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求生记》 关于本书的书评 看了下书评区,有不少的意见和建议,居然还有前辈的指点,在此先表示感谢。 先说说系统吧。 这本书原来是要参加这个历史照样靠谱征文的比赛,要求就是要有系统。 可能是系统出现的太晚了吧,后台表示不符合参赛要求,不过系统都给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有书友就担心,内功违和啊什么的,这里不想剧透,不过可以放心。 关于意见。 主要就是主角手握系统神器,身怀高强武功,却还不能散发王霸之气,窝窝囊囊的。 呃,只要看过第一卷就知道,武功和系统都不是一步到位就很强的,弱的时候有弱的想法,强的时候有强的想法。 但不论多强,只要不是一头大象与一群蚂蚁的区别,还是不能太嚣张,再说,还有大象被蚁群消灭的时候。 比如X战警系列,里面的变种人够强吧,但是,更多是被歧视、被迫害的。 在这样一个大乱世中,保持适当的低调和小心,我觉得不过分,也更符合实际和逻辑。 最后再次感谢某位前辈的建议。 不过本书大纲已定,走的不是招兵买马建基地一路平推的套路。 之所以花费笔墨在难民堆里,只能说难民有用,很有用,其他的不多说了。 喜欢看战争场面的抱歉了,本书现在还在难民堆里打怪,不过个人觉得打怪也很有意思的,应该还是有人爱看的。 当然,王朝末世的小说,不会缺了血与火的。 最后,感谢那些喜欢本书的朋友,感谢你们的收藏、推荐和打赏,感谢你们对本书的欣赏,还请你们多点耐心,更精彩的在后面,当然前期也不无聊。 第1章 穿越与醒来 当那把水果刀捅进赵志文的身体时,他是不相信的。 身为医生,虽然是中西医结合专业的二把刀,但人体构造还是清楚的。 捅进去的地方他只瞄了一眼,就知道是脾脏,位于腹腔左上方,与第9-11肋相对。 说人话,就是脾脏是被肋骨保护着的,寻常人要想用刀,而且是用水果刀,还要不被折断地从肋骨缝里捅进去,没有中彩票大奖的运气是不可能的。 刀把现在还被人攥在手里,赵志文几乎和对方是脸贴脸的对立而站,那嘴里喷出来的酒气,熏得他直想呕吐。 对方的眼神从一开始充满怒气的疯狂中渐渐清醒,取而代之的是杀人后的恐慌、害怕。 血已经从刀口处渗了出来,流速不算很快,但很稳定,赵志文能清晰地感觉到,先是浸透了外面的衣服,接着向下淌,很快就把左边的衣兜,包括衣兜里他随身携带把玩的那颗文玩核桃给浸湿了。 黑暗缓缓从四周将他包围,远处只留下一团钱币大小的光亮,而他就像一个溺水者那样,下意识地拼命朝那光亮而去。 意识慢慢从无边的黑暗中苏醒过来。 头脑昏昏沉沉的,身上绵软无力,像是高烧退却后的感受。 赵志文想起自己是被上门的医闹恼羞成怒下捅了一刀,现在没死,那是抢救过来了? 这里是医院?黑漆麻乌,伸手不见五指的,不像。 自己算是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外科那帮孙子说话才着的道,不应该是这种待遇。 身上的被子,不知多长时间没洗了,硬邦邦的,味道挺大。 头上身上痒得厉害,抓都抓不过来。抓到肚皮的时候,却发现肚皮上没有刀伤,还有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这里肯定不是医院。赵志文根据身上那床被子、身下那硬邦邦的垫子和垫子下传来的持续又稳定的暖意完全可以确认。 自己怕也不是自己了吧?赵志文摸摸自己的脸,一个三十岁老男人该有的唏嘘的胡渣子没有了,只有一张摸着发干,还有几道裂口的小脸。 这...是穿越了吧,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了,那应该是魂穿,头上不是辫子,那就不是清穿,那就好,实在不想头上顶根辫子。 看这躺着的环境,穿越后的处境不太好啊。 黑暗中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有扇门打开了,些许光亮透了进来。 一个妇人,衣服是补丁摞补丁的,昏暗中也看不出什么颜色,一只手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醒了?志文。感觉好点没有?” “昨晚可把我和你爹吓坏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发烧呢。还好周郎中没有出诊,你爹才帮你抓了副药。不然可凶险。” 妇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上赵志文的额头。 “嗯,烧退了。来,起床,娘给你做了碗糊糊,趁热喝了。” 赵志文早就饿了,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娘还是叫他志文,爬起来接过碗,也不顾烫,就稀里呼噜地喝了几口。 胃里舒服点了,才有空打量碗里那黑乎乎的糊糊,口感较粗,应该是高粱吧。 又想起刚才妇人叫他志文,嗯,名字没变,不用担心有人叫自己反应不过来了,就不知道还姓不姓赵。 就着光亮又看了看这小身板,七岁,还是八岁?就这发育不良的样子,十岁也有可能。 身下不是床,是土炕,不大的房间里只有几个凳子,家徒四壁。 三两下喝完糊糊,把碗递给应该是他娘的这个妇人,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娘,什么时候了,我想下炕。” “不再歇会儿了?志文,天才亮呢。”志文娘关切地说。 “不歇了,骨头都睡疼了,起来走走。”说完志文就掀开被子,也不要他娘帮忙,把炕边那满是补丁的棉衣棉裤穿好,套上鞋子,慢慢地跟着出了这间小黑屋。 外面是稍大一点的堂屋,一张方桌旁坐着一个汉子,正捧着碗喝糊糊呢,听见响声,放下碗,看见志文和他娘走了出来,“怎不再躺会儿,天冷,小心着凉。”边说边用手擦了下嘴。 “没事了。”志文知道这面相憨厚的汉子应该就是前身的父亲,只是现在就要叫爹,始终有点开不了口。 旁边条凳上一个小女孩,刚把脸从碗里抬起,“哥哥,你吃饱了吗?我碗里还有,给你。”说完把碗朝志文递过去。 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亮,志文看见那碗里的糊糊不知比他刚才吃的那碗稀薄了多少,嗯,算是浓一点的米汤吧,他爹碗里的,还有他娘要吃的,应该都是这样的吧,心里明白自己这是享受了特殊待遇,虽说是因为生病,但也生出些许感动来。 看着小女孩面色焦黄的小脸,尖尖的下巴都赶上后世的网红了,一边伸着舌头舔着嘴唇上的糊糊,一边还把碗抬着要递给他,志文的心里酥麻酥麻的。 “不用了,哥吃饱了。”志文倒想多说几句话,但前身实在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记忆,连父母和小妹的名字都不知道,生怕多说多错,说完这两句就闭口不言。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能有些什么记忆,就算不知道父母的名字,也是正常的吧,只是不知道平常是怎么称呼那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妹的? 正低头琢磨呢,旁边志文娘开口了,“囡囡长大了,知道关心哥哥了。” “那当然了,我五岁了嘛。”囡囡边吃边嘟囔着。 “赶快吃,不然凉了。志文你走动下也好,咱郑家男儿身子骨没那么弱。想当年我郑三发着烧还赶山路呢。”志文爹把话接过去。 “嗯,姓郑,那我现在应该叫郑志文了。小妹叫囡囡。”志文心里想道。 “行了,他爹,老黄历就少提了。这都腊月了,马上要过年了,你在县城里帮那个老爷干活的工钱拿到手了吗?”志文娘边吃边问。 “要断粮了。”志文娘紧接着小声地在郑三耳边说了一句。 “明天我就进县城结工钱,放心。” 父母在饭桌旁絮絮叨叨地说话,而志文则慢慢踱到门口,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明显是寒冬季节,应该还没有下过一场大雪,天空中稀稀拉拉地飘着零碎的雪花,仅在地面浅浅铺了一层,从门口的脚印看,刚盖过鞋面。风倒是挺大,呼呼的声响能让人起鸡皮疙瘩,不时从地面卷起一团雪粉又吹向天空。 高高低低的山包,盖着雪却依然嶙峋的地面,光秃秃的山顶,山腰和山脚有稀稀拉拉的枯树和荆棘,不远处的山坳里,有房屋汇聚在一起,看样子是个小村子。 这地形,应该是陕北。毕竟从后世穿越过来的,陕北高原虽然没去过,但这地形地貌,志文在网上也是见识过的。 再根据自己的视线高度和门外的环境,郑志文很快明白自家住的应该是窑洞。 回头一打量,果然,室内上下左右都是泥,刚才忙着说话和想心思,没注意。 现在吃饭这儿大点地方,算是堂屋吧,还有个灶台,家里吃饭、唠嗑、会客等等应该都在这儿。 视线所及还有两道门,自己刚从其中一道门出来,那两个洞就是一家四口的卧室了吧。 陕北呀。看现在这自然环境,肯定不是唐朝了,唐朝陕北的生态应该还是不错的。 根据自己的发型和郑三头上的发髻,可以把我大清排除了,如果不是那几个绵延上百年的大乱世,最有可能的是北宋和大明。 不过志文觉得还是大明的可能性更大,北宋的时候,陕北可是边境,是与西夏交战的战场,应该不会这么平静。 就不知道现在是哪个皇帝在位了。 郑志文不是学历史的,明朝的皇帝也就知道朱元璋和朱棣,还有崇祯皇帝,那个木匠皇帝天启也知道些,在崇祯之前,这得归功于穿越前在微信上看到的一篇文章,说天启喜欢做木工,还有点印象。 从门缝灌进来的寒风打断了郑志文的思绪,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连忙转身向洞内走去,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着。可千万别是崇祯皇帝啊,他倒记得崇祯年间陕北一直闹旱灾,年年颗粒无收,整个陕西都是流民的大本营,要不然李自成、张献忠也不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了。 想开口向父母打探下,又觉得他们未必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地点,村名他们肯定知道,但隶属哪个县哪个州府就未必知道了。 平白无故地乱问,容易露馅儿,算了,慢慢来。 走回饭桌旁,看见他们吃的那糊糊,志文头又大了起来,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自己恐怕都得吃这玩意儿了。 还有这身上的棉袄,又硬又冷的,真的是难以御寒。 第2章 炫了个富 第二天一大早,郑三早饭都没吃就急冲冲地出门,要步行几十里的山路,还有积雪,不走早点,晚上不一定能赶回家。 志文娘做饭的手艺的确不错,这粗粝的高粱糊糊,也被她弄得还能入口,志文吃出了高粱原本的香甜。 凭着这一手好厨艺,四里八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的,都请她主厨。遇上家境好,手头也大方点的,还能从主家带点剩菜回来吃。 刚进腊月,村里的秀才老爷就开始为年祭做准备了,怕忙不过来,志文娘被请去帮厨。 和兄妹俩吃了早饭,留了些吃的,让郑志文晌午热了和囡囡一块吃,照顾好囡囡,志文娘也出门了。 临出门前乐滋滋地告诉志文兄妹,说今晚应该能带点好吃的剩菜回来了,听得刚从后世穿越过来,前世已经多少年没吃过别人剩菜的郑志文暗暗撇嘴。 收拾好碗筷,志文感觉病已经完全好了,看看门外风小了不少,就打算趁着肚里有食,身上有劲儿,出门踩踩点,探探路,了解下周围情况。 牵着囡囡出了门,看看不远处的小村子,再看看自己和囡囡这小胳膊小腿儿,还有那层积雪,志文就打消去村子的这个念头,兄妹俩很有可能在半路上就回不来了。 算了,就在自己家窑洞的这个小山包周围转转吧。 地方不大,周围七七八八的有四五户人家,都是在这山包挖窑洞住。 偶尔遇上个把大人,囡囡远远地就喊上了,叔、姨什么的叫得挺甜。志文也就跟着喊,一开始还担心不认识人,喊人吧,不知道叫啥,不喊吧,又没有礼貌,这下好了。 旁边两户人家姓胡,一家兄弟两个,叫大柱和二柱,大柱要比志文大点,十多岁了,二柱和志文差不多,另外一家姐妹两个,就叫大妮和二妮,五六岁的样子。