,坏了! 这场戏是说,杜小月迎接丰绅殷德出征归来,却看到他眼睛盲了。 四个人抬着小轿从城门外走过来,最前面还有俩士兵开路。过了门洞,慢慢把轿子放下,轿帘一掀,褚青探出身。 他一身戎装,头盔被左手抱在身侧,右手往前摸索着,非常小心的钻出轿子。 刘佳成微微皱眉,他在组里一直没啥存在感,因为资历太浅,以前是武术指导,做导演的经验还不如张国利。等到了第二部,这种尴尬就更明显,张国利直接担了个总导演的活,刘佳成就更像个打工的。但不是说他没本事,混了这么多年,至少眼光还是有的,刚才褚青一钻出来,这个动作他就觉着很别扭。 身子颤颤的,手部也很有细节,确实非常像个盲人,可就是让人不太舒服。刻意,不自然,甚至跟他之前的表现比起来,就像个菜鸟,无比的生硬青涩。 刘佳成没喊停,还想再看看。 就见褚青站在轿子前,似乎迷茫了片刻,然后往左转身,抬腿,一下磕到轿杆上,整个人一载歪,那俩士兵连忙扶住。 “停!” 这一磕,把那种刻意瞬间放大,刘佳成忍不住喊:“褚青,你这演的不对,再来一遍!” 褚青忙道:“对不起导演!” 他也感觉不太顺畅,好像把眼睛蒙起来后,一下子就没安全感了。心里总有一股子浮躁和焦虑,乱糟糟的,根本沉静不下来。 “Action!” 褚青慢慢的往左转身,这次没去磕轿杆,而是在士兵的搀扶下迈了过去。 “停!” 刘佳成又喊:“还是不对,再来一遍!” “停!” “停!” “停!” NG了将近二十次后,刘佳成略微焦急,忍住骂人的冲动,提高音量道:“你能不能换一种演法,换一种会不会?” 褚青只得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再次重来…… “停!” 刘佳成叹了口气,还不如刚才那遍呢,挥挥手道:“休息十分钟!” 这段戏是双机拍,一台对着褚青,一台对着袁丽。他频繁NG的时候,袁丽一直得露出那种难以置信又痛惜的表情。 褚青挨个工作人员道歉,最后对袁丽道:“姐,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你做点别的事,最好运动运动,先不要想它,把脑袋放空。”袁丽没在意,反而教他一些平和情绪的经验。 褚青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用力挥动胳膊,绕着小圈开始跑步。 他自己也郁闷,以前拍戏不顺的时候,很快就能调整过来,这次不一样,就像被根绳子勒住了,挣脱不得。更郁闷的是,偏偏还不晓得这根绳子的源头在哪。 十分钟后,重新开拍。 褚青好容易跨过了轿子,被两个士兵扶着,走到城墙前,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身,道:“小月当初就是在这送我出征的。” 刘佳成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他表现得已经稍好一点,但也仅仅是稍好一点。 “你们快帮我找小月,我知道她一定会在这等我,她在这!” 褚青双手摸索,在城门前胡乱走着。 “公子!” 袁丽凑了上去,轻轻唤道。 “小月!” 褚青慢慢往前几步,伸出手,划拉了几下,然后搭在她胳膊上。 “行了,过!” 刘佳成终于没了耐心,凑合的喊道。 对这剧里的很多配角,他要求真不高,你能到合格线就行,我可没有给你重来二十遍的功夫。而对褚青,他一直是挺有期待的,但也不能因为这货,就把全组耗在这一天。 刘佳成此刻也有点失望,没想到合格线这种标准,也能用在他身上。 喊停之后,褚青一把扯掉蒙眼布,本想摔在地上,又硬生生克制住这种冲动,站在原地半响,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特么就搞不明白了,为什么忽然就不会演戏了! 丫觉着自个特没有光环笼罩,往往是刚生出点骄傲自满,就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让脑袋清醒清醒,连点热血澎湃的机会都没有。 褚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挠着头,越不明白就越想,越想就越糊涂。他不像孙洪雷,可以很吊的告诉导演:这段戏,我有五种演法。然后,再从中挑出最有效果的一种。他不是走那路线的,想不出那么多方法去演个盲人。 其实他的问题,不在演法,是在思想层次上,还没看到那个高度。 一个就是角色和角色混淆,褚青这段戏,他认为是在演两个角色,一个是盲人,一个是丰绅殷德,实际上只有一个,丰绅殷德瞎了,他还是丰绅殷德。 而他太在乎“盲”这个设定,忽略了人物本身。下意识的想去模仿一个盲人,神态,动作,包括心理活动,都是这样,但方向是错的,即便你演的再惟妙惟肖,跟戏也压根不搭调。 葛大爷在《不见不散》里演过一段盲人戏,说实话,不像,但就是自然,有效果。为什么?就因为他不是在演盲人,而是在演刘元。 第二个,他本身是蒙着眼睛的,看不见,偏偏又在表演看不见。就如一个盲人,非得去扮演另一个盲人,结果只能是拧巴。 你本来就看不见,为什么还要去演?褚青没意识到这点,始终把握不好节奏,以至于太过刻意。 最后,就纯粹是他的中二病作祟。 在影视圈混了也有两年了,一路走过来,相比大多数刚入行的小演员,他根本谈不上摸爬滚打,顺利的出人意料。 丫是个很骚气的性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感觉略飘。尤其是演技方面,那么多大导都称赞有加,好像明儿就能拿大满贯似的。 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过,表演有一个放松和集中的过程。不放松,就做不出动作,不集中,就难以释放。每个演员释放的点不同,有的是形体,有的是神态,像葛大爷,就集中在台词上,一字一句都沉淀着深厚无比的功力。 褚青也有自己的释放点,就是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百分之八十的戏都是靠它出彩。这已经让他很习惯的去炫耀这个特长,并按这个套路表演。 但现在,眼睛被蒙住了,即便他不承认,可他确实一下子就慌了。 我看不见了,这还怎么演??? (昨儿一顿饭吃了俩咸鹅蛋,恶心了一晚上,早上爬起来码了一章,晚上还有……)(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丰绅殷德 “喂,丫头。” 褚青回到家,饭都懒得吃,躺在床上,想来想去也只能跟女朋友倾诉一下。 “喂,你还……怎么啦?” 此时是晚上七点钟,范小爷还正有空,接到电话,刚想习惯性的逗比两句,就马上察觉出他情绪不对,原本跳脱的语气很生硬的转换成了关心。 他把白天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然后郁闷道:“我现在就觉着不会演了,怎么演都不对,怎么演都找不着感觉。” 范小爷那边也安静了片刻,演技这种事,她可指导不了,所以只能从感情上安慰,道:“哎呀,你不认真演就已经很棒啦,你要是认真起来还不得把他们都灭了!”她嘻嘻一笑,道:“咱就当发发善心,放他们一马。” 褚青听了也不禁莞尔,又奇道:“哎你啥时候这么会哄人了?” “我一直都会啊,要不我再哄你两句?”丫头得得瑟瑟的,故意逗他开心。 “得了,我还没那么弱。”褚青笑道,他嘴上说得轻松,语气还是很低沉的,后天就有一场戏,仍然是丰绅殷德眼盲的状态,这个问题不解决,到时候照样扑街。 范小爷似乎跟他心思通透,合计了一下,道:“嗯,我明天休息,要不我飞回去……” “别!”褚青坐起来了,忙道:“你可千万别飞回来,好容易歇一天,老实呆着!” “我不想陪陪你么!”丫头不满道。 “不用啊,你得相信你男人,这点事绝对能搞定!”他笑道。 “德性!”范小爷啐了一口,又问:“真不用啊?” “不用不用!”褚青可不想她来回折腾,转了话头,问:“你在那边咋样?” “还行,就是太热了,才五月份,这边就跟三伏似的!” 光从话音里就能听出她的不爽,丫头跟常人不太一样,属于热胀冷缩的体质,天刚一热起来,就跟吹气球似的猛长肉,等入了冬,也不用特意减肥,就会自然瘦身。 褚青想了想道:“我还有几天就杀青了,要不我过去吧。” “不用啦!你那么辛苦,累着您老人家。”范小爷同样也不想让他折腾。 “反正我拍完也没事啊,再说,我还想看看你么。”他开始腻歪。 “哟,你还有这好心……”丫头说着忽然反应过来,道:“哎我说你是想过来查岗吧!” “这都被你发现了?”褚青夸张的叫道。 范小爷鄙视的嗤笑一声,道:“想来就来吧,我告诉你啊,咱们组里帅哥多了去了,到时候可别哭。” 帅哥多不多,跟褚青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当然也不是去查岗的,还没那么小心眼,就是刚才说的,想她了。 一通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范小爷最后顶不住饿,甩下男朋友跑出去吃饭了。褚青本不想吃,被她带的也有点饿了,看看时间,楼下那削面应该还没关门。 这店和小区就隔了条小街,两边的树都有年头了,麻麻的大叶子,夜风一吹哗啦啦响,黑压压的盖着三楼以下,平时根本见不着阳光。丫头说她以前常来,出名后就断绝关系了。老板听口音是晋中人,兼任厨子,媳妇儿却是一嘴京片子,负责收银,儿子则是跑堂,也算家族企业。 人不多,除了他,另有一桌三人,看打扮应该是进京打工的,就要了一盘肉菜,略微解解馋,剩下的都拿面条代替。 褚青没叫主食,点了个凉拼,外加一瓶啤酒。吃了几口,感觉酱牛肉很哏,嚼不烂,只好挑着猪耳朵和香肠。 他边吃边琢磨戏,当时在片场心情太不稳当,脑袋乱糟糟的。这会静下心,隐隐约约捋出点头绪,又不太明朗,就像隔着层窗户纸,却找不到捅破的着力点。 呆了半响,忽听到“吱呀”声,才回过神。抬头看,那三个人已经结账推门出去,清凉的夜风漏进来,激得人精神一震。门却没关上,随后布帘子被掀开,显出一对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两口。 那老太太微眯着眼,还翻着点眼白,老头领着她走向桌子。褚青一看她走路的姿态,瞬间就移不开视线。 她和绝大多数盲人一样,也是后脚超不过前脚,脖子往前伸着,探听声音。虽然也有种不安全感,却并不躁乱,反而迈步的时候,还带着莫名的轻松和笃定。 这个就很奇妙了,在褚青的印象里,盲人似乎都是很阴郁的,还有些怪异的动作,比如晃脑袋,搓袖子,旁人看了不理解,甚至都有点害怕。而在这老太太身上,完全没有那种阴郁,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可以说,那是一种幸福感。 他顾不上吃了,一直盯着那老两口。 这时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转出来,迎了上去,帮忙拉开椅子,道:“这么晚还下来?” “哎,家里都做好饭了,愣是不吃,非吵吵要吃你们这的炒干豆腐,没办法。”老头嘴里一通埋怨,手里却给她摆好碗筷。 老太太看不见,但就像知道一样,顺手拿起小碟上的筷子。 “放下,菜还没来呢!”老头就像带孩子一样,抢过筷子放好。老太太好像不爱说话,从进门就没吱过声。 一会,一盘炒干豆腐端了上来,没要别的菜,就是两小碗米饭。 老太太这回忙拿起筷子,先碰了下饭碗,然后往前伸一点,分毫不差的落到盘子里。第一口下肚,不禁露出很满意的表情。 老头就在旁边笑,也不给她夹菜。 吃了几口,似乎有点咸,她的手又往盘子前面伸了一点,那里正放着一个水杯。 褚青越看越奇怪,她怎么就能确定盘子和水杯的位置? “哎呀!”老头忽然叫了一声。 老太太猛地动了动眼白,看着森人,头一回说话:“咋了?” “蹭衣服上了。”老头看着前襟上的一点油渍很懊恼。 她放松下来,从兜里掏出条手绢,手一招。 他探过去,就见她胳膊一圈,正圈住他的脖子,把那个手绢当成餐巾,塞进他领口。塞好之后,还顺手摸了摸他的头,似在嫌弃太过稀少的毛发,很不开心的样子。 褚青看着看着,就觉得特有意思。 老太太确实看不见,但除了走路时不方便,从坐下之后,到吃饭,到给老伴系手绢,偏偏又很像一个正常人。 他们的互动平淡无奇,没有太多的话,习惯的就像左手握着右手,经过几十年的摩擦矛盾,最后变得如此和谐完整。 我看不见,但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会把盘子摆在饭碗的前面,一定会把水杯摆在我够得着又不容易碰洒的位置,我也一定会记得你头发浓黑的样子,记得你身上的气息…… 看不见,只是看不见这个世界,不等于这个人已经死了。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他的灵魂,仍然充满生命力的在跳动。 褚青忽然明白自己的错误在哪儿了。 ………… 恭王府,小花园。 满园的花草灌木经过一冬的枯败,已经新绿繁盛。 这是国家级的文物保护单位,剧组最大的精简人手和道具,连走路都轻手轻脚,就为了尽量不让拍戏看起来像是抄家一样。 “你一会要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多跟我沟通,好吧?”开拍前,刘佳成特意把褚青叫到跟前,先是安慰了一番,表示不必在意之前的表现,结果最后又撂下这句。 褚青看着他背影,耸耸肩,看来对自己没抱多大希望啊。所谓的多沟通,无非是为了节省时间,不想再重复前天的那二十多遍NG。 花园正中,是套石桌椅,背面有条小径,通向一个月亮门,褚青和袁丽就站在门外候场。 “还是那戏服好看。”褚青看她换回了一身素服,可惜道。 袁丽瞅他的松弛状态,奇道:“你都准备好了?” “我也不知道,有了点想法,试试看吧。”他笑道:“今儿NG四十遍也不一定呢。” “别介,姐我还搁这陪着呢,NG一回你就得请回客。”袁丽开着玩笑。 此时副导演拎着大喇叭喊道:“准备了,准备了,你们两个,记住了啊,三秒后入镜!三秒,别抢也别晚!” “Action!” 俩人默数了三秒钟,一起穿过月亮门,顺着石径走过来,镜头也慢慢从远景拉到近景。 “小心点。” 袁丽搀着褚青的左胳膊,她刚入戏,就听旁边这货忽然喊了一嗓子:“导演!” 一下就把她情绪打乱了,转头看过去,他正挥着右手跟刘佳成示意。 “有什么问题?”刘佳成也一愣,你丫这沟通的也太快了吧! “导演,我能不能闭上眼睛,我觉得这样会好点。”褚青道。 按原本的设定,丰绅殷德是要睁着眼睛的,但他刚才试了一会觉着不靠谱,肯定得眨眼,还得转眼球。 你见过有盲人的眼神这么活泼的么? “嗯,可以!”刘佳成考虑片刻,睁眼闭眼都不影响剧情,他要是真能找到感觉,一只眼睁一只眼闭都同意。 “Action!” “小心点。” 袁丽重新说着台词,本来想慢慢的走,谁知他走得太快,自己脚底下一歪,差点没跟上。 她眨了眨眼,不禁偏头,一丝讶然隐藏在眼底。就见褚青完全不似之前小心翼翼的样子,脖子挺得端正,右手也没再摸摸索索的,大步迈开,每一步踩下去似乎都能感受到肌肉在有力的颤动。若不是一条胳膊被她搀着有点滑稽,还真能称作虎步龙行的气势。 刘佳成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这副情景,摸了摸下巴,皱眉深思一会,又扯出抹笑意,“有点意思。” “公子,太医都给你扎好几天针了,你好点儿了么?” 褚青笑道:“好点儿了。” “哎那你看得见我了么?”袁丽兴冲冲道,把脸转向他。 褚青鼓动几下眼皮,想努力的睁开却没成功,略带抱歉的笑道:“看不见。” 袁丽看着他的脸,那抹抱歉的笑容似钻进了她心里面,莫名的烦躁起来,猛地一挥手,不满道:“这些都什么狗屁太医啊!告诉皇上,打他们板子!” 这条小径很窄,能有半米多宽,两边都是灌木,绕绕虬虬的彰显着繁茂的生命力。有一簇不知名的植物,绽盛的太过张扬,抽出一截枝条,正挡在褚青前面。 他正闭着眼睛往前走,因为知道脚底下没什么障碍物,走得很利索。结果忽然被个什么东西拦了一下,不由也是一惊,脸色却未变。伸手捻住那枝条,感受着木纹的手感,放松下来,然后“啪”的往后一甩,暗青色的宽袖在空中打了个转,像抖起了一朵青花。 “好!” 刘佳成差点跳了起来,刚要大声喊,又硬生生哑在嗓子眼里,最后发出一声很古怪的音节。 若非那张脸还是那么的不好看,他都怀疑这货是不是换了个人。不再纠结盲眼这个特征,没了那蹩脚的表演,把集中力全压在了人物本身,桎梏一脱,就如在谷底,噌噌噌一跃直上了云端。跟前天的烂表现相比,确确实实的天地之差。 褚青这一甩,那个随意劲儿,把心里的自若豁达全都释放了出来,丰绅殷德这个洒脱公子的形象一下子就活了。 俩人走到石桌前,袁丽道:“坐会吧,慢点。” 这里,本该是她扶着褚青坐下。 这货却已经完全演嗨了,伸手摸摸桌子,估摸准大概位置,随后袖子一展,拂了拂她的椅子,自己才坐下。 袁丽直愣愣的坐在哪,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节奏了,完全是被带着走。 “小月。” 褚青的脸对着正前方,手却往身侧伸出去,平稳踏实,并非看不见东西的那种摸索,而是特坚定的去握她的手。 袁丽也忙伸手,反握住他的手指,道:“公子,我在这呢。” 褚青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道:“我真愿意一辈子失明。” “为什么?” 他转过头,面对着她,笑道:“我若失明,你就会这样一辈子扶着我。” 他笑得异常满足和幸福,明知和你不能长久,但能拥有此刻,就此生足矣。 “公子……” 袁丽的整颗心都在抖,目光牢牢的钉在他身上,脸部的纠结和痛苦表现得极为恰当。 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没有强大的气场和支配感,可就是那种细细腻腻的温润,宛若潜入春夜的碎雨,自己不知不觉间,就被笼罩其间,缠绵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词中。好像不是在表演,而是顺着对方的情绪,特自然的就流露出来。 褚青此刻的感觉也很奇妙,他从未试过跟剧本里的角色如此贴合过,无论是情绪还是心境。 丰绅殷德,这个人物很简单,简单到两个字就能概括,君子。 祝君豪也是君子,他表现在自身的礼教道德方面,丰绅殷德则是更为洒脱豁达,说得高大上些,一个孔,一个是庄。 他对杜小月的感情也是一样,纵然喜欢,可并不接受这种无谓的怜悯,最后甚至在小月答应嫁给他的时候,主动退出。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与你相濡以沫;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可以与你相忘江湖。 (好困……睡觉……)(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风雨入潇湘 湘南,黄花机场。 细雨霏霏,如若珠帘,飞机在湿润的跑道上缓缓靠停。这种天气,适合出门,适合归家,总之都矫情着一股子离愁。 褚青一手拖着行李箱,快步到了出口。站在檐下,碎碎滑滑的凉风透满全身,他一个激灵,蹲下身打开箱子,拽出件外套。 丫头老嚷嚷这边热,他来时特意换了薄衣,谁知偏赶上下雨。 出口临着的道上,车辆不多,却不间断,驶来,离开,各色的出租和私家车,不时还有辆大巴掠过。 褚青看看时间,略微不耐,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要不是她说过来接,这会都进市区了。他靠在玻璃大门上,摸出手机刚要打,就听旁边隔着一米远,有人大声喊:“褚大爷!” 他叹了口气,知道的明白你在喊男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拽着个老头问路。刚合上机盖,丫头就带着清淡的香粉味,扑到他怀里。 觉得胳膊一沉,像有头小猪拱进了怀抱,褚青嫌弃的推开她,打量几眼,道:“你咋胖成这德行了?” 没等她说话,又扯了扯她身上的衣服,居然是件灰色的套装,窄窄的腰裙裹着两条小肥腿,那叫个揪心,道:“你这干嘛呢,卖菜啊?” “哎你找茬是吧!”范小爷怒道,好容易把他盼来,一见面就开嘲讽。 褚青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感觉指尖油腻腻的,问:“还没卸妆呢?” “这不刚拍完戏就过来了么!”她淋了点雨,颈后的发根贴在脖子上,额前柔和的发线顺到两鬓,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好多。 “拍完赶紧留头发!”褚青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审美,又问:“车呢?” 范小爷往对面努了努嘴,哪停着辆白色的捷达。 他一手拖着箱子,一手牵着她,问:“剧组的车啊?” “嗯,直接让司机送过来了。” “跟人家说谢谢没?” 范小爷无语的白了他一眼,懒得回话。 褚青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转到旁边,还没等细看,车门就被推开,居然从里面下来个人。也是个姑娘,长头发,扎着马尾,嘴唇有点厚,俩眼睛的间距似乎略小。 “你好,我叫李兵兵。”她自我介绍道,声音听起来很乡土。 “咱俩刚才一起拍戏呢,就陪我过来了。”范小爷笑道:“人比你大三岁呢,叫姐。” “姐!”褚青从善如流,还躬了躬身。 若是赵微或林心茹在这,压根不会甩他们,这两口子不知道啥时候就抽风,还配合得特默契。 李兵兵不熟悉这套路,轻轻打了下范小爷,道:“别听她瞎说,叫我兵兵……”她忽地一顿,这里可是有两个兵兵,不太好区分。 “上车再说。”褚青可不想傻乎乎站这淋雨,就为了考虑如何称呼的问题。 因为多了个电灯泡,他只好坐到副驾驶上,丫头似乎跟李兵兵关系很好,手拉手窝在后座聊天,根本不吊男朋友。 “刚才那戏我觉着挺好的。” “是吧,我也觉着挺好,小潘也不错,不像昨天,那个费劲……” 俩姑娘兴致勃勃的聊着剧组的事情,褚青插不上嘴,索性靠在椅背上眯觉。李兵兵则一边跟丫头说话,一边偷偷瞄他的侧脸。 别看范小爷这会装出一副高冷范儿,早在一个礼拜前,也就是褚青定下行程的那天开始,就跟疯了似的,嘴乐得就没合上过。和别人不好说,只得死拽住同为女生的李兵兵,巴拉巴拉各种显呗男朋友的好,她被摧残了足足七天,也不免对这人产生点好奇。 不过此刻见了面,心里又很纳闷,不帅,不爱说话,没看出有其它出奇的地方,这么个男人为毛能被范小爷成天念叨着? 车开了一会,两侧楼群渐多,已经进了市区。 褚青睁开眼,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城市,从雨丝遮掩的车窗看过去,别有种淅沥的美感。那司机是本地人,心肠倒好,许是看他无聊,主动搭话,道:“第一次来湘南吧?” “嗯,第一次来。” “觉着怎么样?” “挺好的,挺漂亮。” 寒暄的开场过后,司机忽然把脑袋凑过去,低声问:“她是你女朋友啊?” 好吧,这货不是心肠好,只是为了八卦。 “你是演柳青那个吧,我看电视的时候,就觉得你俩挺配的。”看他不答话,司机继续低声,保持着语音只能在俩人之间传递。 “呃……呵呵。”褚青一脑袋汗,连忙转变话题,问:“哎师傅,市区有啥好玩的地方么?” 司机眨眨眼,思维比他跳的还快,脱口就道:“橘子洲啊!” “橘子洲?”他听着耳熟。 “啧!就毛伯伯写湘江北去橘子洲头那个!” “啊!”褚青作恍然大悟状,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那司机忽然就兴奋起来,道:“哎要不我带你兜一圈看看。” 褚青瞅瞅这不靠谱的天气,又瞅瞅更不靠谱的司机,忙道:“哪天的,哪天的,咱还是先到宾馆。” 约莫傍晚的时候,到了剧组下榻的酒店。 范小爷事先已经订好了房间,没占用组里资源,私人掏的钱。欧阳是这剧的总制片,他早知道俩人的关系,听说褚青要来探班,也没多做表示。 丫头陪他上去放行李,李兵兵在楼下等,掏出个手机不知道给谁打着电话。 房间在七楼,不是标间,是大床房。褚青放好箱子,摸了摸被褥,有些潮,便让服务员换了一套。 这么磨蹭了一会,才下了楼。 李兵兵身边却多出了两个人,一个干净清爽,眉目清秀;一个留着长发,皮肤略黑,有种忧郁青年范。 她介绍道:“这是任权,这是潘岳明。” “你好。”褚青跟他们握了握手。 这都是丫头的朋友,四个人都是主演,关系处的不错。任权还好,潘岳明则有点不自然,他在剧里和范小爷是一对,这会见了正主,略微尴尬。 褚青瞄了眼女朋友,意思是,当初就是准备跟他拍吻戏的吧? 她扬了扬眉毛,帅吧? 他撇着嘴,锁眉闭目,作哭泣状。丫头扑哧一乐,上去挽住他胳膊,笑道:“别装了,走啦!” 雨还在下着,这俩货旁若无人的合打一把伞,走在最前面秀恩爱,看得那三位都很无语,颠颠跟在后面。 地方不远,拐过条小街就是,最地道的湘菜馆子。 他们在这拍戏快一个月了,开始的时候可谓全城瞩目,几乎每个出现的地方都有影迷和记者蹲点,现在则好多了,至少不会再被当成猴子围观。进了店门,老板立马热情的过来招呼。 明天还有戏,就没要酒,叫了六个菜,一眼扫过去通红通红的,看着都辣人。褚青对什么剁椒鱼头,东安子鸡不感兴趣,反而中意一道小菜,萝卜干炒腊肉。 李兵兵和任权是老同学兼闺蜜,而且都很健谈,潘岳明就要安静一些,总体上,气氛还算热烈。其实褚青也好,范小爷也好,都很少有机会参加这种朋友聚会,上一次,还要算陪九六班喝酒那回。 “当时我就是想跟她蹭点水喝,看这小孩一个人怪可怜的,就说我请你吃饭吧……”任权正在讲他和丫头的故事,笑道:“结果好嘛,她给我来了一句,我可有男朋友了,你别打我主意!” 褚青夹了一筷子菜,也笑道:“这小孩有时候就爱抽风,甭理她。” “谁是小孩啊!”范小爷给了他一肘子,又对任权道:“我就是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个好人,再说了,请吃饭我就去啊,我又不傻!” 这里面,还真就属她最小,年纪最大的是李兵兵,要比她大上八岁,这个事实让丫头很沮丧。 褚青揉揉她的头,道:“嗯嗯,你不傻。”说着又夹了一筷子。 任权看他一直蹂*躏那盘萝卜干炒腊肉,本来没想吃,不禁也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转头道:“这菜不错,我回去得研究研究。” 李兵兵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丫职业病又犯了,无奈道:“人家这是湘菜,你那是川菜馆,不挨着。” 范小爷奇道:“哎你还开饭店啊?” “嗯,在魔都有家店。”任权笑道。 褚青忽道:“你那店多大?” 任权打量了下这家的规模,道:“能有这一半吧,就八张桌子,小本生意。” 李兵兵笑道:“别听他谦虚,那人都得排着队等座,这才开半年多,就要把二楼盘下来了。我当初没入股,现在都后悔死了。” 褚青微微点头,他其实挺有兴趣继续往下打听的,但这才刚认识,问的深了,就显得太唐突。 范小爷偏头瞅瞅他,心思明了。 一顿饭吃到九点,从里面出来时,雨已停歇,空气中带着冰凉的湿气扑面而来。路面很多地方积了水,褚青把外套给丫头披上,拉着她手左拐右跳,玩着“看谁能蹦得远”的幼稚游戏。 “哎,我想吃冰激凌。” 走到半路,范小爷忽指着道边的一小卖部道。 “这么冷还吃冰激凌?”褚青道。 “我就是想吃!”她提高音量。 褚青这回没废话,几个大步就跑了过去,钻进店里。 其他人只好站哪儿稍等,李兵兵凑过来,也问:“你不怕闹肚子啊?” “我……”丫头瞄了瞄那两个男生,把嘴唇贴到她耳朵上,说了几句悄悄话。 不知听到了什么,李兵兵忽露出一抹很微妙的笑容,道:“你想吃甜的,我倒是想吃酸的。” 范小爷一偏头,奇道:“你那是生孩子吧?” “去你的!”李兵兵搂过她肩膀,小声道:“哎我还真听说,女生要是在一起呆久了,那个来的时间也会越来越一样。”(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一血 褚青犹豫了下,不知道该买几个冰激凌。光给女朋友买,好像很小气的样子,但买多了,其他人万一不想吃,还得给面子,那是难为人家。最后干脆买了几板巧克力,就算这会不吃,也能留着,总有想起来的时候。 他提着袋子出了门,先把巧克力分出去,最后给了范小爷一个大火炬筒。 “哟,我们也有份儿,谢谢啊!”李兵兵笑道,接过来略微迟疑:“我怕胖哎。” 褚青笑道:“那都是偏见,爱胖的吃啥都胖。”说着摸了摸范小爷的头,道:“你看我们家这只……” 丫头正舔得开心,懒得镇压他,无所谓道:“谁瘦找谁去!” 到了宾馆,那几个人都住在五楼,在电梯上分别时,丫头冲他眨眨眼,褚青笑笑。 回到自己房间,屋子里还是有些阴潮,而且在外面溜达了一圈,身上都裹着层黏黏的湿气。他先把空调打开,调到暖风,又钻进浴室冲了个澡。 好一阵,直到热水烫得皮肤有些发红,才觉得忙碌一天的身体放松了些。他擦着头发,上身没穿,下面裹着个大浴巾,刚出来就听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咚!”四下。 褚青打开门,丫头嗖地就窜了进来,连忙把门带上。然后回身,猛地看到他这幅造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他毛孔间还渗透着氤氲的热气,升腾出一股很好闻的沐浴乳味道,尤其是没擦干的水珠从脖颈处滴坠,顺着肌肉纹理,滑过结实的腹部,最后钻进白色的浴巾里,那看不见的地方隐约还露出一条细细的绒毛。 丫头干哑着嗓子,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你穿内*裤没?” “啊?” 褚青停下动作,看着自己的逗比媳妇儿,搞不懂她在开什么脑洞。 “啊什么啊,快进去穿上!”她慌张的把他推到里面,自己仍站在门口,丝毫不敢迈步。 随即,身后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停了之后她才又问:“你穿好了没?” “穿好了,进来吧。”褚青无奈道。 范小爷这才往里走,见他套着条大裤衩子站在床边,叉着两条长腿正整理行李箱。虽然这身也很露,可总比裹浴巾强,那个太容易联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明天几场戏?”他头也不回的问。 “五六场吧,不过上下午都有。” 丫头上前帮他收拾,满箱子一共就带了两套衣服,还有一套换洗**和袜子,不禁道:“懒死你啊!” 褚青把刷牙缸放到洗手台上,没搭这茬,道:“那我就得自己玩去了呗。” “哎呀我不没空么!”她有点抱歉,想了想道:“白天你可以去岳麓山,晚上我陪你去橘子洲看看。” “晚上有啥好看的?” “那就晚上人多,还有灯,可漂亮了。” 他把常用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拉上箱子放好,坐在床边招了下手,道:“你这戏拍的也不太忙啊,还有功夫玩。” 范小爷蹭到床上,屁股敦敦实实的压着床沿,道:“我本来就配角啊,也不是我自己出去玩,都和他们一起。” 褚青点点头,道:“嗯,你那几个朋友都不错,好好处处。” “哟,你不吃醋啊?”丫头笑道。 她换了便装,短袖T恤,下面是刚没过膝盖的六分裤,耷拉着拖鞋。她真的很肉,雪白雪白的就像一大条发糕。 褚青不由笑道:“你这么胖,除了我谁还能看上你?” “滚滚滚!” 丫头绷直了脚背,自己看着那两条大腿,正在打量肉多肉少的时候,就见那拖鞋顺着就往下滑。 她连忙又用脚指头钩住,道:“别臭美了,这话应该我说。” “哎,那任权跟李兵兵是谈恋爱呢么?”他也不争辩,忽然又想起白天俩人亲亲密密的样子,不禁八卦道。 “我倒没看出来什么,他俩好像就是好朋友。”她一边跟男朋友较劲,一边道:“不过任权好像有点那意思,李兵兵就不太乐意。” 提到任权,她又记起席间的事,一本正经问道:“哎,你是不也想开饭店啊?” 褚青没奇怪她能看出来,点头道:“是啊,听他说的那么好。反正我手里那点钱搁着也是搁着,还不如干点事。” “那你不买房啦?”范小爷奇道。 “买啊,不过现在买房和开店只能干一个,我还没合计好。你给我点意见?” “我说了你就听我的?” “听啊,听媳妇儿的话,天经地义啊!”他满脸的光辉伟岸。 “德行!” 她嘴上骂着,心里却很得意,搂住他脖子,歪头想了想,道:“嗯,我爸我妈还没张罗买房呢,到时候咱们一起买也行,不着急。而且咱俩老在外面拍戏,其实住不了多长时间,所以我觉着还是开店好,能赚点钱。” “哟,可以啊!” 褚青看着她,特诧异,丫头你才多大啊,要不要这么透彻,难怪将来能开工作室呢。 “那是,我可是聪明伶俐!” 范小爷说完,忽而嘻嘻一笑,道:“哎,那我也拿份钱,咱俩合伙吧。” “你想当老板娘啊?” “我本来就是老板娘!” “那你再问问任权,他有经验,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真要开的话,还得慢慢商量。” “行!” 范小爷点点头,猛地捶了他一下,道:“哎呀手拿开,都痒死啦!” 褚青笑了笑,把放在她腿上的手挪开。正事说完了,发现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利用,这其实是非常幸福的一刻。 他微微抬头,看着那肉乎乎的脸蛋,又移到耳朵上,贴着耳坠,悄声道:“你穿这么多,不热么?。” “切!” 范小爷白了他一眼,自己又不傻,当然懂这句的意思。她抿了抿嘴,眼里有犹豫一闪而过,不过也没太坚持,低低道:“把灯关上啊……” 没有丈母娘搅局,没有急匆匆的事情要做,没有人扒在门外偷听,难得碰上这么个安静的,只属于他们的夜晚。 褚青一下子就兴奋了,心中躁动不已,刚要把她抱起来,然后……就感觉她的大腿上,流速很均匀的被股微妙的液体积润着,黏黏糊糊粘在俩人的裤子上。 “啊啊啊!!!” 范小爷比他反应更快,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瞬间跳起来,连滚带爬的上了床,掀过被子把自己一蒙,一个字都不说,搁哪儿装尸体。 褚青恍惚了半响,看着腿上的一小滩痕迹发呆,我特么裤衩还没脱呢,怎么就见血了? ………… 这世上最悲摧的事儿,大概就是跟女朋友啪啪啪不成,反而大半夜跑下来给人家买卫生巾。 他已经换了条长裤,脑袋里还处于混乱状态,没办法,刚才的遭遇实在太惊悚了。虽然听说过无数次,但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还发生在自己的大腿上。 丫头也是个二货,明知道这几天要飘红,还不准备好。 此时已是十点多,他看着人烟稀少的街道和昏黄的路灯,感觉今天过得格外漫长…… 楼下就有家便利店,老板正准备关灯打烊,他忙跑过去,道:“哎大哥,先别关门,我买样东西就走!” 老板瞅了瞅他,脖子一歪,道:“快点啊!” 店里倒挺大,中间三排货架,两边贴墙又各有一排。他不敢耽误,找到最里面,几溜卫生巾摆的整整齐齐,包装颜色很素净,透着股小清新的气质。 他蹲下身,记着范小爷的叮嘱,反正也没别人,直接拿起来胡乱翻看。 “牌子不对。” “嗯,倒是这个牌子,又不是夜间型……” 褚青就像推开了扇新世界的大门,忽听老板嘟囔了一句:“怎么关门才想着来人?” 紧接着脚步声响,“哒哒哒”地直奔这个方位。他立马直起腰,若无其事的转身,比较着对面货架上的牙膏价格。 “哎?你也买东西啊?”一个人出现在两米外的地方,诧异道。 “啊……买个牙膏。”褚青边结巴,边攥了管牙膏在手里。 李兵兵的脸色也颇为古怪,道:“呃,我也买个牙膏。”说着凑到他旁边,也挑了一个。 然后,俩人一人攥着管牙膏,站在哪儿对视许久,谁也不动地方。 “呃,我还想看看别的。”李兵兵横移一步,又去翻旁边的水杯。 等她挑完水杯,他又开始挑毛巾,等他挑完毛巾,她又开始挑洗发精……总之,俩人想买的东西越来越多,双手都占满了,就是不肯离开这排货架。 “哎我说你俩快点啊!我得关门了!”这时,老板好死不死的插了一嘴。 褚青终归是心疼女朋友的,考虑到她那边状况紧急,舔了舔嘴唇,把心一横,手里的东西哗啦都放了回去,转过身,又蹲在那几溜卫生巾前面。 “噗!” 李兵兵扶着货架就开始笑,晃得上面东西都颤颤的,又不敢大声,捂着肚子弯下腰,嗓子眼里发出快窒息的古怪音节,长长的马尾垂到了地上。 褚青已经破罐破摔了,道:“别笑了,过来帮我找找。” 李兵兵又抽搐了片刻,才恢复正常,过来也蹲下身,只扫了一眼,就利索的挑出一包。 他接过,觉着不太够用,又拿了三包。 李兵兵不知脑补了什么情景,瞬时瞪大了眼睛。 舍弃了节操与尊严之后,总算完成任务,他马上起身结账。走了几步,又回头一瞅,看她也拿着一包跟了过来,不禁愣了两秒钟,随后扶着收银台也开始狂笑。 她脸红红的低着头,像只羞涩极了的小狐狸。 “你这二十六块五,你这九块七,一起结?”老板闷闷道,只想赶紧把这俩神经病打发走。 “嗯。”他直接甩出张五十的,觉着特苦逼,人家帮女生结账都齁潇洒,可自己这场景,简直白瞎了他甩钱的动作。 “谢谢。” 李兵兵一直到宾馆,再从电梯里跑出去,都没敢抬头看他,蚊子似的留下两个字。 这个夜晚愈发奇妙,褚青的精神也愈加恍惚,只感觉再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能淡定以对。等回到房间,范小爷还缩在床上,紧紧捂着被子。 他一捂脸,道:“姐啊,你这让我咋整?” “什么咋整?”丫头愣道。 “我一老爷们床单上多出来一滩血,我都不好意思让服务员换。” 范小爷白了他一眼,道:“等会我拿走行了吧!” 她裹着被子跳下床,一把抢过袋子跑进卫生间,啪地关上门,还警告道:“不许看啊!” 褚青后背一阵发凉,我得是开了多大脑洞才会有兴趣偷看这个?(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回京 湘南人民对还珠就像对自家孩子一样,有种很特殊的亲切感。 《青春出动》里面的演员,最出名的算是刘佩奇,但最受欢迎的当然是范小爷,加上出品方是本地芒果台,就更增添了这种乡里乡亲的贴近。 芒果台一档娱乐节目,甚至专门派出一位记者跟组,有什么爆料八卦第一时间回传,这哥们大概也是还珠的影迷,关注点多集中在范小爷身上。前阵子吴晶特意过来探她的班,就是他抓拍到的所谓亲密照片。 丫头和吴晶拍完《小李飞刀》就成了好朋友,他其实是回京城,听说她在这拍戏,转道过来看看,一天都没呆,中午到,下午就飞了。这哥们也生性,上去就直接问绯闻,范小爷倒没介意,大大方方把吴晶拉过来一起采访,毫无扭捏。 当然了,这些事,她已经都对男朋友老实交待了。 那记者错过了一个绯闻男友,又憋了十来天,终于等到了正主。褚青来的第二天,俩人在街上没羞没臊的照片就上了当晚的娱乐新闻。轰动是谈不上了,仅比在台湾被曝光那次激烈了一点,主要还是在湘南这片地界的影响。 不少影迷大老远跑来围观,顺带开嘲讽,在他们的意识里,金锁应该跟五阿哥尔康这样颜值正常的谈恋爱才行,怎么偏偏选了个柳青? 好在嘲讽归嘲讽,只是出于对自己被瞎了狗眼的不满,表达一下正常的审美诉求,倒没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褚青自然略感郁闷,总体上还是平和的,没接受那记者的采访要求,可也没刻意回避镜头,对她该疼还是疼,让范小爷大为安心。 可惜由于她不太顺畅的生理状况,连拍戏都在硬撑着,还不能好好慰藉下男朋友。 褚青待了几天,找那种一日游的当地旅行社,把周边景点都逛了个遍。以前可没这机会和条件,出去玩一趟,跟媳妇儿都得考虑俩礼拜。 期间又把任权拽出去,三人私聚了下,咨询开店的事。任权知无不言,倾囊传授。 他一开始的本金只有十万块钱,其中四万块还是朝李兵兵借的。租的是小店面,八张桌子,刨掉房租和人工,他独家的省钱秘技就是在装修上。不买原装建材,跑到那种拆迁老屋捡漏,用极低的价就能抗来一车旧木板和石板,这就省了一大笔。 而且他本身就是个吃货,对菜的味道特敏感,从菜品样式到定价都亲力亲为,每一道菜都会请朋友鉴定,如果超过三个人说不好吃,马上撤单。 褚青觉得还是可以做的,虽然比想象中麻烦了些,他这两年拍戏和空闲时间比,大概是五比五,算是有精力,何况还能雇人。 “我觉着也行,那就开吧!” 晚上,俩人在房间,范小爷听完任权一席话,忽然迸发出极大的创业热情,比褚青还要积极。 但她迸发完之后,又反应过来,愣愣的问:“那开完谁管啊?” 褚青笑道:“找人呗,你爸咋样?” “拉倒吧,我爸唱歌还行,做生意得赔死,我妈倒是能管,不过现在都忙我的事儿呢。”丫头苦恼的想了想,忽道:“哎,小颖姐姐不是快毕业了么,她正好学的是会计,来帮我们管账啊。” 褚青听了眨眨眼,没接话,很微妙的笑了笑。 俩人已经确定合伙了,若是只有他们俩,谁多谁少都不介意,哪怕自己拿钱给对方开个店也乐意。但范小爷后面还有爸妈呢,那这个帐就得分清了,不再是单纯的感情问题,还有利益牵扯。 不是说范爸范妈很市侩,而是褚青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亏了他们闺女,所以才主动叫老爸过来管理,没成想她又提起了黄颖。其实说的势利点,黄颖算他这边的人,还掌管财务,换个合伙人都不能放心,可丫头就这么随随便便说了出来。 范小爷说完,正为自己的想法得意,忽然感觉他看向这边的眼神变得很热烈,不知又脑补了什么场景,小脸突地一红,问道:“你还呆几天啊?” “三天啊,咋了?” 丫头低下头,小小声道:“我还有两天就差不多了。” “啊?”她思路跳的太快,褚青一时没跟上,稍后才猛翻了个白眼: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人形兵器么? 其实,丫头一直都觉着挺对不起男朋友的,任谁在那种情况下硬生生刹车,都会不爽至死,才想着补偿一下。 褚青狠狠揉了揉她的头,刚想训话,那难听的手机铃就开始一阵乱蹦。 是个生号,里面的声音也很陌生:“你好,请问是褚青么?” “我是,您哪位?” “我是吕勒。” 他顿了顿,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又想不起来。 对方听这边静默了两秒钟,主动提起,道:“呵呵,我们在柏林见过面。” “啊,您好,您好。”褚青恍然,就是《天浴》那个摄影师,长得很黑,还跟自己搭了两句话。 “您有什么事儿么?” “我这有部戏,想请你来试一下。” “呃,电视剧?” “不是,是电影。” 电影……褚青不由舔了舔嘴唇。 ………… 京城。 这是座写字楼,不在繁华地段,甚至有些破旧了。他在底下看着,老觉得这楼有点歪,似乎故意不跟地面垂直,弯弯扭扭的想戳破天空。 他原本计划在湘南待个七八天的,结果被吕勒一个电话给招了回来。临别时,范小爷用一种“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的眼神瞪他,那股子哀怨叫他心肝直颤。 上了六楼,电梯一开,眼前是幽暗的楼道,闪着吝啬的小灯。顺着箭头拐过两个弯,差点撞上一玻璃门,门边有张桌子,一个小姑娘坐在后面。 他进去还没张口,小姑娘先道:“褚先生是吧?” “啊,是。” “里面请。”她起身指了指背后的一扇门。 “谢谢。”褚青瞟了眼这小屋子,简陋得就像藏在足疗店深处的大保健密室一样。 敲了两下,推门进了去。里面这间比外面大不了多少,合着这单位就俩办公室? 几个大书柜贴着墙,码满了各类书籍,把空间挤压的更小。书柜前是套老板桌椅,一个头发稀少的男人坐在哪,正跟沙发上的人说话。 这俩人他居然都认得,沙发上的就是吕勒,戴着眼镜,还是那么黑。椅子上那人也戴着眼镜,好像随时都会抽出把炒勺来。 他一进门,俩人都站了起来,吕勒先伸手,笑道:“小褚,又见面了。”又介绍那人,道:“这是刘一伟,制片人。” 褚青面色古怪的跟他也握握手,刘一伟的小眼睛闪了闪,对他本人的形象似乎不太满意。 “最近忙什么呢?”吕勒招呼他坐在旁边,问道。 “刚拍完一部电视剧,这会呆着呢。” “什么剧?” “呃,清朝戏,演个配角。”他不好说太多。 “哦,挺好。”吕勒点点头,不知是说电视剧挺好,还是说他呆着挺好。 褚青略微拘谨,跟他就在柏林见过一面,不熟,而且现在还没搞明白状况,你叫我来,不试戏,不给看剧本,干坐着陪你们扯蛋? 吕勒仍不慌不忙,还起身给他泡了杯茶,才道:“别急啊,女主角还没来,咱等等。” “嗯,没事。” “听说姜闻的新片子里有你?” “呵呵,就几个镜头。” “那也是好戏。”吕勒笑道,又挥了下手,道:“这是一伟的工作室。” 刘一伟伏在桌子上正写着什么东西,抬起头,操着他独特的川味普通话,笑道:“别听他的,你见过有这样的工作室么?” 褚青只得跟着傻笑,他一直就没搞明白,这货不是教做菜的么,怎么会出现在一部电影里,还特么是制片人? 刘一伟的确是靠着今年播出的《天天饮食》,才慢慢被观众熟知。但在此之前,丫在京城文化界那可是真真的腕儿。 他非常碉堡的诠释了自由职业这个概念,写专栏,写歌词,写广告创意,拍MV,制作专辑和电影,反正和文娱沾点边的都做过,而且都干出了点名堂。 94年,他就投资组建了一家唱片公司,算是最早试水的那批。后来央视电影频道成立时,他又以制作顾问的身份参与企划和筹建。 这种主儿,标准的圈外无人知,圈内是大咖。 他跟吕勒就是早些年拍电影时认识的,吕勒从去年就开始琢磨一个故事,拽他一块攒剧本。俩人事情都多,拖拖拉拉的,今年初才完事。 刘一伟人面广,从家空调厂拉来150万预算,又找来紫禁城公司合伙,挂他们的厂标。这公司也特吊,京城所有厅级的官方传媒单位,都是它老板,根正苗红,实打实的体制内企业。 这电影的男主角,他本来中意王志闻的,年龄毕竟合适。但吕勒在柏林看完《小武》后,就迷上褚青了,一直想找机会合作,刘一伟不好驳老朋友面子,只得叫来试试镜。 三人正在闲聊,从外面屋子里,传来一阵很清脆的脚步声,鞋跟“哒哒哒”点地,利索爽快。然后敲了几下门,进来一人。 长发,高个,红色的薄外套,眼睛里带着许久不见的笑意。见了褚青,眸中微怔,然后从里面慢慢抽出一丝温暖,就像已经低落入了尘埃,此刻又从尘埃中开出的花。 那般的热情和鲜艳,让他心都抖了一下。(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再见 “……” 那一声姐,哑在了喉咙里,目光却摔碎在她的红衣服上。 “还麻烦你跑一趟,辛苦辛苦。”吕勒笑道,女主角是前几天才定的,已经试过一次戏了,这会为了配合男主,又把她叫了过来。 王瞳先跟刘一伟摆了下手,才笑道:“瞧您说的,都应该的。”然后转向褚青,问:“你不给我让座儿?” 他连忙站起来,挪到沙发右边的一张板凳上,她走过去,坐在他原来的位置。 “哎,你们认识?”刘一伟奇道。 “嗯,认识。”王瞳右手撩了下头发,露出细长的脖子,落在宽松的领口里。 她脸朝着刘一伟的方向,留了面四十五度甚至更为吝啬的侧颜,只能看到稍耸的颧骨和微翘的唇边。再往上,是窄窄的眼角,就像在井口遗漏的那角天空。 褚青看着她,不带任何掩饰。她睫毛忽然波动了一下,身子往前伏了伏,伸出手,轻轻拄着脸颊。 吕勒兴奋了起来,他敏锐的捕捉到这俩人之间牵扯着一丝细细腻腻的东西,让他们不停在原地踱步。想接近,却恐惧,想走开,又惶然。 这丝东西,正是他戏里想要的那种感觉。可以说,在一瞬间,吕勒就认定了男女主角必是他们无疑。但毕竟刘一伟在场,该试戏还是要试的。 “行,人齐了,咱开始吧……”他考虑片刻,又道:“我也不给具体情景了,简单点,你们俩呢,就是好几年没见,今天偶然又碰上了,剩下的自由发挥,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吕勒站起身,凑到刘一伟身后,把空间留出来。手扶着他的老板椅,死盯着前面这俩人,声音极低,居然还带着点颤栗,喃喃道:“来吧,来吧。” 空气中变得很沉默,时间也从容下来,缓慢流淌着,似乎能看得见它的影子。 王瞳的手从脸颊滑到下巴,慢慢转头,食指抵着下唇。这样子的坐姿其实有点别扭,她的腰也往右边柔和地拧了一点,眼睛仍然没在直视他,偏出一个很美的角度,问道:“你那头怎么回事,又剃了?” 从她进门,褚青就没吱过声,这会应了个字:“嗯。” “什么时候长出来让我看看,我就没见过你留头发的样儿。”她笑道。 他摸了摸脑袋上的毛茬,也笑道:“这得一个月吧。”说着顿了顿,问:“你最近……” 王瞳合了下眼睛,又睁开,打断道:“我不是说别问么。” “呵……”他无奈的笑了笑,微微摇头。 “你最近怎么样,好么?”她的食指拨弄了下嘴唇,眼里又露出那抹熟悉的笑意,调皮而温润,重复了他刚才没问出来的话。 “我,还那样吧。”褚青道,语气带着肯定,“还行。” “哦。”王瞳轻轻点头,真的很轻,因为幅度太大,嘴唇就会撞到手指上。 说完这几句,两个人又没了话,眼神不定,往左,往右,往下,偶尔会对视一秒钟,又马上游离开,继续方才的散乱。 刘一伟伏在桌子上,小眼睛眨啊眨的看着他们,他也制作过不少电影,看过很多演员现场表演,但这样子的气氛,有点搞不清究竟是表演还是真实,奇妙得让他不忍心打扰。 那种字句间的小心翼翼,隐隐试探,缠绵在眼角眉梢的熟悉和陌生……不光是他们彼此间的分秒流淌放缓了速度,连旁观者也能感受到这种安静。 吕勒悄悄拍了下他肩膀,刘一伟回过神,扭头看他,目光一碰,流露出相同的意思。 “好了!” 吕勒绕到桌前,拍拍巴掌,然后指着褚青笑道:“小褚,咱说话算话吧,说能合作肯定就能合作。” “那是您关照我,谢谢导演。”褚青延迟了一下,才起身应道,知道他是指在柏林碰面时说的那句客套话。 刘一伟也笑道:“你那个头就别剃了,留着。” “留多长?”他问。 “尽你最大努力,怎么着也得能梳出个发型来。”刘一伟不似刚见面时的态度,开起了玩笑。有实力打底,年龄完全不是问题,化化妆就OK,何况这一男一女搁一块感觉也挺搭的。 吕勒笑道:“别听他的,咱们这戏挺麻烦,那些作家一个比一个矫情,档期特不好约,不过也都差不多了。”他想了想,道:“估摸着,等入秋就能开拍,你不用担心你这头发,肯定能长出来。” 褚青皱着眉,看着这俩逗比,大哥你拍过电影么? 秋天开拍,这才五月底,还得等四五个月,你特么着哪门子急找演员啊?而且,到现在连剧本都没给我,怎么还整出作家来了? 你让我一学渣,跟一帮子作家彪演技?想想就很吊! 吐槽归吐槽,这电影还是要演的,就算再烂他也是要演的。 ………… 褚青暂别这二人组,出了门,站在楼道的拐弯处等。 “哒哒哒”的鞋跟点地声,接着露出了一角红衣裳。 “姐。”他唤了声。 “刚才怎么不叫?”王瞳斜了他一眼。已经没有了在屋子里的尴尬和无措,许是都静下了心思,又恢复到以前的相处模式。 “不太好意思。”他挠挠头,没等她说话,马上跳到另一个话题,问:“你想吃什么?” 王瞳随口接道:“都行,走哪算哪。” 下了楼,乱七八糟的声音瞬间从街道上扑过来,午后的阳光已经失去了张扬,强撑着明媚。俩人都有些恍惚,好像刚从一个隔世隐蔽的地方走出到人间。 王瞳里面穿着件衬衫,本身就挺厚的,逛了一小段,额上已经见了汗。她把包扔给他,脱下外套,下一秒他又接过外套,把包归还。 抄在手里,衣服上没有什么淡淡的体香可闻,就是感觉很柔软。 “你最近怎么样,好么?”她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今年拍了两部电视剧,都是小配角,反正还行,最近正打算开饭店呢。”褚青道。 “自己开?” “跟,跟我女朋友。” “嗯,挺好的,有事别吵,好好商量。”王瞳顿了顿,接着道:“我刚从戛纳回来。” “哎对了!你那电影拿奖了么?” “没。”她看着褚青,笑道:“拿奖那可是你的事儿。” 她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一下,然后笑意从眸子里绽出,再慢慢扩散到整个脸上。褚青抿了抿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给人的感觉跟范小爷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范小爷虽然也很热情爽朗,却像刚跳出海平面的太阳,全身都是强烈的光芒,晃得人刺眼。王瞳却像深秋黄昏时的落日,有着一种不着痕迹的暖意和成熟。 又走了一会,褚青看她穿着高跟鞋已经有点费尽了,指着旁边一火锅店,道:“这家?” “行。”她扫了眼,没意见。 屋子里反倒比外面冷些,找了个靠窗的座儿,褚青把外套递给她,抱着本菜谱开始点菜。 “一盘肥牛。” 她用茶水涮着杯子,接道:“一盘鲜羊肉。” 褚青道:“豆腐宽粉拼一盘。” 她喝了口茶水,头也不抬道:“茼蒿生菜拼一盘。” “两瓶啤酒。” “常温的。” “再来份饺子。” “要三鲜的。” “行了,就这些。” 服务员听得有些愣神,被他催促了下,才忙跑到后厨递单。 他们都不太饿,就是找地方坐会儿。不多时,菜端了上来,褚青倒满酒,举起杯。 她先笑道:“来,走一个!” 轻轻碰了下,王瞳一仰脖就干了,褚青缓了两口气,才干掉一杯,还咳嗽了几声。 “没见涨啊。”她摇摇头。 在她面前,他毫无还手之力,只得笑笑,涮了片牛肉,蘸满厚厚的芝麻酱塞进嘴里,借着模糊不清的口音,问:“你还在那个地方住么?” 王瞳低头挑弄着一根宽粉,道:“搬了……现跟我男朋友一起住。” “哦。” 清汤锅里升腾着热气,在俩人间袅袅绕绕的,褚青不时往里面加肉加菜,话忽然多了起来。 “我拍那个猪八戒,这剧就像周星星电影似的,就那种夸张的风格,我演吴刚……” “当时我都蒙了,不知道该咋演,拿着那破布就想往地上摔……” 他说着自己拍戏的故事,说着徐铮和小桃红的八卦,说着因为演不好一个瞎子而快疯掉…… 王瞳拄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听得极为认真,不时露出几丝轻笑。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消除一直缠绕在俩人之间的某种尴尬和波动。一个在说,一个在听,最后锅里煮得满满的,盘子也都空了,却没有多少东西被吃进肚子。 “行了,不用送了。” 午间过后,傍晚之前,在离火锅店不远的地铁口,她道。 “嗯,再见。”褚青也没坚持,摆摆手。 她也摆了摆手,笑道:“秋天见。” 而后转身,一条胳膊上搭着衣裳,另一只手提着包,下了几级台阶,又把手背到身后,红色皮包随着她的脚步,来回晃着。(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仲夏 京城,西三环。 一座高架桥下,车堵的严严实实,喇叭不停的响。褚青拉着王燕从一辆出租车屁股后面穿过去,跑到人行道上。 “怎么搞的你?闹什么闹?” 他一身交警制服,指了指桥下继续苦逼的车流,严肃道:“你看看,多危险!整个道给你堵了!京城的道能随便堵么?” 王燕扎着齁土齁土的双马尾,橘色无袖毛衣,背着个双肩包,还挎着把吉他,一副乡下小白花进城的样子。 她微微低头,弱弱道:“我捡麦高。” “什么麦高?” “麦高!”王燕抬头,眨着眼睛卖萌,兴奋道:“你不知道啊?麦高!”她举着一盒被车压扁的磁带,上面印着郭滔-就是石头他爸-的人头,道:“天皇巨星麦高,你不知道?” 她仰着那张清水脸,一点妆都没化,皮肤很白,眉目秀气,就是抬头纹深了些。 褚青道:“什么麦糕米糕的!外地来的吧?” 王燕嘟嘴点点头,道:“是。” “不知道怎么过马路,跟着大家走。”褚青一挥手,道:“去吧!”说着转身闪人。 “知道了。”她又弱弱的结尾。 “过!”梦季喊了一声,笑道:“青子,辛苦!” 褚青摘下大盖帽扇了扇风,道:“我说导演啊,以后再有戏,给我安排个老总吧,搁屋里不用怕被车撞,还能吹空调。” “有那好角我还想演呢,那边领盒饭去!”梦季扫了扫身后,懒得搭理他。 褚青撇撇嘴,昨儿一个电话被他忽悠过来,说是开了部新戏,帮忙客串个路人。这种事,一般都推拒不了,大早上巴巴赶过来。刚才堵车那场戏,不是剧组调度,那可是真堵车,就为这个镜头,足足等了一上午。 他拽着王燕在里面七拐八拐的时候,摄影师就举着机器跟在旁边,不小心还刮了人家一后视镜,赔了点钱。 话说在6月底,还珠二就已经播出了。想去年第一部横扫同期时,全国平均收视率达到了47%,当时不少人立FLAG,预测十年内无人能超,结果几个月后就被爆掉了。光是京城一地,还珠二的收视率就飙到了57%,湘南更是突破60%。 对四大主演来说,无非就是巩固了一下人气基础,真正得到益处的是王燕、刘丹、朱虹嘉这些新加入的角色。 而金锁和柳青这二位,在戏里半真半假的腻腻歪歪,也意外的治愈了无数玻璃心,尤其是拜堂那集,真真的好评如潮。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含羞似花,移步,搭手,对拜,鸳鸯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范小爷的红红唇边。 这一丝柔情,在全剧都很浮躁的基调中,特别是跟另外两对逗比情侣一比,显得平缓又温暖,更得成年人青睐,两口子居然收募到了很多三十岁以上的中年粉。 由于褚青的戏份比第一部多了许多,总算有人开始忽视掉那张面皮,注意起他的演技。懂行的看细节,看情绪;不懂的看热闹,看感觉,总之最后都归根到一个印象,舒坦! 他现走在街上,偶尔也会碰到影迷过来要签名,心里也颇为感慨,终于从个三线小演员晋身到了三线巅峰…… 好吧,其实还是三线。 与此同时,褚青专门去湘南探班的新闻也被挖了出来,他们那点小爱情到此刻才在全国范围内曝光。 至于范晓天和梦季这二人组,拍完猪八戒后,正赶上还珠二热播,便想借借东风,速度极快的敲定新剧本,又拉来大火的王燕担当主角。 这俩货,你可以鄙视他们的节操,但不能否定那份狐狸般的商业嗅觉。拿梦季来说,丫直接就摆明车马:我就一商业剧导演,我就看中两条,一个收视率,一个播放时段。八点播的能卖到三万块钱一集,十点播的只能卖一万,所以,甭跟我谈什么艺术价值! 他知道拍什么题材的剧一定会火,并总能抢占先手。 这部新戏叫《明星制造》,最大的卖点,就是满足了老百姓对娱乐圈那点子秘闻的偷窥欲。除了王燕外,还实打实的找来像井冈山、瞿影、小桃红一票明星客串,让这种揭秘的感觉又真实了几分。 褚青也成了他们中的一个,这会正坐在椅子上捧着盒饭大嚼。这货已经吃了一盒了,本来七分饱,可吃可不吃,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决定再来一盒。 “吃着呢!” 王燕也拎着一张椅子凑了过来,手里拿着盒饭,这么些客串的,还真就跟他能说上话,毕竟在一个剧组呆过。 “你不热啊?”褚青瞅她还穿着那毛衣,不由问道。他比她小两岁,说起话要随意一些。 “还行,倒是辛苦你了啊,大热天还跑过来。”她揪了揪领口,掰开筷子,声音里带着特有的那种软糯。 “哎,我还一直想谢谢你呢。” “谢我什么?” “谢谢你多照顾我们家那个啊。”他笑道。 “啊,没事儿,兵兵那丫头挺讨人喜欢的。”王燕连忙摆手。 拍还珠二的时候,她送范小爷回了次家后,就觉着这小姑娘特不容易,平时在片场经常给她带好吃的。俩人虽然没有对手戏,空闲时候却不时搁一块聊聊天。 “最近忙什么呢?”她吃着饭,随口问道。 “呃,想开家饭馆。”褚青略微郁闷,这段时间谁碰着他都问“忙什么呢”,他还老得回这一句话,开始还行,说多了就有点到处显呗的意思。 “哟,到时候告诉我啊,我得去捧场。”王燕笑道。 “嗯,一定一定。” 他点头道,利索的消灭掉盒饭,脑袋里忽然一闪:你说开张的时候,要是把还珠这几只都弄过去撑场,那得是什么效果? ………… 褚青从湘南回来后,跟范妈通了次很长的电话,她对自家女儿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已经无力吐槽,好在还不算倒贴,是正常合伙。而且也基本相信这小子的品性,不会坑了闺女就是。 范妈这阵子到处飞,帮女儿洽谈戏约,本来刚回胶东想歇段儿,一听这事,心里着急,立马又飞来京城,天生的劳碌命。不过谁让丫头才十八岁,小屁孩一枚,真要找她张罗,那就是添乱。 这货以前虽然有家修鞋店,但那是老爹挣下来的,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回可是从无到有,搞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还好有范妈帮忙,她做生意更有经验。 俩人跑了不少店面,都不太满意,最后相中两家。一家小点,能摆个十来张桌子,价钱便宜。另一家是两层,地段也不错,租金却翻了三番。 这跟任权的情况不一样,任权哪会刚毕业,觉得拍戏没啥发展,才想着做点生意,加上本钱也不多,所以盘了家小铺子。褚青现在大小也是个明星,还有女朋友的名气加成,心里更有底,考量一番,还是租下了那个二楼。 到拍完纪晓岚为止,他手里刚好有二十万,跟范小爷每人拿出十五万,算本金。还特意签了个合伙协议,白纸黑字,利益关系写得明明白白。 范妈清楚他的意思,倒很欣慰,也不矫情,帮女儿收好。 店面选定,剩下就是跑手续,找人手和装修,一件比一件繁琐,就是个累。 “呵……” 他抻了个懒腰,俩胳膊伸的老长,不远处的几个人很不爽的盯了一眼,丫连忙端正坐好。 今天是最后一天课,然后就是演大戏,再然后就跟这学校拜拜了。那大戏排的简直惨不忍睹,定角的时候他正在外边拍戏,不用上去遭黑。但课得来上,怎么说也度过了一年时光,还是有点留恋的。 上下午的课,中午没地方去,又跑来图书馆。随便找了本书,发现根本看不进去,索性趴桌子上睡觉。 他头回感觉不拍戏的时候也能这么累,白天东跑西颠的就罢了,连晚上睡得也不踏实。不过刚才这一觉倒很充实,精神都振作了些。 他捻了捻被压卷边的书页,看看时间,还有点空余,就靠在椅背上四处瞄人,一副屁也不会光在考场上看风景的学渣范儿。 “你干嘛呢?”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坐在对面,轻声问道。 “咦,挺长时间没看着你了。”褚青一乐。 张静怀里抱着本书和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道:“我拍毕业作品呢。” “哟,张导!”褚青笑道,他们俩就像那种比一般人熟点,比好朋友又差点的关系。 这姑娘脸上总是一汪水,死静死静的,不太轻易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听他没正经的打趣,也不过抿抿嘴,问:“你最近……” “哎!”褚青马上打断,扭了扭脖子道:“可千万别问我忙啥呢,我够够的了。” 张静眨眨眼,低下头翻开书本,不说话了。 “呃……”他可能也觉着自己语气不太好,又补救道:“你毕业有啥打算?” “没。” “回闽南么?” “不。” “留京城发展?” “嗯。” “……” 他挠挠头,被堵得很心塞,往她手里的书瞄了一眼,不由奇道:“咋还看上英语书了?” 张静总算抬头,道:“我刚在二外报了个补习班。” 褚青笑道:“挺好,你这是打算往国际发展啊。” 这货吐槽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她细长的眼睛眯得更加细长,一手托着下巴,忽道:“哎,我改名了。” “啊?”他愣道。 “叫这个。”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推到他跟前。 褚青的脸瞬间变得很苦逼,道:“你能不能别叫这个名?” “为什么,不好听?”这回轮到她愣道。 “不是,我怕你告我。” “……” 张静对他的脑洞简直无奈,只好问:“那你说我该叫什么?” “嗯,这个咋样?”他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挤出少得可怜的词汇量,也拿笔刷刷写了仨字。 “张静楚……” 她微微郁闷,道:“多难听啊!” “我想不出别的了。”那货一摊手,特无辜。 她叹了口气,道:“那我把静字改一下,叫这个吧。”说着又写,然后展开来,上面娟秀的三个小字:张婧初。 (着凉了,状态不太好。顺便征集夫妻店的店名,会宾楼神马的就算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你和我还有谁 晨光,煦和,开业大吉。 褚青摸出根烟,点着火,抽了一口,看着星点慢慢燎裂开暗黄的烟丝,略微郁闷。 几挂万响长鞭门前铺满,再用烟火一点,噼里啪啦的红屑乱飞,漫天尘烟,这才有个开张的样子。可惜京城从93年就不让放鞭了,老百姓只能逢年过节自个猫院里放挂小鞭过过瘾,但他这店可在大马路边,万一被举报了合不上。 其实就是罚几百块钱的事,但第一天开张,就被罚款,太触霉头。所以,他这嘴里叼着烟,心里却叫一个空虚。 办喜事要是没点动静,自己都没底,放不了鞭炮,只好请了个舞狮队。也不搞剪彩那一套,人就聚在大门两侧,招牌上蒙着红布,范小爷站在底下,拽根绳一扯,露出黑底金字的长匾。 “咚咚咚!” 紧跟着鼓点响起,一红一白两个扁毛狮子摇头晃脑的就开始蹦跶,围观群众也很给面子的喝了声彩。 大门敞开,人都涌了进去,刘晔跟在他屁股后面,偷偷摸摸的问:“我说哥,那店名谁起的,太,太那个了点。” 褚青冲前头的女朋友一努嘴,特无辜道:“别问我。” 事实上,在场的每个人看了匾上那仨字后,都面色古怪,但稍后一想,倒还真符合这两口子的傻缺属性。 范小爷一搞定《青春出动》,就急急忙忙的飞了回来,总算赶上了那场集思广益大会暨给饭店取个好名字共同奋进会议。 在会上,丫头霸气四射,把那些个“冰青阁”“知味亭”“鸳鸯楼”神马的直接踢出局,拎出自己早就想好的一个:两味爷。 范妈范爸当时脸都绿了,恨不得按住她揍一顿,丫头却倍儿有底气:第一,这店是咱们俩开的;第二,店里主打东北菜和鲁菜。 合起来,正好是两味爷…… 褚青也不乐意,太没特色,知道的是饭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鸭店。不过在她的逼迫兼撒娇下,也只能点头。毕竟是他们俩自己的生意,范妈范爸给给建议还成,不好多插手,捏着鼻子也认了。 当然,最后做成品的时候,还是改动了下,那个爷字,换成了繁体字,并且缩小,把两味放大些,这样看起来总算没那么逗比。 店门脸有点像古时的垂花门,两侧檐廊背靠落地大窗,正中一级高阶,周边的方砖道留出车位,空间很是宽阔。 此时自然没有车停的,都被红红艳艳的花篮堆满,成对成双,怕是有几十个,门口放不下,已经拐到墙根底。大红条子贴在上面,盖住半个花篮,字也特大,尤其是落款,一个字能毁半拉烧饼,就像故意让人看见似的。 狮子还在哪儿蹦跶,不少闲人在观热闹,显得很拥挤。有好事的凑过去瞅瞅花篮,刚瞄了一眼,就被惊着了。 “利泽源头水,生意锦上花——林心茹” 再往下看: “昌期开景运,泰象启阳春——赵微” 这哥们不信邪,一个个往下扒拉,苏友鹏、张铁霖、王燕、周逊、吴晶、张国利、王钢……又忽略掉贾璋柯和楼烨,直奔最后,红条子上印着俩大字:姜闻。 他不由抬头往门里面望了眼,咂吧咂吧嘴。 不远处站着的一兄弟看他扒拉的特欢实,也好奇起来,过来挨个翻,然后也抬头往门里瞅了瞅,咂吧咂吧嘴…… 此时是上午,没到饭点,厨子服务员已经全部就位,褚青范小爷领着亲友团在楼上聚餐,等到了中午,就可以正式迎客。 几天之前,他们本来是想通知各自朋友圈的,能拉来一个算一个。 褚青最先打电话的就是老贾,结果还没开口邀请,那货就嚷嚷着刚在一师范学校挑演员,相中个舞蹈老师,人家还没吊他。 他的话瞬间憋在嘴里,反倒聊了半天电影的事。老贾凭着《小武》的声誉,终于获得了日本法国两地投资,新片已经在筹备阶段,还顺便提醒他预留档期。等他毫无兴致的说起自家饭店要开业,老贾愣了几秒钟,似乎很疑惑为什么要跳转到这种话题上,当然还是很客气的恭喜几句,并表示会托人送花篮。 第二个电话给赵微,她正在外边拍《侠女闯天关》,对话过程大抵跟上面一样,仍然客气的恭喜几句,结尾仍然提到了花篮。 再然后,是张铁霖、林心茹、楼烨……只有周公子表示会抽出半天来捧场,虽然她也在拍戏,褚青很慌张的婉拒掉。 因为他发现,自己很重视的事情,在别人眼中,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当然,不是说他们交情很虚,而是,你就开个饭店而已啊,又不是结婚,更非生离死别,这算什么大事情,还要我们牺牲原本就紧巴巴的时间跑过来。 送个花篮,以后有空去吃顿饭,拍几张照片挂墙上让你显呗,难道这还不够? 果然,范小爷那边的情况也一样,丫头还有点生气。褚青劝了劝,剩下还没通知的也不打电话了,索性发请柬,特别是张国利王钢这些还不算很熟的。 经过一番折腾,他总算明白请柬到底是干嘛用的了,能给人家留出选择或拒绝的余地,不像直接对话那般,抹不开情面。 最后,褚青和范小爷商量了下,只请了黄颖和程老头一家,这算亲故。又觉着人少了点,干脆叫上了九六班的同学,他们可不忙,能来蹭顿饭,又不用随份子,但也买了俩花篮,上面写着——九六班全体赠。 放到十年后,这花篮价比黄金。 分开两桌,坐的很松泛,范家和程家两口坐在主座,褚青在旁边陪着,丫头在另一桌,主要跟同学们哈拉。 所谓的开张大吉,远不如两人想像中的情景,明星扎堆,记者齐聚,第二天屠版各大头条,顾客就跟攻占向日葵似的往里面冲。 褚青还罢,范小爷就不太开心,不过也想明白了,我们俩开店就是我们俩的事儿,除了自己爸妈,别人,都指望不上。 在这桌陪了会儿,褚青拎着酒瓶跑到另一桌挨个敬,这帮子人已经明显分化成两个部分,名字大概叫“章子依和她的同学们”。 章子依仍在外面奋斗着,导演是个叫李桉的人,而她的同学们,则没日没夜的泡在排练室,一个个累得趴在地板上想哭。 他非常喜欢跟他们打交道,年轻,纯粹,对朋友热心,今儿一大早就过来,里里外外帮了不少忙。 “对了哥,后天能来么,看咱们演出。”敬到刘晔的时候,他忽然问了句。 褚青道:“你们那话剧排完了?” “嗯,中戏小剧场,下午四点。” “行,我一定去。” 他说着搂过范小爷,笑道:“你嫂子也去。” “……” 刘晔抽了抽嘴角,叫你声哥,你丫还真敢顺杆爬。 ………… “贝丝,我忘不了家乡的那条小河,每当我们吃过晚饭或是早晨醒来,推开窗户,看到河面荡起的层层薄雾。我忘不了夏日里当太阳把草地晒得发黄,和你散步时闻到的芳香……” 小剧场里,褚青和范小爷坐在前面第三排,看得很清楚。 刘晔对着秦海路,又念叨起这段齁长的台词,比起上次听,消去了刻意的激动和煽情,要更加自然一些。这一段,有二百多个字,全靠念白功力,处理的不好很容易让人冷场。他耍了个小聪明,拉着秦海路的手,轻轻踩着步点,在舞台上慢慢转动,用肢体动作来填充空白。 看起来效果还不错,立体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灵魂拒葬》大意是说,几个士兵因为己方冒进,被无差别炮击干掉了。结果怨念满满,就是不死,就是不愿意被埋掉。军官只好找来他们最亲近的人,一个个劝慰,赶紧跳坑安息。 褚青看了好几遍排练,这会还能装大掰蒜给女朋友上上课。 “贝丝,我应该去的地方是地上面,做的事情也应该在地上面,而不是他*妈的地下!” 台上,背景黯淡,两个人手握着手,面对面,被揉进月亮一般的冷光里。 刘晔的身影显得特别动人,明明是清冷的色调,照在他身上却散出很温暖的光朵,柔软得像棉花。 褚青四处瞅瞅,见左边的小女生一眨不眨盯着那个身影,睫毛下都闪烁着一种真挚。不由偏头跟范小爷咬耳朵,低声笑道:“这货演完,肯定有不少小姑娘追他。” “你羡慕啊,那你也被几个小姑娘追追?”丫头也笑道,还挑了挑眉毛。 褚青知道她啥意思,不甘示弱,道:“我还告诉你啊,我真有人追。” “谁?你说谁?”范小爷立马追问。 “呃……”他根本就随口一说,这让他怎么接。 “小颖姐姐?嗯,不对。”丫头开始神经病一样的自言自语:“以前我信,现在她那眼神可不像……” “心茹?也不是,人家看不上你。” “赵微?不对不对。” “周逊!”范小爷猛地一抬头,眼睛闪着光亮,道:“果然还是这个小狐狸精!” 褚青听着她碎碎念,脸色越来越像便秘许久的状态,啪地就扇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嘴贱。 五点半的时候,演出结束。刘晔本想叫上他俩一起去聚餐,褚青看还有几个老师跟着,也不认识,就推掉了。 “咱去哪吃啊?” 俩人到了外面,丫头憋得无精打采的,看话剧对她来说太糟心了,道:“随便,就近吃吧。” “去上次那家?”他问。 “行啊,他们家黄瓜拉皮还挺好吃的。” 褚青笑了笑,拉着她手,下了台阶,不时有学生认出来,也没上前搭话,只稍稍瞅一眼。这二位谈恋爱的事儿,经常看电视的人大概都知道了。 顺着小石子路往校门走,路过一溜平房,他指了指道:“喏,那就是图书馆。” “真寒碜。”丫头左晃右晃的打量几眼,表示不感兴趣。 “你那是……” 他说了一半,猛地冲前面大声喊:“张婧初!” 正往门口走的那个人回过身,停在原地,目光先落在了他脸上,随后又扫过俩人紧握住的手。 “你也刚看完啊?”他拉着范小爷走过去。 “嗯,刚看完。” “这我女朋友,范兵兵。” “你好。”张婧初跟丫头点点头,顿了下,又道:“前天我有课,不好意思。” “哎没事,上课重要。”他笑道。 范小爷在他边上站着,瞅这俩人说话,眯着眼睛,还微微扬起了下巴。 “你这干嘛去?”褚青问。 “吃饭。 “我们也吃饭去,那……”他想说改天再聊,却被范小爷打断:“那咱们一块吃吧!” 褚青偏头看她,你搞什么? 丫头没甩他,自来熟的挽着张婧初的胳膊,笑道:“你几岁?” “十九。” 范小爷嘻嘻笑道:“比我大一岁,小初姐姐走吃饭去!” 张婧初忙道:“不用不用,我一会还有事……” “哎呀,有什么事啊!好容易认识你呢,走走!我请客!” 不由分说,丫头硬拽着她出了校门,褚青在后面跟着,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着凉之后果然是发烧,虚弱中,我讨厌换季!谢谢大家贡献的店名,特别感谢马甲同学的“二味爷”,我们俩审美相近哦……)(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夜奔 总之,褚青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小初姐姐,你想吃什么?” 范小爷抱着菜谱,挨着张婧初坐,一手翻页,一手搭在她胳膊上。 “什么都行。”张婧初在里面,靠墙,被她贴得紧紧实实,好像堵住了所有出口。 褚青自己坐在对面,默默的给她们涮好杯碟,又倒上茶水。这场面,就像一姑娘勉为其难答应了某个追求者的邀请,顺便还捎上了自己的闺蜜,其实,跟他一点都不熟。 “那我就点了啊,这家黄瓜拉皮挺好吃的。”她扭头对服务员道:“来一个!” “嗯,拆骨肉、苦瓜煎蛋、溜肉段、大盘鸡……”丫头就跟念菜谱似的,从嘴里吐溜出一串,而且还要往下念。 张婧初忙拽住她,道:“吃不了这么多,大盘鸡不用了。” “啊,那不要了。”她摆摆手,又翻了几页,都没太中意,随手合上,道:“再来三瓶啤酒。” 张婧初又拽住她,道:“我不会喝酒。” 范小爷却瞅瞅褚青,他正看着她点菜呢,见目光扫过来,奇道:“你看我干嘛?” “没事!”她转过头,道:“那算了!就这些。” “好嘞!”服务员利索的记好,忽然羞涩起来,道:“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丫头笑道:“行啊,签哪儿?” 服务员想都没想,撸起袖子,露出截胳膊……褚青马上推过来一张餐巾纸,道:“签这儿。” 范小爷扯了扯嘴角,拿过他的笔,在上面写了专门找人设计的艺术签名。 服务员有点不满意的收好餐巾纸,扭扭细腰去递单。 张婧初抿抿嘴,忽地轻咳一声,拿起杯子,水刚浸到上唇,没忍住,又咳了一下。“噗!”她紧捂住嘴,闷闷的发出不舒服的声音,一手忙去抽餐巾纸。 褚青已经起身,迅速的擦好桌子,看了她一眼。 “嗓子有点发炎,不好意思。”她喘匀气,轻声道。 “多喝……” “多喝点水,多睡觉,注意休息!”范小爷扒着她胳膊,道:“甭理他,他跟谁都这么说。” 张婧初的位置斜对着褚青,但身子坐得很正,被她欺过来,只觉得自己的空间好小,挪又挪不动。 这店有包房,可惜都满了,一楼充斥着中戏学生们的热热闹闹,谈论的也多是《灵魂拒葬》的精彩。他们的座位较偏,褚青背后是株硕大的盆栽,只能稍弯着腰,不然就会碰到那厚厚的叶子。 拆骨肉最先端上来,范小爷夹了一块放到张婧初的碟子里,她凑到嘴边,小小咬了一口。 丫头也塞进去一大块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哎小初姐姐,你那本书看完了么?” 她微微抬头,似想往斜对面看过去,却停住,垂下眼睛,道:“嗯,看完了。” “哦。”丫头点点头,咽下食物,对男朋友笑道:“那你看完了么?” “我还没看呢,都想不起来这茬了。”他实话实说。 “你得学学人家,还报英语班,比你强多了!”丫头嘲讽了下,又叹道:“我现连24个英文字母都忘了。” 褚青好容易抓住她小辫子,马上回击:“哪来的24个,23个。” “哎!不服咱背背!”丫头不信那邪,掰着手指头开始小声唱:“ABCDEFG……” 张婧初坐在旁边,不禁又咳了咳,觉得嗓子更难受,连茶水都不喝了。 别的菜也依次上桌,范小爷唱完字母表,跟男朋友很默契的瞬间清除记忆,没事人一样给她夹菜。这姑娘还是小口小口的吃,吃完碟子里的就不再伸筷子,只偶尔挑几根黄瓜丝。 褚青见了,喊过服务员,就是要签名的那货,问:“有果盘没?” 那哥们生硬道:“得现买。” “买几个梨吧,块切小点。”他道。 范小爷看着他,舔了下嘴唇,随即也笑道:“再买个西瓜,切几块就行,剩下的你们就吃吧,辛苦了啊!” 那哥们大概是纯粉,脸上菊花都乐开了,道:“没事没事,我这就买去。” “快着点啊!” 她叮嘱了一句,抱歉道:“不好意思小初姐,我不知道你嗓子疼。” 张婧初开始还以为他们俩想吃水果,听了忙道:“我,不用,哎,谢谢。” “谢什么,好容易一起吃顿饭……” 丫头正说着,就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打断,不爽道:“你那破手机铃再不换,我就给你摔了!” 褚青冲她撇撇嘴,接道:“喂?啊,吃着呢,你们搁哪呢?” “……我问问啊。” 他拿下电话,道:“刘晔他们一会唱歌去,老师都走了,问咱们去不?” 自开张那天后,范小爷对同学们的印象就大大提升,她爱热闹,一下来了兴致,道:“去去!” “去,地址你给我发过来吧。” 他揣好手机,道:“行了,快点吃。” “那果盘咋办啊?”丫头问,那服务生还没回来。 “拎那边去吧。” “人让你带么?”她鄙视道,挽住张婧初,笑问:“你爱唱什么歌?一会咱俩合唱啊。” “我不去了,我,我还有事儿。”这姑娘笑了笑。 “哎呀你老说有事儿!去呗去呗!” 褚青插话道:“人不爱去就不去了,咱俩去。” 范小爷立即住嘴,眼睛偏出一个特诡异的角度,看着森人。 ………… 果盘终究是没成功,那哥们估计失踪了,直到结账的时候也没回来,不过还是多给了份水果钱。 张婧初没回学校,拐进一条胡同里,许是又租了个房子。褚青和范小爷打车到了一家KTV,门口停着不少车,亮堂堂的灯光透过大门,白衫黑裤的服务生在里面走来走去。 这种地方,他以前也就过年聚会才来一回,每次进去都显得陌生和局促。 上了二楼,还没进屋,就听刘晔那嗓子在嚎:“梦里依稀,依稀有泪光……” 褚青掏掏耳朵,推开门。 党浩瞬间扑上来,大笑道:“青子你总算来了,哥哥想死你了!” 褚青一把推开,扇了扇犯冲的酒气,道:“你丫喝多少啊?” “这货今儿疯了,一人干了半箱,到这还喝!”田政嚼着爆米花,脸色平淡。 刘晔拿着麦,站在场中很骚气的对他笑了下,眼神都飘了,正拽着秦海路给自己伴舞。 “来来坐这,有人正念叨你呢。” 胡婧让开一个身位,还拍了拍沙发,边上的元泉特无语。 范小爷凑过去,一屁股坐下,笑道:“元元姐,你说他什么坏话啦?” 胡婧夸张道:“她还能说坏话?她都把你男朋友当她男朋友……” “哎!”元泉伸手捏住她的圆脸,胡婧急忙扒拉着,笑道:“青子哥现在可是她偶像,心疼着呢!” “哟!他那德行还能当偶像呢。”范小爷笑道,状态跟在饭店时完全不一样,轻松了许多。 姑娘们的玩笑话,她压根没在意。褚青在朋友圈中的交际关系,一般都会告诉她,丫头心里也有数,他处得好的,自己对人家也会热情些,像刘晔和元泉。特别是元泉,褚青很明白的跟她说过,没有频繁往来,可就是有种好朋友的感觉。 范小爷接受这个理由,一是相信男朋友,二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在她看来,元泉对他欣赏有加,可要说到什么爱慕之情,那是扯蛋。 刚才那位就不一样了,她着实的感到很不安。 “哎兵兵,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元泉拔开胡婧,移了个位置,道:“就你俩拜堂那场戏,怎么拍出来的?” “啊?”丫头扭了扭腰肢,郁闷道:“姐姐,咱能不说工作的事儿么?” 元泉也喝了点酒,微醺,状态刚刚好,意识清醒,又变得很健谈,完全无视她的话,继续道:“你们不是拜了三下么,最后那下,那感觉,啧,太对了!” 她张开手指,胡乱比划着,眼睛里都闪着光,范小爷有点害怕。 “还能怎么拍啊,人家本来就两口子,拜个堂算什么,洞房都没问题!”胡婧从后边抱住元泉,嘻嘻哈哈道。 “嗯,这话对。”隔着两个人坐的曾梨随口补刀。 女生们在这边聊着,刘晔那货终于吼完了一首,满头的汗,秦海路比他还累,一坐下就干了杯酒。 “青子,来一首!”党浩欠欠的把麦克风塞过去,道:“从来没听过你唱歌,来来!” “我,我待会的,待会的,你们先唱。”褚青结结巴巴道。 出来玩就得放的开,自黑才能有嗨点,扭扭捏捏的端着,很讨人厌,所以他再不想上去唱,也没直接拒绝。 “瞅青哥得酝酿会儿,青嫂你来一个。”党浩笑道。 范小爷倒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先跟负责点歌的田政耳语一番,田政看她的表情特古怪。 随即,一阵酒廊小夜曲风格的前奏响起,一个穿着大花裙戴草帽的姑娘出现在屏幕上,然后歌名才翻了出来。 “噗!” 所有人都喷了。 褚青眼皮一抖,从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就觉着丫头不对劲,这歌一出来,啥都明白了。 个败家媳妇儿! “是否每一位你身边的女子,最后都成为你的妹妹……” 范小爷背对着屏幕,俩大眼睛直直的盯着他,褚青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了,只得环抱胳膊,硬挺着跟她对眼。 气氛一下就变得很矜持,这帮人已经集体憋出内伤。 老党刘晔抱在一起倒在沙发上,颤颤巍巍的,像俩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胡婧捂着肚子,死攥着曾梨的手,额头抵在茶几上,不停抽搐。元泉就要平和一点,咬着指尖,似乎在奇怪这俩人与众不同的调*情方式。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那么憔悴……” 丫头身子晃来晃去,很投入,音准也可以。唯一不协调的,她嘴里唱着凄凄婉婉的歌,眼里却霸道的宣示着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主权:你就是我的! 褚青死撑了一会,实在不行了,一巴掌捂在脸上,无颜见人。 “啊我的哥哥你心里头爱的是谁,猜不透摸不著你,我也只是妹妹。” 最后一句唱完,如此难熬的几分钟总算过去,他搓了搓脸,招招手。范小爷乖乖坐到他身边,仰着头,小脸在迷彩的灯下显出缤纷的颜色,眸中也不似方才的坚定,竟有些惶惶。 褚青原本感觉很无奈,丢人,可见她这样子,那点情绪烟消云散。他伸出手,想捏捏她鼻子,丫头一张嘴,咬住了手指,随即松口,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 “还谁没唱了?” 党浩爬起来,揉揉笑抽了的腮帮子,继续热场。他扫视一圈,直接忽略掉秦浩、牛庆峰、李鑫雨这几位怂咖,道:“元泉,该你了!” 元泉起身接过麦克风,又坐下,田政提醒道:“你可别唱戏啊,咱们听得够够的了。” 她敲了敲额头,比划着,道:“那个什么,哦,《不再让你孤单》。” 田政一愣,这么冷门? 要说这里面,够得上专业素质的还要属元泉,她第一句出来,就HOLD住全场。 “让我轻轻的吻着你的脸,擦干你伤心的眼泪……” 她唱歌的声音和说话时完全不一样,要更为清澈,偏偏每个字还带着哑哑的尾音,就像摔碎在窗子上的雨珠,细细流淌着痕迹。 “路遥远,我们一起走,我要飞翔在你每个彩色的梦中,对你说,我爱你。” 这首歌,居然还真唱出了点沧桑感。 同学们都安静下来,最闹腾的党浩也消停了。褚青靠在沙发上,看着最亲近的那个女孩子,忽动了动嘴唇,极为小声的说了三个字。 丫头皱了皱鼻子,也小声说了仨字:“不要脸。” 晚上十一点钟,今天所有活动才散了场。 他们明天还得接着演出,由于观众反应很火爆,老师表示要连演十五场。这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舞台,每人又醉又累,却感不到消沉和退缩,希望满满,东倒西歪的互相搀扶上车远去。 褚青把车让给同学们,跟范小爷往回走了一段。 夜色不漂亮,没有月亮,黑黑的如团抹布遮在头顶。他握着女朋友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那凉凉的掌心慢慢变得温热。 拐过条小街,车更少,好容易看着辆出租,上面还有人。 俩人走着走着,丫头忽然哼起歌来,一开始听不清,后来越来越大声:“我不再让你孤单,我的风霜,你的单纯。我不再让你孤单,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你还记下来了?”褚青讶然。 “就记住这几句。”丫头笑道:“我觉着这歌挺好听的,我一定要学会。” “行啊,学会了给我唱。” “美得你!”范小爷撇撇嘴,见前面道上有颗碎石子,快走几步一脚踢得老远,得意的笑了声。 又过了一段路,天空愈加黯淡,前后左右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俩人所在的方寸地才亮着光。 她轻轻摇晃着手,问:“你什么时候走?” 褚青道:“还没信呢,估计快了。” 她低着头,道:“我妈说没给我接到什么戏,还要带着我去走穴。”笑了笑,又道:“咱俩以后一定要一起拍部电影,你是男主角,我是女主角。然后,然后我就在里面唱这歌给你听。” “呵……”褚青看着裹进她眸子里的夜色,纯粹的让人痴迷。 “你别笑啊!好不好?好不好?”她不满。 “好啊!咱俩以后一定要一起拍部电影,我是男主角,你是女主角,然后你就在里面唱歌给我听。”(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汪朔 “你说咱俩是不是被忽悠了?”飞机上,褚青翻弄着剧本,怨念满满。 王瞳在旁边,盖着毛毯,本想眯一觉,听他碎碎念个没完,不由拍了下他的头,小声喝道:“别嘟囔了!” 褚青立时住嘴,闷哼一声,又翻了下剧本,一页,两页,三页……没了。 三页的本子,撑死三十多分钟戏,而且据说还要放在结尾,有特么这样的男女主角么? 他一直很期待这部新戏,不光因为好久没拍电影了,更主要的还是王瞳。以前,她算影视初恋,算年少偶像;现在,则是姐姐。能跟她一起拍戏,想想就兴奋好么! 吕勒说秋天开机,结果还是拖了拖,那帮子作家太不定性,这眼瞅着都十一月了,才聚齐人马。为了归拢这帮人,他和刘一伟费了老大劲,有的提前三个月,有的提前半年,最吊的是阿诚,一年前就开始约档期。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主角,褚青所怨念的前面那三分之二的戏份,都得靠他们撑场。 他收好剧本,调了调座椅,往后靠去,偏头看了看王瞳,也闭上眼睛。在火车或飞机上,丫从来就睡不着觉,约莫眯了十多分钟,忍不住又坐起身,抽出本杂志打发时间。 范小爷被老妈带去了南方,第一站好像是个什么省福彩中心,大概又得唱歌。她这趟出门,活动特多,估计没有两个月是回不来了。 两味爷开张后,压根没打算走高冷路线,主打风格就是“精致的家常菜”,比一般的饭馆稍贵,味道也确实好。就是那种自己吃饭能吃好,请人酬客也不掉价的档次。 两口子前段时间都没事,成天在店里闲晃,多花一点钱,就能看到传说中的老板和老板娘,又能满足肠胃,顾客们还是很愿意掏兜的。 赵微和张铁霖等人抽空都来蹭了一顿,照片也都挂上了墙,周公子就比较忙,一部接一部的拍,很抱歉的样子。褚青却暗暗松口了气,亏得没来,不然范小爷见了她还不定怎么暴走。要说俩人屁事都没有,清清白白,但他发现,丫头其实比他小心眼多了,沾点火就着。 黄颖也正式上岗,帮他们管账,她在夜校读了两年,变化真的很大,眼界一开,气质自然就有了,加上好看的容貌,妥妥的预备女神范。褚青倒觉得挺不好意思,人家好容易学点本事,好像就为了给你打工。 由于范小爷的存在,黄颖已经彻底熄了心思,但褚青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在小杂院一起租房子的哥哥。能帮上他忙,这姑娘挺乐意的,何况还欠着人钱呢…… 她的月薪,是丫头主动提出来的,非常给面子的一个数。 第一个月,琐碎支出太多,加上开业酬宾,不仅没赚到钱,还赔了点,从第二个月开始,效益就好了起来。俩人都没指望靠这个发大财,就是捎带手的,找点事干。 中午的时候,飞机入蜀。 阿诚、汪朔、绵绵、赵枚、陈存、马园、方芳、余桦……随便拎出一位就够一省作协主席逼格的大咖们,悠哉悠哉的下了飞机。 褚青一手拖着自己的行李,一手提着王瞳的箱子,俩人小跟班似的尾随在后面。 “你都认识么?”他悄悄问了句。 “一个都不认识。”王瞳也悄声道:“他们的书我都没看过。” 褚青找到了知音,心里多了点底气。他这种能把议论文写成说明文的货色,在那帮人面前,先天性的智商低下,打个招呼都得仰望,跟望菩萨似的。 刚过出口,离远就瞅见一群人呼啦冲过来,精准的围在汪朔旁边,瞬间攻占每一块可以立足的地方,手里的小本子都快戳到了他脸上。 就在前几天,某报纸上发了他的一篇文,名叫《我看金庸》,瞬间挑起了所有自认为文化圈人士的G点。 “您把四大天王、琼遥剧、程龙电影和金庸小说称作四大俗,您的勇气从何而来?” “您认为对金庸的吹捧是不正常的,是吗?” “那您觉着自己跟金庸比,谁更差?” 绵绵、赵枚几个女作家看都没看,径直上车闪人。陈存倒饶有兴致的站在外围瞄了几眼,又马上被余桦拉走。 汪朔挺了挺发福的肚子,摸了下吃胖了的脸,特享受这种场合,不紧不慢,依次答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勇气,先问一句,他们怎么就不能骂呢?” “把金庸捧得这么高,别人糊涂,我可不傻。就算是为了生态平衡,也得有人骂一句。” 他挠了挠鼻子,想了一会,最后道:“咱俩比不着,也可能一样差,都挺折磨人的。” 说完,他挺着肚子继续往外走,眼瞅着要上车,一记者猛地拦在前面,又问:“关键是,别人认为你写不出东西,所以借骂人出出风头。” 汪朔手已经扒到车门上,又放下来,一本正经对那哥们道:“我是写不出来东西,这跟有没有权利骂人有关吗?” ………… 吕勒的意思,是让作家们先撒着欢的玩几天,逛锦城,游青城山,各自会朋友,晚上约好了一起吃饭,神侃海聊。 总之,先把笔会的气氛给炒起来。 笔会这东西,按褚青的理解,跟约*炮是一回事,主题大概就两个,卖弄,和爽。 从七十年代末的伤痕文学开始,到八十年代中期的寻根文学涌现,再顺过几年凑整十个年头,创作界、评论界和读者,虽然也有搅屎棍存在,但总体是齐心的,共同搭建了国内文学最后的黄金时期。 有浮躁,有深刻,有忧伤,反正到了八*九年的那天之后,一切烟消云散。文学的样子在九十年代重新出现时,早已不复曾经气质。 笔会,就是在八十年代大量冒出来的,哪会是种时尚,没有指点江山,也有吐沫激昂,人们热爱这项身体静坐思想碰撞的运动。 而现在,已经是1999年了…… 吕勒把电影背景直接挪到这种复古的大幕之下,基本上就没有褚青和王瞳的事儿了,他们掺和不上这种高端,只能负责世俗的部分。 就像被抛弃的俩小孩,坐着大巴安静的转到郫县,这个除了豆瓣酱就挑不出别东西来的地方。 入住的酒店叫桃园宾馆,许是郫县最有谱的了,南北两栋楼,大门前还扩开一个小广场,栽着点矮矮翠翠的植物。 “你吃饱了么?” 俩人刚在一楼餐厅吃完晚饭,顺着楼梯往上走,王瞳看他没怎么吃,便问道。 “饱了,本来也不太饿。”褚青道,张大嘴打了个呵欠。 王瞳抬腕瞅了眼,道:“几点啊,就困了?” “我在飞机上可没睡觉,折腾一天了。”他说着又打了个呵欠,伸手抹了抹眼角。 他们房间都在三楼,先到了308房,停住脚。 她掏出门卡刷开,手指搭在把手上,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褚青,偏头问:“你是回去睡觉,还是进来坐会儿?” “呃……”褚青纠结了下,立在哪不动,也不走。 王瞳斜他一眼,直接推门进去,手指一拨,木门慢悠悠的合起来,却没关上,留出寸宽的空间。 他看着那条缝隙,又呆立了几秒钟,还是伸出手。 房间的装修和布局,非常有城乡结合部那种拼命扮洋气的调调,进门右侧是卫生间,隔出个小廊道,左面是桌子,墙上镶着方镜。镜子对面是两张床,比一般的单人床要宽,大概可以睡一个胖子再加个瘦子。 床单、被子和枕套,是很古怪的浅青底,一个暗红色大皮箱扔在床上。 “还没收拾呢?”褚青问。 “嗯,不爱动。”王瞳脱掉外套,随手一扔,里面是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衫,袖子带着两条白纹。 然后,又在屋子里随意踩了几步,抻了抻胳膊,头微微后仰,懒懒的吐出口气。她的腰肢很细,从瘦瘦的手臂顺下来,直接滑到腰间,勾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褚青看到她的侧面,那般轻软,似沾了雨滴的蜻蜓翅膀,稍稍一颤,就波动出阵阵透明的魅惑。 他别过头,道:“要不下去走走?” “不用,我坐时间长了身子就僵,抻抻就好了。”她说着,那截腰肢又开始轻轻荡漾。 “哦,这地方没暖气,还挺冷。”他已经不敢抬头,接了句完全不搭的话。 好容易,王瞳停下动作,脸上泛着些红晕,看了他一会,忽然掩嘴笑了笑。 “笑什么?”他问。 “没事,就看你头发那么长,挺不习惯的。” “嗯,我也不太习惯。”褚青挠挠乱糟糟的头发,笑道。 “留长了就得勤打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王瞳停在桌前的软椅旁,道:“过来。” 他乖乖走过去,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纤长的身影出现在背后。 她拉开皮箱,翻出一个枣红色的木梳子,一手轻轻按着他头,一手细细的梳着发。头发乌黑且浓密,白白的小手捏着木齿,柔而缓慢的滑过他的前额和鬓边。 “太干了。” 她嘟囔一句,跑到卫生间,抹身回来,垂着手指,似花瓣绽着晨露,滴了几滴水在他头发上。 “行了!” 王瞳满意的晃了晃身子,笑道:“你没事就拾掇拾掇,梳梳头,烫烫衣服,擦擦皮鞋,你要是没功夫,不还有女朋友呢么,别一天弄得脏兮兮的。” “我天生就是她保姆,指望不了她干这个。”褚青笑道。 “那也是你自己愿意的。” 她右手捏着梳子,左手悬在他耳边,似想往下落去,又顿了顿,最终还是搭在了他肩膀上。 褚青微微一颤,盯着前面的镜子,里面的两个人,一个在看他,一个在看她,目光在镜中上下交错,缠绕成丝丝线线。 “哎哥们,有火没有?” 这时,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人,嘴里叼着根烟,大头方脸,最奇葩的是衣服,衬衫还罩着件衬衣,不知道哪门子穿法。 褚青回过神,赶紧站起来,忙道:“汪朔老师。” “嗯,借个火。”他点点头。 褚青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按着,汪朔那大脑袋凑过来,吸了两口,满足的眯起了眼。 王瞳瞄着他,你没关门? 他满脸抱歉,没关严实…… “谢谢啊!” 汪朔夹着烟,打量这俩人一番,问:“哎你俩是跟咱们一块来的吧?” “啊,对。” “我说瞅着挺熟呢,是工作人员?”他问。 俩人不禁对视一眼,褚青道:“不是,我们都是演员。” 汪朔也愣了,猛然道:“我操还有演员呢!我还当一纪录片呢!”又笑道:“哥们不好意思啊,没看过你们的戏,认不出来。” “没事没事。” 知道他们的身份,汪朔却来了兴致,也不走了,不客气的搭在床边,翘起腿,道:“吕勒找我的时候,就他*妈说开一笔会,丫怎么忽悠你的?” “他跟我说拍一电影……”褚青老实道,对着这哥们有点打怵。 “哈哈!这孙子,咳咳!”汪朔一口烟呛在嗓子眼里,猛咳了几下。 喘均了气,他转头又问王瞳:“你怎么说的?” 王瞳眨眨眼,笑道:“刘一伟老师跟我说的,说想拍部电影,向文学致敬。” “什么致敬?”汪朔歪着脑袋,搔搔耳朵根。 “他说这不世纪末了么,看大家伙跟这个致敬,跟那个致敬的。他和导演都挺喜欢文学的,说现在文学书都不好卖了,就想拍部电影,向文学致敬。”她保持礼貌,耐心道。 汪朔笑道:“哥们,你可比不上人姑娘,人家还能说那么多话,你丫一句拍电影就忽悠来了?” “呃……” 褚青和王瞳都很无奈,这货就是个精神病,说话颠三倒四的。 他倒完全没有这个自觉,仍然翘着腿,抽着烟。 汪朔抽烟抽得很快,这么会功夫,一根烟居然已经到头了。他狠吸了两口,烟头冒着火星子,快烧到手才拿下来。 褚青连忙递过烟灰缸,他把烟头按在里面,使劲捻了捻,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道:“这青年,不错!” “你俩继续,刚才那景儿挺对,什么都对,这话怎么说来着……”他挥了下手,笑道:“特诗意!” 说着转身,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将要出门时,忽回头骂了一句: “致他*妈了个比的敬,文学早就玩完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诗意的年代 不管汪朔承不承认,这终究是部致敬的电影。 吕勒是个很神奇的人,他算老谋子的同门师弟,前两年拍了第一部长片《赵先生》,大概也想从摄影师转型当导演。但他骨子里特疯狂,天生没有师兄的国师范儿,太过理想和文化气,以至于鼓捣出了这部同样很神奇的电影。 