名字真够简单的,不过想想古代的识字率,志文也就释然。 自己的名字居然没那么简单粗暴,志文心里有点疑惑。 和这兄弟姐妹四人聊了会儿天,总算知道这村子叫前山村,县城叫什么小孩子就不知道了,还没去过。 村里的秀才老爷是大户,村里的地大部分都是他的,志文娘这两天去帮厨的就是他们家。 提到秀才老爷,几个小孩莫名地兴奋起来了。 “志文,你娘去给秀才老爷做饭了?”这是大柱在问,眼里跳动着羡慕嫉妒恨的光芒。 “是啊。”志文被这眼神弄得莫名奇妙。 “囡囡,你上次分我吃的那小块烙饼可真好吃啊,香的我都舍不得咽下去了。”二妮边流口水边说。 这地主家的烙饼,肯定放油了,能不好吃嘛。志文心里吐着槽,算是明白大柱那迷样眼神的由来了。 “我娘要是今天再带烙饼回来,明天分些给大家吃。”囡囡倒是不小气。 “志文,你家今年还租不租地种了?”大妮却是有点看不上自家妹子那没出息的样子,转移了话题。 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啊。志文暗暗叫苦,拿眼睛斜瞟囡囡,指望小丫头能回答。 “爹说了,租地种田还没他在县城给人做家俬赚的钱多呢,还是不种了。”囡囡倒没让他失望。 “俺爹说了,庄户人种田才是根本,”大妮哼了一声,“不种田就是不务正业。” 还要再说,大柱连忙开口打断,“好了好了,我们小孩子别管那么多。”可不能让大妮把人得罪死了,以后还得混点吃的呢。 原来是到自家面前找优越感来了。 “你们家都种着地?”志文突然开口。 “那当然。”大柱和大妮居然异口同声地回答,二柱和二妮连连点头,一副我骄傲的神情。 到底是农业社会啊,这手工业者被农业工作者鄙视。 “自家的地?”志文是真不知道这两家的情况。 四个小孩却是一下子泄了气,有气无力地回答:“租的,租秀才老爷的。” 志文暗自撇撇嘴,还不是给人打工的,口中却道:“哦,那咱们几家都是给秀才老爷家做事,一样的,一样的。” 又站起身,“囡囡,饿了吧,回家吃饭了。” 四个熊孩子彻底没声了,倒是眼里的熊熊火焰把志文给吓了一大跳。 囡囡胸膛抬得高高的,志文被拉着走了好大一截路,见那四个小孩还在原地没动,这时间不早了啊。 “囡囡,他们咋不回家吃饭呢?”肚子不饿吗,志文心想。 声音还有点大,四个小孩都听见了,头全低了下去。 “别逗他们了,哥哥,”囡囡拉着志文的手晃了两下,低声说道,“咱们家中午的这顿,爹娘是不让声张的,不过村里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了。” 啊?自己这是用三顿饭,在吃两顿饭的人面前炫了个富? 志文呆了。 吃完饭,志文不打算出去转了。一是问不出什么,二是节省体力,就算比其他家多吃一顿,那么点吃的,能干啥,走两步就消化得差不多了,还是躺着吧。 晚饭一开始是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进行的。 志文娘果然带回了囡囡期盼已久的剩菜——一条吃剩一半的红烧鲤鱼,那四个熊孩子明天没得吃了,这鱼可不够一家四口分的。 志文本不在意这剩菜的,不过咕咕叫的肚子还是出卖了他,全然不顾他的面子。 郑三也赶在晚饭吃完前回来了,两手空空的,看来是没拿到工钱,见着志文娘有点悻悻的。 志文娘没露出太失望的表情,应该早有思想准备了。 只是吃饭的气氛却有点沉闷了。 “别着急了,他爹,”志文娘开口了,看来是想活跃下气氛,“志文的束脩我前两天就交给王学究了。” “啊?你交了,交的啥?”郑三忙不迭地问。 “一袋一百斤的白面,应该够了吧。”志文娘说,“我问过以前在他那儿开过蒙的人家了,还没我这个够份量呢。” “够了够了,这大半年的都够了。”郑三说道,“唉,你哪来的白面呢?” “找秀才老爷的管家借的,”志文娘把取了鱼刺的一块鱼肉夹给囡囡,“本来腊月间人家是不借的,不过听我说是借了给志文交束脩的,就爽快地答应了。” “秀才老爷还是挺看重读书的娃娃的。”郑三感慨,“这回亏得你,不然志文开蒙的事儿,又得往后拖了。” 开蒙?上学吧。志文听着父母的对话,心里想到。 这么穷的人家,借粮也想要送孩子去开蒙,嗯,说明读书人很受重视,那应该不是乱世了。 还好还好,志文放心了。 “过两天雪停了,我就带志文去王学究那儿,咱们年前就把这拜师礼给行了,免得夜长梦多的。”郑三有点兴奋,想尽快把志文开蒙的事儿搞定。 第3章 要开蒙了 当天晚上,志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 愁啊,为自己和这已有了些微感情的小小四口之家的活路发愁。 从后世穿越而来,对历史大势略知一二,但自己一个学医的二把刀,目前来看,并没什么用。 就连即将来临的开蒙,志文也没有丝毫优势。 虽然上学的时候读过《黄帝内经》、《伤寒论》什么的,但和满篇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比真不是一个段位的。 郑三看来是要让他走读书、科举的路了,北宋和大明,都是文贵武贱,以文治武,身处和平年代,不论是想要身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哪怕是小富即安地过过小日子,读书科考那是不二之选。 胡思乱想了好长时间,刚有点睡意,尿又急了。 起身解决完问题后,听到堂屋隐隐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嗯?爹娘还没睡,这是躲着在说什么呢。 志文胡乱套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潜到门边听墙根儿。 “你大伯,白天又让老四来借钱了,”志文娘语气透着不满,“被我回了。” “没借就没借吧,”郑三赞同道,“咱家现在这个情况,哪还有什么可借的。” 郑三又说:“倒是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沉默了好久,志文娘才幽幽说道:“他们好歹在你爹死后照顾了你几年,还出钱给你,帮咱们成了亲。” “别提这个,”郑三突然来气了。 “那是我爹给人做活,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临走前交给他们保管,本是打算给我开蒙用的,谁想被他们拿去给老二成亲用。” “这才害我没读成书,咱俩成亲还回来,那是应该的。”郑三明显动了怒气。 志文娘似乎也不知道这事儿,好半天才弱弱地问了句:“这么些年,你就这样闷在心里?” “不然还能咋滴,真个和他们翻脸分家?里长那里过不去的。” “不对啊,那他们种的地干嘛没你的份?”志文娘还是有点精明的。 “我也不清楚了,我爹在世时就没和他们一起种过地,都是在外面给人做物件儿赚钱。” “我也懒得和他们挣,以他们那脾性,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志文在门后不敢乱动,腿都麻了。 “睡吧。”良久,志文娘低声地说了一句。 趁着风小了点,这天一大早,志文还没睡醒,就被他爹用手从床上提溜了下来。 烧水、洗漱,志文机械而茫然地做完后,郑三左看右看,感觉还是不满意。 一把抢过那块洗脸用的破布片,狠狠地把志文的脸又擦了一遍,把志文疼的嗷嗷叫。 “行了,他爹,轻点,别把志文脸弄破了。”志文娘说着话,已经把糊糊抬上了桌。 “来趁热吃,别耽误功夫。” “囡囡呢,还没起吗?”志文趁机摆脱了郑三的蹂躏,边吃边问,“起这早作甚?” “你爹一会儿带你去拜王学究,去晚了怕不礼貌。”志文娘回道。 “村里的王学究前几天已经收了袋白面做为你的束脩了,”郑三接过话头,“今天爹带你去认认门,把师拜了,年后就去他那儿开蒙了。” 刚一出门,尽管风已经很小了,志文还是冷得打了个冷颤,刚才为了把脸洗干净,可是搀了热水的,忽热忽冷的,这小身板儿还真耐不住。 积雪不厚,踩在上面吱吱乱响,气温很低,倒是不用担心积雪会被踩化从而浸湿鞋子。 就在志文脚都要被冻僵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郑三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座砖房,由于黄土高原风尘太大,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个都黄扑扑的。 听郑三说,这是村里的里正免费提供给王学究居住并开蒙用的。 “王学究,俺是郑三。”志文他爹并没有上前敲门,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就停下脚步,高声喊道。 隔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了。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儒生从房内走了出来,身上的儒衫洗得发白。志文眼尖,分明看到那半开的门缝伸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飞快地探了一眼又缩回门后。 “是郑三啊,”儒生开口了,“嗯,你来作甚?” “特携犬子前来拜师。”郑三恭恭敬敬地回答,然后转身朝志文说道:“还不赶快上前拜见老师。” “慢来慢来,我已决定闭馆了。”王学究急忙摇摇手,“村里愿意开蒙的娃娃,连上你家的,也才三户,实在难以维持生计。” 王学究有点落寞地说道,“前天你家郑四从我门前路过,我特意请他帮我通知村里几户交了束脩的人家,你不知道么?” “啊!”郑三大吃一惊,“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学究不管俺们村的这些娃娃了吗?” 首先关心的,却是王学究闭馆的事情。 微微叹了口气,王学究说道:“我也于心难安啊,但为了养家糊口,却也不得不如此了。” “不知学究下一步如何打算?”郑三说话也被带得文绉绉的了。 “先去县城找地方安顿下来,有条件的话,过完年在县城找个地方开馆授徒吧,毕竟那里人多点。”王学究情绪仍然低落。 “这两天都忙着收拾东西,又兼自身年老体弱,三户人家的束脩实在没法亲自一一送返,故请郑四告知各位,前来自行取回束脩,还望见谅。”王学究说完长长施了一礼。 志文在旁边倒是有点佩服这老儒生了,吃进去的还能吐出来,那可是一袋一百斤的白面啊,省着点,够一家四口好几个月的口粮了。 不过自家没有谁上门告诉这件事儿啊。志文抬头看看郑三,发现郑三也低头看了他一眼,两父子心里都冒出不安的感觉,别是郑四借钱不成,把主意打到这束脩上了吧。 王学究可能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但还兀自接着说道:“昨日郑四上门告诉我,说郑三你不在家,他三嫂妇道人家不方便上门取回束脩,就拜托他来代为拿回。因他是你堂弟,我不疑有它,也就托他将束脩送回,失礼了。”说完又长长做了一揖。 话音刚落,志文就见郑三双拳紧握,青筋暴露,随后又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松开拳头。 然后双手抱拳向王学究施了一礼,“多谢学究告知情况,还祝学究到了县城能桃李满天下。” “借你吉言。”王学究还了一礼。 “那就告辞了,学究。如需帮忙,只管差人告诉我,县城我还算熟。”郑三又施一礼,转身领着志文就向来路走了。 志文抬眼望了他爹一眼,见郑三面无表情,眼里隐含怒火,知道是为他四叔冒名诳走那袋白面生气。 志文对这四叔毫无印象,没什么了解,自然出不了什么主意,只能紧紧跟着郑三前行。 “爹,咱们去哪儿呀?”志文边走边问。 “去找你四叔,被诳走的那袋白面,得想办法拿回来。”郑三头也不回地在前走着。 第4章 智讨束脩 “爹,那袋白面能要得回来吗?”志文问道。 他可有点急,家里眼看就要断顿了,郑三的工钱又还没拿到手。 虽说一天三顿,可正常情况下,吃的就是比米汤稍浓的糊糊。 志文娘偶而带回来的剩菜,志文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变成了后来的无比盼望。 郑三这会儿冷静下来了,想了一会儿,说: “全部要回来的话,就得彻底翻脸了,不过,爹有办法,多少能拿回来些,过年好包饺子。” 