《诗意的年代》非常明显的分成两部分,一个是作家凑堆海聊,这算纪录片;一个就是男女主角的戏份,这算剧情片。他拆除了纪录片和剧情片的框架,把两者糅合在一起,造就了场革命式的试验。 至于为什么找一帮子作家来讨论诗意这个话题,按朔哥的说法,大概是因为自己红,你找北岛来,有几个能认识的? 当然,真实原因是,诗人这个群体太边缘了,边缘到谁也不爱搭理。若真找他们,怕是连剧本都过不了,早早就毙了。 到郫县的前几天,作家们不务正业,斗鸡走狗,等玩够了,终于能稳当的坐在一块。开拍前,吕勒给每人发了张纸,上面写着三个问题,头两个是:这个时代还有没有诗意,以及对电影电视的看法。 作家们针对这两个问题,闷在会议室神侃,两台摄影机架在屋里,记录着他们从“什么是诗意”,谈到“有钱就有诗意”,再说到“把自己摧残到底就是诗意”。吐沫横飞,面目香浓,总之,没有人真正的在关心这个东西。 光靠这些装逼的文人酸性,是撑不起一部电影的,所以吕勒又安排了第三个问题,也就是褚青和王瞳的故事…… “咚咚咚!” 王瞳敲着一扇门,道:“林老师开会了。”随即又移步到隔壁,同样敲了敲,道:“余老师开会了。” 她的头发散开,正好搭在肩膀上,穿着件红色的小西装,左胸前别着笔会组织单位的标牌。 小西装是她自己的,吕勒开始说让她带件红衣服,最好是正装。本来还想着万一不合适,还得给找一套,结果这姑娘一来,那身鲜艳,直接晃瞎了这帮人的狗眼。 王瞳真的很喜欢红色,从羽绒服到衬衫,各式各样,还有褚青曾见过的那双红袜子。 她踩着坡跟皮鞋,夹着笔会日程表,头发一颤一颤的走在廊道里,路过休息区。 “基本上就是这样……” 一个好听清润的声音传过来,她撇头,随意看了眼,没在乎的转过去,刚走了几步,又缓了下来。 厅里摆着套木制桌椅,褚青坐在正中,左右各有一个男人。他脸部皮肤化得很暗黄,眼角还贴了丝细纹,眸子里藏着对生活的疲惫厌倦,看上去就是个四十来岁的苦逼中年。 他正跟左边的哥们介绍:“合同已经拟好了,我们保证,都是99年,”说着上身前倾,用食指勾出一个九字,礼貌中带着点谦卑,道:“德国产的最新的印刷机,这次进中国,我们公司拿到了百分之七十的份额。” 那哥们抽了口烟,漫不经心的捻住合同,往桌子里送了送,一口川音,道:“价格方面,我们需要再考虑。” 褚青听他这话,眼神闪动了下,一偏头,目光忽地凝住,面上仍然保持谦卑的笑容,点头应和道:“好,对不起啊,碰着个熟人。”说完按住扶手,站起身。 …… 等了会,居然没动静。 又等了会,还是没动静。 褚青一脑袋黑线,大哥,这场戏完事了,过没过你倒给个话啊? 他立在原地,偷摸瞅了瞅吕勒,这货悠哉悠哉的坐在椅子上,正跟刘一伟小声嘀咕,压根没往这边看。 “导演,那个,要再来一遍么?”他不好直接问你丫是个逗比么,只得婉转道。 “啊,不用,挺好,准备下一场。”吕勒抽空转头应了声,又跟刘一伟神聊。 褚青小步跑到王瞳跟前,悄声道:“我现心里特没底,太不靠谱了。” “你没底什么,我告诉你啊,导演厉害着呢,圈里谁不认识,也就你,什么也不知道。”她教训道。 “说的就像你跟他挺熟似的。”褚青撇撇嘴,嘟囔一句。 王瞳拍了下他的头,道:“别跟我撇嘴,一脸褶子。”她手指动了动,似想摸摸他的脸,随即又缩了回去,笑道:“别说,你这妆还挺像的,嗯,演的也挺像。” “糊的难受,一点都不透气。”褚青抱怨道。 那化妆师也不知道给他抹的啥东西,黄黄一坨摊在脸上,感觉皮肤死死往里收着,绷得特紧,干巴瘦的效果倒是出来了。 扮老,不是说化上妆就OK,神态表情都得搭调。 褚青头回演这种跟自己年龄相差较大的角色,没什么特别感觉。因为这个人物很简单,人到中年,有妻有子,到处跟人赔笑卖印刷机,像他这样的,随便在街上一划拉就能拎出七八个。 真正有压力的是跟王瞳对戏,这个更让他紧张。 ………… 其实,从选中这两个演员那刻起,吕勒就变得轻松无比。甚至片子还没开拍的时候,他就觉得,这肯定有了! 每个人物,每件东西,每次眼神的对撞和细语试探,就像早早的摆在哪里,一切都好,只等他拿着摄影机原封不动的记录。 王瞳的角色叫陈晓,是笔会的秘书,她的工作就是按时叫作家们起来开会,然后傻呼呼的陪坐在会场,端茶倒水,换换烟灰缸。 然后,她就遇到了赵子轩,上大学时中文系的老情*人,回忆浮现,却已物是人非。 这是个特俗气的故事,吕勒偏想把它往诗意这种东西上靠,所以他找来褚青和王瞳。他觉得,这两个人身上,绝对有那么一股子不俗的味道。 说来挺奇怪,吕勒是因为看过《小武》和《扁担姑娘》,才动了心思。老实讲,若把他们分开单论,也许还略有不足,但只要凑在一块,那种味道瞬间就会流淌出来。 王瞳立在台阶上,右胳膊夹着日程表,身子轻轻摇晃着。 褚青双手插兜,慢慢踱到跟前,旁边是卖零食饮料的玻璃柜子。他非常细微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又把手拿出来,揉在一起,笑道:“你好。” 王瞳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左手忽抬到身前,手里的圆珠笔不停的按下去,弹出来,再按下去。 “在这开笔会?”他问。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眨了眨眼,还是没说话。 褚青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俩人又同时笑了笑。 王瞳的笑很特别,紧闭着嘴,下唇往上轻轻挤压着,下巴显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不同的情绪,有不同的笑法。有时你咧开嘴,发出很大的声音,不一定是真的开心。但当你闭上嘴巴,露出这种笑容时,那就一定是非常无措。 这一笑,她完全是随性而发,恰到好处。 褚青忽然有点很不妙的感觉,只好摆弄着手指,道:“什么时候来的?” “我前几天来的。” “我也是刚到,我是跟这边……”他说着一转头,抬手指了指,道:“两个朋友,谈生意上的事情。” 王瞳没接话,特随意的往右边扫了眼,又更加随意的收回来。她那双眼睛里,就像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而且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转来转去就是不落到他身上,有点神经兮兮的。 褚青看着她那疯癫的状态,心里那点不妙就愈放愈大,最后砰的一下子清晰起来。 不禁暗暗哀嚎:姐姐,你至于这么不客气么? 王瞳现在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不安份的状态,睫毛、眸光、手指、唇角,还有微微颤着的肩膀……几乎每个部位都在隐隐躁动。 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的偶然出现,就如一阵细风,而她则是被风吹起的蒲草,在天空兜来兜去,始终没有落脚的地方。那种游离和散乱,精致细腻,近乎没有漏洞的向对方施加过去。 有那么一秒钟,褚青差点就要缴械投降。 他垂下眼睛,深深提了口气,又扬起,直视着她。 一个人疯癫的时候,另一个人必须要沉下来,这样画面感才会平衡。就如此刻,王瞳已经把那种游离表现到了极致,他就不能再做出同样的反应,否则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就会显得特飘,不稳当。 “特别奇怪,穿这个衣服。” 褚青的语气忽然活泼起来,还带着点调侃,见到昔日恋人时的兴奋已经过去,很轻松的笑道:“刚才还以为是服务员呢。” “呵……”王瞳也笑。 “住在这么?” “嗯,我住308。” “哦,我是在北楼,805。”他舔了下嘴唇,像对一个孩子那般的问:“能记得住么?” “记得住。”她又笑了下,跟刚才不同,这次是咧开了嘴,露出白白的牙齿。 “那……”褚青往后撤了半步,道:“你先忙吧,完了我们再打电话。” “嗯,我过两天才走呢。” 停顿了两秒钟,他又撤了另外半步,在耳边比划着打电话的手势,笑道:“再见。” 说着转身出镜。 …… 一场戏结束,俩人平复下情绪,等了会,又特么没动静! 这回连王瞳都郁闷了,跟褚青一起瞪着那边,这哥们拍戏从来不喊停么? 吕勒跟刘一伟两个货,躲在监视器后面,连脸都懒得露,一个光脑袋尖,一个圆脑袋尖,紧贴着。 见他俩不演了,都往这边看,刘一伟先冒出头,不满道:“继续啊,没看够呢!” 褚青:“……” 王瞳:“……”(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电影照进现实 “妈,江江乖么?” “挺听话的,嗯,那我就放心了。” 王瞳坐在房间里,拿着电话,道:“我这都挺好的。” 她轻轻晃动着上身,显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憨,道:“可能我明天就回去,但现在也说不好,反正您就别操心了,行,那我挂了啊。” 说着撂下电话,呆坐片刻,忽又摘下话筒,拨了几个号,等了会儿,没人接…… 对面的床上,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是散乱的衣物。她利索的收拾好,拉上箱子,又坐了回去,两手撑在身侧,耸着肩膀,安静的看着地面。 然后,就听到了敲门声,起身去开。 这个镜头足有一分多钟,王瞳毫不费力的顺了下来,甚至让人感觉再给她一分钟的时间,仍会这般的精彩。她就算在哪干坐着,全身散发出的味道也能驱散画面的枯燥感。 褚青碰上的电影导演似乎都对长镜头有所偏好,吕勒不像老贾那般晦涩,楼烨那般颓艳,他的影像里充满了生活化的灵动和自然,一点都不遥远。 “好!” 吕勒对这种单人戏份就没那么不着调了,一本正经的喊了声。 这房间不是临时的,就是王瞳自己住的房间,那个行李箱和衣物也都是她自己的。话说这戏可没有造型师,除了褚青第一场那身蓝西装,是剧组跟人借的,剩下的衣裳,都是他们俩自带的。 这会他穿着件卡其色的夹克,正站在门外,等着下一场戏。 “Action!”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露出褚青的脸。这段是双机拍,他背后也有台摄影机,对着王瞳。 她刚才没打通的电话就是给他的,本来心里很郁闷,结果一开门,就像拉开了满目繁花的世界,这个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她一下子就笑了,惊喜而雀跃,可随即又慢慢合上嘴角,恢复平静。因为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会说些什么,是来告别,还是来告别…… “准备要,走么?”褚青压着嗓子,带出点沙哑的意思,问道。 王瞳垂了垂眼眸,摇头道:“没有。” 褚青往别处扫了眼,道:“我是看那些作家……他们都走了么?” “我还有点事。”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变得很低。 “哦。” “你合同签了么?”她问。 “还没有。” “……” 有些时候,两个人是很害怕话题说尽的,一旦尽了,那就表示,这次的不期而遇也该结束了。而他们的联系纽带,偏偏又只能靠这些无趣的话题来支撑。 旧情*人相见,各自都已为人父母,寒暄过后,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么? 褚青低下头,眼神游离不定。 王瞳这次没有躲闪,直直的盯着他,忽然又笑了笑,很不自然,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所以只好笑了笑。 她期待着他下面的话,却又害怕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那……”褚青终于抬头,咽了下口水,喉结动了动,故作自然的笑道:“怎么着?” 见他这样子,王瞳的笑意更盛,把两条胳膊背到身后,勾着手指,调皮的看着他,似在等着鲜花盛开般的憧憬。 褚青却还要矜持一番,探头往屋里看了眼,问:“整理东西呢?” “嗯。”她干脆拧了拧身子。 褚青也笑了,舔了下嘴唇,道:“出去,转转?” “好啊。” 戏一结束,俩人同时往吕勒那边看过去。 “过!” 这货急忙喊道,又操起导筒叮嘱:“晚上还有夜戏,大家可以先休息,到时候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人稀稀拉拉的应着,各自收拾道具回屋。 褚青被化妆师按在椅子上,开始抹另一种黄坨坨的东西,这个抹完之后,才能洗脸,这样卸妆会容易些。 他脸绷了一上午了,难受得紧,直接跑到这屋子的卫生间,哗啦啦的冲水。 王瞳就拿着条毛巾,站在旁边。 他脑袋还伏在水池里,就那么一伸手,感觉毛巾搭在了手里,又紧抹了两把水,才抬起头,开始擦脸。 刘一伟看着他们的互动,眨了眨小眼睛,搂过吕勒,二人转出门,悄声道:“老吕,这俩人肯定不是在谈恋爱。” “我知道。”吕勒扶了扶眼镜,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道:“他们要真在谈恋爱,我这片子就毁了。” ………… 暧*昧这概念,特博大,所有看不见摸不着,又让人心痒痒的东西,都可以称之为暧*昧。 诗意,恰恰就在其中。 吕勒那双眼睛,见识过无数男男女女,他第一次看到这俩人,就察觉到那种丝丝连连的牵扯。他是先写的剧本,后挑的演员,可后来反倒觉得,这戏就是给这俩人量身定做的一样。 不远不近,不熟悉,不陌生,感觉刚刚好。 若是换了范小爷来拍,即便演技够格,最后也得搞成一部逗比片,因为她跟褚青的关系太确定了。而男女之间,往往就是那股子不确定,才愈发让人骚动无比。 夜,微凉。 这是郫县一家很普通的饭店,道边摆着两张桌子,借着店里的光亮,一剧组人员客串的食客正把手指凑到嘴边,不停掰弄。 他努力想装成自己在嗑毛豆的样子…… 镜头慢慢移到店里,暗淡的光陡然亮起,褚青和王瞳背对着大门,坐在一张圆桌旁。仍然是双机,而且很吝啬的一点正脸都不给,只露出俩人的四十五度侧颜。 她明显的打扮了一下,棉布裙裹着长腿,青色的呢子大衣,脖子搭着长围巾,小巧的耳坠上还多了一枚银色耳钉。 王瞳拿着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流露出一种细腻柔和的甜美,就像蝴蝶停在夜草上,月光照着它的翅膀。 “你不喝酒么?”他有些看傻了,急忙收敛情绪,说着台词。 “待会吧。”她见他一口就干了半杯啤酒,微微惊讶道:“你挺能喝的。” 褚青摆摆手,放下杯子,道:“原来也不行,现在做生意没办法。人让你喝酒,你一点都不会,买卖就谈不成了。”看她不动筷子,又道:“吃啊,怎么不吃呢?” 王瞳笑道:“我想跟你说话。” 她合下了眼,问:“我们俩有多少年没这样一起吃饭了?” 褚青用腿夹着手,晃了晃上身,道:“六年了吧,九三年,你毕业的时候么。” 她微微点头,伸筷子夹了口菜,道:“那你为什么不当老师了?” “其实,我很喜欢老师这个职业。” 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在考虑,似乎在找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对方的理由:“但你说,结了婚了……” 听到结婚这个词,王瞳的眼睛一下子就恍惚了,漆黑如墨,映不出一点影子。 “然后有孩子了,就是,我想现在可能有很多做生意的,都像我这样,没办法。”他摊开手,无奈笑道:“孩子一出生,一张嘴,他喜欢的东西你肯定就得花钱。你说我要在系里上课的话,一个月就这么点钱,肯定不够。” 褚青肩膀缩着,后背伛偻,整个人显得筋疲力尽,嘴里却道:“男人么,怎么办呢,总要,总要负起这个责任来。” “那你自己还写东西么?”她理解的笑了笑,又吃了口菜。 他摇摇头,道:“不会再写了,没有,没有兴趣。”说着,声音忽地转轻,试探着问:“你,喝点吧?” “好吧。” “来。”褚青马上拿过酒瓶,给她倒了一杯,笑道:“我记得你原来可以喝点。” “喝一杯,我就,醉,我就,发酒疯。”她语气中略含羞涩。 褚青听这话,倒酒的手都抖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斜了她一眼,姐你闹呢?一人能干一斤白酒的量…… 王瞳也悄悄眨眼,拍戏呢,别闹! “为我们见面,干杯。” 俩人碰了下,她只喝了一口,撩了撩头发,不经意的问:“你和她还挺好的吧?” “谁啊?” 她右手拄着腮,抿抿嘴,似在嗔怪,因为真的不想说得那么明确,又抿了下,才问:“你和,你老婆还挺好的吧?” 沉默了几秒钟,褚青的声音才响起。 “其实,也无所谓好不好。”他伸出手,好像要去拿杯子,却忽地一翻,张开手指,道:“就是这样么,结婚,生孩子,然后组成一个家庭……反正无所谓好或不好,就是正常的家庭。”说着,又干下去半杯。 “那你小孩挺大的吧?”她问。 “四岁半,男孩,现在这个岁数是最淘气的。” 褚青提到了孩子,面上的疲惫感消散了些,挥动着右手,笑道:“我现在每天,基本上白天工作,回去就是陪陪孩子,有时候我真是筋疲力尽的,但是看到孩子,心里头还是有种比较宽慰的东西……” 他已经喝了一瓶多了,微微有点醉意,缓慢,详细,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内心,诉说着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中年男人的心情。 “有时候确实也有种压力,觉得是种麻烦,但这种麻烦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的……” 王瞳很认真的在听,她想知道这个男人的每件事情,这六年来的变化和辛苦,快乐和悲伤,即便那是跟她毫无关系的,另一个家庭的生活。 他说了好久好久,终于呼出一口气,全身放松了许多,此刻才想起问她的近况,道:“你孩子多大了?” “四岁半。” “一样啊,几月份生的?” “八月,八月二十一号,你呢?”王瞳双手交叉,胳膊肘搭在桌上,轻轻咬着拇指尖。 “那我孩子比你大,他是六月份,男孩女孩?” “男孩。” “女孩多好啊,我们俩就可以攀攀亲家了。”他笑道。 她也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褚青低着头,左手挠了挠右手背,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许是对这个角色的情绪太过深入,他就觉得脑袋有些晕眩,迷迷蒙蒙的问:“孩子他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 王瞳忽然就安静下来,手指在脸上滑来滑去,不停变换着姿势。 她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不愿意谈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老公。她只想知晓对方的一切,这对她来讲,是给已经有些苍白的记忆,再次填充上了色彩。 我只愿听到,你过得好。 却不愿让你知道,我过得如何…… 褚青托着腮,眯着眼,不知道是在演戏,还是在醉酒。 “你觉得,我有变化么?”半响,她才问了句跟刚才完全不搭的话,舌头在嘴里舔了一圈,略微紧张的样子。 他仍然不说话,头偏向她这边,眼睛却慢慢的失了神。 “算了算了,别说了。”王瞳见他不吭声,自己找着台阶下,笑道:“哎对了,我一会带你去一个,挺好的地方。” 这里,褚青应该回应道“什么地方”。结果她等了一会,没听到动静,不由看了看他,吓了一跳。 “停!” 吕勒也喊道:“怎么回事?” 褚青还傻坐在哪,呆呆的看着王瞳, “哎,怎么了?”她推了推他胳膊。 “啊,没事没事。” 他猛地一颤,回过神,有点迷瞪的站起来,道歉:“对不起导演。” “那重来一遍!”吕勒道:“王瞳,你从有变化那块开始接。” “知道了,导演。” “Action!” “你觉得,我有变化么?”她问道,水准一如既往。 褚青却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根本就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失序状态,完全跟不上节奏,混乱的一塌糊涂。 “停!” 吕勒又喊,皱了皱眉,不想再试第三遍,问道:“青子,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问题么?” “导演,我,我想抽根烟。”他哑着嗓子道。 吕勒看了看他,并没觉得太奇怪。演员么,总有些神经质,保不准啥时候就犯病了,这东西还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自己调解,便道:“好!休息十分钟。”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这里的夜晚跟京城真的不一样,单调得太过孤独。 褚青走到门口,深深吸了口气,躲开喧闹的剧组人员,藏进饭店侧面的阴影里。灯光停在一米之外的地面上,清晰的划出明暗界线。 小街对面的铺子早已经关门,黑漆漆的好像时间都停摆了,他叼着根烟,刚要蹲下去。 “别老蹲着!跟个老农民似的。” 一个细长的人影拐过墙角,嗒嗒嗒地走过来,迈过那条界线时,光亮在她脸上一闪即逝,划出橘色的温润眉眼。 褚青笑了笑,往后一歪,屁股搭在台阶上,两条大长腿伸展开,鞋跟支着地面。 “怎么了你?” 王瞳陪着他坐下,问道。 “你裙子!”他看那长裙毫不怜惜的拖在地上,不由责怪。 “没事,反都自己的衣服。”她不在意的笑道, “那倒是,我里里外外就这一套,你可换了三套了。”褚青弹了弹烟灰,笑道:“难怪你比我多一万呢,这算服装费了。” 王瞳拍了下他的头,道:“少说风凉话!那是我经纪人谈的,谁叫你不好意思开口?” 褚青揉揉后脑勺,反抗道:“你别老打我脑袋行不行?” “那你想我打哪儿?”她细声问。 “呃……”他郁闷,有你这样问的么? 俩人坐在墙根下,离远瞅只有一团黑影堆在哪儿,他手里剩的那半支烟,忽明忽暗的闪着星点。 “给我抽一口。”王瞳忽道。 褚青立马把胳膊伸出去老远,道:“你没事抽什么烟!” “许你抽风,就不许我抽烟?”王瞳欺身过来,扒着他肩膀,使劲够他的手。 他一边胡乱挥动着手臂,一边盯着她的侧脸,就像个白月亮在自己眼前跳动。 “姐。” “干嘛?”她还努力扒拉着,笑应。 “你从来不让我问你,最近怎么样……”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王瞳的手一顿,偏过头,俩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块,在漆漆的黑夜里,彼此的面庞却清晰无比。 褚青看着她,轻轻问:“你过的不好,是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我居然是个忙人 王瞳双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轻轻咬着拇指尖。 “其实,也无所谓好不好。”她模仿着褚青的样子,低低道:“就是这样么,出生,长大,工作,然后出来拍戏……反正无所谓好或不好,就是正常的拍戏。” 语气,神态,都对,可你那憋不住翘起来的嘴角是怎么回事? 褚青一脑袋黑线,第一次对她大声讲话:“你别学我行么,我问你呢!” “你跟我喊什么喊?”王瞳眨眨眼,拍了下他的头,道:“快点把你那烟抽了,等会给我一条过,我困着呢。” 她终究还是躲躲闪闪的,说完就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拐过墙角。 褚青把还剩下一小截的烟头弹出去,看着没熄灭的火点顽强的在地上残喘,忽站起身上前几步,用力踩了踩。然后叹了口气,抻了抻被夜凉侵袭得有些僵硬的胳膊,也拐过明暗相间的墙角。 “哎对了,我一会带你去一个,挺好的地方。” 重新开拍,她右手拿着半杯酒,贴在脸上,笑道。 “什么地方?”褚青情绪也缓和了下来,发挥正常的对着台词。 “去了你就知道了。”她声音放轻,还点了点头,露出一种绝对没骗你的表情。 “可以啊。”褚青回头喊道:“小姐,结账。” 这家饭店真实的老板娘入镜,道:“四十一。” 他掏出一叠钱,细细的拈出几张,笑道:“走吧。” “谢谢你啊。”王瞳挎着包,起身,跟他出了店。直到这个时候,摄影机总算给他们俩一个正面的特写,随即就消失在黑夜中。 ………… 京城,北影厂一个小型的放映室,小幕上正放着一段样片。 入眼的先是一段十米来高的城墙,厚厚的夯底,白灰包砌的城砖裹着外壁,敦敦实实的戳在哪儿,占了屏幕将近一半的空间。 这段画面的构图很独特,高高大大的城墙,底下站着两个小小的人,一男一女,贴着封死的城门洞子。他们在固定的范围内走动,不时挥舞着胳膊,能看出在说话,但里面没有声音,像出古怪的默剧。 片子不长,五分钟就到了头,小屋子里的灯光亮起,照着座位上的三个人。 “那个男演员的裤子不对,哪会还没有这种款式。”一个戴着眼镜,头发半秃的中年男人开口道:“而且,演的好像也差了点……”他换了种委婉的方式,继续道:“其实也不错了,但跟那女演员一比,节奏就显得很乱。” 贾璋柯歪在椅子上,眼睛肿的厉害,还不到三十却已经有早衰的迹象,笑道:“林老师您放心,他是男二号,就是临时搭一下,我那个男主角正在外边拍戏呢,抽不出空。” “哦,就是演《小武》的那个?” “对,就是他。” 这人叫林旭东,是这部新戏《站台》的顾问,职业是画家,顺便搞搞电影研究。因为片子的背景是在八十年代,很多细节都要突出那种年代感,贾璋柯不可能一个人全搞定,有纰漏的地方就需要他来补足。 这一年,对老贾来说,无比的漫长,苦闷且灰暗。更可怕的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年初那纸禁令发出后,原本保持合作意向的上影厂,直接放任这个项目扑街,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为他走动关系。 老贾一直等到了年中,见实在无望,就回到京城,去联系北影厂。毕竟根正苗红,地处中央,跟某局要更密切一些。 当时厂里几个比较有影响力的人物,非常喜欢这个本子,愿意为他奔走活动。比如副厂长史东名,还有田庄庄。 话说田庄庄从九二年开始,就因为《蓝风筝》被禁了十年,这个超长的期限,在所有被虐的导演里独一无二。他空挂着个第五代的头衔,却不能拍片,只好把对电影的热爱转到了对青年导演的扶持上。连续在王晓帅、路学常、彰明等人的片子里担任监制,并且疏通关系,为他们拉来了厂里的资金。 甚至可以说,这几个第六代主力军的试验电影,能获得半官方注资,都是他的功劳。 正是因为有了这两位的鼎立支持,老贾一度又燃起了希望。他拍的,毕竟是这片土地上的事情,他迫切的希望自己的电影能在国内传播,而不只是小规模地学术放映。 但他唯一能做的,仍然只有等待。 就在两个月前,从那边传来些比较乐观的消息,也就是那个时候,老贾开始启动新片的筹备工作。片方的资金已经到位,也定好了组,选好了演员,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很快就能拿到拍摄许可证,可俩月过去,依旧毫无消息。 老贾到现在还记着田庄庄非常非常抱歉的样子,以及对这部一开始就注定不能上映的电影,那种惋惜和无奈。 直到这个时候,贾璋柯才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天真幼稚。他拉上几个人,跑到平遥开始了第一次试拍,数天的简单预演,成果就是这个五分钟的样片。 “那就好,那就好。”林旭东明显知道那个传说中的男主角,点点头,笑道:“那女演员倒是不错,专业的?” “不是,就一舞蹈老师。” 俩人正说着,就听有人轻轻敲门,一直闭口不言的副导演陶俊起身开门,见顾正挎着一皮包大步走了进来。 “学校事太多,不好意思。”他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林旭东也认识他,握了握手,道:“小贾,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哎,谢谢您,到时候还得再麻烦您。” “哪说的,行了,再联系。” 把他送出去,顾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正忙着改论文呢,真特么不是人干的活。” “正常,你现在可是我们这批里学历最高的了,就该干点非人类的事儿。”老贾笑道。 “别扯没用的!”顾正知道自己不是当导演的料,索性往学术上发展发展,就考了个研究生。 “怎么着,想留校当老师?”老贾问。 “看看吧。”他摇摇头,带着点愤慨,道:“学校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关心的都是广告摄影,电脑特技。前儿放《万尼亚舅舅》,特么的全场鼓倒掌,非得让放一美国大片!” 贾璋柯听了也沉默半响,他和顾正的感受相同。不是说非要求人都得看艺术片,而是你对电影观念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了,在他们上学那个年代,这是无法想像的事情。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的,放一遍我看看。”顾正转换话题。 灯光暗下,小幕上继续闪亮着无声的影像。 “这赵滔真不错。”顾正刚看几眼就兴奋了,道:“我说你就是狗屎运,这种演员随便都能捡着,先是青子,这又来个缪斯。” 他咂吧咂吧嘴,又盯了会那个男二,摇头道:“真不如青子,差太多。”说着偏头问:“哎?他档期来得及么?” 老贾想了想道:“应该来得及,他说那电影不太靠谱,就三十分钟的戏,十来天就能杀青。” “你再催催,那货更不靠谱,不定扯出啥幺蛾子来。”顾正摆摆手,很了解他的样子。 老贾正要答话,感觉腰里震动了下,摸出手机接道:“喂,您哪位?” “……我不知道!” 他拿着手机听着听着,忽然就大喊了一声,举手就要摔,还是忍住,默默挂断。 “谁啊?”顾正吓了一跳,难得见他这么失态。 “问我!”贾璋柯用力挥动着胳膊,道:“怎么能参加电影节!怎么能打通关系!怎么能得奖!我一天得接三四个这种电话!我……”他说不下去了。 顾正也讶然,而后微微一叹,拍了拍他肩膀。 ………… 十天,就是吕勒给这部电影的时间,而且还包括了作家开会用去的那三天。 褚青看着手机里的日历,很慌张的算着日子,十一月中,这部戏杀青,老贾那没良心的居然要他马上飞到汾阳,而且据说要呆到明年…… 这还不算完,丫说那新戏要有四季的镜头,也就是说,冬天拍完了,还有春天戏,春天拍完了,还有夏天戏…… 他顿时就觉得惨无人道,丧心病狂!合着我半年功夫,都搭给你了?不过也就唠叨唠叨,让自己心里痛快点,该去还得去。 褚青挠挠头,趴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寒雨闹心。这破地方没有暖气,只能开着空调,还潮乎乎的,那感觉,就跟穿件湿衣服在太阳底下暴晒一个钟头似的。 他正琢磨着给女朋友打个电话诉诉苦,手一抖,手机却先响了。一看号码,他摸摸鼻子,忽有种不妙的预感。 “喂,楼导。”褚青开着玩笑。 那边停顿了一秒钟,道:“你别这么叫行么?听着跟导弹似的。” “烨哥!”他一本正经的换了个称呼。 楼烨瞬间放弃对自己称呼的所有权,直接说正事:“《苏州河》拍完了。” “啊?”褚青还没反应过来,这片子周期也太长了点,让他都有点模糊了。但随即,心里又生出一种雀跃,兴奋道:“那太好了!什么时候上映?” “上映不了,没过审查。” 楼烨用那种跟片子里一模一样的旁白语调,干净利落的浇了他一盆冷水。 “……为,为啥啊?”他结巴道。 “太灰暗,小众,没有积极因素。” “我操!”褚青直接把电话摔了,在被子上颠了几下,哧溜到床边。 灰暗,小众,不积极……这不是《小武》被毙的时候说得那套词儿么?感情你这局里都特么是自动回复啊! 他默默地捡回电话,整个人一下就不好了,越想越苦逼。 算这部,自己都拍四部片了,可连个影儿都没看着。莫名其妙的,他怀疑起自己的人品值来,顺便对《鬼子来了》的前景不表示任何希望。 楼烨倒是一点都不激动,道:“你然后还有戏么?” “有,得拍半年呢。”褚青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道。 “嗯,你给我留出来十天时间,一月末到二月初那段吧。” “干嘛?” “去荷兰参加一个影展,周逊档期排不开,男女主角怎么也得去一个。” “……” 褚青扯了扯嘴角,直接崩溃,不带这样的!她排不开,我就能排开? 不过还是老样子,心里抱怨抱怨,嘴上仍道:“行。” 挂了电话,这货又开始翻日历,一月底,二月初……就看着红通通的除夕俩字,标在二月四号那天。 打击多了,反而无所谓了,瞅这样,今年春节都不能好好过了。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玻璃上淅沥的雨滴,愈加觉得很荒谬:我特么居然还是个忙人!(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姐姐 陈晓说,一个挺好的地方,是个破败的游泳池。 深凹进去的池底,面积颇大,四周围着高台阶,有点像空空的幽谷,说话都带着回音。 俩人坐在边上,陈晓回忆起很多年前中文系的那次篝火晚会,就是在学校的破游泳池里。赵子轩却已经模糊了,在女人一点点的提醒下,往日的影子就像浮水慢慢渗出地面。 在那场晚会上,赵子轩喝多了,念了自己写的诗,撒着欢的绕着场地跑,那是陈晓第一次注意起这个男人。 这段长镜头更加的丧心病狂,机位跟钉死了似的,一动不动对着两个人。 “子轩,我有一个请求。”王瞳轻声道。 “你说。” “我想,让你像当年那样,在游泳池里再跑一圈。”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褚青搓了搓膝盖,尴尬道:“别闹了,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这么大岁数。” “我从来没觉得你老。”她马上道:“真的真的!你为我再跑一圈!” “算了吧。” “不不,再跑一圈!”她开始撒娇。 褚青看看四周,猛地拍了下大腿,有几分动摇,她已经在捂着嘴大笑。 “豁出去了我!”他费劲的站起身,指着脚下,道:“就从这跑了啊。” 惨白的灯光照着泳池底,就像个可爱的小世界,一个中年男人迈着不太利索的步子,在里面跑动。 女人开心的笑声从上面传来:“你瞧你傻的那样!” 镜头是远景,看不清褚青的脸,他却看得见自己在地上晃动的影子,一时兴起,还学着芭蕾舞的动作,往上跳了跳,两条腿使劲的想叉开,却像个滑稽的蛤蟆。 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王瞳笑得愈加欢畅。 吕勒居然真的在场里点了堆篝火,火光映着她不再年轻的脸庞,通红闪亮,似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说实话,褚青看完整个本子,觉得这俩人比那帮作家有诗意多了。尤其是这段,特俗,但就是让人心痒痒的。 郫县最近跟抽风一样,老落着寒雨,不大,凉的慎人。这场戏本该早就拍的,都被雨搅了,好容易晴了点,赶紧拉出来分分钟搞定。 吕勒又欣慰了,演员的优秀性,不光体现在戏的质量上,还能给你节省开支,缩短周期,甚至让你心情愉悦,对这个世界还抱有希望,总之,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其实拍到现在,褚青真的有点分不清戏里戏外,因为这两个角色跟他们实在太像了。他时常恍惚着,也许隔个四五年后,跟王瞳,说不定在哪天,在哪个场合又碰上了,大概就是这副样子。 …… 第二天一早,褚青刚睁眼,觉得脑袋迷迷糊糊的。他看表,已经快九点了,就知道肯定又下雨了,生物钟才会这么乱。 先把空调打开,才哆哆嗦嗦的爬起来,直吃完早饭,还没有停的意思。 这最后一场,也是夜戏,不过是在屋子里。吕勒等到了中午,看看天色,觉得可以人工处理一下,便决定马上开拍。 陈晓和赵子轩的故事,都发生在一天里,他们在泳池抽风结束,就回到宾馆,一起进了她的房间。 “还有被没有,再罩一层!” 吕勒指挥几个人,拿着棉被按在窗帘上。外面的天色很暗,但拉上帘子还是有薄薄的光透进来,而屋子里要显出一种非常非常黑的基调。 这是全片最重头的一场戏,吕勒病态的要求着各种细节,甚至连墙上人影的美感都要试验再三。最终决定打开一个廊灯,再加个台灯,这种光,照出来的影子最合心意。 “一会你就坐这。” 他把王瞳按在床头,紧贴着柜子,强迫症一样的调着台灯角度,直到她脸上形成一条斜线,把面部划开,一半是亮色,一半是暗色。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Action!” “坐吧,你喝点茶,还是喝点水?”王瞳问。 “都成。”褚青坐在床上,一手拄着膝盖。 “那我给你倒点水。”王瞳拿起暖壶,又问:“你还得呆几天呢吧?” “是啊,那天你见着那俩人,他们就是不跟我签合同,人家德国人已经把机器运到港里了。”他接过水,一手拈着杯盖,道:“其实我也知道,就是回扣的事。要回扣,做生意很正常,但他们要的太多了。” “总会好的。” 王瞳坐在划定的位置,她对做生意实在不了解,只能干巴巴的安慰一句。 褚青把杯放在柜子上,忽道:“哎,说不定你过两年再组织作家来开笔会,你往北楼805打个电话,我还在哪等他们签合同。” 她噗哧一笑,道:“那我一定打,如果你真在这的话,那我每个月都安排作家来开笔会。如果我每个月都在这的话,那干脆我常驻这算了。” 经过半天接触,她又找回了以前相恋时的熟悉感,说话不再客气和陌生,很直白的表露了心意。 褚青却板着脸,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王瞳雀跃的神情瞬间崩溃,有些喏喏。 “哎!”他挠了挠鼻子,正经道:“我们这楼旁边不有个草坪么,我们可以在草坪划块地,然后,种点菜什么的。” “你可以种,我才不种。” 她又恢复了笑容,就像个孩子一样在憧憬着:“我要在那个游泳池里养鱼,养虾,如果我们住不起这的房子,我们可以租老百姓的房子,比较便宜,然后我们俩还可以,在树林里……” “行了,陈晓。”褚青忽道,没兴趣一直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事。 她立时止住嘴,脸上空白一片,好像生命都被打断了。 “不要想那么多了。”他抱着手臂,道:“你看你,还是像在一年三班的时候,那么傻。” 这句话真的刺痛了她,因为她傻,所以才会憧憬。而他更冷静,所以才如此生硬。 王瞳垂着眼眸,揉弄着手指,道:“本来,我可以跟作家一起走的。可我觉得,我应该留下来跟你打声招呼。所以,我……” 褚青微微惊讶,还以为她是真的有事,才会留在这。目光渐渐柔和起来,盯着对面那张精致的脸。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王瞳噎着嗓子,想哭,又不好意思,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喘息着,像条被冲上岸的金鱼。 褚青叹了口气,握住那双小手,往前凑了凑,离得更近些。 这个动作终于让她忍耐不住,抽泣一声,眼泪滴落在脸颊,满是委屈。又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他脖子。 怀里这个女人,全身都在颤抖,柔软而温暖,他的心都在砰砰的跳。 “我不想这样。” 王瞳蹲在他身前,细长的手指抹着眼泪,恼恨自己的没出息。 “什么?”他一怔,仍在克制着情绪。 “我不知道。” 她轻轻摇着头,又哭又笑,眼里流出的抱怨和爱恋,立时冲开了他的克制。 “别哭。”他终于主动抱住了她。 ………… 剧本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吕勒并没有交待两人在这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也是他留给作家们那张纸上的第三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在会上讨论,而是他亲手扛着摄影机,一个个单独采访对结局的想象。 林白说,上床。 丁天说,可能一个会把另一个杀了。 汪朔说,什么都没干,净剩下后悔了。 最后还是绵绵实在,说让他们看动画片去吧,放松点。 在这电影里,吕勒畅想中的诗意有两种,作家的形而上,和旧恋人无奈的现实。但他也没想到,最后居然衍生出了第三种,褚青和王瞳。 拍完杀青戏,雨还在下,全组人一起在宾馆餐厅吃了顿饭,过了这最后一晚,明早就各自散伙。 夜。 褚青正在收拾行李,他只带了几套衣服,无论数量还是厚度,都顶不了一冬天,只能到汾阳那边现买。 叠了件裤子,忽又从箱子里翻出个随身听,还是他去年买的,出去拍戏就带着,但总忘了听。 还有两盒磁带,一盒是任贤齐的专辑,这是常备。一盒是什么老歌精选,还没拆封,早不记得啥时候买的了。 他三两下拆开包装,塞进去,戴上耳机,边听歌边整理。第一首是《大约在冬季》,记不住词,但能跟着哼两句。 听了两首,隐约有人敲门,他摘下一只耳机,又细听,果然传来“咚咚”声。 褚青过去打开门,露出王瞳的脸。 “哟,比我收拾的都好。”她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赞道,没等他说话,又道:“你把那拿下去,这个别扭。”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褚青拿下耳机,按了停。 “十点,七点就得走。”王瞳坐在床上,顺手把一双袜子收进箱子。 “我比你还早点。”褚青顿了顿,俩人都沉默。 天亮之后,一个要马上飞到汾阳,一个要返回京城。他们有各自的恋人和生活,不愿意互相打扰和侵入,以前就在尽量的避免见面,这次偶然在电影中相遇,都觉得是莫大的馈赠。 他们不想搞那种暧*昧的藕断丝连,那样对自己的恋人,对彼此的美好印象,都不太公平。 褚青对王瞳的感觉,其实很古怪,在她面前,自己什么都不用伪装,而且十分渴望着去亲近那股温暖。 就像,范小爷对他的感觉一样。 对他们来说,能一起拍这部电影,能在里面谈一场早就结束的恋爱,能拥抱一次,牵下手,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毕竟俩人都是理智和克制的,戏完了,电影结束,现实重现,这才是最冷漠的地方。 “哎对了。” 半响,她忽道,从里兜摸出个黑色的小锦袋,袋口系着红色丝绳。 “给你这个。” “啥东西?”他接过,取出了一个手串,十八颗深碧色的珠子,颗颗细腻圆润,毫无瑕疵。 “绿檀的手串,说是能清神醒脑,还有香味呢,你闻闻。”王瞳笑道。 褚青戴在左腕上,贴近鼻子,果然有股淡淡清香,不由问:“搁哪儿买的?” “昨天没事上街逛了逛,就看着这个,觉得你戴能挺好看的。” “那我,用不用回赠一个啥东西?”他笑道。 “别扯没用的!”王瞳拍了下他的头,特使劲。 雨似乎停了,隔着窗帘已经听不见碎碎的敲打声,褚青又开始收拾行李。 王瞳坐着没事,随意扫了扫,看着扔在一边的随身听,顺手拿起来,道:“什么歌?” “都老歌,瞎听呢。” 她按下键,一声嘶吼瞬时从耳机里传出来: “姐姐,我要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 躺枪 天光透净,清冷得连朵云彩都没有。 汾阳的位置很边缘,西北是吕梁山区,峰峦重叠,西南是黄土丘陵,沟壑纵横。东南才有那么一小丢丢平原,也是主要的产粮和聚集地。 褚青坐着大巴自东南方来,一路平缓,田野广阔,走着走着就地势渐高,土黄土黄的山脉隐隐露出轮廓,构图一下子就有了立体感。 两年多没来,汾阳还是这个吊样,不时能看到停摆的路政工程。这地方产酒,但听说最近卷进了假酒新闻,经济萧条得很。 他下了车,冷风扑面,全身一个激灵。连忙拉上外套,直接撸到脖领,拖着行李箱出站。 “老贾!” “老顾!” “威哥!” 这三个货早等在那里,褚青急跑了几步,小孩子似的扑过去,最后狠狠抱了下余力威,这片子的摄影还是他。 “咱们终于又能在一块拍电影了!”他是真的高兴。 “青仔,成明星了啊,可有不少师奶中意你呢。”余力威拍拍他肩膀,笑道。 还珠几个月前才登陆香港,照旧爆种横扫同期,而赵微前不久也终于去了趟港岛做宣传。 “师奶?”褚青一哆嗦,咧嘴道:“那个,是老点的,还是年轻点的?” “你管她呢!别墨迹了,赶紧走,冻死我了!”顾正耍帅就穿了件单衣,抱着肩膀不停跺脚。 贾璋柯还是话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很小,四个老爷们强挤进去。褚青个高,坐前座,那三个就苦逼点,体位古怪。 “太冷了这地方!这还没到十二月份呢,我连件厚衣服都没带。”他在外面站着感觉还行,坐进车反倒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 “要不先买衣服?”老贾问。 “先到宾馆吧,完了我自己去。” 开了几分钟,直接进了一大院,院里停着不少车,还有面包和小货。 “你们住这?” 褚青瞬间傻眼,上回住的那小破旅馆,跟这白刷刷的六层楼一比,就特么是草鸡窝棚。 “那你看,要没点出息,还好意思混么?”顾正得瑟道。 褚青没甩他,问老贾:“咱组里多少人?” “一百出头吧。”他略微想了想。 “啧……” 褚青咂舌,拍《小武》的时候才十几个人,谁能想到当初那草台班子能走到今天,不由毕恭毕敬的冲他弯了弯腰,道:“贾大导!” 老贾抽了抽眼角,摇头无语,拉过余力威上楼。 “导演好!” “导演好!” 从大堂到电梯,再到走廊,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还都瞄了瞄褚青,对这个能被导演、副导演、摄影师一起去接站的男主角很好奇。 “还有外国人啊?” 他倒没有一丁点的高端范,拎着箱子,没见过世面的扭头瞅刚过去那姐,一个金发的中年胖子。 “那是法国监制。”顾正道。 《站台》这片子,是日本、香港、韩国、法国四地投资,最大头是日本,然后是香港。但无论大小,都有他们国家的工作人员参与进来。 这一百来号人,直接包了半个宾馆。老板可不认识什么贾璋柯,他就每天看着这些个老外进进出出的,瞬时有种自己正在搞国际贸易的成就感。 褚青的房间是个单人间,把他安顿好后,老贾把剧本扔给他,不出意外,明天就要开机。 这屋里可比郫县那破宾馆暖和多了,东西也齐全,还有个小衣橱。他把衣服拿出来挂好,又翻出了那个随身听,弓着腰顿了下,收回箱里。 他摸了摸左腕上的珠子,压住想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的冲动。 “青子!” 老顾那破锣嗓子忽在门外面吼起。 “你们干嘛呢?”他拉开门,居然见五六个人围在门口。 “吃饭去呗,跟大伙认识认识,走走就差你了。”老顾说着就要搂他脖子。 “等我套件衣服!”褚青甩开这个老玻璃,转身往屋里走。 “这么大体格还怕冷?” 那几个人里,不知谁嘟囔了一句,男声,听着挺尖,反正不太舒服。 褚青脚步一缓,对这声音有点熟,也没在意,随手拿了件运动服。 几人下楼,离宾馆不远,找了家稍大的馆子,要了个包房。老贾是导演,在主座,余力威是老大哥,在旁边陪着,褚青在另一边,其他人就随意了。 “这是赵滔。”老贾指着一个脸和身材都挺肉乎的姑娘,介绍道。 “滔姐。”褚青忙站起来,跟她握握手。 “别看谁都叫姐,人跟你同岁。”顾正笑道。 褚青也笑:“反叫了也不吃亏。” “这是杨莉娜。” “娜姐。”这货继续套近乎。 “哎,这回叫对了。”顾正又插嘴。 老贾斜了他一眼,指着最后一人,笑道:“这不用我介绍了。” 那人头发挺长,瘦脸细眼,褚青还真认识,是《小武》的美术设计梁敬东。有点疑惑为啥把他叫来,稍稍一想,应该是老贾给他安排了个角色。 “东哥,又见面了。”他热情道。 “嗯,我也挺高兴。”梁敬东抬了抬屁股,算是起身,尖着嗓子道。他仅比余力威小一岁,跟老贾早就认识,算贫贱之交。 褚青眨眨眼,有点纳闷这人不咸不淡的态度。 贾璋柯笑道:“东哥这次演张军,你们俩好好合作。” “一定一定。”他点头道。 几个人聊了聊,其实就那四人组在说,这次又能聚在一起,心里都很高兴。说起两年前在这的故事,左文璐的那一万块钱,在大雨中乱蹦乱跳,围着个破电视机看国足比赛,还不小心摔了一酒瓶子…… 赵滔和杨莉娜话不多,不知是真内向,还是初次见面放不开,梁敬东则自己在哪抽烟。 一会,菜陆续上了来。 褚青看那小服务员端着大盘子歪歪倒倒的,伸手接过,里面一条满满浇汁的醋鱼,小心推到桌中间。 “谢谢。”小姑娘很有礼貌,歪头看了看他,忽眼睛睁大,道:“哎你是不是柳青?” “呃……是我。”