当郑三带着志文走到村西头的一座泥墙小院门前时,已经快晌午了。 其实雪不厚,在野外路还好走,进了村子,主要的道路被人踩得稀烂,雪水和着烂泥,又被冻结成冰,志文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自然走不快。 不是没想过撒撒娇,让郑三抱着走,但心理上始终是三十岁的人了,实在没脸开这个口。 而郑三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志文的窘况,只牵着志文的手,一路默默地想着心事,看样子是在为怎么讨回那袋白面想招。 志文也很愤怒。 那可是一袋白面啊,自打穿越而来还没见过呢,更别说吃了,以前觉得一点都不稀罕的馒头、面条,还有面包,算了,不能再想了。 只是这读书的事儿就悬了,老师没了,志文还想着要考科举呢。 他还对那素未谋面的伯祖父一家有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家奇葩,能这样借钱不成,又骗粮的。 那个四叔,也是个人才,借钱不成,又半路截胡返还的束脩,这种招数,实在下作到了一定的段位,让人不服不行。 这种人,他想法设法弄来的东西,舍得交回给一大家子用? 想到这儿,志文觉得倒是可以从这方面想想辙,毕竟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爹,那袋白面,四叔会交给伯祖父吗?”志文也顾不得什么旁敲侧击的了,直接把自己刚想到的说了出来。 郑三低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爹心里有数。” 说完,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那扇半掩的院门。 才进大门,郑三就高声喊道:“大伯,大伯娘,在吗?” 语气颇为平静,不复刚才路上的压抑和愤怒。 这是一座小院子,院门后没几步路应该就是堂屋了,房子已经有点破败了,院内也颇为凌乱,就连院门到堂屋的这小段路,积雪都没有清扫,泥泞不堪的。 堂屋内先是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极力掩饰的碗筷碰撞声,快速的吞咽声,脚步声等等,此起彼伏好长一段时间后才消停下来。 “郑三啊,进来吧。”一个声音这才响起。 志文有点无语,这是怕我们来混饭吃? 堂屋内还残留着食物的气味,炕桌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个中老年妇人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低着头炕上补衣服,看着倒是忙忙碌碌的。 炕的另一边,一个分不太清年纪的中老年男子脸上颇有点尴尬地看着郑三父子,全然没留意自己的胡须上还挂着汤水。 “大伯,大伯母,小妹。”郑三脸上堆着笑,全然不提刚才那一幕,又让志文上前打招呼。 “伯祖父好,伯祖母好,小姑好。”志文无奈,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喊,也不知会不会弄错称呼穿帮。 “哦,志文这是开蒙了?连称呼都变了,原来都是叫我们爷爷奶奶来的。”男子呵呵笑着,连吃没吃过都不客气一下。 听到开蒙,郑三脸色微变,然后也是颇为惊奇看了志文一眼,这才开口说道:“这开蒙一时半会儿是不成了,王学究年前就要走了。这孩子莫不是听谁学来的。” 又转头对志文说:“还是叫爷爷奶奶吧,别生分了。” “对对对,别叫生分了。”老头连声接口道。 “随他吧,”旁边老太太淡淡地开口了,“亲孙子亲孙女我自家也有好几个的。” “娘。”那小姑倒是有点看不下去了,“志文,过来让小姑瞧瞧长高没有。” 志文无奈,只好边甜甜地喊了“爷爷,奶奶”,边向小姑走去。 郑三和老头老太太又寒暄了一会儿,不经意地问道: “今年年成怎么样?大伯。” “还不那样,”老头回道,“老天爷赏脸,咱就能多口吃的。要是不赏脸的话,嘿嘿...” “还不是那几个好吃懒做的东西,”老太太一旁突然发飙了,“平日里要是多浇几桶水,也能多打几斤粮食。” “那今年这年能好过点了。”郑三没接老太太的话。 “这租子和税赋一交,哪还能剩多少。”老太太急忙回说,生怕郑三想借钱借粮,把以前的债讨要回去。 郑三笑了笑,“大伯,大伯母,是这样的。今年我那东家仗义,赏了我一袋百斤的白面。这么好的东西,大家一家人,都好几年没吃过了,都尝尝?” “老三,你有心了。”老头倒还矜持。 “哦?粮食在哪儿,要不要我们帮忙驾驴车拉回来?”老太太不淡定了。 就连一旁逗着志文的小妹都转头看着郑三。 “咦,你们不知道?昨天我回来得太晚了,还没到村口遇上老四,我就躲了个懒,让他先把白面拿到这儿,今天连上我,大家凑一块儿分了。”郑三满脸的惊讶。 志文在一旁却是佩服,这看似老实巴交的爹也不简单啊。 “让老四拿来了?”老太太还没等郑三把话说完就叫了起来,“五妹,去把老四和其他你那几个没良心的哥哥一块儿叫来,咱们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儿。” 一旁的老头脸色也是不好看,老头老太太却是知道郑三向来忠厚,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 没多久,三个眉眼相似的北方汉子就跟着志文小姑进了堂屋。 “老四,你来说说,昨晚老三让你拿回来的白面哪儿去了?”老头沉下脸问道,居然还颇有几分威势。 其他人在路上就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也是一脸不善地看着老四。 郑四这厮奸猾,见事情败露,知道若是还想私吞,必定犯了众怒,那白面他是无法隐瞒了,赶紧求饶: “在呢在呢,爹娘,这不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嘛,我这就去拿来,让爹您老人家亲自分。” 最后老头拍板,郑三这一辈儿五兄妹,一人二十斤白面。 郑大、郑二还有五妹,那是兴高采烈,平白得了二十斤白面,虽然还没分家,要上交家里,但最后还不是吃到自己嘴里,这个年要好过不少了。 老头也挺高兴,自觉这白面分得挺公平。 老太太似乎对老头没把老两口算上不太满意,又不能拆自家老头的台,只好闷声不出气。 郑四看着也是笑呵呵的,还专门找到郑三,“三哥,多谢了,这些年的恩情,兄弟我都记在这儿呢。” 说完拍拍胸口。 要不是因为王学究,志文对整件事非常清楚,还真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五大三粗、面容粗旷的北方汉子,先做下这令人不齿的事情,现在又没事儿人似的来表忠心。 这人得小心提防,志文在心里默默给郑四打上了标签。 回家路上,志文实在忍不住开口了:“爹,这四叔...可会忌恨我们家?” “咱们以后尽量和这家子人少打交道,”郑三肩上扛着一小袋面,经历过今天的事情,倒是基本不再把志文看作小孩,边走边说,“特别是你四叔。” “只是你这开蒙,不知道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郑三更在意的还是志文的学业。 父子二人回到家,志文娘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情绪还算平静,看来以前没少在这家人身上吃亏,只叮嘱郑三尽快结到工钱,要过年了。 第5章 地狱模式下的生存游戏 没等几天,郑三又踏着雪进了一趟城,赶在晚饭前回到家。 看样子是拿到了工钱,背回了两袋粮食,志文眼巴巴地看着,总算放心了。 家里的杂面今天刚吃完,要回来的那二十斤白面,郑三夫妇平常根本舍不得吃,说是要留着过年包饺子。 一天还是三餐,但喝的那糊糊,已经和米汤差不多了。 饭桌上郑三还笑眯眯地把一个小布包推到志文娘面前。 志文娘也笑着,把布包打开,几十枚铜钱不说,居然还有一小粒碎银子。 “有五钱吧?”志文娘拿起银子问道。 “嗯,铜钱剩三十文。”郑三有点得意,“还买了两袋粮食,有一袋是白面,明天还给秀才老爷吧。” 郑志文没有注意父母说了些什么,他更在意的是铜钱,因为他突然想到,或许可以通过铜钱来确定现在所处的时代。 于是他果断出手,没等这对便宜父母反应过来,他已经拿了一枚铜钱在手上。 铜钱上是“天启通宝”四个字,尽管启和通是繁体字,不过认这两个字没什么难度。 天启,那个木匠皇帝,那岂不是说现在很有可能是天启年间呢?不是崇祯就好。 志文心里放下了个大包袱,全然没有想到崇祯年间也可以用天启通宝。 “天-启-通-宝。”志文正胡思乱想着,郑三却探过头,指着铜钱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念完还看看志文,示意他跟着念一遍。 什么情况,这老爹还识字?志文一下子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愣着作甚?跟着念啊,早该教你识字的了,一直没机会就拖着,正好,今天先教你认认这四个字,提前打个底。”郑三在旁边说着。 志文下意识地跟着郑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几遍,等郑三点点头,表示满意后才反应过来。 “爹,你识字?”志文有点不可思议,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都是文盲,识字率很低的。 “你爹我怎么就不能识字了?你爷爷也识字,要不是他走得早,俺俩做活赚的钱都够给我去开蒙了。要不是...算了,不说了。”郑三有点唏嘘。 “要不你爹我怎么给你取名志文呢,志文志文,有志于文。我郑三没机会拜个先生念书,就希望志文你能念上书。”郑三继续叨叨。 “那是你自己有志于文吧。”志文心里吐槽,觉得这老爹识字的话,那弄清楚现在是哪个皇帝在位,应该不成问题了。 “爹,这天启通宝是什么意思啊?”志文小心翼翼地问到,生怕露什么马脚。 “这天启通宝啊,就是咱大明天启皇帝铸的铜钱。”志文显然想多了,郑三不但没有起什么疑心,反而很高兴的解答,一副乐为人师的样子。 “哦,那当今皇帝是天启咯?”到重点了,志文不由一阵紧张。 “不是了,前几个月皇上大行了。新帝登基没多久呢。”郑三低下头,边吃边回应。 “那现在...”志文措了下辞,“是哪位皇上呢?”也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规矩。 郑三明显不太在意,“之前一直不知道,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不过今天进了趟县城,在城门口贴了张布告,说是明年改元叫什么...我想下,嗯,崇祯,没错,就是崇祯了。”不愧是识字的人,说的是一套一套的。 志文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崇祯?怎么能是崇祯呢,怎么可以是崇祯呢?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穿越到贫下中农家就算了,穿越成七岁的小屁孩也不说了,这穿越到崇祯年间是几个意思啊。 明年陕西就开始大旱了吧,种啥啥不长,一直旱到崇祯自己个儿上吊都还没完没了的。 李自成、张献忠这两个狠人什么时候造反的倒是记不太清了,应该也没多长时间了吧,那时候整个陕西农村都是十室全空,不是饿死就是做了流民。 对了,还有更加凶残的我大清,就连牛人李自成和张献忠都像兔子似的被撵的满世界乱窜,侥幸存活下来的汉人,也得弄个金钱鼠尾在头上。 命苦啊,这儿贫下中农的家境,七岁的小身板儿加崇祯年间的时代,对了,似乎还在陕北,这儿妥妥的地狱模式的生存游戏啊。 “爹,县城热闹吗?咱们县城叫什么名儿啊?县城再往上是什么呀?”志文还抱着一丝侥幸,也不顾问话显得突兀了,就希望不在陕西,不然明年开始的大旱灾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三有点诧异地看了下他,以为是小孩儿好奇,倒也没有在意。 “咱们这县城啊叫安定县,县城再往上呢是府,安定县归延安府。东边没多远是黄河,过了黄河是晋西。北边有长城,长城以外就是蒙古人的地盘了...”郑三来了兴致,干脆做了个地理大科普。 完了。志文懵了,刚才那丝侥幸彻底消失。 原先志文还想着,既然在大明,只要不是倒霉催的身处明末,那就得读书、考试、做官,然后顺顺当当走向人生巅峰。 只是现在嘛,眼看大旱加大乱就要来临,哪还能读书、考秀才举人进士这样一步步走下去。 那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一会儿大明,一会儿大顺,一会儿大清,指不定哪天就没命,乱世人命不如狗啊。 这种情况下,文人墨客的手中笔,是敌不过那些武人的掌中刀的,读书不用考虑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能吃饱饭,然后在明年开始的大旱灾中生存下去。 找机会投靠李自成或者张献忠?不成,变数太大不说,在陕北能不能顺利活到他俩成为大牛人都是问题。 就真去了,那也很可能是做为炮灰存在,况且这两人后来下场都不好。 那看来在陕西是没啥活路了,志文想着,是不是寻个机会撺掇他爹娘尽早跑路呢。 可这汉人自古就是故土难离,拿什么说服郑三夫妇是个大问题,志文不觉得目前自己在这个家里能左右他爹娘的意见。 而且往哪儿跑路呢,志文也很为难。 京师?不成,那是天子守国门的地方,战争不少,最后还被李自成攻破。 四川?天府之国,离这儿还不远。也不成,不知是被张献忠还是我大清杀的十室九空的,后来还弄个湖广填四川。 江南?目前还成,不过后来清军南下也被杀的挺惨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大名鼎鼎。 想来想去,志文也没辙了,似乎哪里都不行。 还有,最大的问题是,没钱。 是现在独自一家人要着饭跑路,还是以后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吃着草根、泥巴逃难? 这是个问题。 第6章 老掉牙的系统 拿回工钱的第二天,郑三跟着志文娘去村里秀才老爷家,本来只是还白面的,没想到也找了个年前的临时帮工,帮着修补下桌椅、农具和门窗,和志文娘两人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白天只有志文和囡囡。 郑三夫妇除了交待让志文照顾好囡囡,有空还要顺带收拾下家里,打扫打扫卫生。虽说家徒四壁,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毕竟穷人也要过年的。 志文双手杵着膝盖,正大口在路边喘着气,路旁边有积雪,没法坐下休息,脚边两桶水,还有一段路就是自家窑洞了。 水是在山脚的一口小水井打的,大人都不在,总不能让囡囡打水吧。 身上并不热,可一阵阵地冒着汗,头也有点眩晕,志文知道,这是低血糖的症状。 没办法,郑三就算刚买回粮食,可吃的糊糊也就稍浓点,根本不顶饿,身体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好不容易拎着水回到窑洞里,提着水桶,晃晃悠悠地踏上一只木箱(身高不够),把水倒进水缸里,看着水缸里一半都不到的水线,志文有点欲哭无泪。 囡囡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在洞门口边晒太阳边玩着石子呢。 是的,志文是吃了午饭才去打的水,否则,他根本不敢去,也没那个体力去。 囡囡的小手上下翻飞,小石子起起落落,小脸露出了快乐的笑容,志文在一边喘着气休息。 嗯,怎么有块石子不太一样呢? “囡囡,怎么有块石子和其它的不一样呢?给哥哥看看?”志文说着把手伸了出去。 “哥哥,你也想玩啊。行,这块给你。”囡囡倒是挺大方,说着话就把石子递给志文。 这不是石子,郑志文愣了。 这是他穿越前随身携带的那颗文玩核桃,很特别的一颗核桃,很小,就比玻璃珠大那么一点点,显得很秀气。 穿越前郑志文很喜欢,小心翼翼地随身携带,有空就拿出来玩玩,都开始包浆了,印象特别深刻,只是这会儿被囡囡玩得沾满了灰。 “哪儿来的,囡囡?”志文边吹边擦边问。 “昨天在你炕边扫出来的呀。”囡囡头也没抬地回答。 郑志文这才反应过来,那个家里的杂物室兼自己卧室的房间,自己好像还没认真打量过,这两天本该打扫卫生的,被囡囡代劳了。 舀了点水清洗了下,郑志文确定,这就是他的那颗文玩核桃,和他一起穿越过来了。 志文坐不住了,难道这就是自己的福利吗?金手指? 和囡囡打个招呼,拿着核桃就匆匆进了自己的房间,想想不放心,还把门反锁上了。 好在是白天,室内还有点光亮,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坐在炕上,拿着核桃看了半天,志文咬咬牙,一抬手咬破手指,把自己的鲜血快速地涂在核桃上。 鲜血不断地沁入核桃,核桃也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其间有两次,手指的血液流着流着就停了,志文不得不又用牙把伤口撕大点。 有门儿,志文看着眼前的景象,感受着比刚才挑水还要严重的眩晕,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应该是穿越者的福利了吧,金手指终于有了啊,是空间还是系统呢? 就在那阵眩晕越来越厉害,让志文觉得再也坚持不住,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终于停止了。 这时候志文喘得比刚挑完水还要厉害,身上汗出如浆,大冬天的,他赶紧到炕上找了件旧衣服擦汗,否则凉下来,估计又得发烧。 又把手指头上的伤口放到嘴里嘬了半天,确认血止住了,这才来打量早已在他眼前出现的那副景象。 这是...扣扣农场? 有几块小方格,志文数了下,二十四个,其中四个是赭黄色的,看着是开垦过的土地,其他则还是绿茵茵的,一端还有个晃着水波的,鱼塘? 艾玛,怎么别人的系统不是高端的修仙系统,就是中端的练武系统,还有更土豪的花钱系统,花不完还受惩罚的那种。 自己的怎么就是这种过时的、老掉牙的扣扣农场系统? 啧啧,志文边吐槽,边翻看了一下。 仓库是空的,这没种地就没收获倒也能接受,可这种子不是一开通农场就送的吗?这什么都没有,怎么开始呢。 鱼塘,当然也是空的了,鱼苗?不用想了,果然没有。 加工坊,也是空的。 下方只有铲地和收获两个选项,除虫、除草、浇水等等全没有,这是让自己只管种和收,其他一律不管吗? 这还有点儿意思。 志文试着用意念指挥铲子,翻了下地,好的,没问题,只是才翻了一块地,头就又有点晕了,难不成用的是自己的精神力? 算了,不铲地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能种的,可不能晕过去。 商店呢?商店倒是找到了,可里面什么都没有,这种子去哪里弄呢? 志文疯狂地找了半饷,又绝望地发现,在标有自己姓名——郑志文的图标下面,居然空荡荡的,这是不是意味着系统连初始金币也没有给他? 这要怎么开始,志文抓狂了。 这破系统,连个引导功能都没有吗?那好歹得有个说明书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彻彻底底的一片空白,完全得靠志文自己去摸索。 折腾半天了,先去打水吧,留着慢慢研究,就不信了,系统都有了,还能被它给憋死。 走到囡囡面前,志文看看在自己面前漂着的系统画面,叫了声:“囡囡。” 囡囡抬起头,用那双黑眼仁特大的眼睛看着他,“啊?哥哥,你要不要陪我玩会儿。” 尽管早就笃定其他人看不见这系统,志文还是看到了囡囡那完全没有发现异常的眼睛才放心。 “不玩了,水还没打满呢,走了。”志文提着两只桶下坡了,随即暗念“收”,那系统画面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消失不见。 刚走了一截路,他突然想到,这鱼塘里的水,能不能弄出来呢? 抬头看看,见囡囡已经不在视线中了,志文把两只桶并排放好,又把系统画面唤出来。 一边用眼睛瞟着鱼塘,一边拼命用意念想着,把鱼塘里的水引到桶里去。 凭空突然出现了一股清水,只是方向不对,径直朝着志文头上而去。 志文倒是一直留意周围,见势不妙,急忙往后闪身避开,否则这冰天雪地的,被浇一身水,滋味可不好受。 再来。 经过了好几次练习,和狼狈的闪躲之后,志文终于能准确地把水放进两个桶中。 乐滋滋地拎着两桶水,志文又反身往回走,不用去山脚地水井打水了。 停下来休息喘气的时候,用手抄了点尝尝,挺甜,比井水好多了。 或许是喝了点水,头脑清醒了不少。 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把水放在水缸里,还要放在桶里,费力地拎着回去,再倒进缸里? 志文这才反应过来,摇头苦笑了下,又把桶里的水收了回去,拎着空桶走了几步,又摇摇头,还是往桶里放了小半桶水,才继续前进。 自己以后都不用再这么吃力地打水了,志文想着,总算发现这系统的第一个用处了,今后再怎么旱,自家都不愁没水用了。 第7章 种子 雪停了,天放晴了,风小了很多。 家里猫冬的人们也出门了。不管穷的富的,都开始为过年做准备,家境好的进县城采办年货,差点的就几家人邀约着上山捕猎,好歹也弄点肉吃。 村子里的年味开始浓了。 志文却在为系统里的四块地怎么种发愁。 看来只能自己去找种子来试试了,可这种子去哪里找呢? 家里是不用指望了,又没地,郑三刚买回来的粮食都是磨成面的,开口问父母要?不妥,要了做什么不好回答啊。 找人借?别开玩笑了,七岁的小孩,还没成人,谁借给你。 先去周围这些有地种的人家串串门,到时候见机行事。 种点什么好呢?志文合计着,嗯,小麦要种,高粱也得种,不然以后都吃白面,太引人注目了,而且高粱面虽然口感粗点,可营养不错。白菜也得种点,蔬菜不能缺,不然容易得坏血病。 可惜了,不能搞养殖,这牧场还没影呢,只能搞农场了。蛋白质跟不上啊,那还得种点大豆,四块地就这样被安排好了。 囡囡这两天高兴坏了,志文天天带着她到处走家串户地玩。 志文其实是为了找粮种,囡囡一个人丢家里可不行,只能带着她。 没想到粮种问题很轻松地就解决了,志文带着囡囡去了大柱家一趟,趁着人家大人不在,几句话就激得大柱把自家的粮种拿出来显摆。 然后志文满脸羡慕地把粮种捧在手上,嘴里惊叹不已,暗地里却不露声色地把小麦和高粱的种子收进了仓库,不多,每种种子十多粒而已,谁都没发现,再多可不成了,于心不忍。 这偷梁换柱的本事是志文新学会的技能,用手接触的东西,哪怕隔着布袋,也能收进仓库,还能和仓库里的东西互换。 这仓库到底能放多少东西,志文现在还没试出上限来,反正家里的东西他都放进去过,算是个随身空间了,就是人进不去。 至于蔬菜的种子,没有,饭都吃不饱,还能腾出地来种菜? 志文和囡囡最后在大柱二柱鄙视的眼光中败退了,大柱家租着村里秀才老爷的五亩地,虽然每天只能吃两顿饭,还是觉得比志文家好多了,志文家不种地,粮种也没有,还要到自家来看。 还在路上,志文就迫不及待地调出系统,反正除了他自己,没其他人能看见。 把从大柱家弄的种子,从仓库里取出来,挪到土地上方,开展种田大计。 没用,那一粒小麦种子在土地上面晃晃悠悠,不论志文怎么用意念命令,就是不肯落上去。 换块地试试?一连换了三块地,都没用,四块地都种不上去。 难道是一粒种子太少了,数量不够? 志文又用两粒种子,但一直把从大柱家顺来的十多粒种子都放了上去,还是没反应。 小麦是这样,那高粱呢? 一样的,没戏。 这是自身级别不够,还是土地级别不够呢? 志文这走路的姿势,从开始的抬头挺胸,变成了现在的垂头丧气。 到了自家窑洞门口时,却看见了那棵连枝带干都被砍光了的,只剩根茎露出地面的一小株灌木。 学名叫什么志文可不知道,只知道这东西耐寒,长不高,还有刺,大家都砍了当柴烧,生命力顽强,只要不伤根,没多久又能长出来。 要不死马当活马医,把这个弄进去种了试试?志文暗想。 可这不好挖啊,这东西根扎得挺深,要不然也不能这么耐旱,再加上这地冻得硬邦邦的,志文可没把握能把它完整地给挖出来。 见囡囡已经自个儿进了窑洞,志文就不再顾忌,蹲下身,用手抓着这株灌木的根茎,意念想着“收”,试试能不能收进仓库里。 