他郁闷,自从还珠二播出后,他就被热情的群众强行给改了姓。凡是认出他的人,没有一个叫褚青的,都是柳青。 “真是你啊!我可喜欢你了!”小姑娘兴奋了:“哎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好啊。” “你等会啊!” 她说完就跑出去,没过多久,后面又跟了几个小姑娘一起冲进来。 “签这签这!”她递过一条白手绢。 褚青汗了下,小学生似的一笔一划写着方块字,又听她们开始叽叽喳喳的。 “你来这拍戏啊,他们也都是演员么?” “哎我们都觉得你跟金锁可配了,千万别分啊!” “对啊对啊,将来结婚生孩子,小燕子就是干妈……” 他满头黑线的在各种物件上签好名,道:“那个,我们吃饭呢,你们就别跟别人说了啊。” “没问题。”小姑娘拍了拍胸脯。 打发走她们,总算安静了,其他人却有点尴尬,一时闷闷的。 “青仔!”余力威笑道:“香港那些喜欢你的师奶,也都这么年轻。” “哎哟那我就放心了。”褚青夸张道。 众人都明白他们在打趣,也给面子的笑了笑,气氛又活跃了点。 “嗤!” 坐在旁边的梁敬东忽地吐出口烟,很看不上眼的嗤笑一声,虽然细微,他也听见了。 褚青舔了下嘴唇,起身笑道:“不好意思,我去下卫生间。”说着瞄了眼顾正。 “啊,我也去,一起一起。”老顾连忙也站起来。 “那人咋回事?” 卫生间里,他拉开裤链,对着小便池,问道。 顾正在边上保持相同的姿势,他本来没有,结果往这一站,居然也能尿出来点,道:“这剧本,老贾拍《小武》之前就有个草稿。哪会就跟张军说,让他演主角,谁知道后来你又冒出来了,老贾抹不开面子,就给他个男二号。这不,正不忿呢么!” 他一挺腰,放出最后几滴,又道:“他以前是寸头,就为演这个,留一年了。” 褚青微微点头,明白自己是躺枪了,利索的系好裤子。又随意瞥了一眼,老顾正用手抓着东西,抖了抖。 丫顿时惊住了,尼玛那是橡皮筋么? ………… “你到汾阳啦?” 在可南边可南边的一个大城市里,范小爷趴在软软的床上正给男朋友打电话。 “嗯,刚洗完澡。”褚青道:“你哪冷不冷?” “不冷啊,就是潮,我都快长虫子了。”丫头抱怨着。 她这一趟,身价直接翻倍,而且那帮子土豪,一个个都哭着喊着要她过去商演,不像以前,得范妈主动打交道,人家还得拿拿乔。 “今天都吓死我了,我唱完歌刚下来就被堵住了,根本动不了。后来四个警察,四个警察啊!” 她还特意强调了下,不知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显呗多一点,道:“架着我胳膊,把我抬起来了,反我就觉得脚没沾地。那帮人就跟疯了似的,拽我,还揪头发,有个男的可坏了,使劲掐了我一下,现在还青着呢!” “你以后啊,直接把车停在台底下,演完就钻车里。”褚青听她没啥事,放心了,就给支招。 “哎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着呢!” 她赞道,爬下床,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两口,又道:“你在郫县那边拍的怎么样?那女演员你不说认识么?” “呃……还行。” 他一卡壳,范小爷立马觉出不对,吼道:“你俩亲嘴儿啦?” “没!绝对没有!” “那,那拍床戏啦?” “什么都没有,就是抱了一下。”褚青汗道。 “哼,你别让我抓到!”范小爷相信他,但嘴上不能输了气势,继续威吓:“不然……” 她话音一顿,歪着头,好像在细听什么动静。 “等会啊……” 丫头说了声,拿下手机,面色古怪的凑到墙边,耳朵贴上去。 “啊……啊……老公……” “啊……” 范小爷的五官慢慢皱成了一团,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像小时候无意中窥视到妖精打架那般,惊恐又带着点躁郁。 “喂,喂,又拉屎呢?”褚青听那边没动静了,不禁问。 “你才拉屎呢!你个大混蛋!大坏蛋!去死吧你!我挂了!” 丫头情绪一下就暴走了,冲男朋友大喊一通,把手机一摔,扑倒在床上。 这是种,嗯,特古怪的感觉,怎么说呢……每个做儿女的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爹妈干过那事,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至少干过一次,不然自己从哪冒出来的? 可是,可是,你俩都四十岁了好不好,还在闺女隔壁……注意点啊喂! 她用被子蒙住头,狠狠闷了一会,猛地又掀开,喘着气,瞪着眼睛瞎想:我不会又多个弟弟妹妹吧? (大家不要吐槽,不要吐槽……)(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老贾的苦闷 风轻云淡,是个好天。 白剌剌的野地一眼望不到边,跟垂下来的天际线相接,矮小稀疏的植被横铺过去,没有一丁点的生机。 几十个人围在一块,身后停着数辆大车,吵吵嚷嚷的造出片活力区域,贾璋柯在中间,戴着小帽,面色枯败。 拍一部明知道不能上映的电影,感觉特奇怪,有点茫然,有点失落,但无论怎样,组里每个人都没觉得这是件无价值的事情,反倒在这片萧条旷野中,油然生出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感。 “来了来了,让让!” 褚青和顾正抬着一张桌子挤了进来,上面堆着几个大塑料袋。 长桌停在正中,俩人开始忙活,从袋子里一样样的拿水果,摆在盘里,摞的老高。褚青又掏出个金漆香炉,变出三炷大香,插上去,最后还摸出一条喘气的河鱼,飘着犯贱的腥气。 香港电影人开机,讲究个拜神烧香,最好还要有小乳猪。大陆就没这个习惯,当然后来国内电影市场繁盛,大批导演北上,把这股风俗也带了过去,慢慢的就成了规矩,凡是开机不拜神,自己心里都不踏实。 贾璋柯不信这个,但香港来的监制李洁明劝他搞个开机仪式,不光是祈福保佑,还能激励精神,共同奋斗。 顾正是副导演,褚青是男主,可俩人谁也没把自个当回事,本就是帮哥们的忙,组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主动伸手。这次也自告奋勇去划拉供品,别的还好说,小乳猪这玩意实在偏门了点,只好拎条鱼代替。 老贾拿着块红布,蒙在摄影机上,自己在前,手捻燃香,一干主创列在身后,端端正正的,顺时针转圈对着东南西北方,拜了四拜。 拜过后,揭开红布,就算完事。 可老贾把香插好后,却傻站了会儿,众人正纳闷时,就见他双膝一曲,居然跪倒在地,动作极为缓慢恭敬的,磕了个头。 擦!玩这么大? 所有人都怔住,顿时处在一种很尴尬的境地。 褚青瞄了眼顾正,咱用陪着磕么? 顾正也哧着牙,拿捏不准,再看看…… 好在老贾没给他们太多纠结的时间,只磕了一个就站起,揭下红布,回身对着几十号人道:“《站台》,开机!” 十一月初的时候,贾璋柯就带着几个人到了汾阳,做前期准备。这片子的背景是从1979年开始,所以时代气息是最重要的特征,他对道具组的工作完成情况非常不满意,少见的发了脾气,拎着条九十年代风格的裤子把那帮人大骂一通。 最后,还是自己发动了在汾阳的所有关系,去找十几年前的旧家具和日用品。 这第一场戏,是说文工团下乡演出回来,在路上的一个镜头。 “慢点。” 褚青扶着赵滔上了辆破破烂烂的卡车,又随手把杨莉娜扶上去,左右瞅瞅,没发现梁敬东的身影,撇撇嘴,自己纵身也窜到车厢里。 今天早上出来时,风是细细的,有些冷,但还不至于冻人。结果他屁股刚搭在边上,就觉得脑门一凉,接着头发被掀乱,丝丝糟糟眯了眼睛,然后手背的汗毛抖起,寒意瞬间侵入体内。 “这天,说起来就起来。” 赵滔是长发,样子更为散乱,缩了缩身子,捂着脑袋抱怨。 老贾正准备喊话,帽子忽然被吹的一歪,也愣了愣。 “怎么样?”顾正立即问道。 他抬头看看疏离的天空,道:“先拍段试试。” “Action!” 一辆蓝皮老解放晃晃悠悠的在田野上行驶,十几个文工团成员坐在后面车厢里。 褚青双手挥动,似模似样的当指挥,其他人嘻嘻哈哈的开始唱:“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老婆七八个,孩子一大堆……” 像赵滔和杨莉娜她们,唱歌都挺好听的,别人也不错,他就很有自知之明的干嘎巴嘴,在里面划水。 卡车从右到左,驶进镜头。余力威没跟着跑,只是站在原地,慢慢偏转摄影机,抓到了一截车头,一截车尾。 他背着天光,车上的人看着都黑乎乎的一团影子,分不清谁是谁,卑小得无足轻重,笑得却开心,歌声欢快,无忧无虑。 这歌叫《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原词是“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但青年嘛,不管什么时代的青年,某些特性都是相同的,就跟我们哪会唱“太阳天空照,我去炸学校……”一样。 第一天的拍摄,往往都是剧组人员磨合的过程,导演一般也不会安排过多镜头。首场很顺利,接下来就不行了,风越来越大,怕是有六七级的程度,卷着荒野的枯草衰茎,肆无忌惮的袭来。 褚青最后嘴都张不开了,一说话就灌进去满口风。人还挺得住,机器却娇气,不能在野外工作太久,拍一会就得进车暖和暖和。 直到了中午,贾璋柯看情况实在不妥,费时费力,进度又不快,索性宣布收工。 褚青哆哆嗦嗦的钻进车,怀疑道:“我说你不是磕头磕错了吧?你往哪边磕来着?” 这大风起的实在突然,就像老天爷故意似的,老贾也有点吃不准了,挠头道:“我记着往东啊……应该没错。” “不是方位的事。”余力威摸摸胡子,一拍巴掌道:“你拜神是拜四方神,但磕头就磕了一个,少了!” “哎威哥这话靠谱!”顾正马上招呼司机,欢实道:“大哥咱调头,回去让他再磕仨!” ………… 《站台》的主要角色有四个,褚青演的崔明亮,赵滔演的尹瑞娟,梁敬东演的张军,和杨莉娜演的钟萍。 他们都是县文工团的,经常下乡慰问演出,平日里就是排练,唱唱歌,跳跳舞,顺便诗朗诵。 要说八十年代的这拨人,算是新中国的第一批文艺青年,电影、流行歌、写作、戏剧各种艺术形式,就好像憋了好久好久,一下子全迸发了。 更重要的是,人家哪会可是真文艺…… “妈,还没做好?” 褚青穿着身运动服,下面却只有一条红色的秋裤,正拿着大瓷缸子喝水。 一老太太坐在缝纫机前,改着裤腿,头也不回道:“你一下午啥也不干,就等这裤子?” 老太太是正经的本地人,没有表演经验,一口从祖上传下来的汾阳话,直接把他那山寨口语轰成渣。听得是欲仙欲死,要不是有剧本对照,压根不懂啥意思。 张军的姑姑在广州,给他寄来一条时下最流行的喇叭裤,崔明亮窝在县城里,没地方买,又眼热,只好让老娘把原本的裤子改改。 “有啥活干么,我是文艺工作者,脑力劳动。”褚青一手拿着缸子,一手指了指头,自认为很吊的样子。 老太太拿着卷尺在他腿上比了比,道:“啥个文艺,还脑力哩,在家里就得听我的。” 褚青撩起衣服,让她量,道:“你不养我,那我到社会上混去了。” 《站台》里,除了他是专业演员,还有杨莉娜是演话剧出身,别的角色都是由非职业演员来充当。 老太太别看没演过戏,状态特自然,人家就是在过生活,改裤子,训儿子,都是自己熟悉不过的场景。稍微难点的就是背台词,不过老贾很宽容,不要求一字字的重复,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意思对了就行。 这倒简单了,用老人家的话说:这就叫个拍戏?莫球意思! “过!下场准备” 贾璋柯喊了一声,扫了扫,似在找人,然后眉头一皱,推门出了去。 余力威在屋里摆弄摄影机,老太太还在踩着缝纫机,发出“嘎哒嘎哒”的声音,人不做假,说改成喇叭裤就改成喇叭裤,一会可是要真穿的。 褚青赶紧跑到外屋,拎过一板凳,凑到炉子旁边。这是当地的一个老工人宿舍,里外两屋,门口戳着大水缸,旁边是脸盘架,墙上钉颗钉子,挂着个竹簸箕。 两场戏是连起来的场景,崔明亮在里屋跟老妈说完后,就转到外屋,和张军聊天打屁,但现在人家正傲娇着呢…… 他烤了几分钟,冷飕飕的两条腿才有了点热度,随意瞅瞅,看着角落里堆着几个地瓜,眼睛一亮。 这货早上没太吃饱,见房主人没在,鬼鬼祟祟的拎来一大的,洗了洗,又扫扫炉盘,拿把菜刀将就着,削成一片片的,摆在炉子上烤。 不一会,地瓜片就慢慢卷边脱水,散出糊糊的甜香。 “威哥。”他扒在门口,压着嗓子唤道。 俩人凑在炉子边,瞬间成了共犯。 “红薯还能这么吃呢?”余力威觉得新鲜,他倒吃过烤地瓜,但像这种充满了吊丝气质的吃法还是头回见。也不怕烫,用手拈起一片,咬在嘴里,点头赞道:“嗯,不错。” 褚青一边削,一边吃,一边问:“他还闹腾呢?” “是啊,唉,耽误大家。”余力威显然也没啥好感。 他们嘴里的那人,是梁敬东,这货被褚青翘了主角之后……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一直在闹情绪。 因为张军是个短发帅气的潮男,他那特意留一年的头发就保不住了。原本昨天就该剪好的,这货死活不乐意,老贾只好让他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没露脸。 但今天可有他的正戏,必须得剪。 老贾先拍褚青,就是想再给他点缓冲时间,自觉把头剃了,没成想还在耍脾气。马上就该他的戏了,三十几号人都准备完毕,在哪干等着,丫就是视而不见。 这样的性子,难怪连一向好脾气的余力威都看不顺眼。 “吱呀”门被拉开,顾正也闪身进来。 “嗬,外面真冷!”他自动加入团队,抢过一地瓜片,笑道:“有年头没吃这玩意了。” “怎么样了?”余力威问。 “老贾正劝呢。”顾正又吃了一片,道:“要我说,就是惯的,爱特么演不演,直接踢了,非得顾着情面。” “话不能这么说,他毕竟是导演,有自己的想法。”余力威道。 褚青站起身,透过小窗户瞅了瞅,又坐下,撇嘴道:“好家伙,老贾拿把大剪子正跟丫谈呢。” “甭管他,哎这玩意还真管饱,有点胀了都。”顾正这会功夫能吃了十来片,揉揉肚子抱怨。 “我让你……” 褚青笑道,正想嘲讽,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大喊:“贾璋柯!你特么谁都强*奸!” 三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住,对视一眼,连忙扔下东西,推门跑出去。 就见片场所有人都站在外围,一角落里,梁敬东和贾璋柯正对持着。 褚青只能看到老贾的背影,就觉得愈加伛偻。听了刚才那话,他沉默了半天,才缓缓说了句:“我谁都不强*奸。” 说着把剪子一扔,转身就走,而且看样子要直接走出片场。梁敬东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哎哎,导演,你别生气!” “就是,我们再好好谈一谈,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的?” 离得近的陶俊和李洁明赶紧拉住,又拦又劝,老贾似乎铁了心,拧拧身子,甩开他们,直接出了这片工人宿舍。 众人就看他走到街上,伸手拦了辆出租,头都没回的上车开了。 “我操!” 导演撂挑子不干,这不能再严重了!大家还傻眼的功夫,顾正先骂了声,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跟上。褚青还穿着那条红秋裤,和余力威紧随在后,三人也打了辆车,一溜烟的就开始追。 (晚上还有……)(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心上的石头 “追着前面那车!” 褚青坐在副驾驶位,门还没关上就急忙道。 司机斜了他一眼,虽然对他一身复古的乡土造型感觉很奇葩,但对追车这种难得一见的场面兴奋度却更大,痛快的应了声:“好嘞!” 老贾坐的车直直穿过街道,两边的建筑从小楼慢慢变成低矮平房,人烟渐稀。顾正坐在后面,不停的给他打电话,根本不接。余力威则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哥们,你们都是便衣啊?前面那小子犯啥事了,傻啊!这时候还往山里跑,连棵树都没有,就一只耗子钻里面也能找着。” 司机看那车出了城,一直开向吕梁山区,嗤笑道:“我这车性能好,你说句话,我一脚油门就能拦下来!” 什么眼神儿啊!你特么见过有穿秋裤的便衣么? “不用,跟着就行。”褚青懒得跟他废话,扭头问:“还没接?” “没!”顾正狠狠道了声,一拳头捶在座椅上,道:“还拍什么电影!” 余力威忽笑道:“怎么不拍,我们越来越像好莱坞电影了,有粗口,还有追车……” “别介,等会蹦出一冰山来,都得玩完。”褚青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盯着前面那辆破车。 又开了一会,四周已经没有聚集区,都是荒野,吕梁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司机有些不耐烦,道:“我说啊,直接拦下来得了,就眨眨眼的事。”这货唯恐天下不乱,老惦记显呗一下他这车碉堡的性能。 “真不用,您就慢慢跟着。”褚青汗道。 往山区的主干道,大概是新修的,宽阔平整,就这两辆车在路上,一前一后,空旷得有点森人。 褚青看着窗外的枯树刷刷飞过,忽然觉得自己特疯狂,确切的说,自从干上演员这行,短短两年,就把以前的认知全颠覆了。 他接触到的这些事情,细腻,敏感,火热,纯粹,深沉,复杂……就像一个全新的世界,里面的人各行其是,熟悉规则,并且保持目标。 而自己,则如一个蒙着眼睛的闯入者,没头没脑的扎进去,幼稚无比。虽说也得到了一些实惠,比如钱,比如小小的名声和虚荣,可总觉得差那么一点融入感。他仍然不想摘下这块遮眼布,看着这个光溜溜的世界。 “啧……” 冷风顺着破旧的车门溜进来,他脱下运动服外套,盖在腿上,在腰后系了个结,这样还能暖和点。 从城区出来约莫二十多分钟后,前面的车拐上了一条岔道,终于停住,远远看见下来一个人。 这是条正在修建的公路,前面竖着大大的“禁止通行”牌子。他们跑过来的时候,老贾正坐在路基上,低着头抽烟。 车卡在岔道口,俩司机开始互相交流技术,以及表示对这帮坐车不给钱的烂货们的鄙视。 褚青把衣服翻过来,垫在屁股底下,坐到他身边,仍觉得石头拔凉拔凉的,不由一咧嘴。老贾扭头看了眼他的style,苦逼的脸上也忍不住扯出抹笑容。 顾正和余力威坐在另外一边,脚踩着泛起青白霜冻的草根。 “给我根烟。” 褚青哆哆嗦嗦的,是真冷,急需干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 老贾摸出烟盒,他一把抢过去,点着一根,又扔给顾正。于是,这四个人,每人夹着一根烟,排排坐在路基上,对着没有方向的荒野发呆。 “……” 他舔了下嘴唇,忍着没说话。 又枯坐了一会,丫实在受不了如此傻缺的场景,嚷嚷道:“我说,咱回去吧,我特么连条裤子都没穿!” 尼玛四个老爷们跟拍琼遥剧一样搁这默默无语两眼泪,还有俩飚车上瘾的司机堵在路口,这叫什么脑抽画风? 可惜没人应他,这货郁闷的抽了口烟,搂过贾璋柯,心道,哥再劝最后一句,你丫再不识好歹,哥就直接扛回去了! 谁知他刚转头,就吓了一跳,立马松开手,往边上躲了躲,道:“老大你不是吧,又哭?” 顾正和余力威也很诧异,看着老贾脸上挂着的泪水,不知如何安慰。的确,这一年对他来说太过艰难,被打小报告,被禁拍,被人骂“你谁都强*奸!” 其实,他真的谁也没欺负过,一直都是被虐的那个,他只想好好的拍电影。可就是这点心愿,如今看来,都困难重重。 “大哥,有话说话,咱能不跟个娘们似的么?”这时候,也就褚青能说出来。 老贾可能也觉得很失态,抹了抹眼泪,哑着嗓子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呼出口长气,把烟叼在嘴里,没抽,一会又拿下来,点着脚底下的草根,根本没有火星,只冒出缕缕白烟。 褚青看得蛋疼,你倒是吭声啊,这会玩什么行为艺术? “青子,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半响,他终于开口。 “呃,记着。”褚青点头。 “呵,我也记着,哪会真好……”老贾说着又摆摆手,道:“可能也不是好,就因为是小孩子,所以才觉着好。哪会县里有个计划*生育宣传队,每天都从我家门口过;晚上我还跟一群人挤在邻居家,围着台黑白电视看《加里森敢死队》……” 他用一种梦呓般的自语,缓缓诉说着自己的青春记忆。 “我从小学习不好,我爸我妈给我送到太原去学美术,准备考个美术院校。学校旁边有个公路局的电影院,就经常去看电影。有天放的是《黄土地》,我看完就觉着,学美术有个蛋用!我想当导演!” 褚青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回听他讲自己以前的事情,顾正虽是同学,对这些也不太了解,一时间都侧耳倾听。 “我拍这戏,就是想把那点记忆都拍出来。上大学的时候,就常跟老顾念叨,将来一定得拍,一定得拍,哪会名字都想好了。” 老贾笑道:“可我哪知道,拍个电影居然这么难!”他搓了搓干涩的脸,道:“一开始真没想太多,就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哪怕别人都不爱看呢,我也知足了。后来又写剧本,写着写着,就发现从这……”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道:“就冒出股冲动,自己都有点害怕,我居然想拍一部普通人的史诗。” 褚青一句话都接不上,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唠叨。 他忽略了“普通人”的前缀,脑袋里就转悠着“史诗”这个字眼,瞬间被震住了。喂喂,我这种吃饱了不愁明儿的货,也能跟这个扯上关系,你丫真疯了吧? 老贾顾不上他的吐槽,继续道:“这电影就像我心里的一块石头,不把它搬走,我一辈子都拍不了别的戏。” “哎这我知道!” 褚青难得有听懂的地方,兴奋的插嘴:“姜闻也说过,《鬼子来了》就是他心里的石头,不倒腾出来,憋得难受!” 他眨眨眼,忽伸出手指,点了一圈,笑道:“你说的那些玩意,我不明白。我就知道,有石头,就特么得搬走,你自己搬不动,不还有咱们呢么?至于愁成这样么!” 这大概是他两辈子说过的,最碉堡的一句话。 贾璋柯张了张嘴,看着他发呆,好一会,“噗哧”笑出了声,配上那垂下来的眉毛,跟懒羊羊似的。 他唠叨了半天内心独白,总算不再四十五度悲伤逆流了,顾正余力威也松了口气。 “哎青子,你会弹吉他么,我刚才想了想,应该给崔明亮加段戏。”老贾心结一开,马上回到工作状态,问道。 这电影里有很多主角唱歌的镜头,褚青却一直回避了这个问题,这会老实交待道:“别说弹吉他,我连歌都唱不好。” “再差能差到哪去,我唱的也不好。”顾正不在意道。 褚青没搭话,讪讪笑了笑。 “你唱段我听听。”老贾看他这样,心中不妙,丫不是那种谦虚的主,这么自贬,怕是真的很烂。 “唱啥?” “嗯,《站台》会唱么?” “会,这歌以前多火啊,咳咳,我唱了啊!”他清清嗓子,直奔高*潮:“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我的心……” “停停!” 那仨人同时喊,脸都绿了。听过不着调的,可没听过这么不着调的,完全是把原歌摧毁,自己又重新谱曲来着。 也算本事! 那俩司机聊得正欢,被这嗓子彻底吓到了,甚至都有放弃要车钱的打算,这就一精神病啊! 老贾咂吧咂吧嘴,道:“还好有时间,春天才能拍到你唱歌,这段完事你麻溜给我回京城找个老师练练,不说多好听,起码得在调上。” “行行。”褚青自觉没脸,连连应声。 事情已了,情绪也不闹了,仨人拍拍屁股站起来,正往车那边走。 “嘀嘀!” 就听喇叭声响,又一辆车拐了进来,三辆车堵在路口,形成品字形。门一开,李洁明跟梁敬东下了来。 余力威使了个眼色,拉着他们先上了车。 梁敬东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老贾则面色如常,站在原地等他。 “师傅开暖风吧!” 褚青在车里捶着腿,喊着司机,妈蛋的,下半身都冻僵了!这些个青年太遭人恨,影响老子生育能力,以后谁他喵的赔我? “你说这次能行么?”顾正看着那俩人又在路边私聊,担心道。 “没问题,不然他也不会来。”余力威笑道。 果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总之和解了,没多会儿,老贾跟梁敬东一起回身。 第三天一早,梁敬东当着大伙的面,剪掉了头发。 《站台》到此刻,才算正式开拍。(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 伪作者电影 很多人说《站台》是部作者电影,其实是错误的,因为压根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作者电影。 这个概念有很多高大上的解读论述,简单说,就是导演主宰一切。 1954年,特吕弗首次明确这个概念的时候,还只是个年轻的影评人。哪会的《电影手册》就像个乌托邦的玫瑰园,以大龙头巴赞为首,麾下特吕弗和戈达尔两尊门神,灵感沸腾,青春激昂,如革新世界的斗士一样,尽情挥洒着个性与自由,忽悠了一个时代的艺术电影的诞生。 任何导演,无论商业片或艺术片,都有一个共同的理想。就是完全不受片方干涉,从剧本到选角,从摄影到剪辑,从配乐到布景等等,体现的只有个人意愿。同时还可以倍儿牛*逼的对投资方嘲讽一句,爷是拍电影的,不是给你们这些低等咖搂钱赚名声的! 谁都想这么爽一把! 特吕弗发出“作者电影”的论调,本意是给艺术片摇旗呐喊,却忽视了商业片也同样受到资本制约,其实是同一战壕里的兄弟。所以,这位大师后来拍《四百下》的时候,就被自己啪啪打脸。 第一,他需要钱。第二,他需要演员。 再吊的导演,没有充足的预算,没有合适的演员,鼓捣出来的东西只能是:这特么拍的啥狗屁玩意儿? 当艺术片越来越在立牌坊,尤其是好莱坞电影工业体系成熟之后,开始丧心病狂的侵占全世界,已经没几个人再记着“作者电影”究竟是个神马东西。 当然,好莱坞也玩艺术,但最艺术的好莱坞电影也包含着商业元素,因为美国压根就不是一个艺术的国家。他们商业片有商业的体系,艺术片有艺术的体系,都在流水线制造。 相比之下,欧罗巴地域的那种厚重,放到电影中,就太过沉重和晦涩。 老贾是很幸运的,他有不指手画脚的投资方,也有最理想的演员,更有最合适的时机来拍这部片。 如果在《小武》之后,直接把他拎到电影市场里,去面对观众和票房,那就玩蛋去吧,分分钟死无全尸。正是因为他被禁,断绝了市场关系,所以才能一门心思的去拍这部,仿佛跟自己天生注定的片子。 而实际上,第六代后来大批被招安后,纷纷浮上水面,没一个玩得转商业价值的,接连被爆掉,最后有的选择回归,有的继续在电影经济里挣扎。 最失败的例子,就是张园。 这货在那纸禁令下来后,干脆利落的把摄影机架到了天安*门前,撸出了一部很吊的纪录片《广场》。这种嚣张,自信,不妥协的态度,在国内一时无两,甚至成了新生代电影人的大领袖。 直到98年,他解禁,电影圈都疯了,媒体跟苍蝇似的见天围着转,纷纷期待着他将会带来的惊喜。 结果这货,怂了。 张园首部由官方注资的电影《过年回家》,即便拿了威尼斯影展的最佳导演奖,但是锐气已经不在。再到后来的《我爱你》《绿茶》,更是一塌糊涂。所谓的保持艺术与商业间的平衡,看上去更多的是一种迷茫的混乱状态,而这种混乱,又更直观的体现在电影里。 哪会所有人都在哀呼:那个先锋身影早已模糊不清。 瞧瞧,这特么就是矛盾所在! 你自嗨的时候,他们希望你大众化,等你大众化了,他们又痛斥你为毛不继续坚挺? 能带着观众一起嗑药高*潮的导演不是没有,但国内,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达到那种等级。 老贾现在的心态,就是一光脚不怕穿鞋的,特通透,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随心所欲的鼓捣这部戏。 “到处流浪,到处流浪……” 漆黑拥挤的小影院里,大幕上正放着印度电影《流浪者》。细弱的灯光打在褚青和赵滔脸上,他们跟那几十号群演一样,看的都好生无聊,偏偏还得表现出一种瞅见七分女的跪舔状态。 这时一工作人员穿过过道,大声喊:“尹瑞娟!尹瑞娟!门口有人找!” “过!下场准备!” 老贾喊道,对影院里的真实效果很满意。 《流浪者》这几个片段,是可以后期剪进去的,他偏不,非得现场实拍。这种上古世纪的片源很难找了,最后特意从京城调来一盘拷贝,就为了这段一分钟左右的戏份。 “青子,一会赵滔说完词,你就出来。” 他叮嘱着注意事项,还不放心,又喊:“老顾,你再给他打个手势。” “没问题!”顾正道。 “Action!” 镜头转到厅外,赵滔一掀厚厚的棉布帘,走出来,道:“爸。” 一大叔穿着老式的民警制服,道:“咋你在这凑热闹?” “我莫凑热闹。” “和谁看电影了?”大叔手里捏着烟,继续审问。 “和钟萍。”赵滔眨眨眼道。 “你就跟人学好吧。” “你咋这说话了?”她罩着小棉袄,蓝裤黑鞋,不自觉的踩了几步,表示对老爸鄙视自己朋友的不满。 褚青藏在里头,扒着缝看,暗赞她这几个小碎步。 镜头外的顾正掐着时间,冲他打了个手势,他马上低下头,也掀帘子出来。 这场戏说的是崔明亮约尹瑞娟看电影,结果被老丈人抓包。话说八十年代搞对象的风格,纯洁得让人害怕,连对个眼都觉着自己能怀孕那种…… “崔明亮!”大叔喝住他。 褚青脚步一顿,本想出来看看到底谁找她,结果发现是老丈人,只能装成没看见的样子直直往出走。这会被喊住,不自然的回身,道:“叔叔。” “你也来看电影了?”赵滔简直神反应,跟老爸斗智斗勇。 褚青点头,露出一副“哎呀你也在这啊”的表情。 “你不看电影出来干啥?”大叔问。 “回去写个材料,先走了啊。”褚青随便编个借口,摆摆手,麻溜闪人。 “你还有那个写作能力?”大叔嘲讽道,根本没看上这小子跟自己女儿配对。 这是褚青跟赵滔第一次搭戏,感觉还不错。这个肉乎乎的妹子虽说不是职业的,可往镜头里一站,就特有范。 《站台》里有名有号的人物,比《小武》要多上几倍,而且都是非专业的,跟他们相处对老贾的压力更大。 这货忍耐了数天,也终于开始给演员讲戏了,用一大串的汾阳土语跟另一大串土语对飚。每当这时候,剧组人员自动退避三舍。 那几个老外监制还蛮拼的,总想掺合进去,那种对飚的激烈程度,看起来的确像是在吵架。他们想了解演员的真实情绪,以便解决问题,只可怜了那个小翻译,译普通话还成,遇到这种中外文化夹带乡土文化碰撞的大场面,直接就醉了。 ………… 不知不觉也拍了半个多月,褚青每天都在散乱和缓慢中度过,听上去似乎挺矛盾的。 老贾拍的那些青春怀念,他大多也经历过,或者说,在同一年代长大的人,都有共同的一种情感记忆。 不然,80后,90后这些蛋疼的族群划分是怎么来的呢? 贾璋柯说要拍一部普通人的史诗,并不是在吹牛*逼,他真有这个本事,并且让剧组的人相信,他可以完成。 唯一不靠谱的,丫灵感似乎太多了点,比镜头更加琐碎,说不上啥时候就蹦出来,让大家之前的工作成果完全作废。 十二月份刚到,汾阳就下了几场雪。 老贾还挺激动的,因为可以拍雪景,也临时加了几段戏。可雪下起来就没完,连续几天都飘飘洒洒的,这就影响拍摄了,进度也没想象中的快。 他琢磨了琢磨,索性转场到平遥,去拍那边的城墙戏。两地很近,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戏份也不多,不需要大队人马,于是一行三十来人颠颠过了去。 “威哥,你一定得离我那么远么?” 高大厚重的城根底下,褚青瞅着架在两站地开外的摄影机,郁闷的喊道。 “这段是远景。”余力威也喊,都带着回音。 他撇撇嘴,慢腾腾的爬上城墙,我知道是远景,可尼玛也太远了点。 “Action!” 就见赵滔从城墙上走下来,到最后一阶,灵巧的一蹦,落在地面,褚青跟在后边。俩人踱到城门洞子旁边,门洞里铺着些许干草。 “你爸那人真有意思。”他道,不用担心声大声小,老贾那边根本听不着,得后期配音。 赵滔低着头,用鞋尖划拉着雪沫子,问:“咋啦?” “跟克格勃差不多。” “咋这说话呢,那是我爸。” 这段戏足有五分钟,长镜头加远景,妥妥的让演员崩溃掉。 还好褚青早被蹂*躏出来了,站在哪不动,点着根烟装深沉。赵滔继续在雪地上划来划去,又转了几个小圈,最后脚尖一掂,正面对着自己。 他心里有些惊诧,这姑娘天分真的很高,能从不同的场景中提取出最能凸显人物性格的动作。 “你明天干啥?”她问。 “上班啊。” “我明天,我二姑让我去见个男的。”她低声道。 褚青抽了口烟,跟赵滔对视一眼,俩人同时移步,默契的换了个位置。 “我二姑说,他是个牙医,还是个工农兵大学生了。” 褚青随手把那半支烟弹出去,落到门洞里,也踢着雪道:“好,牙医好,大学生好。” 赵滔双手插着棉袄口袋,晃了晃身子,道:“你咋这么高兴?” “不咋。” 他往后退了几步,跟她并肩,又回头。 “……” 褚青咧咧嘴,那烟头好死不死的落在干草堆上,居然烧着了,火苗燃得正欢实。 余力威从摄影机后面抬起头,提醒老贾,动着嘴型:“着了!” 贾璋柯摆摆手,没喊停。 那边赵滔见他转过身就顿住了,不明所以,也转身,一眼看见那堆火,不由愣住。这算突发状况,她不知道怎么办,但褚青不动,她也跟着不动。 于是,两个人一起盯着那簇火焰发呆,慢慢化作埃烬的草,冒出缕缕青烟飘出门洞,升腾在白雪覆盖的老城墙上,又悠荡着消散。 他们站了半分钟,贾璋柯可能觉得意境够了,才喊:“好!” 话音刚落,褚青立马搓了搓手,喊道:“你再不停,我都要烤火了。” “弹得倒挺准,这段发挥不错,效果比原本的要好。”老贾又瞅了眼赵滔,笑道:“小赵也不错,没慌。” 她却有点不好意思,道:“都是跟着青子哥走,我不行呢。” 这姑娘比褚青大一个月,可平时非得喊哥,那货也腆着大脸接受。 “青子,电话!” 这时,顾正颠颠跑过来,拿着他的手机,贼巴兮兮的眨眨眼:“弟妹!” 褚青踹了他一脚,见联系人标注着“媳妇”,笑了笑,按下接听。 他估摸着时间,以为她圈钱结束,已经返回京城,结果范小爷第一句话就把他吓尿了:“啥?你在汾阳?” (放假回老家了,这边条件很烂,晚上,嗯,应该还有,我努力……)(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客串 “你咋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想给你个惊喜嘛!” 惊喜个毛线!明明被你吓尿了好么? 褚青暗自嘀咕,问:“你现在在哪呢?” 范小爷啥也没带,空俩手,左右瞅瞅,都不认识,吼道:“我怎么知道在哪啊!” 也是,褚青揉揉额头,道:“你先到宾馆吧,我让老贾打声招呼,在我房间待会,我晚上就回去了。” “好吧,那你快点啊!”丫头不情不愿的,却也没吵。这就是她最聪明的地方,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脾气,什么时候该懂事。 她这趟出去圈钱,总体是很圆满的,历经两个来月,跑遍大陆的正南方。最后一站好容易找了个北方的城市,正好还是本省首府,就不可抑制的冒出个念头,来探男盆友的班。 其实有时候想想,挺愧疚的,一直都是他跟个老妈子一样把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自己却做的很少。当然了,那愧疚感也就一秒钟的事儿,这种相处模式她还是非常享受的。 在省城的活动结束后,丫头就打发走爸妈,也没傻到坐大客过来,而是托商家派了辆车,开了几小时一直送到了汾阳。 范妈早就懒得管了,随他们折腾去,别给我搞出孩子来就行。 “嘀嘀!” 丫头拦了辆出租,坐上后座,看着破破烂烂的县城皱眉。还以为他在呢,没想到前后脚就错开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忽然有了点不安。 特别是那司机还不停的从后视镜里边瞄她…… “那个,”司机开口道:“你是金锁吧?” “呃。” “来找柳青的吧?” 丫头:“……” 她抽了抽眼角,敢情在全国人民眼里,咱俩就跟连体婴似的分不开了是吧?她走穴的时候也经常被人问,柳青呢?柳青呢?他怎么没跟你一块来啊? 开始还耐心回答,被问得多了,就有点烦,但是不讨厌,终究还是欣喜的,说明自己这对CP集赞很成功。 那哥们话匣子一开,压根收不住,越说越亢奋,道:“我前几天刚拉过他,好家伙!这么冷的天就穿一秋裤,还是红的,跑到山里头蹦跶了一上午。亏得我这车性能好,不然真不敢拉他,当一神经病呢。哎我说,你们平时跟电视里头差别是不都特大啊?” 丫头:“……” 她低着头,紧紧抿着嘴,那叫一个丢脸。老娘累死累活在外头给咱们俩涨粉,你特么搁这穿一秋裤撒欢玩? 简直不能忍! 司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放地图炮,短短的路程,不停在白话,后来说到褚青唱歌的桥段,仍然心有余悸,总算止住话头。 到了宾馆,车刚停,丫头马上推门溜下来,撒腿就往里跑,太羞耻了! …… 褚青接完电话,下面的戏份都有点心不在焉,接连NG,反倒耽误了进度。后来收敛心神,才总算在晚上之前,完成了在平遥的拍摄计划。 “青子,这回弟妹来了,可一定得聚聚。” 一辆破捷达里,顾正对这个未谋面的弟媳很好奇,笑道:“你特么老说这姑娘怎么怎么好,可就不带出来让咱们看看,还得人家找上门才能看着,忒不地道!” “哎,电视里不都看过了么,有啥好看的。”褚青真不是藏着掖着,而是觉着范小爷跟这帮人可能没啥共同话题,怕席间尴尬,所以一直没正式介绍给他们。 车飞速的行驶,天空渐渐暗淡,他胳膊支在车窗上,看着萧条的村落田野,总觉得开的很慢。 八点钟的时候,一行人回到汾阳,时间不算晚,冬夜却早已漆黑一片。 “我先上去了啊!”褚青招呼道。 “一会找你们吃饭!”顾正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连忙喊了一嗓子。 上了五楼,通过长长的走廊,正看着杨莉娜从屋里闪出来,见了他便笑道:“呀,回来了?”她没有平遥的戏份,在这留守。 “嗯,吃饭去啊?”褚青随口应着,停在房间门口。 “没,下去溜达溜达。”她眨眨眼,笑道:“行了快进去吧,人等你半天了。” 褚青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开门进了屋。 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他轻手轻脚的关门,按开玄关的小灯,借着一道光亮,看丫头正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歪着脖子,像是在睡觉。 他刚要迈步,忽顿住脚,又把灯关上。摸黑凑到床边,脱掉外套,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胳膊张开,猛地往上一扑。 范小爷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个很沉的东西一下压在身上,悚然惊醒。 “啊!” 她惊叫一声,立马睁大眼睛,双手使劲推着那人,脚也胡乱踢着,脑袋左扭右扭的不让他得逞,嘴里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褚青一听她这动静,满头黑线,也太浮夸了点,娇柔做作,没丁点真情实感。他本想玩次夜袭来着,瞬间兴致全无,放开她的手,郁闷道:“你咋看出来的?” 范小爷停下表演,嘻嘻笑道:“还用看啊,闻味就知道是你。”说着搂住男朋友脖子,娇声道:“哎呀,我不是配合你了么?” “情绪啊,情绪不对!” 褚青有点痛心疾首的意思,现在青年演员的职业素养就是不够! 然后的事情便是,俩人一本正经的探讨了下,在这种场景中女性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真实的问题。 好吧,对逗比生物,习惯习惯就好了。 …… 还是那家稍大的饭馆,老贾老顾和威哥,最亲近的这仨人,加上褚青两口子,小规模聚了一下。 那个服务员小姑娘特兴奋,能亲眼看到柳青和金锁凑在一块,顿时相信世间还是有真爱的。 “贾哥,我敬您一杯。” 范小爷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起来笑道:“谢谢您多照顾我们家那不省心的。” 褚青在边上揉脑袋…… 贾璋柯虽然觉得跟一小孩这么正经的对话很搞笑,但还是举起杯,道:“别这么说,青子才是我贵人,多亏了他帮忙。” 俩人碰了下,一饮而尽。 丫头又满上,跟顾正和余力威分别干了一杯,三杯下去,小脸已经有点红,可能喝得急,掩嘴轻轻打了个酒嗝。 褚青给她擦擦嘴,有点责怪和心疼。 范小爷对他笑了笑,眨眨眼。她知道以这四个人的交情,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可她以一个初见面的女朋友身份,必须得表示出礼节性的敬意。 就像你一哥们头回带女朋友来聚餐,那姑娘上来就不拿自个当外人,你就算跟他交情再好,也会有点反感。 不管在家里怎么逗比,到外边能给自己男人撑住场面,这才是好媳妇。相反,不管在外边多怂,在家里能把媳妇当成宝,这才是好老公。 几个人吃吃喝喝,聊来聊去。丫头对他们的电影话题不感兴趣,也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表现的相当得体。不管是冲褚青的面子,还是冲她本身,那中年三人组都对她印象颇佳。 “明天那戏,我有点担心杨莉娜。”贾璋柯是个相当无趣的人,三句话不离本行。 “你怕她过火?”褚青问。 老贾点头,道:“她演话剧的模式还是很明显,明天得收着点。” “我倒觉得应该爆发一下。”顾正提出不同意见,道:“就算现在,做流产都是大事,更甭提八十年代。她要是收着演,反倒假了。” 余力威也赞同道:“对,一味追求内敛,的确不真实。” 老贾不是听不进话的人,自己闷头抽了半根烟,觉着挺有道理,道:“行,明天先试试效果。”又转头问顾正:“布景都完事了吧?” “完了。”老顾夹了口菜,道:“好容易找着一防空洞,还挺像样的,就那护士又撂挑子了,明儿还得现找。” “那都好说。”老贾点点头,目光随意划过范小爷,小眼睛眨了眨,忽道:“兵兵,要不你来客串一下?” “啊?” 他的提议太突然,丫头有点傻,下意识的瞅了瞅男朋友,褚青轻轻踢了她一下。 “行啊,没问题。”她反应过来,立即道。 “那就谢谢了。”老贾笑道。 其实,除了褚青,他不想用任何一个职业演员。但那护士就是个路人甲,只有一句台词,还戴着口罩,谁演都行。他突发奇想的找范小爷客串,没啥特别的原因,就为了省事。 可丫头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把自己第一次电影秀献出去了,直回到宾馆,还在忿忿不平。 “行啦,就当帮忙么。” 褚青捏了捏她的包子脸,安慰道。 “人家第一部电影还想跟你拍呢!”她不满。 “这也是跟我一起拍啊。” “那能一样么,你是男主角,我是女主角,那才叫一起拍!” “以后肯定有机会的。”褚青揉着她的脸蛋,觉得烫,皱眉道:“你洗洗快睡吧,喝了不少酒。” “哦。”丫头瞥了眼那张大床,不在意的点点头,直接拿着他的牙具和毛巾,在卫生间哗啦哗啦的。 褚青脱了毛衣,看看下身,叹了口气,又得穿裤子睡了。也不知道老贾那货咋说的,制片人居然没另给安排房间,就跟他住一屋。 住就住吧,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丫头洗漱好了,挺着白白嫩嫩的小脸出来,看着他露出来的手腕,问:“你那珠子哪买的?” 褚青正按着电视遥控器的手微微一抖,道:“在郫县买的。” “我看看。”她坐在旁边,拽过来端详一番,道:“挺好看的,哎你怎么不给我带一个?” “呃,就剩一个了。”他汗都下来了,道:“那我这个给你。” “行了,你戴着吧。” 范小爷也就随口一说,爬上了床,先扯掉袜子,然后脱了毛衫,露出件白衬衣。手指又勾住腰带,抿抿嘴,还是没解开。 “你不洗脚啊?”褚青笑道。 “不爱洗,累。”她倒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撒娇。 “那我给你洗?” “得了吧,连个盆都没有。”范小爷仰着脸,眼睛闪闪发亮,道:“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真正在一起啊?” 褚青也特无辜,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那个遭人恨的家伙,啥时候能给我解除功能封印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男人 第二天早上,老贾带着几个人先拉到一个防空洞里,拍了一小段镜头,要的是那幽暗的弧形穹顶。就这几秒钟的片段,花了美工一天的时间布景。 等阳光微润的时候,大队人马才聚到汾阳的一家老医院,开始拍摄白天的主戏份。 《站台》四个主要角色,分成两条感情线。相比崔明亮和尹瑞娟的扭扭捏捏,钟萍和张军就要大胆的多,都是八十年代的时尚青年,无论思想还是身体,干柴烈火之后,钟萍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所谓啪啪一时爽,大肚悔一生,两个年轻人顿时慌了手脚,只得求助文工团的团长帮忙。 团长还算仁义,介绍了一个相识的医生,准备偷摸把孩子拿掉。 这段戏主要是杨莉娜和梁敬东的情绪主导,褚青就一酱油党,他换好了衣服,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待开拍。 范小爷凑在旁边,穿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口罩,好奇宝宝一样的打量他。 “看够没?”褚青昨晚没睡好,右胳膊又被压了一宿,现在还酸疼,正自闭目养神,不用看就知道这丫头在干嘛。 “我怎么觉着,这么,这么别扭呢。”她形容不好这种感觉。 她对男朋友拍戏的印象,还停留在还珠里。可柳青再不济,也是个堂堂正正的江湖豪侠,行头一扮上,多少还有点玉树临风的范。但这身造型,土也就罢了,偏偏还让人觉得很猥琐…… 丫头对电影和电视剧,没啥区别化的概念,大抵就是知道,拍电视混脸熟,拍电影刷逼格。她幻想的电影男主角,不说战斗值飙百万,起码也得碾压全场才对得起身份。 为毛轮到自己男朋友,就变成了这种蛋疼画风? 她心里碎碎念,也晓得不是添乱的时候,老老实实的坐着。她睡得倒踏实,精神舒畅,看着老贾等人忙忙叨叨的做准备。 一会,顾正开始喊,闲杂人等自动退散。 “Action!” 团长翘着腿坐在长椅上,旁边是梁敬东,呆滞的看着前方,杨莉娜则低着头,都是一言不发。 褚青坐在对面,没入镜,只有声音传过来:“团长,你年轻时候就在这个插队了?” “对啊,哪会我们知青都在这,这片算富的,你看这医院……” 这时一个医生过来,到了他跟前,招呼道:“老徐!” “哎梁大夫,这事太谢谢您了,给您添麻烦了。”团长起身攥住他的手,感激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自己妹子,走吧,都准备好了。”医生说着,就瞅那两个当事人。 梁敬东回过神,站起来小声道:“走吧。” 杨莉娜轻应一声,在他陪同下,脸色惴惴的跟着大夫去手术室。 直到这会,褚青才从对面椅子上移过去,露出正脸。他陪着过来,只是朋友间的情面,实际上,肚子里那孩子死不死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所以俩当事人一不在场,马上问了个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咱团里搞承包到底咋回事?” 团长比划着手,道:“咱私下说啊,就是以前公家的,现在你花钱给承包了,这团归你了,演员器材啥的,你拉出去……” 正说着,梁敬东抹身回来,褚青脑袋都没扭,挪了挪屁股,给让了个位置,继续听他白话。 这又是长镜头,摄影机跟死了似的钉在哪,范小爷在旁边围观的直打哈欠:这特么拍的啥狗屁玩意? 她知道褚青拍了好几部电影,风格也都蛮乡土的,平时听他叨咕过,可真正在现场看,才有了一种最直观的感受。何止是乡土,简直就是无聊!沉闷!冗长!瞌睡连篇!玩蛋去吧! 总之,完全没有爱。 丫头只看了一会,已经对这片子感官奇差,但把男朋友单独摘出来,那又不一样了。 话说俩人在还珠里对戏时,她真没觉得这货演技有多好,因为太熟了,根本就是习惯性的逗比。而且褚青都在压着演,不敢开挂,不然范小爷分分钟吃了他。 所以,她对他演技的印象,更多是听别人说的,就晓得挺好,可究竟咋个好法,想象不出来。 而此时,范小爷就在旁边看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面孔没有变,可全身都散出一股子陌生感,就像从没认识过他。 自私,迷茫,对什么都无所谓,自己却没屁大本事……她没看过剧本,就凭褚青这短短一段戏,却明白了这个人物的基本性格。 丫头怎么说也是受过专业表演训练的,懂得做角色分析,更懂得想要达到这程度有多难。她现在心情颇为古怪,就像随手捡了块石头,已经高估它是块铜子,没想到丫居然是块金子。 “过!” 那边贾璋柯喊,又马上招呼:“兵兵!” “这呢!”范小爷赶紧过去听指示。 “一会你就站在手术室门口,口罩戴上,她说完这句词,你就接一句‘莫事,别害怕’。” “莫事,别害怕。”她重复了一遍。 “口音不对,舌头别卷起来,要平的,是莫死。”老贾耐心指导。 “莫死。” “对,就这调。”他给予肯定,又喊道:“大家别歇着,马上接下一场,尽早拍完尽早吃饭,中午再休息!” 今天的拍摄计划很满,褚青除了开始跟她扯了两句,根本没工夫搭理,早早的准备好了。 “Action!” “老徐,快快快,不行,你家人不进去。”那医生小跑着过来,急道。 梁敬东听了霍地站起身,褚青则皱了下眉,似乎很嫌麻烦的样子。 镜头跟着几个人走,转到暗暗的走廊里,只有最里头的窗户透着点光亮。这段还是远景,比城墙那段更过分,别说脸,连身子都看不清,就几个黑影在镜头前面晃。 杨莉娜正坐在手术室门口,低声啜泣。 “咋了?”梁敬东问。 “我害怕么!”她委屈道。 范小爷演的护士,来了一句:“莫事,别害怕。” 褚青和团长对人家的事插不上嘴,也不好劝,只能看着墙壁装深沉。他微微偏头瞅了眼女朋友,表现算中规中矩。 杨莉娜是演话剧出身,可能习惯了那种激烈冲突的表演风格,情绪代入的过深,真觉得自己是个要堕胎的可怜女人,已经有点崩溃了,失控道:“怎么就不害怕呢,我不做,我就是不做,我就是不做……” 梁敬东本来就烦躁,她再火上浇油,一下爆发了,喊道:“你想要咋!就在这丢人呢!快进去!” 杨莉娜顿时止住哭腔,瞪着眼睛盯他半响,猛地站起来,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我草你妈!” 说完,大步进了手术室。 褚青就听那啪的一声,走廊里都带着回音,身子不禁一抖,咂咂嘴,尼玛这得使多大劲啊? …… “你以后不会这么对我吧?”在去机场的路上,范小爷一直在嘀咕这句话。 她呆了两天,第三天,褚青请了假,又从剧组借了辆车,送她回去。许是客串那场戏对丫头有些触动,觉着感情这回事,确实不太靠谱。说的再漂亮,不定哪天有压力扑面而来,就把当初的山盟海誓碾压得粉碎。 “我怎么对你啊?”褚青有点好笑,故意逗她。 “就是,就是像他们俩那样啊!” “哎呀,想那么远干嘛,等你怀孕了再说。”他撇撇嘴,不在意道。 “说什么屁话呢!我要真怀孕了,你还想让我把孩子打掉啊?”丫头扑过来,张嘴就要咬。 褚青没躲,伸出手背给她,她也没客气,两排小牙啃在皮肉上,一小下一小下的磨蹭,像只刚学会吃生肉的奶豹子。 “你要是怀孕了,我得高兴死了。”褚青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道:“我是怕你,怕你到时候不想生了,也不想跟我结婚。” 范小爷停下动作,抬起头,难得的没抬杠,而是凝固了一瞬间,随后才嘻嘻笑了笑。 “你回去干嘛,还有事么?” 褚青装着没看到她的停顿,主动转移话题。 “倒是有一部剧,明年能开拍,我妈正给我联系呢。”她抱住男朋友的胳膊,歪在他身上。 “叫什么?” “《乱世飘萍》,说是湘南湘北两个台一起投的钱。” 湘南湘北…… 褚青抽了抽嘴角,道:“合着你现在成芒果台御用女演员了?这都第四部剧了。” “什么御用女演员啊,真难听!哎,那本子我看了个大样,我要演两个角色。”说起这个,范小爷来了兴致,比划着手指,道:“是对母女,演完妈妈演女儿,性格完全不一样。以前没拍过这种的,我想试试。” 干演员这行的,没人不想演好角色,不想挑战自己。褚青看她眼睛里跳动着的小火苗,笑道:“不用担心,你肯定能拿下来,没问题。”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没问题。” 范小爷嘚瑟道,瞅了瞅他,忽地把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咳咳……咳咳!” 这俩货在后面一直秀恩爱,前面司机忍了很久了,好心塞啊好心塞,见这会都特么快舌吻了,终于清了清嗓子。 “抽风啊,干嘛你?”这司机是剧组熟人,褚青也不太好意思,连忙推开她。 “不干嘛呀,我就是今天在旁边看着你,就觉着……” 范小爷死乞白赖的拽住自己的男人,笑道:“我有点崇拜你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冬至 12月22日,冬至。 天冷的吓人,风都冻得碎裂在空气里,直接透过衣服,黏在皮肉上。 老贾还是厚道的,没有像褚青想像那样在这熬一个冬天,他觉得冬季的素材已经足够,可以打道回京。今天,亦是最后一次拍摄,下次再来,便要等到春暖花开。 《站台》从时间跨度上,很是豪气,但内容并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平实简单,只是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下,无可奈何的人生。 话说每个时代都有一大批的符号作为表皮印象,人们也许会忘了曾经的日子,但对这些符号一定记忆犹新。 贾璋柯在影片的前半部,丧心病狂的植入所谓的时代象征,太过密集和刻意,以至到了失控的状态。当然,导演都有自己的想法,这部电影就像个装不满的垃圾筒,他任性的往里面倾倒着一切想倾倒的东西。 比如喇叭裤,《流浪者》,急智歌王张帝,以及某位伟人大阅兵的广播……还有,嗯,看上去就很蛋疼的一个节目。 “车轮飞汽笛响,火车向着韶山跑,穿过峻岭越过河,迎着霞光千万道。” 古怪的歌声响起,六个人,排成一排,每个人都把左手搭在前面小伙伴的肩膀上。排头是梁敬东,脑袋上包着白手巾,老农打扮。他左手伸的笔直,带领小伙伴们从幕后嘎悠出来。 为毛是嘎悠呢? 因为他们屁股底下都塞着张小板凳,右脚得勾着凳子腿,左脚先迈一步,右脚再带着凳子往前挪一步。 原意上,这应该是模仿火车长龙,不过好像三条腿的蛤蟆,也是这么个style。 更蛋疼的是,右手还得在身侧划圈,以示车轮跑得飞快。 最蛋疼的是,他们出来的时候,还要跟傻缺一样,嘴里发出“呜……”的汽笛声。 最最蛋疼的是,还特么得唱歌! 这是汾阳郊区一个公社的大礼堂,建于文*革后期,容量约有一千五百人,而现在整个村子才两千多人。礼堂已经完全破损了,被公社当成堆建筑材料的仓库,乱糟糟的,整个剧组的爷们一起上手,花了很长时间才清理干净。 老贾打算把这段文工团下乡演出的镜头,放在电影开篇,非常重要,特意请来当地的一个老导演,指导他们按照文*革时期的表演方式重新排练。 《火车向着韶山跑》是当时很红的一个节目,大意是说,工农兵学商以及少数民族六种形象人物,盼望早点到达韶山,并在火车上唱赞歌。 褚青排在第二位,一身蓝色工人服,对此类原生态的文艺汇演,感觉既新鲜又羞耻。 六人嘎悠到舞台正中,停住,跨过板凳,正面朝着台下,双臂斜举,作托起太阳状,同时唱出最后一句歌词:“嘿,迎着霞光千万道。” “哎!演工人那个,你咋干嘎巴嘴不出声?” 老头那是相当负责,一眼就看出有人在里面划水。 “呃……”褚青挠挠头,很尴尬。 “老师,他唱歌实在没法听。”贾璋柯解释道。 “不会唱他上个球?撤!”老头一瞪眼,很鄙视这种靠关系搏出位的怂货。 别看他在家歇了挺多年,心中的一团火还燃烧着,好容易有过把瘾的机会,怎么能让一搅屎棍搁里边戳着! 老贾也尴尬,褚青是主角,所以得上,可现人家说的算,真要惹毛了这老头,撂挑子不干了,都得傻眼。 “哎老师您别生气,我这就下来,咱们唱歌好听的多了去了,肯定能把这节目排好。”没等他吭声,褚青自己先蹦下来了,一副以大局为重的样子。 丫哪有什么高风亮节,就是想光明正大的偷懒,老贾明白,可也没法说,只得找别的哥们补位。好在这段是远景,观众根本看不清脸。 这歌其实很简单,却硬生生扯成了歌剧的形式,六个演员,每位都有solo,一共能有半个小时。贾璋柯要求他们从头学到尾,真正当成节目来演,赵滔那几个人只好苦逼的在台上耗心血。 练了一白天,没达标准,傍晚歇了会,又接着排。直到夜深,老头才勉强点头,同意出师。 顾正事先已经联系好老乡们来当群演,但不知道这边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毕竟乡里乡亲,不好意思直接拽过来候场。 等老贾说可以拍了,他先瞅了眼时间,咧着嘴找到村长。于是,大晚上的,村里喇叭开始广播,通知到礼堂集合。 乡亲们还是很给力的,速度虽慢,答应过来的,一个不差。 等了好半天,三三两两的聚齐,看着蛮多,占了礼堂还不到一半。只能尽量往前边紧凑,造成人山人海的假象。 褚青没有他的事,自觉的划到杂工那堆,帮着调度群演,摆弄器材,没活了也不敢停,礼堂呼呼漏风,太特么冷。 这货罩了件棉袄外加大衣,身上还行,鞋就挂了,脚都没啥知觉了,跺起来跟块石头摔在地上,梆梆硬。 折腾一气,真到开拍的时候,夜已过半,都凌晨了。 杨莉娜扎着马尾辫,走到正中,用普通话报幕:“汾阳县农村文化工作队慰问演出,现在开始!” 褚青缩在人堆后面,看这姑娘似模似样,声情并茂,顿时有种小学运动会即视感,“金秋艳阳”神马的。 “一列火车,正奔驰在洒满阳光的土地上,开向我们伟大领袖毛爷爷的故乡!”她念着配词,挥动手臂,拗了个十分中二的造型。 这节目是表演唱,就是有演,有唱,还有表…… 结果刚说了第一句,底下就有老乡喊:“好!” “停!” 贾璋柯搓搓手,道:“大爷,一会人都出来,您再喊。” “啊,行嘞!这不看这女娃子挺好看的么。”一老头咧着黄牙笑道。 话说文*革时期的文艺演出,模式基本一样,夸张的形体,上口的歌词。开始还NG了几次,后来就越来越顺畅,在这破旧礼堂的映衬下,演员们似乎也感受到了1979年的气氛,比排练时发挥的更好,表演得轻松自然。 老乡们不停的在笑,非常给面子的没走神,年老点的可能看过,年轻点的可能听说过。总之,在这个晚上,他们没意识到自己参与了一部电影的拍摄,只当是看了一出免费的戏,陪一群神神叨叨的人熬过了今年冬至。 凌晨四点,乡亲们看完热闹,各自回家睡觉,而剧组还得等待下一场的拍摄。 “我说你不过去,跟这挤个什么劲?”顾正边烤火边嫌弃的往外推。 “这不没到我呢么,冻成傻*逼了快。” 褚青死乞白赖的用屁股一拱,占了他半个小板凳,手伸到炉子上方,感受着旺热的温度,血液都舒活了些。他呼出口气,扭头瞅了瞅,忽道:“你那机器别烤化了。” 这场戏是文工团演出完,坐在汽车上准备返回的一个场面。 因为车上太窄,没地方站人,闲着的都跑到礼堂看门大爷的屋里烤火。小屋里挤了十来号人,估计就算不生火,也能搓出一身汗。 里面还有个韩国姑娘,叫金必贞,她的工作就是拎着DV在组里晃悠,看着点好玩的就拍下来,事后做成花絮彩蛋什么的。 她那破DV被冻得已经挂掉了,正凑在炉火边回血,用让人很郁闷的普通话道:“没事,它的……”可能想说质量这个词,又记不起来,只得接:“它的,好!” “嗯,好!”褚青撇撇嘴。 那边老顾跟看门大爷聊得正欢实,老头瞅着干巴巴的,没想到真人不露相,说自己是退伍军人,参加过朝鲜战争,在1951年到过汉城。这等身份,瞬间让众人肃然起敬。 “哎老爷子,我爹也打过那仗。”陶俊一下来了兴致,道:“他还教过我一句韩语,好像叫什么缴枪不杀,记不太清了。” 大爷裹着破棉袄,脸上的褶皱里抹着黑煤灰,笑道:“你那不对,这么说。”他纠正了一下发音。 金必贞忽听着一句家乡话,也好奇的凑了过来,褚青连说带比划的给她讲明白内容。这姑娘眼睛都亮了,非常想参与进去,嘴皮子又不利索,搁哪干着急。 顾正倒很奇怪她的态度,中国人和韩国人,对那场战争的印象,似乎完全不一样。 老顾也是个爱多愁善感的货,他觉得小屋里忽然变得很有意思,这几个人,之前素不相识,彼此间被奇妙的因果连在一起,仅在此刻围炉夜话。天明之后,分道扬镳,可能终生不见。 褚青没他那么多想法,正想问老爷子一些战事秘闻,就听外面“嘀……”,汽车的大喇叭响,传到屋里清清楚楚。 “得,我过去了。”他惋惜的起身,慢悠悠的离开炉火。 外面车上,亮着灯,文工团团长正在点名,人都齐了,就差个崔明亮。 这时,褚青爬上车,刚露头,他就问:“戏演完了么?” “完了,咋了?” “你说咋了?一车人就等你一人,你少爷啊!”团长夹着烟头,胳膊支在腿上,很看不惯这种刺头。 “我迟到一会咋了,又没耽误你演出。”褚青踩在台阶上,扒着车门,不在乎道。 “没耽误演出……”他嗤笑一声,道:“你以为你演的咋样?” “你说我演的咋样,我就是演的好。” 团长扔掉烟,用鞋底踩了踩,道:“你那火车叫,那他*妈叫的什么啊?” 褚青上了台阶,边往里走,边道:“我又没坐过火车,我哪知道咋叫。” 其他人见这俩货越说越激,连忙打圆场,纷纷道:“算了吧。” “明亮,别说了。” “开车吧。” 褚青坐在最后一排,闷声不语,团长也咂吧了下嘴,扭头道:“开车。” 话音刚落,灯光瞬间熄灭,十几个人化作一团团影子,浇筑在镜头前的黑暗里。 老旧的汽车嘶吼一声,缓缓启动,颠颠簸簸的,外面有光亮偶尔照进来,晃出几双模糊的眼睛,看着看不见的前方。 褚青身子随着车晃来晃去,融入这抹暗色,连身边人都看不清脸庞。他忽地张嘴,发出一声长音:“呜……” 就像,火车鸣笛而过;就像,风吹动长草。 这声似啸似诉的音节响起,紧接着,小伙伴们一并跟上。 “呜……” “呜……” 后排,前座,连成一片,还有“轰隆轰隆”的音效加持。 余力威已经完全舍弃了光亮,摄影机就对着黑漆漆的空间拍。 他们都没坐过火车,但在这黑暗中,在这颠簸的汽车上,并不妨碍他们对火车那种飞驰般自由的幻想。(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还珠同学会 “老板娘好!” “老板好!” “哟,又视察来了!” “有俩月没见着了,拍戏去了吧,真够忙的啊!啥时候播知会一声啊,咱抱着电视都不带撒手的!” 两味爷,两位爷正穿堂而过,服务生纷纷点头打招呼,熟客们也都挥挥手,跟着凑趣喊。之所以用这个顺序称呼,不仅是因为丫头走在褚青前面,而是这种家庭地位,孰高孰低,旁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话说馆子开张小半年,过了涨粉阶段,有了一大批固定客源,同时也根据市场需求做了些变化。比如最初只有午餐晚餐,后来又加了早餐,包子油条,白粥豆浆,咸豆腐脑,量足味正。 现在的城市里,还没有被丧心病狂的开封菜包围,能找到挺多做传统早餐的地方。店周围都是住宅区,也有几家小铺子卖,甚至还有上古世纪的豆汁焦圈儿。客人多是上年纪的老主顾,年轻人嫌脏,来了也是打包带走。 两味爷的豪华早餐一推出,由于价格适中,环境干净,上学的,上班的,遛早的,都很愿意坐下来,吃顿可心的早饭。 明星开店,食客就图个新鲜,等三板斧子过去,看重的还是服务和环境,价格和味道。毕竟除了死忠粉,多数人还是来吃饭的。 店里现每天从早上七点开门,到晚上十一点关门,就没断过客。俩人有点惊讶,确实没想到生意会这么火,可也没冒进,稳稳当当的往前走,小心经营。 别的明星搞副业,抽空管管就得了,平时想见一面都难,谁像这两个货,有事没事就往店里跑。还真有闲得蛋疼的客人,连续三天都特意来这吃,结果特么碰着三回老板和老板娘……丫整个人都不好了。 黄颖还是理着财务,俩人对她都放心,出去拍戏的时候,就让她全权做主。这姑娘一丁点管理经验都没有,但好学,懂得改进自己,到目前至少没出大错,正在慢慢升级中。 上个月,她看人手实在吃紧,又新招了几个。都是外地来打工的,年纪轻轻,有个小姑娘才十七岁,比范小爷还小。 还是孩子,搁谁也不落忍,老板脾气好,好说话,老板娘瞅着抽风点,可也是暖心肠。所以,这些个小服务生,对他们都颇为尊重,别看彼此年龄差不多,人家还是明星,说笑扯皮丝毫不介意。 “小颖姐!” 刚到楼上,就看着黄颖从办公室出来,丫头扑上去抱了抱。 二楼除了雅间,还有俩办公室。黄颖最初对自己的身份有误解,营业那天巴巴跑到收银台去刷单,把人家收银员挤得很尴尬。 最后褚青拎着她上楼,往办公室一扔,才算明白,财务主管究竟是干嘛的。 另一间是他们俩的,也谈不上办公室了,被珠帘隔成两个屋,外面是个小沙龙,里面摆着圆桌和椅子,其实就是个私人聚会的地方。 “胖了点。”黄颖拉着她手,打量一番。 “哎呀,在南边天天好吃好喝,不然冬天我就该瘦的。”丫头捏了捏自己的小肚腩,郁闷道。 “别找借口,你那热胀冷缩早就不灵了。”褚青在旁边开嘲讽。 黄颖忙按住丫头,制止她暴走,扭头道:“程伯叫你俩晚上过去吃饭。” “嗯,行,咱们早点过去。”褚青点头,又道:“你也早点,别老加班,不还有俩人呢么,该用就用。” “我不放心。”黄颖笑道,轻轻推了推范小爷,道:“行了,人家都等半天了,进去吧。” …… “怎么才来!你们请客还迟到!”俩人一进屋,林心茹就嚷嚷。 “堵会车。”褚青笑道,没好意思说是因为女朋友一直睡到下午,都睡成寿司卷了还不起床。 苏友鹏嫌弃道:“这理由真够烂,你们再不来,我都要走了。” “就是,你可不知道他现在多忙,今天能出来太给面子了。”赵微笑道。 她和林心茹,跟剧中角色正好相反,本人是挺安静的性子,反倒林心茹要闹腾一些。也就是这帮人太熟了,才能多说点话。 “少来!”苏友鹏白了她一眼,道:“我们谁忙也没有你忙。” 今天这顿,算还珠班同学会。 难得苏友鹏和林心茹都在京城,赵微也有空,又正赶上褚青回来,撞大运都碰不着这么好的日子。范小爷爱热闹,干脆挨个打电话,约出来聚一聚。 菜早就做好,一直温着,人齐了,一道道的端上来,摆满小圆桌。每人还备了一壶酒,细细的白瓷,三两不到,底座架了个精致的小炉子,燃着火苗。 “可以啊!”苏友鹏拈起小壶,传来一股温热的手感,光贴着就很舒服,赞道。 “哎我上回来怎么没有?他们一来就有!”赵微开始挑理。 “你上回来喝酒了么?”褚青直接呛声,道:“再说这不冬天么。” 他倒满一盅,举起来,笑道:“咱们就别整那虚头巴脑的了,干了!” “哎妈,你别整这东北口行不?”林心茹学了他一句。 “哎妈,你一说更吓银,啥也别说了,干!”赵微咧着大嘴笑。 几个人现在各有各的事业,越来越难凑到一块,拍还珠时,赵微和褚青还好点,那仨人却是人生最不得志的时候,这算革命情谊。 度数本来就低,酒精又挥发了不少,一盅下肚,都没咋样,自觉的又满上。 “哎你那部《小武》上个月在台湾上映了,嗯,这个不错。”苏友鹏第一次来,尝了口菜,觉着很对胃口。 “你去看没?”褚青蛮期待的问。 “没。” “……” 那你跟我说个毛啊?就为了让我知道知道,我拍部电影,两年多才特么能在华语地区上映? 褚青无语,范小爷在边上及时补刀:“他现在拍的那部,还是那个破导演的片,我去看了,什么啊那叫!” 可能觉着有点过份,又笑嘻嘻的对男朋友讨好:“不过你别担心啊,我还是挺崇拜你的。” 褚青伸手就捏她的脸,丫头则很碉堡的展示着PASS技能。 赵微看得肉麻,身子抖了抖,还挺感慨:“哪会谁能想到你们俩会在一块。” “反正我早就看出来了,不过好像是兵兵主动追的他。”林心茹抿了口酒,淡定的爆大料。 “我,我才没追他!”范小爷心一慌,停止闪避,脸上一坨肉被他捏起来,嘴角斜斜的,还死不承认。 “那你成天老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跑?”赵微也笑。 褚青松开手,很希望丫头被继续调*戏,但为了不让自己事后被家暴,只好岔开话题,道:“昨天袖琼姐给我打电话了。” “你答应没?” 他一开口,所有人注意力都转移过来,苏友鹏忙问。 “没答应,我那电影拖的挺长,实在腾不出空。” “唉……”三人组惋惜的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预留出明年的档期,交给琼遥公司的一部大戏,角色基本已经定了。还缺几个大配,范小爷本来很合适演的,可跟经济公司闹的太不愉快,断绝了再合作的可能。 这部戏,傻子都知道,只要圈住还珠的班底,拍得再烂也能红。而演员接戏,考虑的因素往往有很多,除了剧本和导演,合作演员也很重要。演技先不说,脾气秉性对头才行,不然那叫一个闹心。 就像,褚青VS周洁,二选一,妥妥的选前者啊。说实在的,他们还挺想再跟他搭次戏的,可惜人家没档期。 “她让你去试哪个?”赵微问。 “陆尓豪。”褚青道。 “哦。”赵微点点头,没再多说。 “你不演啊,我们可就放心了,不然压力好大!”苏友鹏开了句玩笑,转手却给赵微夹了块牛肉。 范小爷看着他的动作,眨眨眼,低头擦了擦嘴。 褚青则笑笑,他可不能说,这辈子都不想再演琼遥剧了,简直能雷出个鸟来!这是标准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毕竟在座几个人,谁不是靠琼遥剧红的? 他一拎酒壶,还剩个底,瞅瞅别人也差不多,便道:“来,把这点都喝了。” 五个人又举起小盅,装模作样的一饮而尽。 聚会嘛,吃什么从来不重要,一是人,二是话题,这两个要素对了,一切都对。 酒喝了,聊天的正戏才开始,可能平时都憋的太厉害,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各种八卦绯闻爆大料。若是有个娱记蹲这,一年的头条都不用愁了。 他们没顾忌,是因为信任,聊天的内容绝对不会出了这间屋子。 等说的也差不多了,才给自己经纪人打电话,一会过来接。褚青和范小爷俩苦逼孩子,对经纪人这种生物都很好奇,一个是跑单帮,一个连单帮都没得跑,光靠别人友情推荐。 跟他们相比,廉价的就像街头自动贩卖机里的安全套。 “对了,我最近想学唱歌,你们有门路没?介绍个老师。”饭局最后,褚青总算想起正事。 “哟,你也想改行了?”赵微笑道。 “不是,我就电影里得唱段歌,导演嫌难听,让我学学。” 那几人都一愣,这得烂到啥地步…… 苏友鹏斟酌着问:“呃,那需要练到什么程度?” “不跑调就行,好听赖听无所谓。”褚青倒看得开,一点没不好意思。 五音不全这回事,百分之十的人是先天性的,就是大脑回路缺陷,简称有病……这部分人,估计都是治疗无效的那种。 但褚青觉得自己还可以拯救一下,通过专业的声乐练习,起码让人可以忍受得了的唱完一首歌。 苏友鹏自然不用说,赵微也出过专辑,林心茹的专辑也正在筹备中,无论实力还是人脉,都比他强。他们音乐方面的经纪公司,都在台湾,大陆的不太熟悉,可也不是什么难事,纷纷应承。 正事说完,经纪人也都到了,两口子把客人送到楼下,看着车子远去。 “我怎么觉着,友朋哥对赵微有点意思啊?”范小爷忽道。 “正常,任权不还对李兵兵有意思呢么。”褚青拉着她进门,不在意道:“有意思也没用,你们这些女生太猛,男的只能当闺蜜。” “屁!那是男的没本事,管我们什么事儿?”范小爷在他熏染下,对这些个词汇很娴熟,甩开他的手,嫌弃道:“还是说,你要当我闺蜜?” “那我也不能找你啊!”褚青斜着眼睛,跟她互相嫌弃,笑道:“我找周逊去。” 丫头挪着小碎步,往上一窜,蹦到他背上,噼里啪啦一顿打,狠狠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褚青背着她到处乱转,又得注意别磕了边边角角,到了楼梯口,一客人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着俩神经病,小心翼翼的溜边回到座位。 “快下来,别丢人。”他赶紧上了台阶,捏了下她屁股。 “我丢什么人!我丢了你好找别人是不是?”范小爷轻轻揪着他头发,又回头冲前台喊:“那谁,给那桌送个果盘!”(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爬爬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养成的习惯,每拍完一部电影,褚青都要休整段时间。倒不是说入戏太深,难以自拔,而是人的情绪,需要变化和调节,若总保持一个调子,那就要坏掉了。 激情,平淡,激情,平淡……这才是有益健康的频率。 而且,这次出去,他一口气拍了俩片子,身体上和心理上,都觉得有些疲惫。回来偏偏又不能歇,还得学歌,还得参加影展,还得照看生意,还得准备《站台》第二期拍摄。 所以,趁一切还未开始的这几天,他忙着吃饭,忙着睡觉,忙着看电视,忙着发呆……店里也先缓缓,若出去,就是陪女朋友逛街。 范小爷的新片还没头绪,同样很无聊,除非有事,俩人白天基本不见面,各自趴窝,然后发短信床聊,晚上再一起吃饭。睡的脑袋疼了,才想着爬起来逛逛。 有时去西单,有时去动批,有时自己都不晓得这是哪儿,全看心情和迷路的程度。丫头总爱戴个口罩装大牌,伪装的其实蛮好,但忽略了一个事实:她自己便罢了,身边还挂着个男人呢,褚青可是说死都不想戴口罩的。 在街上往往遇到的情景,就是他先被人认出来,然后殃及无辜。到最后,范小爷索性也不戴了,妆都懒得化,素面朝天的挎着自己男人遛弯。 京城的老百姓也觉得很逗比,开始还跟挺大个事似的,打鸡血一样冲过来要签名。后来就特么发现,为毛一个礼拜有三天都能碰着这俩货? 拜托,表这么闲好不好!你们这样让我们也很尴尬啊!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连卖菜的都能一本正经的跟俩人砍价,搭根黄瓜,顺把香菜啥的。 范爸范妈回胶东收尾,准备彻底告别老家的生活。由于闺女走穴捞金成功,家财百万谈不上,也算小有余资,便决定过完年就在京城买套房,正式定居。 比不得范家的全款无压力,褚青就苦逼一点,刚够买个小户型,还得是清水,装修钱都没有。店里倒能抽出几万,他又不想拿。 据丫头悄悄汇报,说爸妈已经看好了一套,一百多平,高层。她把那小区夸得天花乱坠,话里话外就是想让他一起买。 俩人处的再好,毕竟不能替对方做主,何况还是买房子的事。丫头明白这点,即便非常想跟他当邻居,也始终懂得分寸。 褚青还真想到别的地方买了,总跟着女朋友算怎么个style,人家搬到哪儿,自己追到哪儿,死乞白赖似的。可看丫头眨着大眼睛卖萌,伏低做小,就差开口求了,也一阵头疼,就觉着这辈子,只要碰到跟她有关的事儿,大概是坚定不了了。 12月31日,元旦的头一天。 老爸老妈还没回来,俩人在店里摆了一桌,拉上在京城的孤苦小伙伴恭贺新年。 来的还是九六班的同学们,人数却少了一大半,他们已经大四了,都在为将来打算,章子依终究只有一个,混不出来才是正常。他们奔波在各个剧组和话剧团,以便谋得一丝机会,相互间见面的次数都越来越少。 除了胡婧和党浩,还有刚出炉的两对,元泉和新交的男朋友夏宇,刘晔和新交的女朋友,嗯,不是闰土夫人,是个叫林欣的女孩子。听说,她是看完《灵魂拒葬》就迷上刘晔了,天天跑到中戏操场上坐着,就为见他一面。 这种情况,只要女生长得不丑,性格不讨人厌,男的就算不那么喜欢,也会答应,刘晔同学就属于此类。 夏宇是个爱闹腾的,自来熟,初次见面就跟褚青两口子打得火热,和元泉的性格完全两样,可人家就看对眼了。 话说这姑娘刚得了金鸡奖的最佳女配,是圈子里第一个摘牌的,众人各种羡慕嫉妒恨,在席间纷纷灌酒,很快就不省人事,散局的时候被男朋友背下楼。 “车就放这,甭担心。” 夏宇开车来的,不能酒驾,褚青伸手帮拦了辆出租,笑道。 “哎,我一点都不担心,没事帮我擦擦车啊!” 他先把软成一滩泥的元泉扶上车,自己又挪挪屁股挤进去,探出头摆摆手。 “拜拜,明年再见!” 经常跟这些朋友小聚,丫头愈发像个得体的老板娘,方方面面照顾的极为周到。等送走客人,才忍不住吐槽:“怎么咱俩的店像给他们开的?老来白吃白喝。” “哪有老来,人家一年才来几回。” “你就帮着他们说话。” 今晚的两味爷早就爆满,吃饭的人们觥筹交错,吵吵嚷嚷,声音被隔绝的很彻底,外面倒显得安静。 褚青从背后抱住她,闻着彼此熟悉的味道,俩人站在街边,摇摇晃晃的,看着高高的路灯杆子发呆。 “哎呀!” 好一会,他忽叫道。 “怎么了?” “明天就2000年了。” 范小爷回头,没反应过来,问:“那又怎么了?” “千禧年啊!没看电视老报。” “对啊!我都忘了!”丫头也兴奋起来,道:“那咱们,咱们该干点啥呢?” “呃,要不去长安街,肯定很多人,热闹。” “不爱动,多挤啊。” “那回屋看电视,说有晚会的么。” “更没劲!” 褚青咬了下她的鼻尖,笑道:“那你说干嘛?” “我也不知道啊。”她也只是笑。 “那就站着?” “嗯,站着。” ………… 赵微还是很给力的,元旦没过几天,就来了消息,说已经联系好了老师。 找声乐老师,一般都去大学的音乐学院找,专业,有水准。褚青不想那么麻烦,因为他就学一首歌,以后也没想往这方面发展,有那个系统训练的时间,还不如多接部戏。 这天一早,他拾掇干净,跟女朋友打声招呼,便出门求艺。 按着街牌号,转来转去到了地方,很古怪的建筑。两边是门市,一家药房,一家饭店,中间漏出个宽宽的门洞,窄墙上挂着牌子:青春袅影视艺术发展中心。 他犹豫了下,好像不太靠谱的样子,想了想,又给赵微打了个电话。 “大姐,你给我找的啥地方?跟个破宾馆似的。” “我也不太清楚,一朋友介绍的,说是培训学校,老师水平还可以。”她正在外边,全是杂音。 “那老师叫什么啊?” “哎呀名字我不知道,你进去就说找江老师,我朋友都打好招呼了。行了我这边有事呢,先挂了啊!” 褚青郁闷,这叫什么狗屁朋友啊!连个联系人电话都不给,办事太不着调了。 没办法,还是得进。往里是个小院,围着一圈矮楼,空空荡荡的。他瞅了瞅,左边一个门,右边一个门。随便左转,穿过黑黝黝的楼道,走到头才看着个屋,门虚掩着。 “咚咚!” 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你找谁啊?”里面那人问。 “请问,您这有个姓江的老师么?” “你什么事儿?” “我来学歌。” “哦,在二楼呢,第三个门。” “谢谢啊。” 褚青退出来,上到二楼,豁然开阔,光线也充足明亮。长长的走廊,一侧是大玻璃窗,一侧是数间屋子。 他直奔第三间,又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很干净的声音道。 屋里看不出来是干嘛用的,桌椅散乱,堆在四周,一女生正抱着吉他坐在正中,前面戳着纸板。 她脸偏向这边,短眉小眼,鼻子和嘴倒挺大,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褚青往后退了一步,确定是第三个门没错,才小心问道:“您是姓江?” “对啊。”女生点点头。 你确定? 他整个人都挂掉了,这也太年轻了,妥妥一中学生好不好!赵微那个倒霉催的,能不能有点下限啊,我是找老师,又不是找幼师…… “啊,江老师你好。”他走进来,伸出手,道:“我就是褚青。”心里特尴尬,对着这么个小姑娘,实在叫不出“您”字。 那女生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眨眨眼,也伸出小手跟他握了握。 “现在当老师的真年轻啊,你这是写歌呢?”褚青自己拎过把椅子坐下,开始套近乎。 “嗯。” “厉害!”他看着纸板上的五线谱,勾勾画画的完全不懂,又道:“那个,我的情况你都了解了吧,呃,起点确实比较低,你别嫌弃,我态度还是挺端正的,虽然只学一首歌,我肯定好好学,绝对不糊弄……” 他巴拉巴拉的停不住嘴,其实不想这么多话,可小老师太文静了,你说俩人第一次见面,就默默无语两眼泪,那不得憋死。 而且,他总觉得这小姑娘有点脸熟,又想不起来像谁。 “你要学什么歌?”她一直安静的听,不时拿铅笔在纸上划两下,等他说完,才问。 “《站台》。” “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她哼了两句,道:“是这个么?” “对,就是这个,哎老师你唱歌真好听。”这货继续不要脸的拍马屁。 女生调调弦,试了试前奏,道:“你先唱一遍我听听。” “啊?这就唱?”他有点愣。 她瞄过来,意思是,不然你还想怎么的? “行行,咳。”褚青清了清嗓子,挺直腰,随着吉他声响起,压根不合节拍的乱入:“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 “砰!” 小老师手一滑,敲在琴身上,歪着头,沉默了片刻,道:“你音准太差了。” “我知道啊,所以全靠你了。” “你这得从头练,先练姿势,再练呼吸,横膈膜,共鸣……”她个子小小,抱着大吉他,占了半个身子,一本正经的介绍课程。 褚青听得脑仁疼,打断道:“那个,我就学这一首歌,要不学一段也行,有没有速成的?” “你不说你不糊弄么?”小老师嘴巴咧开,露出白白的牙齿,笑道:“慢慢来,学歌不能急。” 哥是影视圈的,又没想开挂刷金曲榜,早学完早利索,慢慢来个锤子! 他正想说话,就听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哥们走进来,见了他,眼睛一亮,问:“你是褚青?” “啊,你好。”他起身道。 “哎我等你一上午了,最爱看你的戏了,老王说让我教你唱歌,我还以为丫玩闹呢!”这哥们凑过来,握住他手就不放,兴奋道:“你啥时候来的,我刚才去趟厕所,不好意思啊!” “……” 褚青直接石化了,心里不停的在:我草草草草草! 他偏头看向那小姑娘,她正装模作样的在纸板上写写画画,眼睛都没眨。 “这也是我学生,咱们刚推出一个组合,叫漂亮宝贝,她就是主唱。能唱能写,好苗子!”那哥们热情的介绍:“小江,别坐着了,打个招呼。” 女生把吉他放在一旁,慢慢站起来,伸出小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道:“你好,我叫江依燕。”(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学歌 青春袅,主体大概是个演艺培训学校,同时也做些明星经纪方面的业务。老板在日本呆过很多年,借鉴了那边的模式,自己招收学员,然后培养,再出道。这公司到后世开了快二十年,不温不火,旗下唯一有点名气就是“青春美少女组合”,一代接一代的出,始终在低档晃荡。 话说内地的偶像团体,总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乡土味。美少女在那个年代,还真属小清新的,吸引了很多无知青年,可惜后来就变成站街路线,不仅乡土,还特风尘,彻底挂掉了。 除了美少女,青春袅在99年还推出了一个女团,叫“漂亮宝贝”。江依燕本来在京城舞蹈学院附中的音乐剧班,就被挑中入团。但这组合也只维持了一年多,最后散伙。 小姑娘才十六岁,今天拿着刚写好的歌过来请老师指点,水平没到家,被训了一顿。正不爽的时候,褚青这只野生逗比,好死不死的就闯了进来。 虽然这货整个过程显得很傻缺,那也是自个智商不足,人家也没撒谎,人家本来就姓江,人家压根就没承认自己是老师。 好吧…… 后进来那哥们,也就是真正的江老师,教学热情奇高,直接把褚青拉到一间教室开始调*教。 江依燕也轻手轻脚的跟过来,猫在一边。 “咱先练耳试试。” 他双手按在琴键上,道:“音阶知道吧?” “呃,知道,八个音阶么。”褚青道。 “噗!”角落里的女孩子捂嘴轻笑,见他望过来,马上挺直腰板,作面无表情状。 喂喂!你不要摆出一副光明正大看猴戏的样子好不好? “七个音阶,哪冒出八个?”江老师郁闷。 “我上音乐课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唱的都八个音。”他弱弱的反驳。 “你,你唱唱,我听听。” 褚青张嘴就来:“哆来咪发梭拉西哆,哆西拉梭发咪来哆。”唱完还道:“你看,八个。” 江老师敲敲额头,无奈道:“你音乐课数学老师教的吧?您就没发现首尾那俩音是一样的么?”没等他说话,又道:“记住,七个音阶!不是八个!出去可别说是我学生。” “啊,七个,七个,记住了!”褚青连忙道。 “我试试你音准,听好了啊,我先给你一个音。”老师按住琴键,发出一声长音,道:“这是拉,哆来咪的拉!” “嗯,哆来咪的拉!”这货点头符合。 “然后,我再给你一个音,你听听,是哪个音阶?”他说着松手,又按下去。 褚青脑袋都快贴到钢琴上了,竖着耳朵琢磨片刻,小心道:“发?” 老师瞅了他半天,道:“还是拉!大哥你耳朵不好使,眼睛也不好使么,我手压根就没挪窝。” 褚青:“……” “咣啷!” 气氛正尴尬时,忽然传来一声响,俩人偏头,就见江依燕歪在凳子底下,哧牙咧嘴的挣扎着起身。 “小江,写的你歌去,别搁这添乱!”老师怕褚青撑不住面子,喝道。 “我不出声了,我保证不出声了!”她脸憋得通红,央求道。 “让她听着吧,我还能有点动力。”褚青丝毫不在意,笑道。 老师瞪了她一眼,转头叹道:“行了,咱也不用试了。你什么水准,我心里有底了。” “那还有得救么?”褚青忙问,感觉不像是在上课,而是在对着一男科大夫,指不定就被判终生不举了。 “倒没那么严重。”老师摆摆手,问:“你是想系统的练习练习,打算出专辑,还是说就玩票?” 他讲话很直接,没因为学生是个小明星而有半点客气,这性子反倒好相处。 “我就是电影里面得唱首歌,就来学学,没想干别的。哦,那歌叫《站台》。” 老师点点头,表示了解,咂吧了下嘴道:“这歌钢琴弹着没效果,小江,你给他弹一下。” “好!”江依燕拿起吉他,抱在怀里,开始调弦。 装! 褚青就觉着这小姑娘特腹黑,你刚才都弹了一遍了,这会又调哪门子弦? 没办法,他只得又羞耻的唱了一次。 老师比她敬业多了,虽然一直皱着眉,可好歹从头听到尾。 “你嗓子还真不错,气息足,声音好听,吐字也清楚。”他略微惊讶,随后反应过来,道:“啊我忘了,你是演员来着,学过,但是……” 褚青声都不敢吱,眼睛不眨的瞅着他,就怕来句抢救无效啥的。 “这个音准吧,分天赋和后天努力,你就属于后边那种,得苦练。”老师竖起三根手指,接着道:“关于上课内容,我给你分三个部分。” “第一,我教你一些基本的发声和唱歌技巧,很简单。” “第二,你得学点乐理,不用深,能明白我讲的是什么。”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你得多听歌。先听原唱,买本磁带挂耳朵上,听熟还不行,谱也得记。然后再听自己唱的,都录下来,唱一遍放一遍,跟原唱比比哪块不对。” 褚青老老实实的记下,问:“那我每天得学几个小时?” “不用每天都来,我教的东西在家也能练,这是个长期的事情,贵在坚持。你要是照我说的练下来,一个礼拜之后就能有点效果了,哪会你再过来让我看看。”老师笑道。 有他这句话,褚青心里就踏实多了,忽又想起来个事儿,问:“江老师,那个,学费您看……” “啊,你看着给就行,等你学成了再说。”他摆摆手。 “呵呵,行行,那就麻烦您了。”褚青暗自撇嘴。 ………… 范小爷最近就感觉好累。 自打褚青闭关练歌之后,整个世界都不好了。丫头前几天去过一次他家,结果没过五分钟就仓皇跑路,再也没登过门。 太糟心了! 在她看来,男朋友已经处于一种魔症的状态,南洋十大邪术附身神马的。 你试过每天循环二十个小时的《站台》,听歌听到吐么? 还有一大清早,就跑到阳台上,对着居民楼“啊啊啊”的吊嗓子,然后一遍遍的自唱自录放大招,小苹果也没这么丧心病狂的扰民好伐? 可即便这样,范小爷总体还是鼓励和支持的,哪怕这货被全楼的大妈痛骂和嘲讽,她也觉着自己的男人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样子,齁帅齁帅。 当然了,支持归支持,正常的日子还得过,该腻歪还是得腻歪,不然算哪门子情侣? 在褚青把自己闷在家里一个礼拜后,并得到江老师些许的认可,丫头终于受不了两楼分居的生活,以“你特么再不陪我逛街我就不给你亲”做威胁,总算把他拎出门透透气。 许是憋得太难受,俩人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而且真的是纯逛,足足一大天,啥都没买,啥都没吃,就跟专门去磨鞋底似的。 “两碗肉,加面!” “你傻啊!” 小区楼下的削面馆,俩人挺着被冻成红柿子的腮帮子,哆哆嗦嗦的喊。没爱去自家的店,还得绕远。 “好嘞!先喝点茶水。”老板很高兴,忙不迭拎过来一壶热茶。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他们在这小区住,谈不上与有荣焉,起码跟人吹牛*逼的时候也能涨涨脸面。 “让你戴围巾非不戴。”褚青摘下手套,捂住她的小脸。 “谁知道这么冷啊!”丫头捧着杯,呼呼的吹着,热气包裹着她的脸和他的手,湿湿的润成一团。 “我老长时间没来这吃饭了。”她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道:“以前旁边还有个卖凉皮的,现在都没了。” “这生意看着也不咋样,估计也要黄。”褚青见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小声道。 “哎,说点好听的。”丫头两只脚不停的抖,鞋底磕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笑道:“你不还在这看着个瞎眼老太太么,不然你能顿悟么?” “什么瞎,那叫盲。” “嗯,盲盲。”她点头,又喝了一口,道:“你手机给我。” “干嘛?”他递过去。 “我换个铃声。”她从兜里掏出自己手机,鼓捣一番,然后用男朋友的电话拨通。 “怎么没动静,电话都过来了。” 她看着屏上正显示来电中,可就是没声,晃了两下,闹心的挂掉,“破手机!” “嗡嗡……” 此时左手上的电话忽然一阵震动,她看了看号,没印象,道:“找你哒。” 褚青瞄了眼,也纳闷,接道:“喂?” “喂,你要买房子么?”是个很生硬的女声,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他毛愣了,道:“我不买房子。” “嗯?那我手机里怎么有你的号?你哪位?” “你给我打电话还问我是谁?你哪位?”他无语。 “我李昱,我肯定见过你,不然我不能存你的号。” 褚青眨眨眼,犹疑道:“等会我想想啊,我也觉着你这名有点熟。” 俩人隔着电话,诡异的安静了几秒钟。 “哎!”褚青一抬头,道:“你就是骑个破车把我撞了那个吧!” “怎么还讹上人了,我什么时候把你撞了?” “怎么没撞,你还说赔我包呢。” “啊啊!我想起来!”那女人马上换了个语气,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这一天事太多,忙忘了。那个,你现在没事吧,咱们见个面,我赔你钱。” 褚青吓一跳,这人性子太奇葩了,忙道:“我开玩笑的,不用你赔了。” “那不行啊!我是真给忘了,不是故意的,必须得赔,不然你还当我装的呢!” “不用了,就这么着啊!”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谁啊?”范小爷问。 “一神经病,那天我上课,她就从胡同里拐过来……” “嗡嗡!” 手机又开始震,还是那女人。 “没完了还!”褚青又给按了,道:“这人真有病,我得关机。” “别别!人家这么诚心,我还想见见呢。”丫头拦住他。 “你吃饱了撑的吧?” “怎么着?我就是吃饱了撑的!”范小爷扬扬下巴。 他把手机扔桌上,道:“她要不打了,你就别折腾了啊。” 话音刚落,又来了第三次震动。 褚青扯了扯嘴角,接道:“大姐你还真坚持啊。” “你在哪呢?”那女人不废话,开口就问。 他只好说了地址。 “行,我这就过去,你稍等会。” “我告诉你,一会她犯病了,我可不救你。”他这回关了机,郁闷道。 范小爷笑道:“你别老说人家有病,人那是讲究,我觉着挺对我脾气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疯婆子 等人的时间大抵是无聊的。 褚青吃完了自己的加肉削面,就挤到对面,跟女朋友并排坐,把位子空出来。丫头吃的慢,其实多半时间是在玩耍,拿筷子搅来搅去,最后挑起一小条。 “再来个锅包肉,打包!”他冲老板喊。 “你没吃饱啊?”她问。 “给你明天吃的,中午睡醒了自己热一下。” 她停下筷子,扭头道:“你明天不过来给我做饭啊?” “我还得练歌呢。” “哎,男人果然都靠不住,才两年就这样了。”丫头叹了口气。 “得了吧,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褚青好笑的捏了捏她的脸。 范小爷斜了他一眼,很鄙视这种不着调的行为,低头继续吃面。 他觉着无趣,只好也拿起筷子,在她碗里夹了一根面条。 “哎呀,你别抢我的!”她使劲扒拉。 “我还没吃饱呢。” “那你再要一碗!” “一碗我吃不了,就你这点正好。”他死乞白赖的继续抢食。 “你要不要脸啊你?” 丫头嘴里塞着面条,哼哼唧唧的表示不满,左腿晃啊晃的,在桌子下面不停踢他。 褚青也双腿使劲,一下就把她的脚夹住。范小爷身子绷得紧紧的,使出吃奶的力气沉到腿上,跟他较劲。 好吧,这俩逗比没救了! 当李昱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个羞耻的场景。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了片刻,才咳嗽了一声。 “咳咳!” 俩人抬头一瞄,瞬间停止了幼稚的互动,没丁点的不好意思,舔着大脸起来打招呼。 “你好!” “你好!” 李昱穿着件灰色的羽绒服,扎着头发,本来年纪不算大,这身打扮却添了几分中年味道,面部线条仍然不柔和,显得很生硬。 褚青有点尴尬,像这种情况,双方根本谈不上认识,就因为一个破包才不得不坐在一块。还得装装样子聊聊天。 可聊什么呢? 他只能随口问:“吃饭了么?” 话出口,等了两秒钟,没听见回音,不由抬头,就见这女人坐在自己对面,眼睛却压根没瞧他,正死死盯着旁边那位。 范小爷往男朋友身上靠了靠,那眼神实在太吓人了,就像要把自己一口吞掉。又想起来褚青说这女人有病,不禁暗暗发毛。 “呃,你们以前见过?”他问。 “哦,没吃呢。”李昱总算收回目光,答了一句。 褚青无语,扯着嗓子又喊:“再来碗面!” “不好意思啊,我是真给忘了,这都大半年了吧。”她回过神,直奔主题,边说边掏兜,“你那包多少钱?” “哎你可别寒碜我了,真不用赔。”褚青摆摆手,笑道:“算了,咱就当交个朋友。” “那不行,我心里过意不去。”这女人还是那么一根筋。 范小爷忽笑道:“那这顿饭就你请了。” “嗯,行。”李昱也不矫情,收好钱,打量了一下店里,问:“你俩怎么在这吃饭?” “我们就住这,刚逛完街回来。”褚青道。 “住这?”她见过外面的破烂小区,微微惊讶,好歹也是在电视上混个脸熟的,生活至于这么艰苦么。 “嗯,刚到京城的时候就在这租的房子,不过最近想换了。”范小爷道。 一提房子,李昱眼睛都闪着光,马上道:“哎你俩是想买房子么?我手里正好有一套,刚住两年的新房,七十多平,位置特好,拎包就住,还便宜,十八……十五万就卖!” 褚青挠挠头,难怪你上来就问我买房子么,原来改行当中介了,他对二手房可没兴趣,便道:“现在还没打算买,再等等的。” “哦,想买的时候一定联系我。”李昱明显很失望。 “你帮朋友卖么?”丫头问。 “不是,我自己的房子。” 丫头好奇道:“那刚住两年怎么就卖了?” 李昱让了让身,老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削面,她拿起醋瓶,浇了一圈,才道:“我想拍部电影,缺钱。” “你不是在央视拍那什么,什么来着?”褚青光对她在央视有印象,具体做什么可没记住。 “纪录片。” “啊对,纪录片,怎么还拍上电影了?” 李昱比他们饿多了,呼噜呼噜的干掉半碗面,道:“辞职了,没意思。” 褚青和范小爷对视一眼,同时暗叹,这特么才叫猛人,多吊的工作,说辞就辞。 “哎兵兵,你老家是胶东的吧?”她口似乎很重,又浇了一圈醋,忽问。 “嗯对。” “我也是胶东的,那边有个电视台你知道吧?”她说了个名称。 “知道知道,恁也爱看那?”丫头没成想还碰到个老乡,一激动,口音都变了。 “我以前就在哪当主持人。”李昱放下筷子,满足的擦擦嘴。 “那怎么又不干了?” “还是没意思呗。” 褚青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种怪阿姨在诱骗小萝莉的敢脚。他对自己的事稀里糊涂,怎么都行,但一跟女朋友有关,智商立时上线。见丫头二了吧唧的上套,还跟人家聊得欢实,不由插了句嘴:“你那电影说什么的?” 李昱止住话头,瞅了瞅他,不再套近乎。从包里掏出本子,推到范小爷跟前,露出了狐狸尾巴,笑道:“兵兵,我觉着有个角色挺适合你的,想不想试试?” …… 范小爷觉得很神奇,因为一开始没有她的事儿,是她自己非闹着要见见这人,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跟她有关系了。 李昱也觉得很神奇,她为了自己的电影东奔西走快一年了,始终没找着冤大头掏钱。好容易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决定独立制片,拿出全部积蓄,又向所有的朋友借了钱,但还是不够。 她估摸着,这片子最低最低的成本,是四十万。实在没办法了,居然彪悍的想把房子挂牌卖掉,还是清仓大处理,不考虑赔赚,只想着尽快凑齐钱。 这些个举动,在旁人看来,绝对又二又残。 可旁人,那算个啥东西? 李昱一直就是个疯婆子,她连续两次舍弃了在外人看来体面又有保障的好工作,只想做自己喜欢,并可以追求一生的东西。 开始,她觉得是主持人,后来,又觉得是纪录片,现在,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就是电影。 就为了那份,把自己的灵魂和思想燃烧在胶片上的渴望,她甚至让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哪怕蒸发的一干二净。 