果然有效,念头才起,灌木就整株的不见了,原地留下个不大不小的坑洞,里面干干净净,断根什么的都没有,比拿锄头挖效果好多了。 志文扒拉了些雪,把坑给填上,也进了窑洞。 再看仓库里,放着一个根须完好,而枝干全无的灌木。 志文也不迟疑,把它从仓库里取出,挪到土地上方,用意念像点鼠标似的点了一下,哈哈哈,它落到地面上,种上了。 志文长吁一口气,总算有东西可以种上了,虽然种出来不能吃,不过,家里这柴禾问题又解决了不是,这要是大旱,灌木越来越少,烧火做饭都成问题。 随后志文还不甘心,想乘胜追击,又用粮食种子试了下,不行,还是种不上去。 只有等这灌木收获了以后再说了。 五天后,中午,已经吃完中饭,碗筷都收拾好了,志文习惯性地打开界面,终于看到,在这块地的上空,亮起了一颗星,可以收获了。 这五天,志文称得上是坐立难安,一有空就把界面弄出来,看看成熟了没有,这系统可没有真正的扣扣农场那么贴心,会标上成熟时间,什么提示都没有,只能随时观察。 志文用意念一点收获那个选项,已经长得密密麻麻,十分茂盛的灌木,瞬间被剃了头,出乎志文意料的是,这块地并没有就此荒废,灌木的根茎还在,无须重新铲地、播种。 而仓库里,多了二十个并未标明名称的灌木,价值...一个金币,志文摇头苦笑,算了,不卖了,留着自家烧火用吧。 咦,还多了个东西,应该是刚才收获时赠送的东西,这算是补发的新手大礼包? 再仔细看看,是本书的形状,志文顿时没了兴趣,这礼包来点实惠的好不好,粮食、种子、金币都行,书可解决不了肚子问题。 暂时没空管这本书,志文现在琢磨的是,这收获了,按道理经验啦,等级啦,多多少少会提升一些,可自己这破系统,什么提示都没有。 也不知道小麦和高粱能不能种上去了,管他的,试试看,反正不费什么力气。 结果令人惊喜,这次非常轻松地就把种子种上了,而且都只用了一粒种子,一块地种的小麦,一块地种的高粱。 志文哼了声,这还差不多,要还是不能种,虽然对这系统也还是没什么办法,只是总有种身有宝山却空手而回的感觉。 不知道这小麦和高粱要多长时间才能收获呢?志文暗自想到。怎么也要比真实环境里的小麦和高粱快吧,不然就妄称系统了。 这灌木五天不是就可以收了?嗯,志文有信心。 等志文把这系统大致弄明白,心也安定下来的时候,开始过年了。 郑三夫妇不知哪里找了些鸡蛋,煮熟碾碎后,和进咸菜里作馅儿,用那二十斤白面,包了好几顿饺子,就算是过年的大餐了。 这饺子虽说一点油荤都没有,一家人还是吃得十分香甜。 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志文才在过年这几天吃了几顿饱饭。 郑三大伯一家,不知是因为束脩的事儿内心愧疚,还是天性凉薄,这几天也没人上个门。 按理说郑三是晚辈,应该上门拜访下,不过这腊月间平白无故地送出去八十斤白面,郑三心里气还没消,干脆也就不去了。 第8章 收获 正月十五一过,郑三就进县城找活计去了。 志文娘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周围村子里,给人帮工做饭。 系统里的地终于能种了,志文因为生存压力而造成的担忧,也暂时放了下来。 家里原本他最头疼的两项活计:挑水和砍柴,也因为系统的存在,使他基本解放了出来。 出去装模作样转一圈,回来趁着没人注意,就能把水缸灌满,柴禾堆得高高的。 要说这系统出品,还真是精品,收获了二十个单位的灌木,拿了一个出来,就把灶台旁边放柴的地方堆得满当当的,品相还好,粗细均匀,长短也差不多,志文估计这一个单位应该有一百公斤了,又收了半个单位的回仓库,否则太显眼了。 好了,以后烧柴都不用愁了。 最担心的问题基本解决了,志文一下子闲了下来,反而觉得这日子有点难熬了。 白天还好点,哪怕心理已经是成年人,对囡囡和大柱、大妮他们幼稚的儿童游戏,诸如抛石子什么的完全无感,但好歹身边有点人气。 实在看不下去了,还可以带着囡囡漫山遍野地逛,至不济也可以晒晒太阳,正好年后春光明媚,一丝雨都没有下过。 可晚上吃完饭,七八点就不得不上炕睡觉的日子,才是无法忍受的。 别提手机、电脑和网络、电视什么的,这个家就连本书都没有,也没有钱点灯。 志文这才想起丢在仓库里的那本书,一直都还没有拿出来看过。 从仓库取出,拿到手里,发现连书名都没有,薄薄的一本,志文数了一下,总共就是四幅图,标有人体穴位,不但用线连了起来,还用箭头标明了方向。 志文穿越前作为一个中西医结合的医生,起初以为是人体经络图,但细看之下却发现似是而非。 那些穴位有的他很熟悉,有的则根本没有听说过,串联起来的线路,和箭头指示的方向,也与他熟知的人体十二经络不尽相同,而最大的不同,是每幅图的穴位顺着箭头方向,到最后都成一个循环。 无聊之下,志文放下疑惑,照着书中这些图的顺序,从第一幅图开始,按图中标识的穴位和箭头走向冥想。 志文一开始是按照他以前熟知的方式,即盘腿、握固、闭目来冥想的,但炼了几天,并没有什么效果。 想想又改成站式,也就是所谓的站桩,仍然无效,躺式,也不行。 志文有点疑惑了,但半途而废不是他的性格,咬咬牙,就又坚持了下去。 直到一个月后,志文不但走着路也可以冥想第一幅图的线路循环,就连日常做事、干活,哪怕是与人说话,自己想事情,都始终能分出部分念头进行冥想,真正做到了“行走坐卧,不离这个”,梦想中的感受不期而至。 这天晚上,正在房间里站桩冥想的志文,身上骤然泛起一股暖流,顺着冥想的线路自动循环不休,每循环一周,都能感受到它壮大了一丝。 志文心里知道,这第一幅图,算是炼成了,内力或者说真气,以后会循环不休,自行壮大。 冥想结束后,志文发现自己的眼力和耳力都增长了不少,这是耳聪目明吧。 进入三月,家里粮食又快要见底了,糊糊不可避免的越来越稀。 不过自从第一幅图练成后,身体好了很多,肚子饿归饿,但低血糖的症状没有再出现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不用挑水和砍柴了。 这天中午,志文打开系统界面,看见了让他望眼欲穿的,悬在小麦和高粱地上的那两个星星,终于熟了。 忙着收进仓库一看,小麦和高粱的收获各二十,取出一个单位,高高胖胖的一麻袋,应该有一百公斤。 咦,仓库里又有个奇怪的东西混入了,好像还是本书,先不管它。 再看两块地,仍然没有荒废,还能继续生长,这比扣扣农场好。 算了下,这从播种到收获,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小麦和高粱各收获了二十,每个单位一百公斤的话,那岂不是就各有两千公斤的小麦和高粱了? 乖乖,真高产啊。 再看价值,小麦和高粱都有十个金币的价值,可比灌木高多了。 志文立即把小麦和高粱各卖了一半,得了十个金币,剩下的粮足够了。 现在这粮食还没有磨成面,不能掺到家里的粮缸里,这加工坊用不用得上呢? 志文往加工坊的入口里加了一个单位的高粱,用意念点了一下,没动静。 应该是缺了什么,才不能启动的。志文现在对这个系统多少有点了解,用肯定能用,只是条件都得具备了才行。 加工坊,启动它难道需要能源? 仔细看了看,果然在其下方找到一个口子,志文试着加了一个单位的灌木进去,燃料就是能源嘛。 再点,还是没反应。 志文干脆把加工坊放大,凑到面前仔细观察,终于让他发现,在加工坊的上方,还有个很小的口子,就像后世街上自动售货机的硬币入口一样,还要钱? 放了一个金币进去,再用意念驱动,终于跳出了两个选项,分别是粗和细。 志文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粗”,应该是磨成粗面和细面的分别吧,细面掺到家中的粮缸里就太明显了。 没几分钟,加工坊就停止了运转,仓库里多了一个粮包,从仓库里取出来,刚一打开袋子,入目是略显暗紫红色的面粉,带着微微的香味,用手捻起,有些沙砾感,倒是和家里的高粱面差不多。 至于重量,志文用手往上拎着试了下,应该是一百公斤,居然没有损耗。 放了一个单位的小麦进去,这次加工坊没闹什么幺蛾子,看来燃料和金币还够用。 志文还是选了“粗”,片刻后一袋面粉出现在志文身前,微微带着金黄色,泛着麦香,诱得志文嘴里一大包口水。 可惜,家里没有麦面,志文只能往自家粮缸里掺了些高粱面,还不敢掺多了。 要不现在用麦面在家里的灶上做点东西加个餐? 这个想法才升起来,志文就把它压下去了,囡囡也在家,肯定瞒不过,志文现在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 把两袋粮食收进仓库,志文心有不甘,这食欲被挑逗起来了,可不容易熄灭。 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加工坊上,犹豫了会,把那袋麦面都放进加工坊里去了,用意念点了一下,跳出了几个选项:烙饼,煎饼,馒头。 志文好不容易忍住了笑,点了下煎饼,他觉得煎饼怎么都得用油,自从穿越过来,可是丁点油荤都再没沾过了。 又是个界面跳了出来,这回是选择数量了,最少一个,最多一千个,志文选了一个。 片刻后,志文嘴里回味着煎饼的滋味,仍是意犹未尽。 的确如他所想,煎饼有油有盐,系统出品,必是精品啊,一分钟都没有,足有一两重的煎饼就进了志文的肚子。 还想再吃,不过志文知道,自己长期没有沾过油荤,脾胃虚弱,吃多了极有可能引发肠胃不适,只得压下这个念头。 志文心满意足地走出窑洞,几个月了,肚子总算不饿了。 囡囡正在玩乐,看着她那枯黄的头发,瘦弱的身躯,志文心中不忍,还是做了块煎饼拿给囡囡。 等囡囡也是几口吃完,又和她订了攻守同盟,保证不得告诉任何人,包括爹娘,否则以后再也没得吃。 第9章 旱灾 四月了,果真如志文记忆中的历史所言,从正月开始就没有下过一滴雨,大旱来了。 有地种的人家,无论大人小孩,每天都出门找水,指望着多少能救回些麦苗,好能有点收成。 左邻右舍的大柱二柱和大妮二妮家都有地要种,四个小孩也都成天不见人影的在外找水。 志文家作为无田户,反倒不用受这种罪了。 原来山脚下那口井已经干了,村子里也就只剩一口老井还有点水,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队,还不时地发生口角甚至肢体冲突。 而志文只用挑着桶去排排队,差不多又挑着空桶回家,然后趁没人注意,把鱼塘里的水放到水缸里。 虽然目前的旱情对志文家的影响没有村里其他人家那么严重,但志文还是觉得这里不能呆了。 一旦到了下半年颗粒无收的话,大家都得背井离乡地去逃荒,人多了反而不好,晚走不如早走。 于是挑了个志文娘心情好的时候,拉着囡囡作陪,小心地说道: “娘,你看这旱情越来越严重了,井里的水也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恐怕吃水都困难了。爹又不在,就有点水咱们也抢不过啊。” 志文娘一听也是皱起眉头,“再不下点雨,今年怕就要绝收了,咱家虽然不种地,可这粮价眼瞅着要涨啊。” “是啊是啊,要不咱们先离开村子,进县城找爹去吧。”志文赶紧接话。 其实志文觉得县城也不保险,今年可能躲在里面还行,到了明年,饿殍遍野的时候,整个陕西都不安全。 可到底去哪儿他也犯愁,过不了几年,整个天下不是流贼猖獗,就是清军骄横的,没个安宁的地方。 真就靠着这系统,一家人找个深山老林当野人? 咝...那种日子,过个十天半月的还行,常年累月地下来,别人不说,志文自己是肯定受不了的。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起码先到县城吧。 “你爹过两天怎么都得买点粮食回来了,不然咱们就得断顿了,等他回来商量商量吧。”志文娘还拿不定主意。 晚上志文躺在炕上,打开系统,盘点自己的东西。 粮食还多,这两天中午和囡囡吃的煎饼,还有掺在家中粮缸里的高粱面,都没有用多少。 柴禾?太多了,又不值钱,不管它。 金币用了一个,还剩九个,目前也用不上,志文已经试过了,无论是开新的田地,还是提升田地品级,都差得远。 要不拿出来看看是什么样子?还没见过金币呢。 刚一动念头,跳出选项,提取金币:“金”和“银”,点选“金”,又是数字选项,志文选了一,一枚漂亮的金币出现在手里,剩下八个金币。 令人遗憾的是,什么图案都没有,光秃秃,亮闪闪的,份量倒是挺沉。 不好玩,而且这金币可不敢拿出去花,随手放回仓库,又有了九个金币。 