即便没有经验,即便纪录片跟电影完全不同,但李昱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实力。别看是个女导演,内心却充满着强大和锐气,她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和创造力,比如剧本,比如镜头,比如演员。 特别是演员,她对这份职业的理解,跟别人不同。 好演员,不是把一切都摆在那里,让人一看就知道,哦,他能演到这个程度。 好演员,得给导演留出想象的空间,不知道他能发挥到何种地步,这样的神秘感和期待,才更让李昱兴奋。 此种心态,简称:调*教。 因为资金缺乏,她本来打算找非专业演员,今天却偏偏看到了范小爷,李昱忽然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虽然青涩,浮躁,天真,但丫头身上,有她想要的那份颤栗和不确定,她甚至想吞掉这个女孩子,完全揉碎在自己的影像里。 而此刻,丫头看着面前的剧本,很是心动,舔了下嘴唇,刚要翻开,就被男朋友拦住。 褚青拍了拍她的手,坐直身子,一本正经的道:“李姐,既然您诚心,我也就直说了,你这片子有许可证么?” 他跟一帮子苦逼导演混了两年多,从满脑袋抓瞎,到对流程一清二楚,都在共同成长。 像贾璋柯,鼓捣《小武》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还得申请拍摄许可证,所以这电影从根子上就是部地下电影。 等后来拍《站台》,规矩倒是明白了,可人已经被撸爆了。 再像楼烨,《苏州河》是有许可证的,但是拍完了没通过审查,特么的更悲摧! 所以,李昱说自己缺钱的时候,褚青基本就晓得了,这大概是部什么类型的片子。 他自己拍没关系,谁让你犯贱喜欢呢。可女朋友不一样,他希望丫头能有个充实而美好的演艺事业,总不能两口子组团当禁片情侣玩…… 那一点都不好玩! “没有。”李昱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 “那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房子卖了就够了。” “是不是演主角?” “嗯,有三个主要角色,戏份都差不多。” …… 褚青不能帮丫头做主,只是把该问的都问了,让她有个了解,最后怎么决定,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丫头显然也明白,没有许可证的电影是个什么性质,所以一时间也有点退缩。可看着那剧本,又舍不得,老忍不住想翻开。 她期待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电影很久了,尤其还是主角。扉页上面那四个大字,就像流溢着光彩,在勾着她心里的躁动。 半天,丫头也没合计好,求助般的冲男朋友卖萌。 褚青笑道:“你别看我,自己决定。” 范小爷抿抿嘴,道:“嗯,我能不能先把本子拿回去看看?”(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今年夏天 “不错不错!” 练习室里,褚青唱完一首《站台》后,江老师拍了拍巴掌,赞道:“你进步还挺快的。” “我一天听歌都听吐了,再没点进步死了算了。”褚青拿起矿泉水瓶,喝了口水,晒道。他已经练了俩礼拜了,这是第二次汇报演出,感觉真的明显不同,自己都觉着挺靠谱。 “你现在的水平,去KTV倒是可以了,能唬住人。”江老师笑道。 “唬也就唬这一首,没劲。”褚青左右看看,道:“那女生今儿没来啊?” “她们有场演出。” “哎她那组合现在怎么样?”他随口问了一句。 江老师忍不住拆自己公司的台,摇摇头,道:“不行啊,咱们这就没有音乐市场,老板搞的都是日本那套东西,在国内根本吃不开。” “哦。”褚青点点头,半毛钱兴趣都没有,又问:“那您看怎么着,我是能出师了,还是得再练练?” “你要光唱这首,那就没问题。”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褚青笑道:“江老师,这次真得谢谢您,不然我还抓瞎呢。”说着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哎,你这干什么,我就上了两节课,都你自己努力。这,这就算了,你赶紧拿回去。”江老师连忙推拒。 “您别见外啊,一定得收着,您不收我都不好意思。” 俩人假模假式的推搡一番,最后还是攥到他手里。 “那我就先走了,有时间再联系啊。”褚青笑道。 “好嘞,还有想学唱歌的别忘了给我介绍介绍。”江老师送到门口,摆摆手。 见他闪出门,背影在走廊里慢慢消失,才回到教室,先扫了一眼,然后拆开信封。取出薄薄的一叠新币,数了数,八百块,不由耸耸肩,没嫌多,也没嫌少。 今天有些许回温,褚青没穿羽绒服,就罩了件大衣,踩着双黑色的休闲棉鞋。还是范小爷刚给买的,一黑一红,情侣款。 她现在打扮男朋友,老喜欢往高冷色系的衣服上套,像黑色,深蓝,藏青。自己却常穿着一身大红,或者暖暖的橙色。 就跟故意的似的,俩人往哪一站,色彩分明,冷男暖女…… 总算搞定了一件事,褚青心里也松了口气,刚出那个门洞子,就得瑟的给贾璋柯打了个电话。老贾还真让他对着手机唱了几句,听完效果,委婉的表示,尚可。 话说贾璋柯回到京城之后,又开始宅男般的撸片生活。《站台》的冬季素材很快就OK了,大概有八十分钟长,已经差不多是一部电影的长度。 成片看起来非常好,跟老贾在现场拍摄时的想象差不多,镜头干净朴实,还有点淡淡装逼的历史感。这给了所有人相当强的信心,尤其是日本和法国的监制,觉得可以卖出个好价钱。 投资方,甭管口号喊得多伟大,扶持品质电影,扶持新人导演神马的,其实目的还是为了赚钱。文艺片也有文艺片的市场,尤其是欧罗巴这样的逼格集中地,好片子根本不愁发行,挣的就是个脸面钱。 他们肯掏钱帮你拍,是认为你的片子能卖出去,而不是吃饱了撑的搞什么“文艺咖救济兄弟会”。 跟《小武》的路线不同,《站台》从开拍到现在,种种利好,一切都预示着这将是部很吊的闷逼大片。 就在前几天,又从法国传来消息,戛纳影展的选片人很乐意邀请这部电影参加今年的电影节,但是必须在影展开幕前一个月彻底完工。这个消息让老贾的团队非常振奋,意味着在商业上能得到最好的推广。 但贾樟柯兴奋过后,却开始犹豫,他不希望自己的拍摄计划被一个电影节打乱。每天都数着倒计时,以便把命运交给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展,特么的有种被绑架的愤怒感。 因为片子下半部分的剧本还没有影子,没人知道贾璋柯心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更没人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 他的理想国里,是要包涵着四季的镜头,而此时仅仅完成了冬季,以及少部分的秋季。如果没有春季的场面来调和,电影就会显得浮躁和浅薄。 所以,老贾想来想去,还是愿意等,等他心里的石头被彻底搬掉,等春天树上长出鲜嫩的枝桠,然后开出花来。 至于戛纳,让它玩蛋去吧! 褚青不太晓得,一名仅完成一部半作品的导演,哪来的勇气拒绝戛纳。可他又毫不惊讶,因为早知道这个眯着眼睛的小个子男人,就像他家乡的老陈醋一样,酸巴的呛人。 褚青更头疼的是另外一件事。 …… 出租屋里,床垫子上,范小爷正抱着被子打滚。 已经过午了,她还没爬起来,也不睡觉,就猫在被窝里哼唧。忽听到门外哗啦啦的钥匙声,便以极快的速度套了条家居裤,趿拉着拖鞋迎到门口。 “我都快饿死了!” 她就跟个小婴儿一样,离了他好像连喝口水都能被噎住喉咙。 “赶紧吃吧,还热乎呢。”褚青把一个塑料袋放到桌上。 丫头翻弄着,打开饭盒,看了眼菜式,拈起一块肉塞进嘴里,问:“你去店里啦?” “嗯,小颖让我去看看上半个月的帐。”他进厨房给她洗了双筷子。 范小爷也不洗手,拿过来就吃,不在意道:“她就自己归拢呗,我们有啥不放心的。” 褚青笑笑,脱下大衣,挂在卧室的衣架上,瞅了瞅散乱的被子,摇摇头。 “你这马上就要拍戏去了,想好了没啊?”他把棉被叠好,又拿起枕头边的剧本,捻掉上面的几根头发。 “哎呀,我再考虑考虑。” “这都一个礼拜了,还考虑个屁啊?” 丫头端着饭盒跑进来,郁闷道:“谁,谁知道是那种片子嘛!” 那天晚上见过李昱之后,俩人回到家,便凑在一块看剧本,结果越看越汗。 这片子叫《今年夏天》,听着很清新,内容却特压抑。里面的三个主要角色,都是女性,而是还是三角关系,相爱相杀。李昱的文笔还可以,起码把她们之间那种热烈又阴晦的情感,写得清晰透彻。 俩人确实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子的类型片,就像给他们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觉着新鲜又古怪。 开始的时候,范小爷还有点蒙,还傻乎乎的分析角色,后来反应过来,吓尿了都。特别是想起李昱看她的眼神,就感觉自己像只洗白白的小羔羊,真要进了组,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她按在床上吃掉。 这对她近二十年的三观正常的人生,是个不小的冲击。不过惊悚过后,又冷静下来,因为这本子的确有吸引人的地方。 三个女人,小群,小玲和君君,大概的关系是,君君是小群的前女友,小玲是小群的现任。 李昱并没有写成很狗血的撕比大战,而是充满了一种悲悯和无奈。她刻意的去表现这个群体在社会中的边缘性,以及自身对社会的疏离感。 比如小群是个动物园的大象管理员,小玲则开了家档口,卖自己设计的衣服。这些职业,就算在后世看来,都是很怪异和孤独的存在。 最被边缘化的是君君,小时候因为被父亲强*暴,脑袋里就一直纠缠着要杀掉他的念头。后来她跟一个警察睡觉,偷了把枪,终于干掉了那个人渣。 她跑回去找曾经交往过的小群,小群把她藏在自己的值班室里。最后,当小群和小玲疯狂做*爱的时候,她在动物园,被一群警察包围…… 这种人设,固然很极端,但从角色本身来讲,却是演员难得刷经验的机会。 判定一个角色的好坏,起码有两点要素:张力和时间。 先说张力,其实每个角色都有它出彩的地方。不同的是,主角的特点已经写在剧本上,配角却得靠自己挖掘出更深层次的东西来,这个挖掘的过程,是悟性,其次才是努力。 然后是时间,我们划定的主角配角,以及龙套,说白了就是出镜时间的多少,这个更重要。 好比吴刚,好比丰绅殷德,就算褚青把人物剖析的再透彻,如果只给他一场戏的时间,那就像周星星在《喜剧之王》里演的神父一样,死来死去都死不了。 所谓的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那都是屁话。只有两种人会这么说,一种功成名就,一种死熬不出头,都在自欺欺人。 而君君这个角色,就是既有张力又有时间的好角色。 范小爷不傻,她知道自己不能一辈子都演无知少女,更知道什么样的机会应该抓住。这丫头的心早在蠢蠢欲动,差的就是,对女同这个身份还有些迟疑。 褚青也很古怪,女朋友要演个拉拉? 当然谈不上讨厌了,也没有那种被NTR的蛋疼感,可就是挺复杂的,而且他不想承认,对丫头的表现居然还有那么一丝期待。 “哎呀你说我到底演不演啊?”丫头吃完了饭,还跟在他后面不停的磨叽。 “你想演就演,不想演就不演,至于这么纠结么?”褚青戳在卫生间门口,比她更闹心。 “我想演啊。” “那你就演!” “但我又害怕……”范小爷刚嘀咕,就看男朋友撸起袖子,准备把她按地上打屁股的架势,连忙住嘴,眨眨眼睛,讨好道:“那个,你行李都收拾好啦?用不用我送你?” “……大姐,我还有两天才走呢!” “啊!对哦。”范小爷装作惊讶的样子,嘻嘻笑道:“那,那你给我拿个奖回来。” 褚青看着她,叹了口气,忽伸出胳膊,把她抱起来,双脚离地,紧贴着自己的脸,轻声道:“你呢,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害怕,不用担心,我肯定在你旁边。”(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炽热的冰湖 褚青觉着挺逗的。 每次只要他一出门,范小爷也保准有工作,不会出现让她独守空房的情况。但反过来就很悲摧,范小爷一出门,他很多时候都在闲…… 快两年没见着的楼烨出现在他面前时,恍如初识的样子,骨子里仍然抹不去的忧郁深沉。楼烨不是会主动找朋友聚聚的性格,一般他联系你,除了因为电影,还是因为电影。 人跟人之间的交情很奇怪,褚青一路走过来,结识的这些朋友,其实没有哪个成了铁瓷。很多人平日里根本没什么交集,各忙各的,可还真就会想着,会惦记。 此去荷兰,同行的只有奈安和楼烨,外加一个翻译。临行时,京城落着细雪,从飞机上看,倒很符合他镜头里的矫情。 七千八百公里之外的鹿特丹,亦是冬天。 他们先飞到阿姆斯特丹,又坐火车中转,走出那个曲别针样的中央车站时,褚青有些恍惚,因为这里也散乱着雪。他感觉自个就没有当暖男的命,两次出国,来的都是如此冷冰冰的城市。 跟柏林还不同,柏林是肃静的冷,鹿特丹却像一片冰湖,乖戾独特,被繁嚣的森林包围,却看不到湖底生命的游动。 这的气候比京城稍暖,许是队友太中年,四个人里,最潮的居然是褚青,立领大衣,妥帖的西装,系着素色围巾。女朋友尽平生所能给他拾掇了这一身,在雪中,特有种cos长腿欧巴的敢脚。 奈安作为国内最早的那批独立制片人,经验还是靠谱的,最起码没出现连旅馆都找不到的窘境。几人坐上出租车,在狭窄的街道上不急不缓,看着异国风景,皆不言语。 鹿特丹在二战中被完全爆掉,重建时就变成了各种现代建筑风格的试验场,虽然丧失了其他城市引以为傲的中世纪古典美,却别有一番光怪陆离。 比如他们的旅馆,就是一栋像铅笔筒似的塔楼。 奈安在办理入住手续,似乎很麻烦,褚青在门口站了好一会。边上有两个外国小青年正在抽烟,不由回头看了看他,其中一个还友善的问了句话。 褚青眨眨眼,以他渣五的英文水准,除了“you”,就是“film”能勉强听懂。连蒙带猜的,便笑道:“YES!” 青年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又说了个词。 看他不像腹黑的小孩,所以褚青就权当是夸奖,或是鼓励,道了声:“Thank you!” 奈安只订了两间房,她和翻译一间,楼烨和褚青一间。他略怀疑,是不是就为了省钱,才找了个女翻译? 他跟谁住都无所谓,楼烨却有些矜持,进了屋就拎着皮箱猫在卫生间,鼓捣了半天。 褚青猜这货在换内*裤,但又纳闷,你是坐飞机,又不是打飞机,换哪门子内*裤? 屋子里也有暖气,温暖而干燥,双层玻璃窗隔断了素萧冬景。此时是中午,按京城的时间大概是傍晚,还不至于很困。他躺在床上,懒懒的抻了个腰,大老远跑到荷兰来才能看到自己的电影上映,还真是微微蛋疼。 “这里感觉怎么样?” 楼烨一手提箱子,一手多了个袋子,出来就见他无聊的很,便问。 “还成,就人少了点,满大街都凑不齐一桌麻将。” “我们早到了几天,等开幕就多了。”他把袋子放进床头柜,看了看自己的男主角,忽笑道:“其实我很希望小周也能一起来。” 楼烨拽过枕头,靠在背后,接着道:“从拍你们第一场对手戏那天起,我就想着,一定能看到这两个人站在台上闪耀夺目,我也会感到非常荣幸。可惜,这影展没有最佳男女主角,不过你放心,这只是第一站。” 褚青扯了扯嘴角,比较害怕跟他对话,太斯文,听着累,问:“那个,安姐送拷贝去了么?” “嗯,她精力比我充沛多了。” 楼烨没脱鞋,两条腿叠起来,脚搭在床边,慢慢合上眼睛,喃喃道:“我不是说客气话,你跟小周确实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演员。这电影,与其说是我的作品,还不如说是你们俩的作品,你们的生命都在里面跳动……” 他声音越来越小,内容却越来越扯,褚青无比汗颜,忙道:“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刚道了一句,便听那边响起轻轻的鼾声,立时止住嘴,无奈的笑了笑。 起身拉上半扇窗帘,遮住照向楼烨的天光,又躺回去,额前的头发散在眼皮上,有些痒。他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一直都不适应,但还不能剪。 褚青的手垫在脑后,嘟起嘴唇,往上吹着气,一下又一下。 ………… 国际上,一般把电影节分成ABCD四个类别,是类别,不是级别。 像A类电影节,就是竞赛类型,有专门的评委会进行评奖。而B类,体制基本相同,唯一区别就是有独特的主题性,如釜山电影节,就是只面向亚洲电影。 C类是非竞赛性质,D类则面向短片和纪录片。 本来没有高低之分,但由于三大影展对全世界电影发展历程的影响力,以及各种商业元素的推动,人们就不自觉的把A类,换成了A级。 目前,一共有12个所谓A级电影节,中国的魔都也抢到一个名额,不过真正想到把它当成文化交流的门面来做,还是十年后的事情。 鹿特丹电影节,属于B类,它的主题就跟这座城市一样孑立:自由!个性!年轻!实验! 自1972年,那场只有17个人的开幕式起,它就以一种绝世独立的姿态,死硬死硬的扎在越来越商业化的电影市场中,毫不妥协,反对主流,因为主流,就有标准,有标准,就会抹杀个性。 鹿特丹的立场,坚持了数十年,从未动摇过。它的酷炫狂霸拽,并没有曲高和寡,反而扬起了一面电影精神的旗帜。 因为它不光在立FLAG,而是真正的在做事情。除了大力扶持新人导演,对发展中国家的电影事业,特别是那些没有市场,压根不能进入本地院线发行的电影,也提供了一个近乎慈善般的资助平台。 尤其是中国那批较为著名的苦逼导演,从早期的王晓帅、张园、何健军,再到贾璋柯,王兵,每个人都得到过它的资助。 甚至在94年,某局搞出来的“七君子事件”,就是他们私自参加这个影展的直接后果。可以说,鹿特丹电影节,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国独立电影的发展史。 1月23日,清晨。 前两天雪下的蛮大,路面却干燥而安全,初阳躲在破棉花一样的云朵后面,炫耀着霞光。 褚青对环境的适应能力非常好,已经换了身运动装,正在慢跑,嘴里不时哈出一口白气。旅馆就在马斯河畔,他沿着河边,极有节奏的迈动双腿,偶尔偏头看一眼还在安睡的船只。 河水看起来很清冷,微微皱起的波浪骚扰着堤岸,停在石墩上的海鸟闭目淡定。近处的威廉斯伯格斜拉索桥,就算不借助晨光,也能清晰的映在水面上。 这样子的景色,跟魔都的苏州河完全是两种画风,可他不知为何,就忽然想起了那条老绿色的,肮脏的小河沟。 他一直往西,路上居然碰到了几个行人,带着南美洲那边的奔放粗砺,脸上很古怪的混淆着兴奋和疲惫。大概是为了今天电影节的开幕而难眠,一大早爬起来,却又无所事事的德性。 褚青在那个翻译的帮助下,把这一片摸得滚熟,他的目的地是市政厅附近的集市。这是荷兰规模最大的集市,每周一次,今儿正是日子。 难得出趟国,当然得买点礼物,虽然影展有十天,但这东西太不靠谱,也许自己的片子放完,就卷铺盖回家了呢? 到了地方,一条约莫五百米长的街道,两侧都是摊位,已有不少摊贩开张迎客。有人比他更早,一群身份不明的家伙正在里面来回逛荡,嘴里叽叽咕咕的说着鸟语。 这跟乡亲们赶早市的情景差不多,特亲切,褚青装模作样的,看着那些个精致的木鞋和陶器,不时来一句:“How much?” 他可不是装逼,兜里真揣着钱,不用像在柏林那样蹭余力威的团费。因为不知道这边的物价水平怎样,他跟范小爷苦恼了好久,想来想去兑了两千荷兰盾。 原本这货还想高大上一把,换点欧元来花花,后来在银行小姐看傻*逼似的眼神下败退。 挑礼物,他没心得,他的标准,不是好看,而是好拿。这会他正抱着个车轮一样的乳黄色固体发呆,如果不是这玩意的味道明显独特,丫还当是个荷兰屁垫。 摊主瞅他迷茫的样子,利索的拽过一个圆饼,用刀切下一小块,递给他。 褚青犹豫了下,咬了一小口,尽量保持礼貌性的表情品尝。有点软,有点咸,有点坚果的味道,这些都罢,最难忍受的是那一股子乳味,浓的就跟麦乳精兑高乐高似的。 人家都切了,也不好意思不买,于是这货抱着缺了一角的大乳酪,心惊肉跳的,生怕有只叫杰瑞的老鼠窜出来。 逛了一早晨,所谓的特产其实都没啥区别,最后还是挑了双大码木鞋。 呃,女朋友的脚比较肥…… 往回返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照在岸边建筑的大玻璃窗上,又散漫开来,跟水面的粼光纠缠相映,在冬日里见了,让人心情格外欢畅。城市也似乎不再那么冰冷,有了些暖意。 到旅馆吃过早饭,汇合了小伙伴,四个人一起走去开幕式的主剧院。 电影节的场馆高度集中,无论宾馆还是影院,任何两点之间的距离,步行都不超过15分钟。 褚青走着走着,就感觉同行的人越来越多。从各类奇葩的楼门里,一两个,三四个,七八个,渐渐汇集在一条路上。 不同国家,不同面孔,说笑,闲聊,人群亦慢慢分成一小撮一小撮,共同的话题让他们更加亲近。褚青也不停跟旁边的人摆手致意,并不言语,因为他们的语速很快,口音也颇为古怪,他能听懂的,仍然只是那个单词“film”。 气氛居然显得有点安静,细细的碎语,友善的招呼,跟柏林真的不一样。这里没有豪车,没有大明星,没有啪啪啪闪得瞎眼的镜头,没有哭啊喊啊的脑残粉……有的只是电影迷,电影人,以及他们的眼光,口味,和无可代替的热爱。 当只有你一个人在坚持时,你会颓靡,消沉。当你忽然发现,原来还有如此多的同伴在一起奋斗,前方那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就会瞬间变得踏实,乃至触手可及。 褚青虽然不觉得自己在坚持某种东西,他还没达到那种悲壮的境界,但并不妨碍他把这些人,视作同伴。 身前,身后,左边,右面,每个人都不相识,路,却指着同一方向。 一种虔诚感在他们心底迸发,又自身上扩散,成倍成倍的加持成一个狂热的力场。 这其实只是个狭小的区域,还不到鹿特丹的十分之一,可就是这十分之一,却点燃了整片冰湖。(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苏州河 就在几年前,鹿特丹还是个规模很小的电影节。 九七年,王晓帅带着《极度寒冷》来这刷经验时,一场坐满也就五十来人,给他放了两场,加起来一百来人,已经是很不错的规格了。 楼烨算赶上了它发展壮大的好时候,起码人数就翻了几倍。今年来参展的片子有二百多部,一共二十七个影厅,全部开放。每个厅每天放四五场,这样每部电影可以得到至少三轮的放映机会,对那些渴望一战的新丁导演来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试验场。 开幕片是部丹麦的电影,有个很古怪的名字,叫《bye bye blue bird》。这种低级的英文单词,褚青还是认得的,但抱歉,他也只是看懂了片名。 这货其实很无聊的,柏林好歹还有些华语电影可以蹭蹭乡亲感,鹿特丹却完全像个异次元世界,看不明白,更听不明白。 他还真掏钱去捧了两次场,随便找个厅钻进去的,没到半小时就败退。 这里的电影,总是把自己和“独立”“实验”联系在一起,体现的当然不是一种优雅趣味,而往往是直接,生硬,粗糙,极具个人化。称不上好看,尤其对褚青这种俗咖来讲。 《苏州河》被排到了第二天,单独的一个大厅,上下午各一场,三天后,又有连续的两场放映。 楼烨拿到小册子的时候,跟奈安嘀嘀咕咕研究了半天,把每部电影的排片表都列了出来,最后一对照,才松了口气:主办方还是很看好这片子的。 说不想拿奖,那是假的。楼导算妥妥的文艺青年了,可也知道拿奖才能卖出个好价钱,有了钱才能让他继续矫情。 褚青自然也希望电影能获得肯定,但更大的期待是想看看,楼烨折腾了一年多,鼓捣出来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24日,晴。 昨晚跟女朋友煲了会国际长途,把室友肉麻的直叹气,俩人对如何正确的处理好男女关系进行了深入探讨,直至夜半。 早上,褚青不由赖了会床。 楼烨许是太过兴奋,精神奕奕,难得的显出了点急脾气,不愿意等他刷牙洗脸,跟奈安先行出门。 褚青细细的梳理了头发,把珠子戴好,小跑着到了影院。门口贴着张海报,做得很精致,他看着上面的周公子愣了会,然后才走进去。 奈安和楼烨正跟一个老外聊天,看见他,连忙招手。 “这位是葛文先生,从电影节诞生那天就在这工作。” 奈安介绍的很有技巧,她如果说这老外是电影节的选片人兼策划,褚青肯定不理解。但这么一说,立马就懂了:哦,开国元老,大人物。 “你好,我是褚青。”他伸出手,对自己名字的发音还不太准。 “嗨,很高兴见到你,我非常喜欢你的表演。”葛文很爽朗的样子,卷发,嘴巴很大。 他负责的工作有很多,除了选片,还经常出现在一些亚洲电影的首映式上,为其撑场,放映前介绍新人导演,结束了还要主持问答环节。 褚青了解后,就觉得倍儿亲近,中国人喜欢当热情的东道,也喜欢那些同样热情的东道。鹿特丹,就让他有这种被盛情款待的感觉。 几个人接着聊天,他主要在旁听,不时看看进场的观众。随着首映时间越来越近,人也越来越多,占了将近八成的场子,不禁微微惊讶。 葛文也觉着差不多了,便示意工作人员可以开始,楼烨和奈安有点紧张的样子,略傻的站在大幕前面。 褚青本来要溜进坐席,被葛文拦住,笑道:“不不,褚,你可是男主角,得站在这。” 此时,幕前大灯亮起,打在身上,他的发根猛地被一阵炙热焦灼,不自在的挠了挠后脖颈。 葛文拿着话筒,简短开场后,便逐一介绍这三个人。 褚青站在灯下,手都不晓得往哪放,只得负在身后,看着对面的百十来号,愈发的不自然。余光偶尔扫到旁边的楼烨,他嘴角似乎都在抽动,遂稍稍低头,忍住笑。 在介绍到自己时,僵硬的挥挥手,鞠了个躬,等程序走完,逃命似的缩在座位上。 灯光暗下,荧幕却没有亮起,还是一片黑暗。 观众很淡定,安静的看着,虽然仅仅过了一天,他们已经见识了很多离奇古怪的电影,这点拍摄手法还不至于惊诧莫名。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很模糊,分不清是什么。紧接着,周公子那低沉沙哑的嗓子,徐徐揭开了故事。 “如果以后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么?” 她说的很轻,充满伤感,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悠悠的燃着香烟,然后摩挲着自己的爱情记忆。 “会啊。” “会一直找么?” “会啊。” “会一直找到死么?” “会啊。” 这几句对话,很吊。 即便大幕底端印着串雪亮的英文字,破坏了楼烨刻意营造出的淡淡的装逼气氛,可仍然成功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 对话结束,荧幕终于有了波动。 似一块石头投了进去,那丝波动慢慢亮起,越来越清晰,能看出是汩汩的纹浪,最后,一滩老绿色的河水才显现出来。 镜头自水面上移,对着岸边一栋栋拆成空屋的老楼,从西向东,配着诡异的音乐,扫过高耸的烟囱,呆板的行人,斑驳的渡轮……摄影机好像就在船上,慢慢滑动着,记录它能看到的一切。 这就是楼烨后来扛着机器跑去魔都,特意补拍的开头。加上他自我吹嘘的,性感又有磁性的旁白,把那种颓艳,衰败,哀伤,矫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以说,《苏州河》开篇的这段剪辑和影像,以及镜头中所涵盖的意识,国内至今仍未有能超越的。此刻,也非常成功的震住了一帮子老外。 褚青却在发呆。 事实上,那个哑哑的声音一出来,他就呆住了。思绪一下子飞回到那条老绿色的河水之岸,有苍灰的天空,踩在大石上想捕捉阳光的周公子,还有她挂着泪珠的小脸…… 他的情况太过奇葩,从拍片到上映的间隔过长,有些事情已经淡忘。看《小武》是,看《苏州河》亦是,反而更多的,像对自己,以及对身边那些人的一场回忆。 镜头开始无规则的摇晃,以第一人称的主视角推进剧情,这样的方式还是让观众们感到了一些新鲜。 摄影师,也就是我,混迹在这座城市中,跟它一样的迷茫冷漠。有天,我遇到了一个酒吧老板,他为了招揽生意,想让我帮他拍几个美人鱼的镜头。 这世上哪有什么美人鱼? 我,却偏偏看到了。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 曲子柔柔软软的响起,裹着霓虹闪烁的夜色。周公子画着眼妆,嚼着口香糖,镜头抖得厉害,毫无顾忌的拍着她的侧脸,正面,把她摇动得格外好看,甚至让人目眩神迷。 一只手,绕过她的脖子,把烟喂在嘴里,她抽了一口,然后,轻轻吐出一个烟圈。 摄影机忽地拉远,扩出她的全身,翠绿色短裙,黑丝袜,妖精一样的盛开在午夜街头。 “呵……” 褚青看着看着,忽支起胳膊,用手抵着额头,吃吃的低笑。 “怎么了?”旁边楼烨问。 他不说话,就是止不住的笑。 因为在刚才,他发现,自己的心居然在砰砰的跳,这让他很惊讶,也很滑稽。 褚青到现在还记着,当初在拍这场戏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看那条翠绿色的短裙,在自己眼前随意的舞动。 哪会,他的心也在砰砰的跳…… 好吧,他承认,也许在戏中,也许在戏外,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爱上她了。 时间过去了许久,这部该死的电影却让他重温了一遍当时的感觉。 所以,才觉着好笑。 拍戏的时候,是按导演的意思拍,逻辑混乱,情节接连不上,跟剪出来的成片是两回事。褚青和观众一样,对这个故事有着莫大的兴趣和期待。 楼烨的旁白仍在冷淡的讲述着: “每次美美在阳台上喝多的时候,就会问我,如果她有一天真的走了,我会不会像马达一样去找她。” “我问马达是谁,她说,就是住在附近的一个疯子。每天都骑着一辆旧摩托车经过我的阳台,他一直在找他以前爱过的一个女孩子。” 《苏州河》虽然是双线结构,楼烨拍的并不复杂,用旁白清晰的划分开故事节点。这种方法有点粗糙和肤浅,却让观众一目了然。 画面忽然从颓败变得鲜亮,牡丹穿着大红的运动服,从那个木门里走出来,小脸纯净得如月光下的湖水。 她闹心的问马达:“你让我在哪坐?” 褚青瞅着自己头上那顶小一号的安全帽,下巴被勒得变形,不禁轻轻摇头。 俩人一起骑摩托车的情景有好几处,她总伏在他背后,拍的时候自己看不见,此时却真真切切。 周公子的眼睛居然偏离镜头,一直在盯着他,车灯晃得那张小脸晕色分明,黑夜戚戚而过,似乎被他载去任何地方,都不在乎。 褚青的心猛抽了一下,荧幕上的光影在他眸子里散乱飞舞,匆匆流逝。 他们在夜色里疾驰,在河边伸出胳膊,孩子般的飞翔,一起喝带着野牛草的伏特加,一起在酒吧里看球赛,女孩子从未笑得如此开心。 “两个以前从不相识的人坐在了一起,然后呢,然后,当然是爱情。” 这句一出来,全场的观众终于有了反应,轻轻的,慢慢流溢出来。 仅仅二十分钟,所有人已经爱上了这部电影。(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恍惚的眼前 《苏州河》其实是很西方化的电影结构。 老外拍爱情片,除了日本人,很少有纯爱系的,他们不喜欢温吞的讲述爱情故事,习惯性的包含着诸多乱七八糟的元素。 如凶杀、悬疑、伦理、战争、恐怖……总之,各种神转折。 《苏州河》里,有不期而遇,有绑票捅人,有寻找救赎,有摇晃镜头,有第一人称视角,甚至连两个女主角都是一个人演的。 无论是剧本元素,还是拍摄手法,它都满足了老外对爱情故事的绝大部分想象。尤其是楼烨用他特有的那种矫情,给这部电影又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东方装逼范,这就更合他们的胃口。 荧幕上,旁白仍在简单明了的推进着剧情:“也许故事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浪漫,也许故事背后还有别的事情发生,也许马达不单是一个送货的……” 马达的黑*道身份揭明后,镜头显得愈加的颤动和散乱。 在昏暗的酒吧里,光线都粗糙了许多。他身形挺直,高领的黑色毛衣,抹了点发胶,额前的短发竖起,支棱着生硬和清冷,远不似方才戴着小一号头盔的滑稽模样。 他坐在椅子上,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人,都是同伙。当同伙这个词出现时,接下来要发生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马达接触牡丹,本就是绑架的最初计划,但他发现,自己有点爱上这个小姑娘了。他开始故意的不理牡丹,然后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她跑到他家里。 周公子被浇得全身颤抖,湿淋淋的透着股绝望,她害怕,委屈,不安惶恐,可还是跑过来了。 “我喝多了你才让我留下来!” 在那个150瓦的铮亮的大灯泡下,周公子大哭,疯喊,拼命挣扎,抱着酒瓶嘴对嘴的猛灌,似要把这冰冷的,可以把爱情冲刷干净的雨夜,都浸泡得滚烫,好让这个男人知道: 她爱他。 褚青抢过酒瓶,又被她死死抱住身子,一动不动,任她在自己脸上亲吻,舌尖柔细,撕咬着嘴唇,泣不成声道:“你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他的面部肌肉跟僵死了一样,些许抽搐都没有,稍稍偏头,让过周公子的小脑袋,却还是被她脸颊上那雨水混着泪珠的湿润,柔软了心脏。 他灰暗,孤僻,肮脏,不光彩,整日在城市里奔波,对自己破烂的人生毫不期待。而此刻,这个女孩子在怀里哭泣,他却比她更加不安,更加害怕。 因为他知道自己,仍期待着爱情,却不知道,可不可以拥有。 如果有人问:什么样的爱情最让人无可奈何? 那一定是,措手不及的爱情。 因为措手不及,所以没有丝毫准备,就像你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了一片花海,满目缤纷,芳香沁人,却不知如何再继续前行。 画面转到褚青的正脸,镜头给得非常近,近到看电影的人,好像都在面对面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个眼神,让所有观众都兴奋了起来。 按此时的人物情绪,就算他下一秒抱住女主角,然后激烈拥吻,甚至撕扯开衣服,倒在床上伴着轰轰的雷声翻滚纠缠……这都不会有人意外,反而会觉得很符合情景。 褚青却偏偏将那种极度压抑的疯狂和冲动,硬生生凿穿在他眸子里,又破碎到全身,整个人都显出一种非常分裂的状态。 他渴望,但是他不敢…… 这样子的反差,让观众感到极其的颤栗和诧异。很多人忽然发现,这个貌不惊人的男演员,似乎总在不温不火的挑动着他们的情绪。 马达这个角色,台词少,又近乎面瘫,不容易出彩。在前面的戏份中,褚青虽然注重细节表演,却因为镜头太过零碎,始终没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直到这里,前面那些零碎的镜头,好像才一点点的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物。 周公子在片子里分饰两角,明丽张扬,一看就知道是好演技。褚青不同,他就像在石头里面长出来的青草,偶然一瞥,不以为意,细细回想,才觉出生命的味道。 而且,正是因为周公子的耀眼夺目,他的平实内敛才显得相得益彰。一个好似精致的细瓷,一个则是底下的架子,托的稳稳当当。 前排座位上,楼烨在开始的紧张过后,已经恢复淡定。他的英文水平尚可,简单的对话没有问题,周围观众的反应让他轻松而愉快。 特别是听那些人小声议论着自己的男女主角,让他颇为骄傲,还有闲心的想调*戏一下褚青。 “青子,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好话赖话?”褚青正认真看着,很蛋疼的被他打扰出戏,也听到后面几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禁好奇问道。 “他们在说你很适合穿黑色衣服。”楼烨笑道。 “啊?”褚青一怔,觉得这帮老外的关注点特奇葩。 楼烨一本正经道:“因为你眼睛太好看了。” 他无语,你说我个子高,身板瘦,皮肤白,哥都勉强接受。可穿啥颜色的衣服,跟眼睛好不好看有个毛线关系? 我念书少,你表骗我…… “你这身女朋友给打扮的吧?”楼烨没理会他嫌弃的表情,扫了眼他身上的黑色大衣,问道。 “嗯。” “不错。”楼烨拍了拍他胳膊,笑道:“知道对方适合穿什么衣服,这种女人值得珍惜。” “……” 褚青转过头,懒得搭理这货,思维根本就不在一个次元,没法沟通。 他晓得楼烨在拐着弯夸赞自个,却不怎么兴奋,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拍《苏州河》的时候,他演技的水准其实没达到要求,只不过是有周公子这样的对手,俩人互相较劲,才激发天赋血统,超常发挥,最后成功升级。 当时好像很碉堡的样子,现在回过头看,却都是些不成熟的表演。最典型的,就是他哪会还只会飙眼神戏,老觉得略显做作。 就刚才跟周公子那场,如果让他现在演,有多大突破不敢说,但起码会有更自然一点的诠释方法。 自然都是天成的,不刻意,别人看不出你是外放,还是内敛。能让人看出来的内敛,那不叫内敛……叫装。 电影已经放完快一半了,全场都在专注的看,反倒是主创这几个货,神叨叨的开脑洞,胡思乱想。 这天,马达主动来找牡丹,牡丹很高兴。 他把她带到一栋老楼里,按在那个破旧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在高脚架上,盯着她。老屋里很暗,外面的光线从没有玻璃的窗户中透过,把两个人静止成一副冰冷绝望的画面。 马达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的看着她,直到同伙拿到钱。钱不多,真的不多,只有四十五万。 在楼下,牡丹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真便宜!”她猛地推开他,又推翻了摩托车,撒开腿,疯了一样的跑。 “你去哪?”马达在后面疯了一样的追。 拍这场戏的时候,王玉差点累到虚脱,他得扛着摄影机跟着跑。这俩人真像疯了似的,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在乎,一个只想逃脱,一个只想追回。 女孩子在前面奔跑,轻轻巧巧的身子,红色的运动服,每多跑出一步,他心里就被多凿了一下。那张平淡的脸上也终于有了波动,他以为自己所谓的爱情,根本比不上这四十五万,而此刻,他才知道,那不是所谓,那特么就是爱情。 女孩子一直跑到了桥上,下面是老绿色的肮脏的河水。 她说自己会变成一条美人鱼,再来找他,然后,在晨光初绽时,她跳了下去。 再然后,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褚青搓了搓脸,忽然不想看下去了,便碰了碰楼烨,小声道:“我出去一下。” 楼烨没问他干什么,只叮嘱道:“快点回来,一会还有媒体见面会。” 褚青点点头,侧身挪到过道,猫着腰小跑到门口。出了影院,被明亮的天色晃得不太适应,揉了揉眼睛,迷迷胀胀的。 他跑出来,不是因为不喜欢第二个故事,而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和一个人说说话。 褚青呼出一口气,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嘟……嘟……” 长而有节奏的等待音响在耳侧,他低头,瞄着影院门口的台阶,和正在等别场放映的十几个影迷,异常的冷清。 “喂?” 隔了一会,电话接通,那边人似乎很多,吵吵嚷嚷的,没等他说话,她就道:“我在片场呢,等会,我换个,换个地方。” 听筒里一阵吱吱响,稍时静下来,那个沙哑又带着小结巴的声音道:“今天怎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在荷兰呢。” “啊!我都忘了,电影节怎么样?” 褚青笑道:“地方不错,电影节也不错,还有,咱俩的片子正放着呢,他们非常非常的喜欢。”顿了顿,又道:“你也非常非常的棒。” 她也笑道:“那你,你先跑出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他抬头看了看冷水色的天空,云朵悠荡着远去。 “你不开心?” “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道:“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褚青一呆,他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就这么跑出来了,不由自嘲的笑了笑,道:“我可能,可能想听你唱首歌吧。” “……” 那边安静了好久,然后她缓慢的,轻轻的,哼唱着: “我的眼前总是不断浮现你的脸,总想抓住你视线,可你总象风一样,吹过我身边……” (感觉手好生,汗。)(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HBF 电影还有十分钟结束的时候,褚青才回到座位,一手拄着脸颊,歪在椅子上。 荧幕里,马达终于在一家偏僻的便利店找到了牡丹,他问她,有没有带野牛草的伏特加。牡丹梳着马尾,脸上已经不再稚嫩,垂下的两缕头发遮住眼睛,灰败的嘴唇,像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周公子的长相和身材,压根不符合西方人的审美,可她用自己的灵动和光彩,牢牢的把持住观众的目光。 “你怎么了?”楼烨好奇的问。 “没怎么啊。”褚青偏过头,也很奇怪,自己无论面部表情还是肢体动作,都蛮正常的。 楼烨眼睛里透着“你丫就撒谎吧”的调笑,道:“你现在就像刚错过了一场爱情的样子。” 褚青摇摇头,学着他的口语风格,也笑道:“我可没错过,我的爱情始终在我女朋友那里。” 影片的最后,镜头仍然痴迷的对准那条老绿色的河水,渡轮在微波中起伏前行,夕阳迤逦。在这座城市里,有的人离去,有的人腐朽,一切都不会永远,不变的只有苏州河。 幕上开始滚动着一长串的演职员名单,灯光霍地亮起,一群人就像突然暴露在影院中,凝固着各式表情,似瞬间转换了一个世界。 “哗哗……” 隔了几秒钟,开始有人站起来鼓掌,紧接着,全场的观众都一一起身,使劲的拍着巴掌。没有人离开,他们感谢这部电影,感谢导演编织的这场梦境。 褚青被搞的很慌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脊梁骨一阵阵的发颤。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起码得先站起来,然后学着楼烨的样子,扭着身体冲观众席摆了摆手。 那一张张面孔,近的很近,远的很远,都如此清晰可爱,满满的肯定和欣赏,见他们挥手,掌声愈加如潮,冲刷着褚青的耳朵。 此刻,他还不敢确定,这种大场面,真的是给自己这些人的? 在柏林可没这待遇…… 《小武》和《苏州河》其实都是好电影,最大的区别就是,前者太过粗糙和沉闷,只有电影人会喜欢,后者却有着很商业化的表现形式,能圈住市场。 随后,有工作人员搬过几张椅子,放在台前。葛文站在旁边,招呼他们上来,并没有特意等观众都散场,非常随便的就开始了。 记者不多,一些是临近国家的,如比利时、丹麦、德国和捷克,跑来是凑热闹,为哪部电影写稿子全凭兴趣。另一些则是本地的记者,要敬业的多,几乎每场必看。 至于美国,他们还看不上这种小地方。 这是褚青经历的第一场媒体见面会,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大阵仗。那十几个记者就坐在第一排,神情闲散,有的连相机都没挂,摆出想跟你聊聊菜价的轻松状态。 葛文的椅子,跟奈安隔开一小段距离,他主持的经验游刃有余,端正又不失幽默。而且很会看人,不经意间就把问题转到较善言谈的奈安和楼烨身上,让过了闷闷的褚青。 他坐在最边上,看着两个同伴从磕磕巴巴到流利自若,以及记者们对这部电影的称赞,与有荣焉,特自豪。 倒是有人尝试跟褚青交流,可他的回答太过简短,中文不超过十个字,翻译成英文听着就更冷淡。他不是故意装高冷,确实不懂得如何机智的做水逼。 最后,一个栗色头发的姑娘,北欧来的高挑妹子,许是觉得素材太少,问了个略不靠谱的问题:“能不能说下你的人生目标?”随即,又补充了句:“至少要说三个。” 楼烨不禁扭头看他,期待着答案,因为从认识他开始,就没觉得这货有过什么人生目标。 褚青很认真的想了想,慢慢道:“拍戏,结婚,嗯……”他卡壳了一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第三个想不出来了。” 首映结束后,回到旅馆,楼烨和奈安的心情十分欢畅。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拿奖是肯定的了,但能否拿到最高的金老虎奖,还不敢打包票。 褚青则借了一部可以打国际长途的座机,给女朋友,呃,让她帮充点话费。 范小爷是很实诚的孩子,二话不说就给充满了……褚青其实特心虚,如果让丫头知道自己的手机是怎么爆掉的,分分钟飞过来咬死他。 ………… 我们到国外,唯一可以放地图炮的,大概就是吃。 在一日三餐加小食闲饮上,俺们老觉着全世界人民真的是活在水深火热中,有种可怜又嫌弃,以及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这会,褚青就对着一盆黏黏糊糊,据说是汤的玩意皱眉。尤其是他把勺子插进去,居然直挺挺的戳在汤盆里时,已经完全不想吃了。 这叫爱尔登肉汤,荷兰人对它的热爱简直无以复加,称之为有“妈妈的味道”。褚青想尝尝鲜,就要了一份,结果端上来一看,妈你妹!不就是豌豆炖香肠么,还特么是差点烧干锅的那种,里面的料都稀碎稀碎的……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喝进肚子,抬头瞄了眼对面的楼烨,丫正悠哉悠哉的吃着小乳酪,不由拿过一块薄煎饼,狠狠咬掉半拉。 楼烨这么矫情的货,居然喜欢乳酪这种东西。褚青在市集淘的那块黄金饼,都让他不声不响的给吃了。 话说首映过后的几天,他们就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 楼烨可能还会挑些感兴趣的片子去看看,褚青就实在没那语言能力,要么闷在旅馆睡觉,要么出去逛街,每天晚上照例跟范小爷煲国际长途。 丫头最近很得意,用她的话说,自己正在拍一部大戏。 《乱世飘萍》是清末剧,从戊戌变法讲到了武昌起义,气势倒是有了,至于剧情逻辑,说实话,忒惨了点。范小爷在里面演母女二人,还得跟四个男人拉拉扯扯的,对演技的要求很高。 每次通话,聊着聊着最后总能拐到这部戏上面。她会唠唠叨叨的给男朋友讲,自己如何如何的情绪饱满,演技充实,周围人又是如何如何的表示震惊以及赞赏。 然后丫头会用一种很委婉的语气暗示,快夸我呀,快夸我呀…… 褚青夸她是无所谓了,愁的是每天还得不重样的夸。其实他对女朋友的另一份工作更为感兴趣,片方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把片尾曲交给她唱。 范小爷唱歌的水准,充其量也就是KTV麦霸的档次,感觉不如元泉,也不如那个弹吉他的小姑娘。不过也好,起码以后再走穴,能有首自己的歌了。 这家店,还是他跑步时候发现的,在场馆附近,听说挺著名的,做些荷兰的特色美食。这货一直都想试试,但自己来吃,又会很内疚,索性装把大方,把同伴都拉过来,包括那个翻译,请了回客。 奈安坐在楼烨旁边,叫的食物已经端上桌,却没空搭理。她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人却兴奋的很。 《苏州河》的四场放映已经全部结束,电影节过半,每部片子也都拎出来遛了一遍。谁好谁烂,观众心里自有评判。 鹿特丹的规模和名声比不上三大电影节,但也是有不少片商的,北欧的多一点,而且齐全,丹麦、瑞典、挪威、芬兰和冰岛,都有人过来。其他的,像法英德美这些高端集中地,片商就很少,实力也不强,小公司,抱着捡漏的心态来看看。 “瑞典和捷克的两家诚意最足,价格还能再提提。”奈安摆弄了半天资料,才归拢好放在一边,拿起勺子搅了搅肉汤。 “能到多少?”楼烨问。 “嗯,怎么也能有这个。”奈安比出三根手指。 楼烨似松了口气,笑道:“这一下就能回本了,还有小赚。” “英国有家公司,想买断全球发行权,才给这个数,我脑子进水了才理他。”奈安吃了一大口肉汤,皱眉道:“这怎么跟粥一样?” 褚青不太懂他们在说些啥东西,反就知道跟钱有关。这俩人没明说,自己也不在意,没半毛钱关系。 