再取,这回选了“银”,跳出来的选项是“纹银一百两”和“碎银一百两”,志文选了碎银,自己家的身份,铜钱用的多,银子用的少,拿出几十两或者一百两的银锭出来,一样地招惹是非,碎银低调。 “哗”地一声响,炕头出现了一堆碎银子,志文用手抓了一把,各种形状和重量的都有,不错,又收回仓库里去了。 这系统的粮食,卖了后换成银子,价值很高啊,比外面的粮可贵多了,志文盘算着,空间出品的粮食很稀奇? 却说郑三在县城给人干活,看这旱情一天天地严重起来,粮价蹭蹭上涨,也是坐不住了。 估摸着家里的粮食快吃完了,就和东家告了天假,拿着积攒的工钱买了点杂面就往家里赶。 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黑了,望了眼不远处的自家窑洞,正要一鼓作气赶回家,旁边有人喊了。 “三哥,回来了?” 郑三回头,只见不远处郑四一手拎着个桶,一手拿着把铲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老四,你这是...找水呢?”郑三暗叫倒霉,忙不迭地放下身上的袋子,就希望天色黑,这郑四看不清是什么。 “没办法啊,三哥,婆娘娃娃排队去井那儿打水,咱们这些汉子在外边找水,多少给地里浇点水,不然年底喝西北风啊。”郑四答道。 郑三一时不知怎么回话,正想硬着头皮告辞,郑四又开口了: “赶紧回去吧,三哥,嫂子他们肯定都盼着你呢。” 郑三暗地里舒了口气,老四今天居然挺善解人意的,“那我走了啊,天不早了,先回去吧,找水自己个儿也注意点儿,这两天太阳大。” “哎,就盼着过两天能下几场雨呢。”郑四呵呵笑道,眼睛贪婪地盯着郑三肩上那袋粮食。 郑三这次回家受到了热烈欢迎,就连志文也舒了口气,眼瞅着就断粮了,自己往粮缸里加了好几次高粱面,都快露馅儿了,这下总算能接上顿了。 简单吃完晚饭,志文娘就把前两天志文的提议,离开村子先到县城的事儿说了。 “嗯,志文说得也确实有理。”郑三沉吟道,“只是到了县城,这落脚点是个问题。” “那爹你在县城住那儿呢?”志文问道。 “我一大老爷们不愁,都是和一起干活的几个老伙计在那废弃的土地庙将就,”郑三回道,“可加上你们娘三儿,再在庙里,恐怕就不行了。” 大家不出声了,这拖家带口的,和一帮糙老爷们儿在一起,确实不方便。 当然,真要是在逃难路上了,那谁还顾得上这些,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志文自然更不愿意和其他人呆在一起了,自家不用为吃的发愁了, 人一多,志文自己不好往粮食里做手脚不说,人家吃糠、吃草的,自家吃粮,就容易惹人眼红,招来大祸,还是得自家独门独院的才行。 “那咱家在县城找个院子?”志文提议。 “住院子?”郑三瞪了志文一眼,“钱呢?我这点工钱,咱家今年能有饭吃就不错了。” “他爹,进了县城我也可以去找工做的。”志文娘说。 “这工哪那么好找的,”郑三叹口气,“旱情这么重,我们都想着走了,那些富贵人家不会走?你去谁家给人帮厨?” “这县城有钱人家走得多吗?”志文插嘴道。 “目前还不算多,但也走了几户了,其他的还在观望吧,若是还不下雨,应该还会走不少。”郑三回答。 志文眼睛一亮,从后世而来的他,下意识地就觉得这是个趁机低价买房的好机会,自己有钱,可转念就否决了。 县城都不安全,自己还想往外跑呢,干嘛又在那儿买房,租就行了。 可这钱怎么向父母交代来由呢?志文有点犯难。 算了,早晚都得曝光,不如趁着这次编个借口把钱拿出来。 “爹,娘,我有钱,我有可多钱了。”想到这儿,志文抬头道。 “可多钱?”郑三夫妇笑道,“你哪来那么多钱?”显然不相信。 志文也不多话,登登登跑进自己的房间,没多长时间,从仓库里弄了满满一捧碎银子又跑了出来。 “这...”郑三夫妇真被惊呆了,他们哪儿见过这么多银子,“哪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没想到囡囡突然开口了,“哥哥和我在山洞玩捉迷藏的时候发现的。” 志文一拍脑袋,前两天带囡囡到处乱逛的时候,刚兑换了碎银子,正新奇着呢,有事儿没事儿就把银子从仓库弄到手里,又从手里放回仓库,一进一出的好玩。 没想到被囡囡看到了他手上的碎银子,为了打发这个好奇宝宝,只好随便找个借口,说是刚才和她玩捉迷藏的时候,自己在一个小山洞里发现的,还嘱咐囡囡不要多嘴,找机会给爹娘一个惊喜,估计现在她觉得就是惊喜的时候了。 不过也好,囡囡嘴里说出来的,要更可信吧。 郑三夫妇脸色沉重,不是不相信志文和囡囡,而是想岔了。 “在哪儿发现的?”郑三沉声问道。 “记不清了,带囡囡玩儿的时候发现的,不在村里,也不在咱们窑洞附近。”志文只能打马虎眼了。 “他爹,不会是土匪藏的吧?”志文娘有点慌乱。 “应该不会,都是碎银子,怕是贼藏的。”郑三也不确定。 “放心吧,爹娘,咱们家这么穷,不会想到是我们拿的,”志文赶紧给两个大人宽心,“再说,都过这么长时间了。” “还有吗?”郑三问。 “还有好多呢,我藏得可好了,你们都找不到。”志文接着忽悠。 郑三夫妇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郑三从志文手中接过银子,“这些我就拿去租房了,剩下的你都收好,臭小子,藏东西很有一套嘛,我和你娘都没发现,别乱用,听见没有?” 那次志文和郑三一起去讨束脩,郑三就觉得自家儿子一下长大了,之后都不太拿他当小孩子。 志文嘿嘿笑着,转身折回小屋又藏银子去了,这关总算过了。 “我明天就进县城找房子租,你们收拾收拾,二十天后,嗯,最多不要超过一个月就来县城找我吧,这点粮那时候也应该吃的差不多了。”郑三开始和志文娘交待事情了。 第10章 郑四借粮 已经五月中旬了,天空中一丝云都没有,太阳火辣辣地高悬空中,肆无忌惮地散发着热力,空气干燥而火热,偶而荡起一丝微风,就能带起地面上的浮土。 “啪”,郑四把碗往桌上一跺,“我说娘,咱们一天到晚地到处找水浇田,太阳又大,就吃这么稀的糊糊?” “不吃拉倒,不这么吃怎么撑到秋后?”老太太很不耐烦。 “看这天气,撑到秋后也打不下多少粮,到时候只怕吃得更稀。”郑四抬起碗都都囔囔。 “能打多少是多少,真要绝收了,这一大家子不得饿死。”老头嚷嚷。 “哎,爹,半个月前,我见三哥扛了一大袋粮回村,怕不得有一两百斤,要不咱们去借点?”郑四又道,“弄点稠的吃吃,也能多找点水浇地啊,你说是不是。” “真有那么多?”老头问。 “那还有假,我亲眼见的,当时我就在他背后。”郑四信誓旦旦的,其实他根本没太看清,天一擦黑他眼神其实不好使,说多点好让一大家子动心。 “一个女人,两个孩子,哪吃得了那么多粮,明天你几个抽空去借点,又不是不还。过几天端阳节也能吃点干的。”老太太把事儿就给定了。 “不太好吧。”老头道。 “不合适吧,娘。”五妹说。 “不好不合适你们给我弄粮食回来?”老太太突然咆哮起来,“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老头和五妹屁都没敢放一个,低下头喝糊糊去了。 刚过完年那会儿,一有空闲,志文最喜欢带着囡囡在窑洞门口晒太阳,囡囡自己在一旁能玩得开开心心,而志文只管微咪眼睛,或站,或坐的,仔细感受阳光从外到内把人晒得里外通透,热气四溢的感觉,心里巴望着这太阳能给自己生成更多的维生素D,好让自己能尽快长高,早日摆脱这小屁孩的尴尬局面。 现在嘛,志文抬头看看太阳,还是算了,不想中暑的话,还是找个荫凉地呆着吧。 窑洞里倒是够凉快,可志文实在不喜欢那种阴暗的感觉,这天一暖和,除了吃饭睡觉,很少呆在里边儿。 带着囡囡好不容易找了个阴凉地,离家不远,在两个小山包的垭口,旁边一棵一米不到的灌木,好歹能给兄妹俩一小块阴影,偶而还能从村子方向吹来微风,好地方,就这儿了。 志文在树荫下盘腿而坐,双眼似闭非闭,分出一丝念头冥想第二幅图的脉络循环,其他精神,则在感受周围的环境,包括烈日、清风,当然,还有不远处玩得不亦乐乎的囡囡。 自从练成那本书上第一幅图的循环线路,为了和以前自己所学的经脉区别,志文将其命名为脉络,而且他发现,除了在平时要时时有念头观照脉络外,打坐或站桩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一边冥想体内脉络,一边感受周围的情况,比原来关闭五官,只专注冥想的效果好多了。 囡囡早对自家哥哥的这些奇怪行为习惯了,自个儿在附近忙了起来,捉虫、找石子儿,偶而拔几棵干透的荆棘,等会带回家做柴火,只要不跑得太远,哥哥是不会管她的。 “老四,你说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老三家的粮还能剩下多少?”山路上郑大边走边问。 “应该还有不少吧,老三不在家,就一个女子两个娃娃,能吃多少。”郑四知道这会儿可不能泄气。 本来那天说好了第二天就来借粮的,没想到老头误打误撞地铲出一小洼水来,一家人提心吊胆地忙着拉水浇苗,既怕被人发现了来抢,又怕速度慢了被晒干,哪还顾得上到郑三家借粮。 昨天那小洼水总算淘干了,累了好几天,吃的又稀,肚子里饥火更旺,今天郑大和郑四就忙着来借粮了。 “大哥,歇口气,吹吹风。”郑四停下脚步,边擦汗边说。 志文微闭的双眼慢慢睁开了,随着第二幅图开始修炼,第一幅图的功夫不但没落下,反而更加精进,耳聪目明的范围日益扩大,郑三和郑四的这几句对话,远远地被风带进了他的耳朵里。 看来是爹买粮回家那天被他们家人看见了,志文暗道,这就惦记上了,说是借,怕是强借。 家里确实还剩不少杂面,所以端阳节那天,志文娘才舍得烙几个饼吃,算是过节,还生怕左邻右舍闻到味儿,让人惦记上,没想到早就有人上心了。 不行,不能便宜了他们。想到这儿,志文站起身。 “囡囡,囡囡,走了,回家。”志文招呼着囡囡急忙往家赶。 到了家,志文让囡囡在窑洞门口呆着,他好进去做手脚,而且这大伯和四叔等会儿上门借粮,保不齐发生点什么事,志文不想吓到囡囡。 冲到粮缸前,志文把粮缸里的杂面全部收进仓库里。 又把父母藏钱的几个地方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东西,这才罢休。 正得意时,脑中却冒出“贼不走空”几个字。 上次和郑三去讨束脩,也是让他们家占了好大的便宜,才拿回部分白面,否则别想拿回任何东西。 这即将上门的两兄弟,郑四奸猾,郑大不太说话,但看面相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而且借个粮,来一人足以,这来两个人,要是两手空空地回去,万一起什么坏心思,邻居都去找水了,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自己现在除了耳聪目明,根本没什么反抗能力,无法保护自家和囡囡的安全。 算了,吃点亏吧。 志文又在粮缸里放了两斤杂面,想想又添了两斤杂面,好歹让他们一家人够吃几顿的,这才施施然走出家门。 “志文,囡囡。”郑四刚走上窑洞门口的缓坡,隔着老远就喊上了。 “四叔。”志文和囡囡都很恭敬地回应,礼数上可不能缺。 一会儿郑大也爬上来了,又是一阵寒暄。 “你娘在家不?志文。”郑四开始问了。 “娘去秀才老爷家帮工了呀,四叔你不知道么?”志文心里一阵腻歪,心理年龄三十老几的人了,说话还非得装萌。 “那咋办,老四。”郑大沉不住气了。 郑四转头狠狠瞪了郑大一眼,这个憨货,就是要趁三嫂不在才来的。 郑大没弄明白那一眼是啥意思,但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乖乖闭上了嘴。 “志文,爷爷奶奶一家粮不多了,你们家的粮应该还富余吧?”郑四此时也懒得和个小屁孩兜圈子了,“要不借点粮给我们?” 说完也不等志文回答,朝郑大使了个眼色,两兄弟径自朝窑洞里走去。 “囡囡,乖乖呆在这儿,别进来。”交待好囡囡,志文跟着走了进去。 郑大郑四已经站在粮缸旁,看着里面那不多的几斤杂面,脸色都有点发黑。 “志文啊,家里就这点粮了?”还是郑四开口问。 “是啊,四叔,爹上次带回来的粮没有前几次多,他说那什么涨了。”志文不慌不忙地回答。 “粮价涨了,是吧。”郑四说。 “对,四叔,爹就是这么说的。” 郑四却是有点信了,旱情这么严重,粮价必涨,自己晚上眼神不好,那晚还真没看清郑三扛了多大个粮袋,一两百斤那是糊弄家里人的。 郑大看看郑四,也是为难,就这三四斤的杂面,自家就是借走一半,又抵得什么用,倒还有点良心,没想着全部拿走。 