他消灭了一块薄煎饼,觉得总算有对胃口的食物了,刚想叫服务生再上一份,就见门被推开,葛文拎着个黑皮包走了进来。 “嗨!” 他招了下手,想打个招呼,后面的话却不会说,只得尴尬地又招了下。 “嗨!褚,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葛文也看到了他,凑过来,笑道:“哦,你们都在这。” 褚青道:“那个,你也吃饭啊,一起吧。”说着又觉得不太对劲,小声问翻译:“他们老外不介意跟人拼桌吧?” 那翻译白了他一眼,嘀嘀咕咕跟葛文说了几句,葛文哈哈笑了几声,一屁股坐下。 “我经常来这里吃午饭,觉得这肉汤味道怎么样?”他利索的点了几样,又问褚青。 “还成,就是少放了只鸡,还有大枣、党参、桂皮……” 翻译揉揉脑袋,自动转换成了“味道不错,我非常喜欢。” 很快,葛文点的东西端了上来,他似乎有点急的嚼起薄煎饼,边吃边笑道:“不好意思,我一会还要去HBF基金,时间很赶。” 褚青没在意那个什么鸟HBF,楼烨却眼睛一亮,问:“葛文先生,你们的基金申请时间过了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好买卖 1971年,一个叫希伯特巴尔斯的荷兰人,在自己的家乡鹿特丹创立了这个电影节。88年,巴尔斯去世,电影节便以他的名字设立了一个基金:Hubert Bals Fund,简称HBF。 HBF的资金来自于政府、赞助商以及票房,当然主要还是政府。因为荷兰人把它当成一项文化门面来做,用来刷国际印象分。 这个基金,只对那些发展中国家的电影事业给予支持。而且跟欧洲其它的,如法国的南方基金,德国的世界电影基金相比,HBF是条件最少,门槛最低,也是最具慈善性质的一个。 世界上,第一个接受此基金资助的导演,叫陈楷歌。直到后来二十多年的时间,它一共资助了600多个项目,鹿特丹电影节的影响力不断提升,可以说HBF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楼烨知道这个基金,但不太了解。他有个朋友准备筹拍一部电影,为钱苦恼了很久,这会正碰上葛文说起,就顺便问了一句。 “当然没有,我们一年有两次申请机会,第一次就是在电影节期间。”葛文擦了擦嘴,笑道:“你如果要申请的话,最好尽快,因为我们截止到闭幕前一天。” “那申请都需要什么条件?”楼烨又问。 葛文吃的很快,面前堆的一小撮食物,都已消灭干净,看看时间还有一点,索性给他大概介绍了下:“条件很简单,你只要提供一份完整的英文剧本和拍摄计划就可以。如果审查通过,我们会按照不同的制作阶段,提供1万到5万美元的辅助金。” 楼烨点点头,心中有数,不再询问。 褚青本来也没在意,可听到有5万美元,立马就兴奋了,巴巴的问:“那个,谁都可以申请么?” “哦,当然,只要你的剧本够水准。”葛文笑道,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现在就有剧本,可以直接交给我。” “啊,谢谢,现在还没有,我就问问。”褚青眨眨眼睛。 “OK,我也该走了,和你们共进午餐很愉快,闭幕式那天再见。”葛文结了帐,拿起皮包。 几人起身送了送,看着他出门,楼烨才奇道:“怎么着,青子,你想改行当导演了?”他清楚这货的德行,对不感兴趣的事情一向自动屏蔽,刚才主动问话,肯定是有什么想法。 “不是,我当哪门子导演,是我女朋友。”褚青还没忘再点一份薄煎饼,道:“她刚签了部片子,那导演齁穷齁穷的,不知道啥时候能凑齐钱。我合计着,人老外白给的美元,碰上了好歹也试试,万一通过了呢,她也不用卖楼了。” “那导演叫什么?” “李昱。” 楼烨听着略耳熟,又问:“她拍过什么?” “那不知道,以前说是在央视拍纪录片的,辞职不干了。” “哦,想起来了。”楼烨恍然,道:“我还看过她的一部纪录片叫《姐姐》,非常细腻,很有实力的一个人,终于也按耐不住了。” 褚青乐了,道:“怎么你们圈子这么小?我说一个你就认识?” “谈不上认识,没见过面,就是听说过。”楼烨又切开一块小乳酪,丫足足吃了三块了,也不怕变成黑胖子,道:“我们很多人都是这样,只听说过,像吕勒我也没见过,但久仰大名。” “大名个毛线,小个子,又黑又瘦,一股老陈醋味儿。”褚青一点都不给吕勒留面子,笑道:“要不改天我张罗张罗,咱聚聚?” “那好啊,我把张园他们也叫上。”楼烨点头道,他和张园、王晓帅、路学常是同学,同为北影85届,跟老贾也有交集,别人就差了。 褚青也不是当初的懵懂菜鸟,对他们的战斗史多少都有了解,不由舔了下嘴唇。好家伙,这帮人若凑到一块,再加上个吕勒,以及半调子的李昱,那算怎么个情况? 拍电影不被禁就会死星人大会? 吊! ………… 李昱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足够好。 她十六岁就能在市级电视台混个主持人的工作,历练几年后,又不想干了,自己上京,也没遇到什么大困难。后来进央视,拍纪录片,还拿了几个奖,在业界算小有名气。 反正从小到大,都是她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直到她又习惯性的折腾,推翻以前的人生,鼓捣起了电影。 到这里,可能是早期人品消耗的太厉害,她的运气似乎走到头了。这片子从去年初就在筹备,奔波了一年多,资金不足,演员不够,什么都没完成,简直是乱七八糟。 她虽然还蛮拼的,连卖房子眼都不眨一下,可有时也会略微消沉,胡思乱想一番,也许自己真的没有拍电影的命。 而这一切,从撞到褚青开始,又都不同了。 李昱感觉那股好运又回来了,先是找到了自己的缪斯女神,然后这个家伙又从荷兰传来消息,说是去申请一个基金,若是通过,就可以拿下五万美元。 纪录片和电影的圈子毕竟不同,尤其她这种习惯了在国内体制中享福的,央视想拍个东西,还缺钱? 她压根就没受过缺钱的罪,现在冷不丁自己单帮干,真有点蒙。海外的电影基金,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和遥远,也从未想过要走这条路线。 所以李昱刚接到褚青电话的时候,还很迷茫,在他连番催促下,总算明白自己马上得做的事情:在两天内搞定一份英文剧本。 李昱听完就疯了,她比谁都想得到这笔钱,扔掉手头所有的烂事,急忙投入到这项工作。她的英文比较渣,翻译文字就更困难,只得找以前央视的同事帮忙。那些混迹在外语频道的,可都是大神,几个人苦熬了一天一宿,一句句的翻译,然后又理了三遍,努力在保持通顺的基础上,做到优美严谨。 本来她想发国际传真的,尼玛那得多少钱!褚青最见不得这种败家行为,让她注册了俩邮箱,互通一下。 话说这个年头,全国绝大部分地区还处于拨号上网的原始状态…… 她那边还算容易,褚青就特惨,跑遍了电影节场馆,总算借到一台电脑。等把剧本拿到手,离影展结束还有三天,勉强来得及。 同时,楼烨也给他那个朋友捎去了消息,可惜那哥们太不坚定,比不上李昱的汉子属性,居然已经放弃拍片了。 她传过来的是中英文两份剧本,楼烨也借机翻了翻,说已经预见到会是部好电影。 国内第一部同性题材的片子,是张园的《东宫西宫》,不过那是男男,这部是女女。楼导不太热衷此类题材,他更感兴趣的是男女之间的暧*昧,但不妨碍他对这剧本的欣赏。 葛文正忙着闭幕的事情,褚青不好意思为自己的私事打扰人家,就想着按正常程序走。在楼烨和翻译陪同下,仨人到了HBF的办公地点,也在这一小片区域,两间屋子,素白墙体,离远瞅跟个公厕似的。 负责接待的妹子很惊讶,还有人这么晚才来送剧本,一般都是在电影节刚开幕,甚至提前几天,就交上来了。评审们毕竟要一个个的审查,如果剧本太多,精力难免有限,先提交的总比后面的有优势。 小姑娘说明了一下还需要的材料,褚青又颠颠的去拍照片和复印身份信息。说真的,要不是因为女朋友有出演,早特么撂挑子不干了,以他那种懒得都不想活的性子,吃饱了撑的才会主动揽下这事。 前厅里,褚青正磨磨唧唧的填一份申请表,全是英文,不光看不懂,写起来更愁人。翻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教,最后实在觉得累,干脆扯过来刷刷几笔,帮他填好。 “对不起先生,您的资料填写不符合标准,麻烦重新写一份。”妹子笑嘻嘻道。 “哪块不符合?” “您看这,申请人姓名和联系人姓名要一致。”她指着一处地方,又道:“而且身份这一栏,您也没有填写。” “申请人,联系人,照片和身份信息都是要同一个人的,为了避免出现骗取资金的问题,我们工作人员还会随时跟进影片的拍摄进度,如果现实情况和资料上不一致,我们有权收回资金并追究法律责任。”妹子进一步说明。 褚青挠挠头,想想也是,人家又不傻,连个考评机制都没有,随随便便就白给你几万美元。 联系人那栏,填的是李昱,因为他可没当自个是功臣,哦,我给你拉来钱了,我就得怎么怎么着。他就一借花献佛的,五万还是十万的,也落不到自己手里,送人情就送个痛快,别小家子气。 听妹子这么一说,褚青比较愁,别的倒好改,就是身份那栏,怎么填呢?人家来申请的不是导演就是制片人,他写什么,演员家属? 别逗了! 没办法,褚青又给李昱打了个电话,大概说明下情况。 李昱想了想,道:“你就写制片人吧。” “啊?”这货真被吓到了,不确定问:“你说我?” “对啊,这本来就是你拉来的钱,做制片人也是应该的。”李昱理所当然道。 褚青忙道:“不是不是,我就是捎带手的,没帮上什么忙,再说能不能通过还不知道呢。” “哎行了,你要不写那这钱就更没戏了,干脆也别申请了。反正你看着办吧,就这样,我挂了!”李昱压根没再给他推拒的机会,利索的消失。 他苦逼着一张脸,瞅了瞅楼烨,楼烨笑道:“你看我干什么?你这么年轻就当上制片人了,前途无量,说不定以后我拍戏还得找你投资。” 褚青翻了个白眼,玩蛋去吧,我买个房都得按揭,投个毛线! 无奈,只好在那栏写上了制片人的字样。这活计在他眼里,完全没有概念,就知道是管后勤的,那可能跟送盒饭的差不多…… 此时,远在京城的李昱,挂上电话也觉得很兴奋,当然是因为资金可能有着落了。但更多的是,她有种预感,把这两口子都绑上自己的车,稳赚不赔,一定是笔好买卖!(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收获 “哟,这么说你还成我老板啦?” 当天晚上,褚青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女朋友,范小爷对他莫名其妙的新晋位份也感觉很突然,不过毕竟是好事,非常支持。 “屁个老板,我知道制片人是干嘛的?现在一脑袋浆糊。” “别着急啊,这不等到夏天才开拍呢么,你就趁这段时间好好学学。再说人家叫你当就当呗,我还能借借光呢,以后在片场就能横着走啦。”范小爷很兴奋的样子,发出一阵女王三段笑。 “那倒也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褚青道。 “滚一边去!”丫头啐了一口,问:“你这电影节后天不就闭幕了么?” “对啊,咱们的片子肯定能拿奖。” “拿奖也没有你的份儿。”丫头嘟囔了下,沮丧道:“哎呀,你啥时候能给我拿个影*帝回来啊?” “怎么你比我还急呢?” “我好出去跟人显呗显呗啊!我男朋友是最佳男主角,嘻嘻,提起来多有面子。”她理所当然道。 褚青觉着好笑,问道:“那你是想要个当制片人的男朋友,还是想要个当影*帝的男朋友?” “我想想啊……”范小爷装模作样的,然后“嗯嗯”了一会,才笑道:“哎,无所谓了,只要是你就行。” “啧啧,这话说的,我都想哭了。”褚青撇撇嘴,这丫头现在越来越会变着法撒娇了。 “得了吧,你还能哭。对了,你给我买礼物没?”范小爷忽然想起正事来。 一提这个,褚青就满肚子苦水,道:“买了双木头鞋,你可不知道啊,我把那市场溜达个遍,才找着一双39的。” “你有病啊!”丫头猛地拔高音量,又瞬间降下去,变得小小声,道:“我啥时候穿39的鞋了,我穿37的!37的!” “我知道你穿37的啊,荷兰的鞋码都小,我得买大点的。”褚青想起那双白白胖胖的脚就想笑……好吧,他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去死吧你!”丫头果然怒了,吼了一句,啪地挂了电话。 …… 话说凭借《苏州河》在影展上的大热势头和良好口碑,褚青在场馆这一片区域内,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了。即便这货现在的头发,长的有点让人讨厌,还不至于脸盲。 虽然没碰上外国妹子找他签名什么的,起码去吃个饭上个厕所,不时也会有人跟他打招呼。这就够可以的了,虚荣心小小的满足了一下。 来此仅仅十余天,褚青已经喜欢上了这座城市,跟京城相比,它精致得就像孩子的玩偶屋模型。 房屋普遍不高,五六层左右,咖啡馆、糕点屋一间挨着一间,店门口的棚子低低延伸出去,舒服得没有一丝高楼大厦的支棱感和压迫力。 这也是最让他钟爱的地方,甚至有天晚上,还跟楼烨偷偷跑去那家矮矮的小酒馆,喝了一杯不知道啥玩意的酒水。 如果不是食物还需要再给力一点,顺便他还很年轻,简直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好地方。 2月1日,电影节闭幕。 全世界唯一不设红毯仪式的影展就是这里,跟三大咖比起来,太过冷清和随意。实际上,即便再往后推十几年,鹿特丹也压根不受国内媒体待见。 完全没有噱头,搞什么搞! 除去打道回府的,被主办方通知留下来的那些电影人,媒体,以及少部分获许可以进入主场馆的影迷,就像开幕那天一样,从各式古怪的建筑里走出来,然后汇聚到一条路上。 这帮人隔着小段小段的距离,互相矜持的观望,大抵还是愉悦的。 他们情绪的转变其实特讽刺,初来时,是为了抱负,为了梦想,为了被肯定和展示自己。结束时,却都变成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拿奖。 现实,大概就是这样…… 昨天傍晚,鹿特丹下了一场细密的雨夹雪,不过没人担心第二天的天气。城市是典型的海洋性气候,大早上,太阳已经神经病一样的挂在哪儿。 空气清新的发甜,风吹过时,寒凉中伴着微微的海腥味道。 褚青一行人进入场馆后,被安排在了非常优越的席位,心照不宣的互看一眼,得瑟瑟的坐下。连楼烨这种老实人,也情不自禁的皱成了一朵月季花。 厅很小,座位一眼就看到头,椅子上的人也都个个美满。这种气氛,让褚青很轻松,还跟后排那个南美洲哥们哈拉了几句。 影展设置的单元只有两个,一个放短片,一个放长片,少得可怜。长片的,就是主竞赛单元,一共收纳十五部电影,只面向那些新人导演,最高奖叫金老虎奖,每届颁发三个,不排先后。 灯光通亮,场面安静。 葛文这货是主持,上来先扫视一圈,露出略显浮夸的无奈表情,道:“人可真少,应该都跑到柏林去了(2月上旬举办)。” 褚青就觉着最近听力水平刷刷的往上涨,居然听懂了这句话,随大流的笑了笑。 “OK!”葛文拍了拍巴掌,笑道:“我不否认,鹿特丹电影节和这座城市同样的小。这是个非常非常朴素的地方,我们只希望能够帮助那些热爱电影的人,并让他们之间可以得到很好的交流和进步。这二十九年来,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一直坚持着它成立之初的本位精神,抗议!追求!自由!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接着道:“成为全世界独立电影和实验电影的展映场!” “哗哗哗!” 台底下的人都疯了,拼了命的拍着手,一波接着一波,直接掀翻了屋顶,有几个长头发的哥们还站起来大声嘶吼。 褚青缩了缩肩膀,特无语,这几句话有那么大的煽动力么? 怎么这帮搞独立电影的都跟摇滚青年差不多,劲头一上来,真特么歇斯底里。他不否认电影的魅力,可这也有点,嗯,就像借个引子撒欢似的。 不由偏头瞅了瞅楼烨,仍然很淡定的样子,妥妥安心。他要也跟着放荡起来,自己还真接受不了。 开场白过后,颁奖礼正式开始。 就如葛文说的一样,整个过程真的很朴素,每个环节都显得干净利落,随随便便的。一句废话都没有,简单介绍,简单宣布,简单颁奖,当然了,上去致辞的人可能会费点时间。 褚青看着就跟快放似的,一会功夫,已经搞定一半进度了。几个零碎小奖颁完,就是重头戏的金老虎奖。 其实经过几天的预热,哪三部片子会最终摘冠,大家猜的都八九不离十了。可真等到结果公布那一瞬,还是特激动的。 《苏州河》不出意外的占据一席,另两部,一部是丹麦的《bye bye blue bird》,一部是阿根廷的片子,导演就是坐褚青后面的那个南美哥们。 楼烨没搞出什么喜极而泣的狗血桥段,抖了片刻就恢复过来,身形平稳的走上台。 金老虎奖不是奖杯,而是像牌匾那样的东西,上面嵌着一只老虎。他此时的造型非常傻,一手抱着牌匾,一手捏着张大支票,那是奖金。 很有点,嗯,老农喜获拆迁款的样子…… 楼导简单的说了几句,长短句交叉,尾音押韵,听着像首英文诗,特有范,同行们也挺给面子的为之欢呼。 褚青坐在底下很高兴,可还没到强烈的程度。许是前面的铺垫太明显,到最后这一下,已经没有那种Surprise的感觉。 而且,他对《苏州河》最大的期待,在放映片子的时候就悄然而至。相比得奖,那个过程,更让他满足。 “你刚在上面想啥呢?” 楼烨拗完造型,回到座位上,他就问。 “我就想着背的那几句词,可千万别说错。”楼烨笑道。 褚青可不信,因为老贾上回就是这么跟他说的,这帮导演太能忽悠人。 他舔了下嘴唇,看了看舞台中央的位置,那块小小的区域在雪亮的灯光照耀下,似波动着一股幻境般的吸引力。 也许,等我站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才能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感觉。 金老虎奖颁完,也就代表着电影节的结束。得到的,没有沾沾自喜,没得到的,也不会自怨自艾。 这里的平台终究过于纯粹,有的人可能找到了自己的独立电影之路,有的人可能准备转场谄媚于三大咖,有的人可能干脆就放弃了电影。 无论如何,他们都知道,鹿特丹的告别,只是自己新的开始。 …… 楼烨此行是成功的,不仅为履历薄升级了逼格,更实在的是,拉下部片子的资金会容易很多。 当然褚青也是有收获的,临回京城的头天晚上,葛文就跑到他住的旅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葛文是HBF的负责人之一,他对《今年夏天》非常感兴趣,加上跟褚青也算有数面之缘,便亲自跑了一趟。 “褚,你那个剧本非常的棒!审查已经通过了,会给你五万美元的辅助金。”他刚进门就直奔主题。 “啊,谢谢,非常感谢。不过那是导演写的,没我什么事。”褚青先是一怔,随后笑道。 “你也不错,这么年轻就成为了制片人。”他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份协议,递给他,道:“你先看一下。” 这可是大事,不敢轻慢,褚青楼烨加奈安,仨人凑成一团,听那个翻译一条条的念。 内容有两页,不算多,而且很让他们惊讶。因为除了必要的监督和审查外,没有丝毫介入电影拍摄,以及后期分取利润的条款。也就是说,确实是在白给钱。 褚青咂巴了下嘴,这样子的基金,能坚持十几年,不免有些敬佩。 确认无异议后,当下签了协议,葛文正事说完,还没走。许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剧本,希望它能获得成功,他以他所在地位的眼光和高度,给了几点建议: “我觉得中国的独立电影是很慢的电影,节奏非常慢,有固定的镜头标准。而且表现出的是中国人这种残酷的生活,很多人在镜头中都在死。” “我看过很多中国的片子,它基本就一个主题,比如反映出一些社会结构带来的黑暗面。而在泰国、韩国这些亚洲国家,他们的剧情片比较多样性。这也是我很奇怪的一点,就是很难在中国独立电影中看到关注个人问题的片子。” “另外它声音非常的差,配的英文字幕基本看不懂。如果想让这些片子走出去的话,真的需要在这两方面花一些钱。” 他的话很难听,却很实在,褚青有的明白,有的不太懂,但都牢牢记住,也很感谢这个友善的老外。 楼烨极少有机会听到西方人这么直白的评价中国独立电影,感触要更深,还藏着一丝悲愤和无奈。 送走葛文,他们还要赶明天的飞机,早早的洗洗睡了。 褚青躺在床上,趁着脑袋还清醒,盘点了下这趟出来的所得,大概就是:一双木头鞋,五万美金,以及一个操蛋的制片人头衔。 以上。(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臭气熏天 京城,华艺公司。 考究的办公室里,坐了两个人,隔着一张实木小几,上面掩着一页纸。华艺老板董评抽着烟,看着对面的姜闻,姜闻也抽着烟,眼睛却瞄向地板。 俩人一言不发,就像两根烟筒子在烧,屋子里漂着厚厚的尘霾味道。 “啪!” 姜闻的手猛地落在了木几上,略显粗短的五根手指张开,死死按着那页纸,哑着嗓子道:“我姜闻何德何能,担得起祸国殃民的字号,这哥们太看得起我了!” “你就别撑着了,想想现在该怎么办?”董评又吐出一口烟。 “怎么办?你问我?”姜闻指了指自己,眯缝着眼睛。 话说《鬼子来了》从修改剧本到筹备拍摄,再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终于在去年底,彻彻底底的搞定后期。 这个过程中,国内的媒体一直在跟踪报道。因为老姜的上部电影太给力,以至于跟这个行业沾点边的都非常期待它的上映。 影迷无疑是最热衷的,但他们可能习惯了那种,从开拍到上映控制在一年之内的节奏。已经被《鬼子来了》超长的制作周期,拖得十分不耐烦。 今年初,许是从民间流出,又或自媒体爆料,反正关于这部电影的各种臆测层出不穷的开始冒泡。这些消息跟挤牙膏一样,隔几天就透出一点,谁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姜闻和他的团队最初都没在意此类流言,就像小孩子玩闹一样,眨眨眼就过去了,自己又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害,直到这封匿名信的出现。 “故意抹杀我军民携手抗战事实,美化日军侵略嘴脸,突出百姓愚昧低下……此罪堪比汉奸国贼……” 就这样的内容,不知道哪个孙子作的祟,直接把它投到了总局,上上下下全看过了,而且居然还炒到了民间。好在姜闻和董评都有朋友在那里,漏了些风声,还复印了一份捎过来。 这下,老姜可真坐不住了。 总局其实不傻,知道自个干的是得罪人的事儿。所以除了特明显的政治敏感性外,他们对那些导演和影片的态度,就是“民不举,官不究。” 比如田庄庄拍《蓝风筝》,那是自己作死,禁导十年。 张园拍《京城杂种》,被人告状,禁五年。 贾璋柯拍《小武》,也是被人告状,禁五年。 楼烨拍《苏州河》,不涉及政治,也没人告状,所以只是普通的禁映,并没有对他本身采取处罚。结果这货心存侥幸,脑洞一开,又拍了《颐和园》,一下被禁了五年。 现在,姜闻的《鬼子来了》,既违背精神文明建设,又被人告状,两样都特么齐了。 其实他也是存着侥幸心理,因为上部《阳光灿烂的日子》虽然也被禁,可很快就解除了,还拿了几千万的票房。这让老姜产生了一种幻想,就是自己可以继续装逼的拍这种片子。 就凭着这点幻想,他才敢拎着本子堂堂正正的去送审,并且拿到了拍摄许可证。之前都很美好,可等到收尾的时候,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些腌臜事一下全冒出来了。 “董事长,您约的记者来了。” 俩人正闹心的时候,秘书敲门进来,提醒道。 “知道了,你先带他到小会议室坐坐。”董评吩咐一句,捻灭烟头,叹道:“走吧。” “我不去!”姜闻靠在沙发上,双臂环抱。 “走吧!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报道出去,起码还能给观众点信心。” “给观众信心?您逗我!”姜闻嗤笑道。 “行行!给发行方点信心,好不好?”董评拿他没辙,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闻瞅了他一会,两道短眉慢慢松缓,也叹了口气,抬起屁股。 小会议室。 三个人坐的很松散,来的记者是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新闻周刊首席,秘书倒了茶水,掩门退去。 那记者很卖力气,废话没有,句句问到点子上。 “现在对这部电影有很多恶意的传闻,甚至有人说这就是部地下电影,您怎么看?” 董评端着坐姿,道:“这是很可笑的说法。《鬼子来了》都是按正常程序逐级报批的,有拍摄许可证,不然两三千万的大制作,我们也不敢投。” 记者又问:“据说有人给主管部门写匿名信,歪曲姜闻拍这部电影的动机。而且认为片子根本就不敢送审,因为总局早就憋着,只要送审就毙。” “类似匿名信之类的做法已经不新鲜了,以前很多好片子都遭到过此类中伤。在拍摄过程中,我们和总局一直保持着联系,最近他们也听到了这种传言,非常惊讶。有关领导说,我们怎么可能那么不负责任呢?还没看到电影就憋着要枪毙……” 姜闻面无表情,看着俩人彩排样的一问一答,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燃烧,整个胸膛快被撕裂开。 采访很短,最后,董评展望了一下对影片市场前景的美好期待和信心,给足了车马费,又亲自送他到电梯口。 姜闻回到会议室,大步冲进去,两只手掌“啪”的拍在木几上,粗糙的膀子微微颤抖。 “你可别给我拍坏喽,红木的。”董评是生意人,显然比他更习惯这些,要淡定的多。 姜闻猛然回身,像头愤怒的公熊,低吼道:“就他*妈是一堆粪坑里的石头,自己臭气熏天,还得拉上别人一起死!” ………… 晚,首都机场。 阿姆斯特丹飞京城,需要十个小时左右,褚青一行人下飞机时已是黑夜。此去十几天,感觉充实又疲惫。挺奇怪的,远行在外,无论心情欢快还是忧伤,当你到家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满足感。 “青子,你到哪儿?我们送你。” 奈安事先告诉公司的工作人员开车来接,他们刚过出口,那司机就凑了上来。楼烨看褚青站在原地,没有走的意思,便开口道。 “不了,我也有朋友来接,走你们的。”褚青笑道。 “行,那我们先走了,拜拜。”楼烨知道他犯不上撒谎,痛快的摆摆手。 “拜拜!”褚青也挥了下手,看这几个人钻进一辆黑色本田里,拐了两个弯,消失在视线中。 今天是2月2号,4号就是除夕了,他这几年似乎都忙忙叨叨直到春节之前。但回过头想想,又觉着没干出点啥成绩来,瞎折腾。 不过也是,他对自己的事业发展,压根没有规划,走哪算哪。能混到今天的地步,自个已经觉得是踩了一大坨狗屎了。 “褚青哥!” 楼烨走后大概十来分钟,就听路对面有人喊。他抬头,见黄颖站在一辆出租车旁边,正使劲挥着手臂。 “你也不多穿点。” 褚青提着箱子过去,不由责怪一句。这姑娘只穿了件夹衣,刚站了一会就冻得直哆嗦。 “羽绒服拿去洗了。”黄颖笑道,帮他放好箱子,才上了车。 “你平时也逛逛街,买买衣服鞋什么的。要觉着一个人没意思,让丫头陪你,正好我还不爱陪她逛。”褚青坐在后座,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她现在一月工资,不说有多高多高,起码也是让很多人羡慕的。即便要寄回家给老娘,剩下的怎么着也够攒个小金库。可就是简朴惯了,那件羽绒服还是夏天商场大促销时买的。 黄颖笑笑,问:“兵兵过年回来么?” “她们剧组就放两天假,三十儿一天,初一一天。”褚青掏掏耳朵,无奈道:“她就直接回胶东了,倒腾不起。” 说着又想起来,问:“哎,你不回去看看么?” “买票多费劲啊,家里都挺好的,也没啥事。”黄颖看他掏啊掏啊的,便解下钥匙串,捻出一根挖耳勺,递给他,道:“再说,这几天客人可多了,我还是留着帮帮忙。” 褚青拿着小勺子,往耳朵眼里一捅,酥酥痒痒的这个好受,来回挠弄着,道:“要不你把你妈接过来得了,换个大点的房子,一起住还能照看照看。” 黄颖道:“她可受不了这地方,还是在老家种地舒坦。” 车里开着暖风,在外面捎进来的寒气被慢慢驱散。她可能缓过来点了,身子不再紧绷着,微微前倾,两只手抱着膝盖,孩子样的轻轻晃荡,道:“我在程伯哪儿挺开心的,他们都拿我当家人,我也不想自己搬出去,一个人……” 她小声笑了笑,道:“挺没意思的。” 褚青看着她,有点发愣,其实很想说,“那就找个男朋友吧。”但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感觉齁贱齁贱的。 “你看什么呢?”黄颖偏着头,注意到他的目光,略微不自然。 “我是,我是想,”褚青把耳勺还给她,忙道:“以前你那么不爱说话,现在,现在……” “现在变了是么?”黄颖帮他说了,又眨眨眼睛,笑道:“因为我也长大了呀。” 车子很快就开进市区,霓虹渐渐密集闪烁,很多铺子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还有的早早贴上了大大的福字。 褚青不太清楚这片区域叫什么,可瞅着两侧街景,就是觉得特熟悉特亲切。 他肚子几乎饿了一天,那点飞机餐早消化干净了,没回家,跟着黄颖先到两味爷蹭顿饭吃。 行至还有一站地左右,前面的路居然堵了起来,满眼都是红红的尾灯。等了几分钟,不见挪动,俩人干脆下车,反正也不远了。 褚青把大衣脱下来,给她披上,拉着行李箱踩在昏黄的街灯下。 黄颖瞅着地上的两只影子,小心的保持距离,尽量不让它们看起来很亲密。旁边的马路上很吵,她却觉得安静的闷人,走了一会,开口道:“你回来还去拍戏么?” 褚青全身都被寒气侵透了,只想着快点进店暖和暖和,冷不丁听她问,道:“啊!拍啊,得春天的吧。” “还是电影?” “嗯,电影。” 简单问了两句,黄颖又沉默,她对他的工作实在不了解,平时聊天也不大会往这方面的话题上凑。 走不多时,就到了一处地铁口,再往前数百米,就是两味爷。 这里摆着很多小摊,卖些鸡蛋饼,肉夹馍什么的,多是吃的,只有一处不同。倒骑驴上铺着木板,上面码满了一张张VCD。 这种盗版盘,没有正经的盒式包装,就套个纸皮,印着影片信息。 褚青本来没理会,随意瞥了一眼,结果脚步就顿住了。那小摊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摞碟片,封皮上赫然四个大字:鬼子来了。 “嗞!” 褚青咂巴了下嘴,拿起一张细看,做得还有模有样的,正面印着姜闻的大照,背面写着简介:抗日战争末期,一个北方偏僻农村的老实村民马大三,某一日碰上了…… 他有点毛愣了,这特么什么情况!片子还没上映,盗版先干出来了? “哎,那可是姜闻最新大片,我刚批的货。不蒙人,特牛*逼!”摊主见他有买的意思,连忙推荐。 “多少钱?” “三块钱一张,两张算你五块,四张就十块,多买多便宜!” 褚青掏了掏,满兜人民币就两块钱。旁边黄颖递过五块钱,又拿了张《喜剧之王》扔自己包里。 “谢谢。” 褚青道了声,又忙摸出手机,给姜闻打了个电话。 “喂,青子,怎么着?”他那低音炮一样的声音响起,有段时间没联系了,这会听着好像很不爽的样子。 “姜老大,咱那片子咋回事?我刚在街上看着一卖盗版盘的。” “你,你说说。”姜闻明显也特惊讶。 “就是十块钱四张那种,我看简介啥的都对,上面还有你的像,那哥们说刚批的货。” “有我的像?什么,什么样?”姜闻汗毛都炸起来了,以为剧照也被人偷摸流出去了,真要是那样,这电影就彻底玩完了。 都是内贼! “就你光一膀子,站苞米地里,呃,这是苞米地还是高粱地啊……嗯?” 褚青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这上面的姜闻瞅着咋这么年轻? “那特么是《红高粱》!” 姜闻松了口气,随即又更加愤怒,骂了一句:“那帮王八操的,做盗版都不实诚!” (我也怕被禁,汗。)(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怀孕 姜闻究竟会不会拿片子去送审,褚青不得而知。 其实送审也好,不送审也罢,无非就是多了份修改意见,结果应该是一样的。以老姜的脾气来说,真要收到那纸狗屁不通的东西,算是莫大的屈辱。 有些事情,你明知做了没有用,但还是会去做,就为了自己心里的一份念想。 有些事情,你明知做了没有用,你就干脆不会去做,就为了自己最后那股子骄傲。 骄傲?也许是吧,不过通常我们管这种状态叫,破罐儿破摔…… 褚青没资本,也没功夫去理会那些事,他正忙着过年。 第一年,他在那个破四合院里;第二年,他在那个破楼里;这第三年,他实在不想一个人过了,就答应程老头去哪蹭个三十儿。 由于程颖还没嫁出去,老头家里连个半子都没有,始终缺个精壮男丁。以前过年,老两口很少出去采买,都是学生给送。规规矩矩的包装盒和礼品袋子,大枣干果都摆的整整齐齐,连瓜子都用小密封袋包着。好看是好看,就是少了点热闹的人味儿,太冷清。 今年正赶上褚青闲得蛋疼,需要置办的大事小事,他干脆一人全包了。 程老头倒十分好意思,使唤起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壮劳力,感觉特舒坦。修屋换煤,伺候雀鸟,顺便让他把院里的枯草也都拔了,清出一小块地,支上架子,打算开春种点蒜香藤。 褚青很诧异,这老家伙越上年纪越荡漾了,明明葫芦架子才合你的画风,还蒜香藤……唯一比文艺青年更让人不适应的,就是文艺老年。 “砰砰砰!” 小院的木头门被踢的直掉灰渣子。 “来了来了!” 黄颖跑过去开门,见褚青的样子吓了一跳。这货每根手指头上能套着两个塑料袋,像拎着两团大棉花似的,进门都得侧着身子。 “买这么多东西啊。” 黄颖伸手要接,褚青摇摇头,直奔厨房,她又赶紧过去帮开门,清理桌子。挺大的圆桌,被占得满满登登。 他这才呼出口气,甩了甩胳膊,瞅着这堆东西,特有满足感,道:“老长时间没这么整了。” “怎么整,一顿都吃了?”黄颖眨眨眼。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多,笑道:“那你就别管了,今儿谁都别搭手,下午三点准时开饭。” “你自己做得过来么?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出去出去。”褚青往外赶她,啪地关上门。 他拿过几个盆,开始翻弄,把腥生海鲜先拎出来摆一边,粉肠皮冻什么的凉菜又凑一撮,蔬菜都在一个大袋里,暂时用不上。最后捡出牛肉和一大块羊排,他估摸了下份量,又把羊排切下两条,接了锅水,坐在火上,开始烀肉。 火很旺,一会水就沸起来,他调了中火,看着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热气蒸腾,扑着他的脸。 有些时候,褚青觉着自己挺脆弱的。平时还好,一旦到中秋春节这些日子,心底那丝没着没落的念想,就像蚯蚓在土里翻登翻登地钻出来。 三年多了,他在这生活的蛮不错的,可很多事,不是用嘴说说就可以淡去。他有爹有娘,有媳妇有闺女,这些,怎么可能忘了? 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别人有种很淡的旁观的感觉。即便跟范小爷在一起时,亲近是亲近,但怎么说呢,是另外的一种密切,可以爱得死去活来的,却没有家人般的厚实和安全感。 已经活到了这会子,还想这些,是挺矫情的。可都是自己心底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他摇摇头,手里不停,极为娴熟的和好了馅。然后锅里热油,边上放碗水,沾沾手指,左手抓起一小把,稍稍一挤,就出来个圆圆的丸子。右手拇指再轻轻一刮,准确的掉进油锅,嗞拉嗞拉的响。 素丸子,女儿最爱吃的,别看小丁点的孩子,胃口可大。她妈妈稍不注意,自个就吃多,然后就赖在床上,嚷着肚肚疼…… “吱呀!” 厨房门被拉开一条缝,有人往里头瞄来瞄去。褚青不用看就知道是程颖,因为黄颖不会进来。 程老头这闺女也二十多了,好像一直没个正经工作,老换,而且都是她炒的老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褚青来这收废品,她一口气干了罐雪碧,然后把易拉罐潇洒的往那破三轮上一扔,印象特深。 后面来的几次,见她就比较少,不像跟程老头那么亲近。不过这姑娘自来熟,根本没拿他当外人。 “你做什么好吃的呐?”她贴着门,笑么兮兮的问。 “炸丸子。”褚青捞起一个,放在碗里,笑道:“来尝尝?” 程颖一见有吃的,立马出溜进来,两根手指拈着丸子,小咬一口,烫得直吐舌头,感觉又香又软,猛点头道:“嗯,好吃!” 又咬了一口,细细瞅了瞅,道:“没有肉啊?” “这是素丸子,今儿肉菜太多了,得搭配一下。” “也是哦。”程颖背着手,巡视了一圈,很满意的样子,点头道:“哎你还挺能干的嘛,我以后找老公也得找个你这样的,我可不做饭。” “那你可快点找,我看老头子等着抱外孙儿呢。” “得了吧,我才不生孩子!他要真想抱,我给他收养一个。”程颖的性格非常独立自主,妥妥的彪悍女子,时常让老爸老妈唉叹不已。 “走了啊!回见!” 她又拈个丸子塞嘴里,摆摆手,晃悠了出去。 褚青老家的习俗,在除夕这天,是下午吃顿大的,全是硬菜。等晚上的时候,才开始吃饺子,边吃边看春晚。最后到半夜接神,放挂鞭,再吃几个饺子,就可以睡觉了。 来京城后,因为也没怎么正经过过年,不太清楚这边有没有不同,目前看来还差不多。范小爷不知道干嘛呢,一直没来电话,褚青抽空打过去,也没人接,只好发了条短信。 他忙叨了三个多小时,下午总算摆出一大桌子菜,让那几个人都刮目相看,还真不是吹的。 “哎哟,这个你都会做啊,我最爱吃了!”程颖夹了一个佛手白菜,咋咋呼呼道。 嫩嫩的菜叶包着肉馅,蒸的火候恰到好处,流着香喷喷的汤汁,更引人胃口。她想一下吞进去,又怕烫,在哪纠结着。 褚青倒了杯酒,道:“来,我先敬二老一杯。我在这没爹没娘的,这就像我半个家……” 还没说完,老太太就不乐意了,道:“怎么才半个家,你这小子不实诚啊,没看上咱们!” “罚酒罚酒!”程颖在旁边嚷嚷。 褚青笑笑,连干了两杯,又倒满,道:“还得谢谢你们照顾小颖,她就跟我亲妹子一样。” 这回老头又不高兴了,道:“小颖还是我干闺女呢,感情比你深,用得着你多说?” “罚罚!”这姑娘唯恐天下不乱。 褚青无奈,又干了两杯,胃里有点不舒服,抚着胸口顺了顺气。 程颖存心灌他,转了转眼珠,举起杯子,道:“小青,来我敬你一杯。” “我先缓缓,再喝吐了。”他连忙摆手。 “哎你不是不给面子吧,人家有事求你呢。” “先说什么事?” “我这不刚辞职了么,你有没有啥门路给我介绍介绍?”程颖装模作样的,纯属逗比。 褚青挠挠头,问:“呃,你学啥专业的?” “你别听她的,毕业到现在换几个工作了?不好好做事,成天看领导不顺眼,谁敢要她!”程老头插嘴,自暴家丑。 “你也别听他的!”程颖跟老爹不对付,道:“我学外语的,怎么样,有对口的没?” “英语?”他问。 “小瞧我了不是,我跟八国联军骂街都不带重样的!” 褚青汗道:“要不你到我店里当服务员吧,专门给老外点菜。” “行,我过完年就去上班。”程颖痛快道,还端着酒,笑道:“来我敬你!” 草!绕来绕去还是得喝…… 程老头别看拦着,心里其实特高兴,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有个小伙子就是不一样。黄颖和程颖都干了两瓶啤酒,连老太太也喝了一杯,褚青跟俩姑娘碰完啤的,又陪老头整了几两白的。 一顿饭吃了好长时间,他确实多了,眼前开始冒星星,下了桌,倒在沙发上就哼哼。 “要不去我那屋躺会?”黄颖看他的德行,怕是要睡觉,在人家客厅里歪着也不是个事,犹豫道。 褚青倒没细想,迷糊着:“啊?行!” 黄颖便扶着他进了自己的小屋子,帮他脱了鞋,拽过被子盖好。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人失态的样子,隐约觉得他可能不那么开心。 出来到了院子,正碰上程颖,鬼鬼祟祟问:“睡了?” “嗯。” “小颖,别怪姐没教你啊。”她贱兮兮的道:“这时候你就该脱光了,往他被窝里一钻,万事大吉!” 黄颖一脑袋黑线,扭头就走。 “哎!哎!你个没良心的,我是帮你啊!”这货跟在后面喊。 黄颖捂着耳朵进了主屋,帮老太太收拾桌子。 对俩人的关系,姑娘想得很明白。而且,他都有女朋友了,他一直都没喜欢过我,我干嘛还要那样…… 直到晚上,褚青才悠悠转醒,看着干净清新的房间,揉揉脑袋,明白过来这是哪。在人姑娘床上睡觉,太不妥当,连忙爬起来,刚想去洗把脸,就听手机响。 拿起来一看,是范小爷,这丫头一张嘴就把他吓尿了。 “我白天在医院呢,刚回家。” “你咋了?病了?” “不是,怀孕了。” “啊?你,你怀孕了?” “有病吧你!我妈怀孕了,都三个月了。” (莫吐槽,都是为了剧情发展……)(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别闹 虽说以自己老妈的年龄,发生这种事有点羞羞,可范小爷还是挺镇定的。而在镇定之余,这丫头还特开心。 她童年其实很悲惨的,不仅被老妈逼着学长笛学钢琴,还时常被母后操着一捆塑料衣架,甚至折凳殴打。打了还不哭,死倔死倔的,然后就接着打……最可气的,趁着老妈内疚的功夫,她还往往嬉皮笑脸的要上几毛钱,去买甘草杏和小人雪糕。 这么皮实的熊孩子,当家长的每天不揍两下,手都会痒。 总之,丫头从小到大,对老妈是又敬又怕,近二十年的人生也都在她掌控之下。不能说是阴影,只能是习惯了被管教。 但现在,终于特么的要解放了! 这些话,自然不能作死的跟老爸老妈说,所以范小爷在一种很亢奋的状态下,唠唠叨叨的对男朋友讲了好久。 褚青倒是对冷不丁多出来的小舅子or小姨子,没啥感觉,毕竟人自家的事。他就算了算年龄感觉很惊悚,要是今年生的话,嗬!跟自个差了二十四岁。 “哎,我妈昨儿看你那猪八戒了啊。”说完闲事,范小爷又开始扯淡。 “她还爱看这个呢?”褚青略汗,很奇怪这部剧还能吸引到中老年妇女的关注。 “屁!她可不爱看,就是赶上瞅了几眼。” “那你妈咋说的?” “说你以后别演了,太遭人烦了!” “……” 好吧,从塑造角色的方面来讲,他权当是夸奖。 一月底,《春光灿烂猪八戒》播出的时候,他正在荷兰。回来后,又一直忙叨着过年,没太在意相关的消息。 今年,算国产电视剧的大年头,历史剧、乡村戏、警匪片、伦理剧等等,都憋着劲的抢滩登陆,各有各的强手。可谁也没想到,打响开门炮的居然是这么个玩意儿。 猪八戒,说好听点,叫古装神话轻喜剧。可在大部分成年人看来,完全接受不了那些无厘头桥段,压根就是胡编乱造嘛,播出后业内也是一片嘲讽。 低级趣味!恶俗!粗制滥造!不合理!没有教育意义! 褚青是没瞄到这些酸溜溜的地图炮,不然准保回上一句:你喵了个咪!看个电视剧,扯个蛋的教育意义? 嘲讽归嘲讽,挡不住人家分分钟刷收视率。南方还差点,尤其在北方,好几个省份都过了30%,目前全国平均能达到23%。 话说2000年前后,堪称国剧的黄金时代,题材各异,百花齐放,演员卖力,剧组良心。观众也特配合,由于网络资源稀缺,宅男宅女这种生物还没有大规模普及,全家老少晚上最大的乐趣就是组团看电视。 哪会的收视率,破十,破二十,都是常有的事儿。不像后来,别说破十,破五就属于爆人品了。 猪八戒,现在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这叫什么烂比喻……总之,你骂你的,我红我的。爱看看,不看滚,反正我就戳哪儿,主打童年向,勾引小朋友。 这剧的故事分成四个段落,电视上正播的是第二个,名字叫《天崩地裂爱死你》。呃,也就是后羿和嫦娥的故事,吴刚也正式亮相。 褚青初次试水喜剧加逗比的角色,不算很成功,远比不上柳青的观众缘。因为小朋友们喜欢的是萌系生物,比如猪八戒,小龙女,甚至那个二货太白金星都刷了海量的粉。 唯独吴刚,不太受欢迎。 首先,丫是个反派,其次,还是个色痞,最后,还不帅。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不帅。 孩子们的三观是很正的,他们可不管你演技不演技,就是讨厌!恶心!没画风!这年头又没有腐女捧场,可惜了他那一身流线型的白肉。 “我不是为了挣点钱么?”褚青收到丈母娘的评语,委委屈屈的道。 “哎呀哎呀……”范小爷听他那哀怨的语调,全身都哆嗦,忙道:“我明白我明白,你都是为了咱们俩,你表现特棒,非常棒,老棒了!我爱死你了!” 褚青也一哆嗦,打断道:“行了行了,太假了。” “嘻嘻,等我回去再好好哄哄你啊,先挂了。”丫头笑道。 “嗯,拜拜。” 他刚要挂电话,听筒里又急急忙忙的一阵嚷嚷:“哎哎!等会等会!” “咋了?” “正事差点忘了,过几天我爸找你去。” “干嘛?”他纳闷。 “带你看房子啊!还干嘛!” ………… 好吧,范妈怀孕的直接影响,居然是褚青买房的节奏要加快了。 此种逻辑关系,想想就蛋疼。 大年初六,春节的喧嚣已落,京城半数的店铺已经开门营业。范爸自己飞了过来,见了他这个小辈还略显羞涩,寒暄几句后,俩人就奔了一新建成的小区。三环搭边,环境尚可,地段虽然不那么高端,也算沾点富人区的光。 褚青看楼的时候特惊悚,这样的房子,看哪栋哪栋有,年代的差距感瞬间爆棚。现在外地户口在京买房还是挺容易的,什么“连续五年纳税证明”,那还是十年后的政策。 范家相中的那套,是三室一厅,一百多平。售楼小姐竭力推荐同等爆款的,褚青没中意,他对另一套小点的两室一厅更感兴趣,户型,采光,通风各方面都很满意, 范爸比较支持他的想法,不打肿脸充胖子。自己住,钱又紧,非得买一别墅,那叫有病。而且俩孩子都年轻,前途无量,多努力,以后还怕没有大屋子? 褚青打算贷款,每月两味爷的收益,还房贷绰绰有余,这样手里还能留点现金,有别的事不至于捉襟见肘。 至于装修,他只能抽空管管了,争取夏天之前能搬进去。其实他也没别的,就仨要求: 床,一定要大,要软,睡着才踏实。 厨房,家伙事必须得齐全。 卫生间,马桶浴具和洗手池,以耐用为主,好不好看无所谓。不要浴盆,他总觉得老爷们泡里面特娘,老想拎根小丝瓜搓搓。 这三点有了,把他扔非洲都感觉很幸福。 而范爸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更忙,范妈不能累,乌烟瘴气的也不好,他得看着老的又顾着小的。 早上进去,出小区的时候已过中午。 折腾半天,褚青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有点抖M的属性,咂吧了下嘴,暗暗叹气。怎么就偏偏喜欢上那么个不省心的家伙呢,平时跟保姆似的便罢了,连买房这种事也能顺着她。 上赶着犯贱! 范爸也挺感慨,他极少掺和孩子们的事,在旁边反而看的更明白。褚青能为自己闺女做到这个地步,当父母的心里都有数,如果不是丫头年纪太小,他妥妥赞成俩人结婚。 “阿姨什么时候过来?” 小区附近的交通很便利,好几辆空车过去了,都没有拦的意思,这两个男人在一起交流的机会太少。 “她得开春的,过来也是闲呆着,我先看看料,找找人工,把架子搭起来。”范爸道。 “那敢情好,您装完了,我沾沾光,不用现找了。”褚青笑道,习惯性的拍拍兜,没烟了,只好挠挠头,接着道:“兵兵也忙,我也倒不开,这段您得受累了。” “受累谈不上,都是自己乐意。”范爸给了他支烟,还要帮忙点上。褚青连忙推拒,打火机的火苗移来移去,最后还是停在他那边。 “你才是真受累,我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难伺候。”范爸拍了拍他肩膀,叹道:“其实,我和她妈妈都很感谢你。” “您这,您这太见外了。”褚青有点不好意思。 范爸也没多煽情,彼此知道心意就行,笑道:“青子你还有事么,咱找个地方吃饭。” “啊,那个,我约了朋友,一会就得过去。” “没事没事,你先忙你的。”范爸伸手拦了辆车,又给他拉开车门。 褚青瞅着肝颤,受宠若惊,惴惴的坐进去。有时候,人太热情,你不知道是接风宴还是断头饭,都特么一壶老酒一只鸡。 是那个鸡…… 他不是瞎咧咧,真的有事,忙着去见李昱。 三十儿晚上,褚青给她发了条拜年短信,谁知这疯婆子马上给回了电话。硬拽着他说了半个小时电影的事,还意犹未尽的约好年后见面详谈。 人家理由相当光明正大,你是制片人,不找你找谁? 他推开一家小饭馆的门,那货正在里面坐着,对着一笼屉烧麦闷头猛干。 “过年好啊!”褚青凑过去招呼。 “嗯嗯嗯嗯……”李昱嘴里嚼着烧麦,说不出话。 “咽了再说,咽了再说。”他摆摆手,回头喊:“老板来盘扒肉条!” 李昱就了口羊汤,把食物吞下去,满足道:“这才叫吃饭呢。” “你不回老家了么,怎么过年还没吃好?” “咱家就我妈一人儿,我成天得围着她转,上哪吃去我!” 褚青微怔,小心问道:“那你爸……” “早离了!哎我以前没跟你说过?”李昱也奇道。 “没。”褚青略尴尬,转移话题问:“你找我到底干嘛,先说好,我可什么都不懂。” “别害怕,这个你肯定懂。”李昱掰着手指头,开始装大尾巴狼:“你说现在咱们这片子,钱有了吧?” “嗯,有了。” “剧本和导演有了吧?” “有了。” “制片人有了吧。” “呃,也算有。” “那你看还缺什么?”她眯着眼睛问。 “缺演员呗。”褚青脱口道,随即一脸被坑的样子,“你不是想让我去选角吧?” 别闹了! (停电,现在还没来,刚在网吧码了一章。那什么,大家都知道我矫情啦,乱糟糟的环境很影响心情,如果出现啥语句不畅,逻辑混蛋的问题,表打我……)(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选角 “这事我干不了!” 褚青见她还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扒肉条都顾不上,抬屁股就要走。 “哎哎!” 李昱急了,绕过桌子,拽住他胳膊使劲拉,“坐下坐下,听我说完啊!” 柜台后面的收银员抬头瞄了一眼,对这种痴心汉子负心婆娘的戏码完全不感兴趣。褚青被她拽着,很郁闷,最烦别人动手动脚的了,只得道:“松开松开,我不走。” “说吧。” 他重新坐好,开始吃扒肉条,芡汁略浓,有点腻,吃了两块,便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李昱。 话说他能主动揽下活计,拉来资金,还肯挂个蛋疼的虚衔,已经是看在范小爷的面子上了。现在就感觉这疯婆子脑洞大开,还真当自己是万事屋啊。 “这片子什么题材你也知道。”李昱是吃饱了,稳稳当当的喝着事后茶,道:“在国外其实有很多,但咱们这呢,还属于有伤风化的范畴,大部分人都接受不了。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找专业演员来演。” “你是请不起吧。”褚青揭短。 李昱抽了抽眼角,保持淡定,道:“我前阵子联系了两个人,想让她们演小群和小玲。这俩人是现实中的情侣,也就是那种,那种关系。”她把握不好一个很确切的形容词,用手比划了下。 “然后呢?”褚青来了点兴趣,因为这个群体实在是太未知了,透露出一鳞半甲都会让圈子外的人觉得很神秘。 “她们本来已经口头答应了,可是最近……”李昱耸了耸肩,无奈道:“分手了。” “哎!”褚青也惋惜,不过惋惜的是什么,那就很贱了。 “我那段都有点绝望了,真的,事事不顺,我就感觉这片子一辈子都拍不成了。直到后来,又碰上了你和兵兵。” “那之后,一切都好了。你帮忙找到了钱,我非常感谢你,我也感谢兵兵,她给了我一种灵感。我说不好是什么,总之我现在特兴奋,很多很多新想法从脑袋里冒出来,我都想推翻剧本重写。”她说道。 “不至于吧?”褚青讶然,觉着太夸张。 “你不懂,导演看演员就是一眼的事儿,命中注定。” 李昱继续忽悠:“现在,兵兵既然答应演了,那肯定就不能再找业余演员。你也知道,角色之间它得配套。” 一部戏里,选角基本就是跟着主角走。 主角的素质和气场,决定其他角色的层次感。配角可以跟主演飙戏,可一旦出现那种主演被配角碾压的情况,只能说明三点: 导演眼瞎。 主演很红,纯粹为了博票房。 丫有金主力捧。 范小爷演的君君,算配角,若仍然找俩个没有经验的路人来搭,根本撑不住场。整部戏的表演层次会非常不协调,看着拧巴。 “我以前就是拍纪录片的,圈子太窄。你好歹也拍那么多戏了,认识的演员肯定比我多。再说了,兵兵是你女朋友,你不帮忙谁帮忙?”李昱道。 她把自己的姿态摆得特正,新人导演,草台班子,还根本上映不了。此等烂剧组真要公开找演员,谁脑子进水了才会来。所以褚青的存在就显得格外重要,即便他只是个小资源,也算是助力,何况还有幸运值加成的Bug。 李昱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上次在削面馆,她就看出来这货的唯一死穴。她压根不提自己有多苦逼,只说范小爷怎样怎样。 好吧…… 他低头琢磨了琢磨,问:“主要演员有几个?” 李昱忙道:“小群,小玲,君君有了,还有妈妈和情*人,不过我打算删点他们的戏,就不算主要演员了。嗯,剩下的就是一个警察,和小玲的前男友。” 那也就四个人,貌似不太麻烦的样子。 褚青拿起杯子,端在嘴边,茶水缓慢的往喉咙里流动,眼睛盯着玻璃杯底,隐隐绰绰映出棕漆的桌子。 “行!” 好一会,他放下杯子,抬头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把那露点戏删了。” 《今年夏天》的本子里,有两段露点镜头,一段是小玲单人的,一段是小玲和小群在啪啪啪……呃,好像不对,嘿咻嘿咻……也不对,这块该用什么拟声词才好? 反正就是她们在羞羞的时候,两个人都裸着上身。君君倒没有,这也是范小爷同意出演,以及褚青没意见的原因。 李昱是个极其彪悍的女导演,她对爱情,对婚姻,对家庭之间的关系,总带有一种不安。当这种情绪出现在电影里时,表现的更为尖锐,比如同性爱,出轨,父亲强*暴女儿等等。 而具体来说,就是她的每部片子中,都有激情戏。 “不行!” 李昱一听就炸了,拍着桌子道:“绝对不能删!我要的就是那个真实感和边缘性!这是,这是一种表现手法,它能体现出……” 褚青摆摆手,打断她,道:“你说的那些我不懂。第一,我觉得女人露个胸,跟真实不真实没啥关系。” “第二……” 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桌上,看着她道:“我找来的演员,我得为她们负责。” ………… 出租屋,客厅。 饭桌被清出一小块地方,褚青摊开笔记本,准备写字。刚落笔,发现背对着灯,有黑影,又费劲的把桌子挪离墙,换了个方位。 他白天跟李昱大吵了一通,其实也不算吵,都是李昱在努力说服他,而这货始终就是用沉默表明自己的态度。 话说大陆女演员,拍激情戏的不少,但真正露点的也就那么几个。固然有审查挡着,女星主观上的不愿意也是重要原因。 时代在变,市场格局也在变。 像香港八九十年代,艳星成打的批发,过了2000年就越来越少。除了舍命搏上位的新人,谁还肯露奶? 明星——观众——商业价值,这个机制越来越明显和规则化。 除了专走肉弹路线的,各有各的定位和市场趋向,脱一次就是毕生污点,大片不愿找,观众老吐槽。就算是汤维,后来也没有完全洗白,时不时被拎出来观摩一下那高端的回形针体位。 脱衣服这回事,就是个人意愿。愿意,就是艺术;不愿意,也合情合理。可不管怎么说,在国内的思想和舆论环境下,露点,终究是遭惹地图炮的行为。 褚青不想自己找来的演员把他当成个拉皮条的,毫不妥协的跟李昱对持。谁也压不过谁,在老板快报警的时候,终于商量出一个折中方案。 演员先找着,然后跟导演见见面,如果李昱满意,演员本身又不想脱,那就删。不然也没办法,总不能为段戏,电影就不拍了。 选角,靠的就是人脉,这是基础。其次是身价,最实在的问题。然后,才考虑形象和演技。 褚青一开始也没头绪,左想右想的,不知道从哪找起。最后索性铺开纸,把认识的女演员一个个列出来。 这一列,自己也吓尿了。 从《小武》算,一共五部电影,四部电视剧,外加偶遇和九六班的同学们。他还真认得不少女生,而且处的还都挺不错,至交谈不上,见了面起码能熟络的聊几句。 赵微、林心茹、王燕、周公子、姜宏波、胡婧、袁丽、小桃红、章同学、元泉、曾梨、张婧初、江依燕…… 瞅这一大串名单,他忽然有点心虚,千万别让丫头看到,非撕了他不可。 《今年夏天》的预算,李昱自筹了三十万左右,荷兰的资金到位,也能有三十多万,加起来就六十多万,比她最初估算的四十万要高很多。 褚青是个很持家的男人,呕……他把那些名字,按片酬分成了几档。有的行情他知道,有的不知道,却也能猜得差不多。 赵微和林心茹这俩货,他想都没想,直接划掉。还有章同学,在两位大导哪儿镀完金,身价飙升,无疑也是第一档,根本请不起。 然后是周公子,也请不起。呃,他如果豁出一身肉去,倒是能补上差价。 再是元泉,拿了金鸡奖女配,价钱不算高,可以考虑。气质却不太符合,待定。 除了以上几位,剩下的都是片酬在承受范围之内的,能不能挑出来,纯靠眼力。褚青感觉像在玩战略游戏一样,种田收瓜,招募文臣武将,最后开创一个大时代。 要选对演员,得剖析角色,这个他拿手。 两位女主,先说小玲:长发,瘦脸,身形苗条。剧本没交代她到底是拉拉,还是正常性向,又或者干脆是个双儿? 她有男朋友,感情马马虎虎,属于在一起不开心,分手了还略痛的那种。很多情侣关系都是这样,只是为了不寂寞。 小玲在商场有个摊位,卖自己设计的衣服。她做生意完全随心情,不想招待客人的时候,就拉上帘子,坐在那个红沙发上发呆。 后来,就遇到了小群,瞬间看对眼了,觉着那是真爱。 “……” 褚青越琢磨越蛋疼,一下下的挠脑瓜皮。想撑住这种角色,演员话不要多,得安静,安静中还得透着股迷茫,顺便略带阴郁。 李昱你丫就是个变*态啊,搞这么复杂的人设干嘛?特么的自己找罪受,我图个什么玩意儿! 他扔下笔,跑到卫生间接了盆冷水,把头浸在里面。细胞在冰冷的刺激下,渐渐紧张和活跃,一点点挖开他的脑洞。 回来继续想,嗯,元泉行不行? 褚青咬着铅笔头,闭着眼睛勾勒。她安静,有爆发力,可那种灰暗感还差了点,五官也太显眼了。 他想要的面相,是一种平实的细腻,外表和内心都隐藏着强烈的不安全感,连皮肤底下都在波动着颤抖。 剖析的越透彻,思路就越清晰。 那些女生在他脑子里掠过,定格着不同的部位,像拼图一样,从头发,到细眉,到长目,到瘦脸。慢慢的,形象越来越完整,最后浮现出一个人来。 他睁开眼,在张婧初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呼!” 褚青吐出口气,得抽根烟缓缓,这尼玛太累人了,多干几次都容易早衰。 接着就是小群。 绝对的主角,贯穿始终,三十来岁,独居,职业是大象管理员。孤独,聪明,有主见,在边缘的爱情世界中游走。 她正常,现实,些许细腻,除了喜欢女人之外,非常非常的普通。 这也正是难演的地方,演过了太浮夸,演少了又太平凡。 褚青捻灭烟头,眨了眨眼睛,没像刚才那么暴走。这角色他早就圈定了,只是在犹豫该不该找她。 那个人,他没写出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触不可及 褚青又在一下下的抠脑瓜皮。 因为他发现把王瞳拉进戏里演范小爷的前女友,这是,这是多么崩坏的一件事情。再加上个安安静静就能刷存在感的张婧初,这三个女人碰到一块…… 啧!他打了个冷颤。 他可没自恋到以为她们会为自己发动一场撕比大战,纯粹是从角色契合度上考虑。 对张婧初,他真没啥感觉,就是一路人女明星,当朋友处着,可范小爷比较炸毛,挺防备人家的。至于王瞳,由于信息不全,丫头对她没什么印象,只晓得有这么个人。 褚青也不是故意的,手里资源就那么点,最合适的就是她俩了。抓着脑袋想来想去,还是得用,不过得先跟女朋友报备一下。 范小爷可能正在拍夜戏,打了两遍没人接。他这一晚上,脑细胞都耗死了大半,连带肚子都扁了,把那点剩饭炒了炒,懒得做汤,就着根旱黄瓜吃了,也不算噎。 刚吃完,丫头电话就过来了。这货惴惴的把情况一讲,重点打在张婧初身上,王瞳就提了两句,只说是上次合作过的那个女演员。 范小爷听完,没表示出什么特别想法,挺痛快的赞成。褚青很欣慰,丫头在正经事上从来不跟他耍性子。 咦?这种觉得自己略渣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有领导点头,下面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张婧初毕业后一直呆在京城,过起了北漂生活,平时靠接点小广告赚些钱。上回拍洗衣粉的那家厂子,呃,据说频临倒闭,但她自然清新的形象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比一般模特要专业,比专业演员要便宜,颇受小企业的青睐。这姑娘又简朴,接两个广告就够过半年了,不急不躁,踏踏实实的寻找机会。 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刚从闽南回来,自火车站辗转到出租屋,行李还没扔地上。一听是拍电影,还是女主角,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姑娘对褚青极其信任,总不至于坑她。 前面很顺利,谈片酬的时候又犯了难,俩人都很闷的性子,扭扭捏捏的谁也不好意思明说。最后褚青以左文璐拍《小武》的身价当参照,给了一万块。 敲定了张婧初,他又开始考虑男角。 戏份都不多,一个是小玲的男友,一个是离异警察——小群被老妈逼着去相亲时认识的,后来还在动物园追捕君君,挺复杂的关系。 话说褚青结交过的男演员,还真没几个,丫跟男导演的关系更熟……俩角儿,自己承包一个,剩下那个,只能给刘晔了。 这货今年大四了,夏天毕业,跟那小女朋友在中戏附近租了个破房子,年轻轻就开始同*居。每天骑着辆自行车去学校,或者到处跑组自荐。 别看他拍过《那山那人那狗》,还拿了个男配提名,都不顶事儿。这年头有潜力的新人多了,何况他气质还没升级,黝黑黝黑的劳苦大众,只能在几部低成本电影中打打酱油。 这货更痛快,褚青刚说个开头就OK了。由于是客串性质,几场戏的事,他压根没打算收报酬。俩人磨磨唧唧的,褚青拗不过他,算欠个人情。 他其实挺骄傲的,自己交的朋友都一个萝卜一个坑,节操和情谊满满,倍儿有面子。 这俩人谈妥了,最后,就剩王瞳。 …… “喂?” 手机接通,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褚青猛地顿住,唤了声:“姐。” “呵,你不都给我拜完年了么,怎么,还想拜?” “不是,我有事找你。”他摸了摸鼻子,道:“那个,我一朋友想拍部电影,缺个女主角。” “你还干上这种活了?” “呃,我混了个制片人。” “哟,真出息了。”王瞳没问过程,只是调笑。 褚青无奈:“你就别拿我开心了。”顿了顿,又道:“这片子是说一对,一对同性恋人的事儿。女主角得三十岁左右……” 他话刚出口,就想扇自己,纯找抽。 果然,“所以你就找我这么大岁数的女人来了?”她不满 “不是不是!我,我。”褚青连声解释。 那边轻笑,道:“行了行了,你这片子什么时候开拍?” “得夏天呢。导演以前拍纪录片的,这是她第一部电影,没啥经验,可能费点劲,估计周期得拖。”他实话实说。 “嗯,没事,我今年夏天就都给你了。”她想了一小会,笑道。 “……” 褚青抿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又在屋里漫无目的的走。 “片酬嘛,就收你两万好了。”王瞳主动接了一句,报出个比正常行情少点,又不显得大酬宾的价位。 他搓了搓脸,显得特无力,好像什么事情都已经被对方考虑好了,自己只要点头就行。 “那,那我就跟导演约个时间,你们见见面。” “行,我等你电话。” 讲完这句,俩人一时静默,褚青知道该挂了,却又不想,拿着手机走到卧室,靠在床头上。 小区里暖气烧的很好,厚厚的衬衣贴着皮肤有些毛刺和干燥,不禁扯了扯脖领。 “喂?”她忽然轻唤。 “嗯,在呢。” “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微怔,然后,就听话筒里传来低低的,又非常清楚的五个字: “我要结婚了。” 这五个字,伴着她微微的气息声,一如既往的温润,似乎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熟悉的呼吸频率。 褚青身子慢慢滑落,仰躺着,看着天花板垂下来的沾满灰尘的老旧吊灯。像是静止的,又像在轻轻晃荡,在眼前恍惚不定。 “怎么了?”隔了好一会,她问。 “没事没事,我就是觉着,觉着太突然了。”他舔了下嘴唇,觉得愈加干裂。 王瞳嗓子里带着点沙沙声,笑道:“昨天我俩正吃饭呢,他忽然跟我提这个事,我就说,好啊。” “我跟他谈恋爱快十年了吧,经历过很多困难,一直也没分。我就想着,得了,早晚有天得结婚。”她喃喃道,似在说给他听,又似说给自己。 “他还偷偷摸摸买了个戒指和玫瑰花,像模像样的。我当时也没怎么惊讶,他倒挺郁闷的,问我,‘哎你怎么比我还淡定啊?’好像我一点都不给面子似的。” 王瞳吃吃低笑了一阵,很放松的状态,又缓缓道:“你也知道哦,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总得嫁了。” 安静了几秒钟,褚青噗哧一声,也笑了,赞同道:“嗯嗯,那倒是,你都三十来岁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从我认识你那天,你看着就比我老。”她反驳道。 褚青撇撇嘴,问:“你们打算哪天办?” “不办了,太费劲,领完证就得了。” “也是,太费劲了……” 挂了电话,他仍躺在床上,看着老吊灯,不时眨眨眼睛。 说开心,肯定不是,但说伤心,好像也没有。此时的情绪,就像把手插进超市的米柜里,又一点点的拔出来,那种满满的柔细和愉悦,也从心里一点点的抽离出去。 她结婚了,感觉奇怪么? 完全不。 那是她自己的生活,怎么决定,都有充足的理由,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和在意。 因为他们俩,从未真正开始过,并且一直在克制往前踏进的冲动。所以,无论各自发生了什么,俩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改变,默契的保持在黄线之内。 只是,在路上一开始就错过的,终究不会再拥有。 远梦如水,触不可及。 他摸了摸左腕的珠子,闭上了眼睛。 …… 总体上,选角还是很成功的。 刘晔、张婧初、王瞳,仨人加起来才三万块,褚青肯定不要钱了,范小爷估计也得白搭。以这五个人的卡司,去拍部六十万成本的电影,好家伙,大白菜都没这么便宜。 李昱这买卖,赚大了! 褚青本来想着,干脆连那妈妈的角色都搞定算了,但发现自己熟悉的五十岁以上的女性,就李名启一个。 一想到老太太拉着那脸横肉,去谈场黄昏恋……呃,全身都哆嗦,他可不忍心坑的李奶奶晚节不保,只得作罢。 接下来就是演员和导演见面,这他就不掺和了,人家谈人家的。不过那两段露点镜头,肯定是没戏了。 忙完这些糟心事,已是二月下旬,元宵都吃过了,褚青总算能喘口气。 新年伊始,各行各业都是忙碌的,要的就是个好气象,连街边摊煎饼的,都想着换个不那么脏的油擦。拿影视圈来说,不仅意味着将有一大波的戏开播,也会有一大波的戏在筹备。 京城这个地界,演员多,腕儿却少,而且都有固定的资源力捧。能撑起大戏的就那么几个人,每年早早被瓜分的干干净净,小公司小剧组压根巴结不着。 所以,一线往下,以及二三线的演员,行情更好,特别是那些盘正条顺的,简直被疯抢。大戏的主角演不了,可以演小成本,实在不行还能演配角。 百搭,还实惠。 褚青现在也算有点小名声,活儿好,便宜,不闹脾气,职业素质杠杠的。这货跑单帮的特性,比他本身更出名,混了几年连经纪人都没有。那些个导演和制片很不适应,跟演员面对面的,就为掰扯那几万块钱。 忒俗! 因为《站台》要春天才复拍,周期就一个月,他挤挤还是有档期的。绝不能闲着,否则女朋友又该发飙了。 范小爷也抱有相同的心思,怕他懒癌又犯,从朋友哪得到的消息,说是一部年度大戏正在筹备,让他去试镜。 年度大戏……听着就蛋疼。 而同时,另外一个本子也找上了门,还是个戏份挺重的角色。 这两部戏,一部叫《笑傲江湖》,一部叫《重案六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李杰 褚青对《重案六组》的兴趣要大些。 因为这是现代戏,还是警匪片,他演惯了古装剧的逗比角色,非常想尝试一下都市里文明人的生活。 制片方的诚意很足,把本子拿出来后,亮堂堂的点了个主要角色,江汉。精干,踏实,亲和力强,还带点小坏,这种人物模版,妥妥的大众男神啊。 褚青粗略的翻了翻,简直有点受宠受惊了。这货就没演过啥正常点的人类,不是小偷就是绑匪,再不就是色痞愚民。 难道终于要转运了?人民警察这么光辉的形象,也能跟自己对上口? 他定了定心思,问了下开机时间,五月末……不禁砸吧砸吧嘴,正好拍完《站台》就能接上。 在那么一瞬间,什么都对,都完美,丫感觉自己就是真命天子,“老子天下第一你们都是翔”的逼格感刷刷往上涨。 话说找褚青演,还是张国利向导演徐庆东推荐的,俩人是好友。徐庆东便找他以前的片子来看,发现这演员演技真心不错,虽说盘儿不太亮,但条儿顺啊。那大衣服架子,若是套上一身警服,咔咔霸道,自有一股浩然正气,震慑宵小。 呃,您确定? 反正不管咋说,两帮人就是看对眼了,当下草签了合同。 褚青心情愉快,万分期待自己洗白的机会。至于《笑傲江湖》神马的,那特么就是个坑!谁进去谁死! 有了人民警察的底气,他觉着自己可以跟领导叫叫板了,不能总被压着。于是就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汇报下工作情况,同时表达了对那什么江湖的嫌弃,顺便暗示:以目前的这种家庭地位关系,是极其不正常的。 结果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范小爷连句废话都没有,让他麻溜滚去试镜。 你不就连着开两部戏么,装什么大尾巴狼?丫头后来最拼的时候,一年可是拍了八部戏! 好吧……跟自己的女人一比,就是渣渣。 范小爷那个朋友叫李杰,老交情,在谢进影视学校就认识了。 哪会李杰刚从一个歌舞团辞职,就跑到艺校当舞蹈教员。正赶上招新生,李杰就跟哥们帮着老师迎接新同学,然后在楼道里,第一次见到了未成年的范小爷。 她是让妈妈陪着从胶东来考试的,眼睛大大,当时穿一身红色连衣裙,梳着长长的马尾,在人群里特扎眼。李杰他们立马就被惊着了,说,这小丫头一定能红。 范小爷上学后,就当上了舞蹈课课代表,成了李杰的学生。再往后,丫头就拍了还珠,李杰则考上了北影,很少见面,但还没断了联系。 《笑傲江湖》招演员,李杰准备去试试,无意中提了一嘴。丫头就记住了,颠颠的告诉了男朋友,还让他们俩结伴去。 褚青比较凌乱,什么情况这是,现任男友,加前任男老师? 没办法,还是联系了李杰,那人不热情也不冷漠,很有礼貌,客套的聊了几句,便约好了见面。 …… 上午,地铁口前。 褚青穿着大衣,正插着兜来回溜达。说来也怪,他性子又慢又懒,可若约了时间,一定是早到。从没有掐分掐点的,因此,也特讨厌不守时的家伙。 地铁站所在的是主街道,人流较多,有匆匆而过的,也有认出他的,啥反应没有,还能极其淡定的跟他聊上几句。 “哟!等金锁呢?” “哎你怎么还坐地铁啊?大冷天的买辆车吧。” “你那猪八戒我看了啊,那吴刚忒不是东西了,以后可得挑个靠谱点的角儿。” “……” 褚青满脑袋黑线,京城老百姓太不见外了,拿他当自家儿子似的唠叨,他还得客气的一一回话。 李杰选的这个破地方! 正郁闷着呢,就听有人喊:“褚青!” 转头一瞄,一戴帽子的哥们跑了过来,个子稍矮,长得很秀气,脸型,嗯,微微往里边凹,还挎着个包。 “你好你好。”褚青忙伸出手。 “你好!” 李杰略微不自然,眼前这男人跟范小爷的关系,让他有点尴尬。暗自打量了一番,没看出有啥特别的地方,比在电视里还普通,又注意到这货空着俩手,不禁愣道:“你什么也没带?” “我带什么?”褚青也纳闷。 “简历啊!”李杰拍了拍自己的包,奇道:“你试镜不带简历么?” “啊!我,我忘了。”他挠挠头,哥见了那么多导演,还真没带过啥子简历。 这要说下试镜和试戏的区别。 试镜,是剧组大规模的招演员,面向群体广泛,是个正常人就可以去。这种情况,当然得带上简历,才能给面试官一个直接的印象。 而试戏,是导演相中了某个演员,专门叫他过来演一段戏,看看合不合标准。 褚青这货从出道以来,一直幸运值爆表,压根没经历过那些最底层演员摸爬滚打的辛酸。就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杰还是很靠谱的,拉着他找到一家复印社,去现码简历。 复印社老板略激动,这样的活计可难得一遇,不等他说话,自己就噼里啪啦敲上了几行字。 褚青一看,汗都下来了。 主要作品:《还珠格格》一二部,饰柳青。《春光灿烂猪八戒》,饰吴刚。 特长:表演。 爱好:金锁。 前两项也就罢了,最后面那算怎么个事?好像他跟范小爷的那点爱情故事,被全国人民喜闻乐见的敢脚,谁碰上都得调侃一下。 而且,他觉着自己的特长应该是做饭,最多再加个吐槽。对于表演,只能说初窥门径,从来不敢自夸。 当下纠正过来,从身高体重民族成分开始写,履历表又添上了五部电影,其中《站台》还特意标注:拍摄中。 鼓捣完这些,李杰那实诚孩子还想让他拍张大头照贴上去,褚青扭头就闪。可拉倒吧!有那钱不如撸点串吃。 瞅瞅时间已经快挂了,俩人也不坐什么地铁,直接打车。 …… 《笑傲江湖》是内地第一部金庸武侠剧,加上由央视老大亲自出马接活,以及金庸一块钱卖版权等等噱头,未开拍之前,就已经炒得沸沸扬扬。 话说张大胡子当年靠揽下《三国演义》的部分制作权起家,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成为内地电视剧的第一制片。他擅长的是策划宣传,疏通关节,以及整合各类资源,真要说对影视作品的把握和理解,还不如个蛋。 当然,也不是全部的。 大胡子对脱离现实的那些,如武侠剧和神话剧,就像天然呆一样,不通透。武侠剧还好点,起码在进步,可神话剧,就只能是《西游记》那种货色了。 他的眼光,只有对《激情燃烧的岁月》、《青衣》此类题材的剧种才会开挂,显示出独到和狠辣来。 褚青跟着李杰到了北影厂区,拐来拐去进了栋小楼。刚上去就吓尿了,满楼道都是人,前头的还能混把椅子,往后几位就掐断了,整整齐齐顺成两溜,靠墙站着。 他可没见过这场面,特新奇,傻鸟一样瞅来瞅去。没人理会他,都在读条中,准备对着导演放大招。 “给你俩,这是号牌,简历给我吧,一会听叫号。”有人过来叮嘱。 褚青看看手里的纸片子,写着“78”,略郁闷,你家这就叫号牌? 他们是最后来的,前面已经进去了好几位。这试镜的速度似乎有点快,最里头的那扇大门,隔个三五分钟,就开开关关的,放人出入。 长队很明显的往前移动,李杰一直攥着个笔记本在小声念叨,很紧张的样子。褚青偏头瞅着他,捅了捅,道:“哎,会抽烟不?” 李杰身子一抖,僵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道:“会啊。” “走,抽一根。” “不了,我还得准备准备。” “准备个毛线,你这状态根本不行,进去也是死。走走,下去放松放松。”褚青搂过他脖子就给拽下了楼。 李杰比他还大一岁,但起步晚,97年上北影,明年才毕业,之前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表演经验,冷不丁碰上这种大戏,心态难免失衡。这会,被硬拉下来,抽了半根烟,渐渐也缓和许多。 他看褚青嘴里叼着烟,正无聊的踢石头玩,忽问:“你不想演这戏?” “啊?不是,我挺想演的。”褚青昧着良心道,不想让人觉着自己特装,或者传到范小爷耳朵里,那就更糟了。便笑道:“我就是,就是没心没肺惯了。我看你写的挺充分啊,连开场白都有。” “准备多点肯定没坏处。” “那倒是。”褚青点点头,又饶有兴致的问:“哎,你们不是校友么,那丫头上学哪会什么样啊?她老说自己以前特胖。” “确实挺胖的,不仅胖,还很土。” 李杰笑了笑,开始讲范小爷的青春黑历史:“咱们是民办的学校,条件不好,女生宿舍大概就十平米,八个人住。学生很多是江浙那边的,平时都用方言聊天,她也听不懂,就自己傻呆着。休息的时候,人家家长都离得近,经常过来接她们出去玩。” 他吐出口烟,看着烟气消散,慢慢道:“有回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周末,我去帮一女老师搬点东西,就看见她自己在寝室里排小品。” “我问你怎么不出去玩,她说还得练习呢。我就说你练得已经挺好的了,她说我还得等爸妈的长途电话呢。我当时就觉着,这小孩其实挺孤独的。” 李杰讲到这,忽然顿住,不继续说了,把烟头在地上按了按。没找到垃圾筒,就从包里扯出张卫生纸,细细的裹好又塞进去。 抻了抻胳膊,原地蹦了几下,笑道:“这下真放松多了,谢谢你啊,走咱上去吧。” 褚青看着他,也笑道:“不用谢我,你肯定没问题。”(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道歉 空旷的走廊。 褚青孤零零的坐在哪,都能感到枯叶被凉风卷走的沙沙声,特萧索。他是最后一个,从尾巴尖一点点挪到最前面,堵在门口。 他正鼓捣着那破手机,顺着联系人名单挨个发骚扰短信,统一的疑问句“干嘛呢?” 如果有朋友发短信问你这三字,那就表明丫已经闲到一定地步了,就是想找人免费陪聊。最蛋疼的是,等他觉着聊够了,又会立马刹车,多说一句都嫌费事,完全不顾及你的感受。 所以,这货问了一圈,没几个搭理他的,人家都忙着呢。 褚青玩了一会,自己也觉着很没意思,张大嘴打了个呵欠,站起身踩了几步。又瞅瞅那扇门,忽地凑过去,想听听墙角。 脑袋刚贴上,“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这货赶紧撤身,差点被爆头。 “怎么样?”他忙问。 李杰的表情有点木,呆了片刻,才舔了下嘴唇,道:“嗯。”好像觉着不够充分,说完又狠狠的点了点头。 “就说你肯定行!” 褚青竖起大拇指,见那个工作人员跟在后面露出头,笑道:“甭喊了,就剩我一人儿了。” 屋子里,黄建忠在大桌子后面坐着,正在翻看简历。 《笑傲江湖》的筹备期很早就开始了,那些主要角色,有的已经确定,像任盈盈和岳不群;有的则是备选了演员,但到底合不合适,还在犹豫,如令狐冲、田伯光、任我行等等。 这次试镜,是为了剩下的角色挑演员,其中能称得上戏份重的,就林平之一个,其他的都是小配。来报名的也多是些艺校学生,跑龙套的小菜鸟,以及自认为美美的社会闲散人员。 由于是小场面,不太重要,张大胡子就没来,导演独自在这撑场。 说实在的,大部分人的素质真是惨不忍睹,他耐心几乎耗尽。好在刚才那个年轻人不错,有底子,形象好。而且虽然长的白净良善,可黄建忠从他眼睛里,还是能看出些阴毒的感觉。 妥妥的林平之。 把这个角色选定,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还剩下最后一位,本想走走过场,没料到瞅了眼简历,还真有点惊讶:这算是今天资历最深的演员了。 黄建忠属于第四代导演,不比同期的老家伙们那般传统,还是很开放创新的,各种题材的戏都勇于尝试,当然成绩也就那么回事了。 近几年,国内不断的冒出些新人导演,名声越来越响。尤其是好事的媒体,还给这拨人统一了称呼:第六代。 很多老前辈都看不惯,明里暗里的开嘲讽:狗屁的第六代,你瞅那一个个的德行,鸣人、佐助、鹿丸、宁次……有靠谱的么? 黄建忠倒没那么多酸溜溜的想法,还抱有一定的宽容和好奇心。这会冷不丁看着一位,呃,第六代的御用男主角,一下就来了兴趣。 褚青进门的时候吓一跳,还以为走错了,这人长得跟韩乔生似的,一脸的佛相。 “导演好。”他微微躬身 “哦,小褚,坐坐。”黄建忠也没拿乔,很和善,毕竟都是圈内人。 褚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特敦实。 黄建忠不禁笑笑,这货状态太轻松了,有种逛菜市场的敢脚,没直接进入正题,而是闲聊了几句:“我看过你的《小武》,不错。” “谢谢您,那是我第一部戏,太傻了。” “哎,谦虚了。听说《苏州河》刚在国外拿了个大奖?” “呃,对,也不算大奖,就荷兰的一个小电影节。” 扯了一会,他才开始问正事:“你怎么想着来这里试镜?” 褚青眨眨眼,我能说被女朋友逼得么……道:“我从小就喜欢看武侠小说,一直想演个武侠剧角色,这次机会非常难得,我就想尝试一下。” 黄建忠不置可否,这套词大多数人都说过,又问:“那金庸的书你都看过么?” “都看过。” “最喜欢哪个人物?” 他想了想,道:“程灵素吧。” “为什么会喜欢她?”黄建忠比较好奇,居然不是萧峰、郭靖、小龙女这些热门咖。 “不折腾,做饭好吃,聪明,懂事,适合当媳妇。”褚青正经道,一点没开玩笑。 黄建忠怔了怔,道:“那《笑傲江湖》里你最喜欢哪个?” “嗯,宁中则。”这次他想的时间稍长,才说了个名字。 “也是适合当媳妇?” “不是,因为别人都是神经病,就她正常。” 褚青是真这么想的,就看看那些人:东方不败、任我行、任盈盈、令狐冲、岳不群、仪琳、左冷禅、风清扬……要么变*态,要么变性,要么傻*逼,要么装逼,要么文青,要么圣母,要么乖戾,以及精神障碍。 只有宁中则,三观奇正无槽点。 黄建忠就觉着跟这人说话忒有意思,随意,懒散,不按套路出牌,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又很守礼。 这副性子…… 他心思忽地一动,而随即,又轻轻“啧”了一声,稳了稳。此事甚大,自己可不敢拿主意,但那个想法就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行,今天就到这吧,嗯,你先回去,等消息。”黄建忠道。 褚青脑袋歪了歪,说这么几句就完了,也不用演点啥?不过他也没问,巴不得早闪人,便道:“那好,导演再见。” 推门出去,李杰还等在外边,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了,马上凑过来问:“你怎么样?” “我估计没戏。” “怎么可能呢?”李杰讶然。 “人都让我回去等信儿了,这还听不明白?”褚青拽着他,笑道:“不管哪个!走我请你吃饭,给你庆祝一下。” “不用不用,我还得回学校。”李杰忙道。 “你是丫头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走走!哎你刚才就光顾嗯了,你到底演哪个?” “导演说我跟林平之形象挺合适的。” “啊?他觉得你像太监?” “……” ………… 褚青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两天后,还真等到消息了,黄建忠亲自打的电话,叫他去试试戏。 嗯,试试戏。 第二次来,仍然在那间屋子,不过多了一个人,张大胡子也在。 这老汉最近愁得全身毛发须白,为了选角的事情,别人问题都不大,就是令狐冲一直未定。目前,备选的演员是邵冰。 邵冰从某些方面说还是很符合的,经验足,名声够,一部《红河谷》刷粉刷得跟什么似的,去年又拿了华表奖的最佳男主角,正巅峰期。 找他演令狐冲,理论上是能撑起来的。 张大胡子却倍儿担心,第一是形象问题,邵冰黑啊!除了包拯,你见过有黝黑黝黑的偶像派么? 而且他的气质,拍现代戏很正,古装扮相就特糙,演个将军麻匪还成,浪子豪侠就差点。 第二就是这人的状态,因为红嘛,同时接了好几部戏,《笑傲江湖》只是其中一部,还有乱七八糟的商业活动,势必会分散精力。 大胡子很讨厌演员不专心,可没办法,实在找不着人了。就在这档口,忽然收到了黄建忠的消息,说有个感觉挺对的演员,让他一起看看。 “张老师,您好您好。” 这位的头衔太多,褚青真不知道咋叫人,只好用了个万能的称谓。他第一次见到传说级的咖,没看别的,就注意那嘴胡子了,跟大狮子一样。 “你好。” 张纪忠点点头,对他没啥印象,就是相信老黄的眼光,才过来一趟。 “小褚,这次叫你来,是想让你试试戏。上次咱们聊了聊,我感觉你的气质跟令狐……” 黄建忠正说着,见他面色古怪,欲言又止,便停了话头,问:“你怎么了?” 褚青道:“那个,导演,我能问问这剧啥时候开机么?” “大概在三月末,或者四月初。” “呃,对不起。我三四月份有部电影要拍,然后也刚接了一部剧,在五月份开拍。档期上,会有,有些冲突。”他道。 对面俩人都一怔,没料到是这种情况。黄建忠特尴尬,巴巴把人叫来,还没说呢就被撂挑子了。大胡子则面色不变,始终一副深沉模样,不知在想什么。 褚青非常非常的不好意思。 老实说,他第一次试镜纯属应付女朋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结果又被叫了过来。其实他接电话的时候就该问明白,一时给忘了,等来到现场才想起这茬。 但总比试完戏再说要强,人家乐呵呵准备跟他签合同了,他才蹦出来一句没档期,明摆着抽脸么。 褚青也知道做的不太靠谱,连忙躬了躬身,道:“导演,张老师,真对不起。我哪会忘问了,现在才想起来,还麻烦您们跑一趟,对不起对不起。” 黄建忠咳了几声,人家姿态摆的那么低,头都快磕地上了,自然也不好生气,可也不知道说啥。 “档期,也不是绝对的,现在很多演员都同时拍几部戏,很正常。”此时,大胡子忽然开口道。 “呃,我比较笨,只能拍一部戏,不然我脑子,脑子乱,演不好。”褚青老实道。 这事,掰开了说,你也没正式邀请,我也没点头同意,所以本身没啥错误,就是让人家面子上过不去。但他觉着是自己疏忽了,才给人家添麻烦,因此非常诚挚的道歉。 张纪忠坐在哪,瞅了他半响,缓缓道:“那就没办法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不好意思张老师,不好意思导演,那我就先走了。” 褚青保持鞠躬的姿势,倒退了几步,才转身拉开门。 张纪忠看着他出去,微微摇了摇头,似在自言自语: “可惜了。” 到现在,这件事才算完结。 范小爷知道结果后,沉默了半天,也没多说什么。因为这个男人为了她,确实在努力,确实在改变,从以前懒懒散散的,变成现在的样子,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丫头也明白,男朋友有自己的坚持,说他装逼也好,傻缺也罢,那终究是不能妥协的一种东西。 如果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她有自信可以打破他的坚持,但俩个人也绝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范小爷聪明就聪明在,她懂得什么时候该抽打他,什么时候该支持他。 这俩个人之间,表面上,似乎总是褚青在付出,其实丫头也在为了他而改变自己,并小心翼翼的去呵护着这段感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多少离别 农家历,就是中国古代最大的黑科技,看似各种奇葩无逻辑的设定,可仔细一想,又牛*逼无比。 比如为了适应寒暑变化,每逢19个年头,就要加入7个闰月,以至于有7年无立春,7年双立春,5年单立春。 2000年,就赶上了一回无立春,俗称“寡妇年”。也就是,不宜结婚的意思。 范小爷不太懂这些说道,其实懂了也不在乎,不宜结婚而已啊,又不是禁止谈恋爱。 她在外面飘了近俩月,三月份过后,就回到了京城。此时天气转暖,范妈前两天也飞了过来,一家三口又挤在那出租屋里。 丫头不工作的时候,难得早起,老妈从卧室出来喝水,就见她打扮妥当,正在门口穿鞋。 “你说你,都不等你爸,就差这么会儿功夫?”老妈唠叨着。 “他不还睡觉呢么。”她提着那双新买的小靴子,可能有点紧,脚掌进去了,后跟死活拽不上去。 范妈瞅她哧牙咧嘴的熊样子,就习惯性的想揍两下,骂道:“就你这样的,连鞋都穿不上,还想自个买房子出去住?趁早给我歇歇!” 嘴里开着嘲讽,但还是过去帮忙,一手捏住她小腿,一手扯着鞋帮,猛地一使劲。 “啊!” 丫头脚后跟被卡得生疼,眼泪都快下来了,扶着门框颤颤巍巍的,道:“你是不是亲妈啊你?” 范妈在她背上锤了一下,道:“别太晚了啊,早点回来。” “哎呀不一定呢,这哪有准儿啊。”她在地上踩了踩,适应了下皮子的摩擦感,嬉皮笑脸道:“我走了啊。” 范妈懒得搭理她,慢悠悠的往回走,忽又转身叮嘱道:“哎你带把伞,说今天有雨。” “不带了,他肯定拿着呢!” 丫头甩下一句话,砰地关上了门,脚步声哒哒哒的顺下楼梯,越来越轻。 “他拿着呢……他还能伺候你一辈子?”范妈也嘀咕道,摸了摸还不明显的肚子。可能是心理作用,她现在稍微动一点就觉着累,原本爽利干脆的性子,也变懒了些,摇了摇头,进了卧室。 天色很暗,楼道里光线不足,沉沉的好似黎明未醒。扶手上满满的灰尘,连那些老太太上下楼时都不会去搭个边。 范小爷两级并作一级的往下跳,眨眼就到了一楼。在楼道里,她忽地停了停,回头瞅了眼那老旧的台阶。 从96年底,她就在这房子住了,哪会一月才四百块钱的生活费,最苦的日子。到现在,已快四年。 想想今年就要搬走了,还矫情了一把,倍儿惆怅。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前面那扇破单元门,根本关不严实,露着条缝隙,一丝凉意从外面透进来。丫头上前几步,伸手一推,顿觉广阔,暗暗的天光罩着对面的楼群,近处是一排低矮的车库。 再近些,就在眼前,褚青正等在那里。 就好像,无论她从什么地方出来,他都会等在哪儿。 “你看啥呢?” 褚青拿着伞,两手背在身后,微微抬头。见她也不下来,歪着脑袋,站在平阶上看着自己笑,不由问道。 “看你呐。” “有病啊!快点走,还得吃饭去呢。” “嗯……”范小爷伸出两条胳膊,哼唧了一声。 “你今儿怎么神神叨叨的?”褚青摸不着头脑,踩上台阶,单手搂住她的腰,身子再一转,就把她抱了下来,稳稳落地。 丫头挽着他,边往大门的方向走,边抱怨:“我妈不让我自己买房子。” 褚青笑道:“要是我我也不让你买,你爸你妈好容易都搬来了,你还非得搬出去,这不故意唱反调么?” “可我不想跟他们住嘛。”她晃了晃他的胳膊。 范小爷原本的计划相当之完美,因为她手里的钱刚好还够一套小户型,就打算自立门户来着。你想啊,一个小区里,爸爸妈妈和男朋友,最亲的人都在身边,自己又有独立的空间,最理想不过。 可惜被范妈无情镇压,只能脑补了。 她回来好几天,一直在休息,等喘过气了,就嚷嚷着去看褚青的房子。 俩人先到两味爷吃了早饭,巡视一圈,等到黄颖来上班时,又闲扯了一会。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才到了那个小区。 这一个来月,那房子最大的变化,就是从毛坯房升级成了清水房。褚青没多少时间搭理,又嫌费事,扔在哪不管,反倒黄颖挺上心的,基本就是饭店和这边两头跑,帮着搞定了大框架。 到后来,褚青索性给了她一把钥匙,厚着脸皮看人家小姑娘忙叨。 实际也很简单,没修没砌,也没啥设计风格,就按照原有的格局,水电线稍微改动了下,然后直接铺砖抹墙。壁纸壁橱木地板之类的,一概不要,怎么简单怎么来,把装修工弄得直憋屈,根本没地方发挥。 “哇,真白!” 范小爷刚进屋子,就抽了抽眼角,居然能糊弄到这种程度,素的那叫个干净。好像钻进了一块豆腐里,唯一能想出来的形容词就是白。 她瞪了瞪男朋友,都懒得教训了,装模作样的审视一番,评价道:“这采光通风都挺不错的。” “啊,是,就看中这点才买的。”褚青瞄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机智的应和道。 好吧,她说不错,那肯定就不错。 “家具你什么时候买?”丫头转悠到卧室,随口问道。 “拍完《站台》回来的吧,现在也没功夫。”褚青敲了敲墙,道:“我不想打壁橱,我想买那种能活动的柜子,好擦,坏了也容易修。” “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想着坏。”范小爷撇撇嘴。这是主卧,空无一物,显得更加宽敞,她顺着墙根,想走条直线,平衡感又不好,结果歪歪扭扭的蹭到了角落。 “床我就想放哪。” 褚青冲她的位置比划了下,道:“必须得大床,床头不能太厚,占地方。那边空出来的,再买俩衣柜,就是下面能收被子的那种。” “对面呢,就安个电视,这一小块,摆个床头柜,正好能放台灯。这边,这边……”他指着剩下的那块空间,一时没想好怎么归置。 “这块咱买个电脑吧,他们都说现在上网可有意思了,咱俩玩累了就能睡觉。”范小爷接话道,又瞅了一圈,非常不满:“哎你不给我留张桌子啊,我上哪化妆去?” “呃,那电视就放客厅,这块摆个梳妆台。”褚青挠挠头,道:“但是我听说卧室里有镜子不太好。” “哎呀没事,有你我怕什么。” 丫头忽地兴奋起来,拉着他跑到客厅,开始规划:“沙发咱不要木头的,躺着硌人。灯得好看,我喜欢漂亮的灯。” “地毯就不买了,容易脏,洗着费劲。” “这墙上给我装个大落地镜,能照出全身那种。” “厨房就归你了,我不管。” “还有卫生间卫生间,我也不喜欢浴缸,冲冲澡就挺好的。” “这门口,得放个衣架和鞋柜,啊,那两个衣柜肯定不够用,我衣服多。” 她攥着他的手指头,从一间屋子跑到另一间屋子,巴拉巴拉的说个没完。褚青跟在后面,开始还应和几句意见,后来就不说话了,看着她的耳坠和少许侧脸,低笑不停。 最后,俩人又跑到了阳台上。此处视野极佳,若是晴天必有好风景,可惜此时云低欲坠,乌蒙一片,已经下起了小雨,细细碎碎的在玻璃上滑落。 范小爷丝毫没被影响心情,继续道:“这里这里,一定得养只猫。我从小就想养了,我妈一直不让。” “这个棚也高,我还想搭个秋千。”她轻轻晃着脑袋,笑道:“我就能一边晒太阳,一边逗猫玩,你就在后面推我……” 她说到这,一下子顿住,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么半天自己都在唠叨些什么疯话。不禁抿着嘴,眼睛从下往上的瞄他。 褚青也不说话,故意学她的表情,同样抿着嘴看她。 “你看什么看?” “看你呢。” “不许学我!” “你这反应不对。”褚青捏着她的脸,往两边扯,又揉成一团,笑道:“这时候,你应该扑上来对我一通舌吻。” 丫头很不好意思,外兼极度不爽,拨拉开他的手,真扑了上去,嗯,一顿扁踹。 这个贱货! 今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可也是三月中旬了。 行人的衣衫清减,街边的草木更新,这种徐徐吹暖的气候真的很好。没有往年的风沙,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湿润润的蓬勃。 而对褚青来说,当看到柳桃新芽时,就意味着又该启程离家了。 贾璋柯在京城熬了半个冬天,细细打磨着自己的电影,光看这八十分钟的影像,他已做到了能力的极致。但对他整个的青春回忆录来说,仍然只是片薄薄的磨砂镜。 老贾,顾正,余力威,赵滔,以及新加入的几个演员,纷纷开赴汾阳。 3月20日,春分,褚青也告别了范小爷,离京。(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师的素质 那一百来号的大队人马并没有跟来汾阳,贾璋柯只是带着第二期拍摄的几个主创人员,让他们先熟悉下当地的环境。 因为大多数是业余演员,很难保持自身状态以及对影像记忆的连续性。简单说,同样隔了半个冬天,褚青马上就能捡起来,说演就演,但赵滔和梁敬东他们,就感觉变得很陌生,像是在拍一部新戏。 而且京城那个地方,太浮躁,贾璋柯也想摆脱各种干扰,老老实实的窝在理想国里,完成下半部分的电影。 宾馆,棋牌室,四个人正在打麻将。 “三万!”刘小娟啪地拍出一张。 “吃!” 褚青扒拉开两张牌,把三万夹在中间,又扔出一张幺鸡。 “碰!”对面的赵滔轻声道,刚要拿牌,就听上家的刘小娥急忙嚷嚷:“哎别动,我糊了!” 她用手一拨,推倒整副牌,兴奋道:“七小对!” “啧!”褚青懊恼的咂巴了下嘴,掀开桌布,摸出压着的钱,边数边叨咕:“七小对,点炮,靠,我还是庄!” 丫有点后悔教他们玩东北麻将了,不作不死,这下就翻番去吧。他望着天花板算了好一会,才数出四块钱,又拈出俩一毛的钢镚,推给刘小娥。另外两个人也扔过几毛钱,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好吧,他们玩的比较小…… 话说剧组里又添了几个新演员,刘小娟和刘小娥就是其中之二。她们是双胞胎,跳舞出身,年轻苗条,顾正不知道从哪划拉来的,就推荐给了老贾。 贾璋柯为了让她们跟主要演员尽快熟悉起来,布置了俩任务:白天呢,就是一块打麻将,或者排练歌舞。晚上,则一起看电影,主要是侯孝贤的《悲情城市》和《戏梦人生》。 这帮人里头,梁敬东和赵滔会打牌,褚青略懂,但梁敬东不爱凑趣,他就得顶上,往往就这四个人成局。 哎,好像有出京戏叫《三娘教子》来着。 打麻将,练歌舞,这都好说,最愁的是晚上,包括褚青在内,看那两部片子看到吐。可不认真看还不行,贾璋柯就跟个变*态老师似的,经常会问他们观影感受。 他希望演员们能学习一下,在长镜头风格的片子里如何表演。 简直太难为人了! 你让赵滔这些非专业的看闷片也就罢了,感受是真没有。所以褚青就成了救命稻草,被小伙伴们抓着抄作业。 这货还特享受,终于体会到一把学霸的敢脚。 对汾阳这个小县城,褚青和老贾的感觉差不多,一来就很踏实,是那种什么糟烂事都不用管,能真正沉下心做电影的踏实。 在京城,他虽说是休息,心里头却烦;而来这里,身体上劳累,却愉悦无比。 你特么当然愉悦了,棋牌室.avi,4P玩耍…… 上午打了俩八圈,褚青输的最多,跟牌技无关,根本不好意思赢人家,碰上大牌就随便出,结果一手屁糊。 “输了三十八块五,都搁谁哪儿呢?”他查了下余钱,揣兜里,笑问。 “小娥吧,我这就六块多。”赵滔也是个好玩的,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嗯嗯,搁我这呢!正好三十五。”刘小娥数完钱,笑道。 “你今天点顺啊,搂了好几把大的。” 褚青站起来抻了抻腰,都僵了,笑道:“我先回屋了,你们别跟昨天似的,把老顾又逮过来玩,差不多就得了。” “知道了,保证不玩了!哎青子哥,晚上请你吃虾酱炒豆腐啊!”刘小娥在后面喊。 “行,晚上找你!”他背着身,摆了摆手。 “哎他人真好,一点都看不出来。”刘小娟待他出门,不由赞了一句。 “是啊,开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