郑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整个堂屋,空落落的,除了粮缸,就没有能装粮食的地方了。 又假模假式地在两个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志文在一旁看得好笑,却是不怕你找。 “小姑呢?”志文突然问。 “啊?你小姑还不是去村里井边打水去了。咋?”郑大摸不着头脑。 郑四没有说话,只盯着志文。 “小姑前段时间帮娘做了点针线,爹娘都很感激,可钱都买粮了,娘昨天还说要拿几斤面好好谢谢小姑呢,四叔,剩下的这几斤面,你们就都拿走吧,算是俺家给小姑的谢礼,给我们留够吃两顿的就成。” 无缘无故就挺大方地把粮借给他们不太妥当,郑四肯定会起疑心,反正前段时间小姑确实来家里帮着志文娘做了点针线。 “不妥不妥,你们娘三儿咋办?借这么多对不住三哥和你们。”郑四假惺惺地说。 这回轮到郑大死死地瞪着郑四了。 “啊,忘了告诉你们了,四叔。我们明天进县城找爹去了。”其实哪天走还没定。 “缸里的这些面肯定吃不完的了,你们就别客气了。” “爹上次来就说了,让我们收拾收拾,差不多了就进县城去找他。他说旱情这么重,他不在家怕我们受欺负。”志文可怜巴巴地说。 这是实情,别说眼下这种情况,就风调雨顺的日子,家里没个汉子都容易受气。郑四的疑虑这才基本打消了。 郑大和郑四最后带着三斤半的杂面走了。 第11章 进县城(1) 志文娘向秀才老爷家的管事辞工的时候,管事还颇为不舍。 简单说,就是志文娘干得多,干得好,还拿得少,今年更是工钱都不要了,发点陈粮,都感激得不得了,可比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仆役划算多了。 至于志文娘带回家里的那点剩饭剩菜,管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管事的倒是挺真诚地挽留了几句,见志文娘态度很坚决,也就作罢。 志文娘工钱是月结,虽然尚未满月,管事的想结个善缘,仍按一个月算,给了二十斤的杂面。 志文娘也挺高兴的,要知道,郑三在县城,平均下来每个月能有一两多点银子的赚头。 可这一两银子,去年秋收能买两百斤的杂面,年底就只能买一百五十斤了,到了今年开春,更是涨得飞快,上次郑三就只买回了三十斤不到点,自己这一个月辛苦换来的粮食,也差不多要一两银子了。 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志文娘都挺高兴。东家心善,没吃完的烙饼又让她带了不少,一家三口没开伙,烙饼配热水就当晚饭了。 晚上收拾东西,志文娘打算明天就走,却发现粮食基本没了。 这个家其实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零零碎碎的前几天就弄好了,当晚是想把被褥收拾好,天热,晚上睡觉都不用盖了,提前弄好,省得第二天忙乱。 粮食本来是要第二天一早,弄了吃的以后再收的,可志文娘带回来的烙饼不少,明早的早饭有着落了,这家里的粮食今晚就可以收拾了。 没想到粮缸里空落落的,连缸底都没铺满,早上出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志文娘又惊又怒,还以为兄妹两做了什么妖,揪着耳朵连声喝问,等志文慢条斯理地把郑大郑四上门借粮的事儿说了之后,惊怒转为慌张,连声问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生怕两小吃亏受伤。 确认二人没事儿后,志文娘开始心疼那被借走的粮食了,一会儿高声喝骂,一会儿低声诅咒,让人不得安宁。 志文对被拿走的那三斤多杂面,并没有他娘那么心疼,本就是他故意留下来的,要不然郑大郑四一点粮都别想见到。 可志文娘不知道,以为一下被拿走了将近二十斤杂面,进进出出好几趟,实在不甘心,咬咬牙,拿了个空粮袋就往门外走,打算怎么着也得讨要回来一些。 志文在一旁叹了口气,忙上前把他娘拦住了。 本来是想让志文娘下定决心,尽快进城的,而不是让她去找郑四一家拼命的,况且也拼不过。 志文毕竟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对粮食的重视,还是远远比不上这个时代的人,他又机缘巧合地有了个神奇系统,现在是手中有粮,心中就没有他娘那么慌。 刚才他就一直考虑,要不要把实情说出去,实际就只借出去三斤多的粮,那么问题来了,剩下的去哪里了? 马上找个地方把粮从仓库里挪出来,说是自己提前藏的?算是个办法,但志文却不想这样做。 现在志文刚收了几千斤的粮食,却不能正大光明地拿出来给家人分享,他就想干脆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多少接受一些自己的特殊能力,系统肯定是不能暴露的,至于怎么说辞,那就另说了。 “娘,四叔他们没有拿走那么多粮。”志文开口了。 “别怕,志文,娘去不和他们吵闹,多少拿回一些就行。”志文娘还以为自家儿子担心他上门吃亏,忙安慰道。 “娘,你先坐下,我告诉你个秘密。”志文开始忽悠了。 志文娘倒是有点好笑地坐下来,想听听这小子所谓的秘密。 “娘,我很早就发现,自己能让东西消失。”说完,志文把桌上的一个碗弄进空间去了。 “还能让它又回来。”那个碗又回到了桌上。 一堆碎银子很快地出现在桌子上,然后又消失。 “所以,我和囡囡找到的这些银子,你们都找不到。”志文笑了。 “白天四叔他们还没到,就被我远远看见了,所以我只留了四斤粮在缸里,其他的我都收走了。”志文把收走的那些杂面又放回了缸里。 “四叔他们只借走了我特意剩下的三斤多的粮。”志文最后总结。 “娘,娘,你怎么了?” 志文娘没有说话,大睁双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志文,眼神惊疑不定,又带着一丝敬畏。 “志文,你...不会是天上神仙下凡的吧?”志文娘开始脑补了。 志文不由得笑了,“不知道哎,娘,我不就是你儿子吗?” 听了这话,志文娘倒是明显放松了,是啊,这可不就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嘛。 “囡囡...知道吗?”志文娘问。 “嗯,娘你叫我?”不远处囡囡抬起头来。 “囡囡应该看到过几次,不过我都交待过,让她不准说。”没办法,和囡囡朝夕相处的,要想完全瞒过,根本不可能。 不过囡囡似乎很信任志文,从不多嘴问东问西的,再加上志文不时有好吃的给她堵嘴,嘴巴很严,连郑三夫妇都没告诉过。 “嗯,娘,我可乖了,哥哥不让说,我一点都不会说的。”囡囡在旁边保证。 志文娘这才稍稍放心了些,虽然没读过书,但她本能地知道,志文的这种能力,一旦被外人知晓,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志文娘三儿早早地就起了。 把带回来的烙饼吃完,看着志文抬手之间,家里的东西就此消失不见,志文娘是惊奇不已,囡囡在旁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偶尔发出笑声。 志文则是哭笑不得,家里的东西,志文娘原来就这也舍不得丢,那也不愿意弃的,现在知道他这么厉害,那就更是一样都不愿意落下了,让志文全部收走,还单方面宣布,以后家里的钱、粮,就都由志文负责保管。 仓库放这些东西绰绰有余,志文也不在意。 志文现在是把家里的钱袋子和粮袋子都掌握在手中了,银子有多少,爹娘本就不知道,还不是他说有多少就有多少。 至于粮食,倒不敢这么任性,毕竟就这么点儿粮,再怎么也维持不了多久。 不过只要一进城,志文就打算去进行一次大采购,尽可能多得买粮食,反正不差钱。 买了之后就放进仓库里,让父母都记不清到底买了多少,这样仓库里的粮食就可以混在里面,然后正大光明地拿出来啦。 随着窑洞彻底被清空,囡囡一声欢呼,大家就要出门了。 志文看了看自己三人两手空空的样子,感觉上似乎有点不对,就问: “娘,我们这身上啥都没有,这在路上会不会太显眼?要不,拿点东西出来背着?” “不用,”志文娘手一摆,“还没到逃难的时候,就是两手空空的,大家也只当我们是去串个门儿,没事儿的。出发。” “噢,走了,进城找爹去咯。”囡囡边走边笑。 第12章 进县城(2) 出门的时候,天色只朦朦发亮,太阳还未露面,只给远方的地平线镶了一道金边。 天空呈暗蓝色,东边的群星已经隐去,而西边的星星还在闪闪发光,做着最后的努力。 时间还早,周围微微有一点清冷的感觉,正适合赶路。 志文有点兴奋,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以前他就喜欢那些古城、古镇,只是后来太多都商业化了,千篇一律的,今天要去的这个县城,可是真正的古城了。 出了村口,志文转身又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呆了大半年的村子——前山村,不是留恋,只是告别,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道路两边有种小麦,也有种高粱的,但毫无例外的,已经基本枯槁,偶有看着鲜亮点的,应该是那户人家拼死拼活,打水浇灌的。 但志文觉得那基本是做无用功,照这旱情,哪怕还能找来点水,也就能保住点来年的种子。 至于吃的,有存粮的,能吃吃老本,比如那些大户人家,都是屯着不少的粮食的。 没有存粮的,那少不了卖儿卖女、逃难上路,还有...暴乱。 志文想想都不寒而栗,要是自己没有得到这个神奇系统,一家四口只怕是很快就要成为这片土地的肥料了吧。 正午时分,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太阳高悬空中,周围除了田地,草木稀少,连个荫凉地都没有,地面被晒得发烫,远处景色都变得扭曲了。 一家三口已不复清早出门时的轻松,志文娘从小干活习惯了的,脚力不错,但也抵不住头上的烈日和地面的蒸腾,汗水在脸上流下道道痕迹,但很快又被高温烘干,剩下隐隐的白渍。 志文情况还好,第二幅图他觉得应该是身轻如燕,虽然还没练成,脉络尚未自行循环,但也感觉身体比以前轻快了许多,走路、跑步都已经不太费劲儿了。 最惨的是囡囡,小小年纪,虽然在家也要干活,还得不时上山找柴禾,但还真没有一次走过这么远的路。 但这丫头性子坚韧,路上没有叫过苦,一直咬牙坚持,是志文发现她实在走不动了,才把她背在身上赶路,仗着自己身轻体壮的,路上志文娘几次要和他换着背会儿囡囡,志文都没让。 三人在一个岔路口,找了个平整点的石头,歇脚休息。 志文取出水囊、干粮,分给娘和囡囡,大家又累又饿的,一时都顾不上说话,忙着吃喝。 吃完又休息了会儿,志文正想招呼他娘和囡囡继续前行,却见志文娘有点神色不定的样子,看着面前两条路似乎拿不定主意。 “娘,进县城走哪条路?”志文开口问道。 “走左边这条。”志文娘回答得很快。 “哦,看娘这样子,我还以为你不识路呢。”志文开起了玩笑。 “哪能呢,”志文娘笑着摇摇头,“右边是去丁家村,那是你姥姥姥爷家,娘都好长时间没有回过娘家了。” 志文这下不敢接话了,这姥姥姥爷家自己什么记忆都没有,说多了露馅儿。 “姥姥家,是不是上次坐着驴车去的?那咱们去姥姥家玩玩呗。”倒是囡囡提议了。 “路也不近,去的话,今天就赶不到县城了。”志文娘摇摇头。 “在姥姥家住一晚不行吗?”囡囡问道。 志文娘没有回答,站起身,牵着囡囡的手,“走,进县城,看看你爹有没有把房子给我们租好,这下咱们也可以住瓦房了。” 志文顺手把一旁开着紫色花骨朵的几棵野草收进了仓库,虽然已经干得不成样子了,但还很顽强地活着。 刚才他就见囡囡时不时地看这小花一眼,要不是太累,早自己去摘了。 这下走的急,囡囡显然给忘了,先把它们栽到那块空地上,长得好了再拿出来给囡囡一个惊喜。 进城交的钱志文娘说也涨了,原来是每人三文,现在是五文,还好志文提前拿了一小块碎银给他娘,才没有出现娘向儿子要钱的奇怪场面。 城内倒是的确古意盎然的,比起后世那些商业化的古城有感觉多了。 地面很干净,没有志文想像中的肮脏景象,只是街上行人很少,偶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面色不佳,临街铺子挂的幡都很旧了,生意冷清得很。 志文边打量街道,边跟着志文娘前行,实际上没走几步路就到目的地了,一座破落的土地庙,看来就在城边上。 志文娘正要带着二小进去,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又把两人带到街道转角处,让志文带好囡囡,不要乱跑。 看见志文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出口解释说:“咱娘三儿一块儿进去会被其他人看见。” 见志文仍然没有明白过来,接着说:“如果租到房子,你爹打算除了他自己,咱们都在那儿住,今天被人看见咱们来投奔他,没几天就消失了,招人问呢。” 志文这下明白了,这是怕被人怀疑从而招惹麻烦呢。 时间不长,志文娘就和郑三出现了。 一见面,郑三乐得一把抱起囡囡,随后抛向空中,把囡囡乐得咯咯直笑,还想再抱志文,志文内心可是个大男人,不太乐意,有意无意往后一缩,郑三只得罢了。 房子有了,是一套小宅院,郑三看过,很满意。 不过不是租的,而是已经买下来了。 郑三在路上边走边小声地介绍着情况,本来只打算租的,不过随着旱情日益严重,县城里的富贵人家,有的开始外迁,投亲的投亲,访友的访友,空房多了起来,租的人却没多少,这租金就越来越低。 这房子一年租金十二两银子,郑三还想压压价,房主不愿降,又不打算再回来,就作价二十两银子,问郑三买不买。 郑三一下子被这大馅儿饼砸得晕晕乎乎的,二十两银子在县城买套宅院,搁以前想都别想,背着人数数银子还有点富余,就一咬牙买下来了。 郑三说完有点忐忑地看了下志文。上次志文拿出那么多的银子,加上刚才志文娘偷偷告诉他,志文那神奇的把东西变没了又变出来的法术,郑三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把自己的儿子看成是一家之主了。 志文倒是很能理解郑三的买房行为,汉人自古视土地和房子为命根子,是传家宝,是财神爷,有点多余的钱财,都是买房置地。 别看郑三凭着不错的木匠手艺,基本能保证一家人的温饱,比村子里好多租地种的人家还要好点,可上无片瓦,下无寸地的,郑三心里指不定有多憋屈、多自卑呢,这二十两的宅院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对一个饿了三天的流浪汉的诱惑。 志文娘在一旁也是满脸赞同的样子,二十两买套县城宅院,赚大发了。 听着郑三夫妇喋喋不休的絮叨声,看着他们那满脸忐忑的脸色,志文突然明白过来,这银子是自己给的,当初是让郑三租房的,他们觉得这是擅作主张地买了房,担心志文不高兴呢。 “爹,娘,这房子买得好,咱们总算不用睡窑洞了。”志文笑着说,“这瓦房比起窑洞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呢,是吧,爹?” “嘿嘿,那是,不然咱村秀才老爷,还有里长那些人家,干嘛都住瓦房不住窑洞呢。”郑三吁了口气,和志文娘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第13章 买粮 郑三买的这套宅院志文很满意。 打开大门是前院,中间是青砖铺的路面,两旁拾缀成了菜地。 堂屋位于前院正中的位置,加上两旁的厢房,有三间正房。 盖房子用的都是青砖黑瓦,志文就喜欢这种风格的。 正房后面还有后院,面积也不小,一间厨房,一间杂物间分别位于后院的两侧。 厨房和堂屋之间的角落还有口井,志文看了下,已经见底了,自家鱼塘里有水,志文并不在意。 志文娘也很高兴,终于有房子了,还是自家的。 囡囡怯怯的,死死抓着志文的手。村里几家大户,房子也很少有盖得这么漂亮的,况且她只远远地见过,没进去看过。 现在这房子,这青砖白墙的,干净得囡囡都不敢用手摸摸。 “门锁我都换了,”郑三乐呵呵地向志文娘邀功,“咱院里的井没水了,不过巷子里有口井还有水,附近人家都是去那儿打水。” 又把房契拿出来给大家看。 志文远远瞟了一眼,就忙活开了。 他按照之前说好的房间分配,把全家人的衣物、被褥等等日常用品放到各自的房间,又把锅碗瓢盆、粮缸、水缸放到厨房。 尽管志文娘在窑洞里见识过志文是如何把东西一件一件变没的,但这会儿眼见空荡荡的房子被志文把家里的物件凭空变出,一一归置好,陌生的房子由于有了自家的东西,很快就变得熟悉了,一番景象仍让她看得津津有味。 郑三更是目瞪口呆的,手上的房契不知何时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在土地庙里志文娘就偷偷告诉他自家儿子的神奇本事,这下亲眼得见,惊奇、喜悦、恐慌、不知所措,诸般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有囡囡这会儿反而正常,跟屁虫一样的跟在志文身后,对突然出现的物什,丝毫不以为怪,只是用手摸摸,确认下是不是自家东西,位置放得要是不合她的意了,就自己动手收拾下,刚才的怯意渐渐消失了。 头天赶路累了一天,晚上睡的地方又是自己的房子,心情大好之下,志文娘三儿第二天难得的起晚了。 还是郑三从土地庙赶过来,早饭都做好了,才把他们叫醒的。 说起来郑三现在自家有房,不但不能住,连显摆一下都不行,也是颇为郁闷。但苦哈哈一穷汉子,突然大模大样地买了套宅院住着,的确太打眼了。 这高调的做派,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给盯上的话,确是取死之道。 郑三只能白天离开土地庙,有活儿做做活儿,没活儿到自家躲个清静,晚上回土地庙睡觉。 饭后,志文把自己的打算和父母说了一下,首先是买粮,尽可能多的买粮,当然,也不能因此让人给盯上。 对于这点,郑三夫妇自然毫无异议,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至于志文说的第二点,要给除郑三外的三人,一人做两套衣裳,他俩一开始是不同意的,都觉得自家身上的衣物,破是破了点,不过缝补下,照样能穿。 志文解释说,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以前这个家无地无房的,就靠郑三夫妇二人打零工过活,那自然是穿这些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现在住进这种宅院了,还穿这种衣服,那就与周围的人家格格不入,反而显得与众不同,与咱们低调的初衷不符了。 郑三夫妇默然,想了片刻,也觉得有理,同意了。 囡囡知道要有新衣服穿了,乐得抱着志文,连亲了好几下,弄得志文一脸口水。 志文本想还要一人做身冬衣的,不过现在才五月,时间还早。 粮食现在仓库里还有将近两千公斤,再过几个月,又可以收获一批,自己一家几口全吃麦面也吃不完。 由于郑三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县城里找活干,认识不少人,他去买这么多的粮食,被熟人撞见了不好。 所以,买粮的任务落在了志文和志文娘身上。 娘儿俩拿上麻袋,出门朝郑三指点的方向而去。 进了第一家店,志文一看,整个儿一大杂烩。 除了卖粮,还有油、盐、茶、醋等等调料,兼卖种子,还可以兑换铜钱、银两、金子,是后世的粮店兼杂货铺,兼种子店,还有银行柜台的功能,不知道是生意不好才开展的多范围经营呢,还是一直就这样做生意。 一看粮价,一两银子二十斤杂合面,还限购,一家人一天就只卖这些粮给你。 买粮的人不多,伙计记性也好,根本不用担心一人多购的现象发生。 原来志文为难的是,怎样既多买点粮,又不引人注目,现在不用为难了。 志文娘被这粮价吓了一大跳,忙着把志文拉出粮店,弯下身子,低声问:“志文,银子还够吗?天杀的,这粮价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又涨了。” “上个月你爹一两银子买了三十斤杂面的,现在只能买二十斤了。” “够的,娘。”志文笑笑,又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注意,才贴着他娘的耳朵说,“再涨还不是得买,还得尽量多买,不下雨的话,这粮价只会越来越贵的,是不,娘。” “那这只能买一两银子的,咋办?”志文娘又问,这二十斤面能吃多长时间啊。 “我们今天多跑几家粮店,每家都买点,”志文轻声地说,“正好,原本也不能在一家店买很多粮的,那样太显眼了,容易招人。过几天咱们再来一家家地买。” 志文娘这才放心,拉着志文又转身进粮店去了。 大户人家自己存粮足够,不用买,限不限购的没啥,小户人家面对这粮价,很少能一次买二十斤的,也限不着。 买粮的人寥寥无几,基本都是几斤几斤的买,志文他们这一次二十斤的买就有点显眼了,还想用碎银换点银锭和金条的,只得作罢。 不多远进了个无人小巷,把这杂面放入仓库,和娘又直奔下一个目标。 每家粮店的布局大同小异,都是大杂烩,看来这儿就是这样卖粮的。 粮价都一样,估计商家都达成价格同盟了,后面的粮店,志文他们就不敢都买够二十斤了,有的多有的少。 县城不大,人口也不多,满打满算不到十个粮店,但志文娘儿俩这样一圈儿买下来,还是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等回到家,晌午都过了。 “娘,我算了一下,今天买了能有一百八十斤的杂面。”志文边吃东西边说。 “咦,志文你会算数了?”旁边招呼他们吃饭的郑三惊喜地问。 “咱儿子那么聪明,会算数有啥奇怪的。”志文娘不满地瞪了郑三一眼。 得,志文全然忘记了自己今年才八岁,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 算了,志文知道自己现在在父母眼中已经是个妖孽了,相比把东西变没又变出来,这会算数还真是小事儿。 “隔天咱就这样再买一趟,爹娘,你们都不用去了,我一个人就成,路都熟了。”志文没接郑三的话,他想的是自己一个人去买粮,到时候粮有多少,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也根本用不着再买,自己仓库里多的是,今天买粮不过是个借口。 倒是粮店里那些茶,志文惦记上了,上辈子他就嗜茶如命,以后自己一个人去粮店就买茶了。 “也行。”郑三夫妇互相看看,知道自家儿子现在能耐大了。 “趁着人多的时候买,啊,志文。” “一家店不要一次买够二十斤,你这小身板儿,几斤就可以了。” 两口子絮絮叨叨地开始交待各种注意事项。 第14章 警醒 志文又闲了下来。 做衣服的事情没要他操心,志文娘买了棉布一手包办了,他就是做了一回模特,让志文娘量了一下身高尺寸。 对了,志文还建议把堂屋隔出一间,专门用来洗澡,堂屋那么大,一家人根本用不上,又不打算会客,郑三也很快就弄好了。 系统里种的粮食,志文算了下时间,还有一个月,要到六月底七月初才成熟。 除了吃饭睡觉,现在志文不是以买粮的名义进粮店买些茶叶,兑换了几个金条,就是带着囡囡在街上疯玩。 旱情虽然已经很严重了,但大部分人还抱着希望,找水、浇水,出门逃难的人还很少,县城里就更没有什么闲杂人了,毕竟进城是要交费的,所以治安还很好,郑三夫妇倒也放心。 志文本来就非常喜欢这种古色古香的城镇,现在有机会在真正的古城里住着,和货真价实的古人交往着,他是乐在其中。 除了繁华程度远远不如,不然志文真当自己走进了《清明上河图》里。 再加上现在吃的不缺,住的不愁,志文玩得忘乎所以,几乎忘记了迫在眉睫的大旱和即将随之而来的大乱了,以前每天勤练不缀的冥想功夫,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新衣服做好了,志文娘手艺不错,长短、宽窄都很合适,手工棉布的料子,穿在身上也很舒服。 只是这颜色嘛,应该就是棉布的本色了,说白不白,说灰不灰,说青不青的。 款式也不是志文想像的长袍大袖,还是窄袖收腰的短款,毕竟还是要干活的。 志文穿上新衣服,自己打量了下,倒像那些酒店茶楼的小厮。 囡囡的衣服,仅从款式上看,其实也差不多,是分不出男式还是女式的,只是布料上的几个蓝色小碎花,衬出了小丫头的娇俏可爱。 至于志文娘自己的还没做出来。 新衣服穿上了,那自然是要出去显摆一下了。 志文带着囡囡,先把城内的几条大街都逛了个遍,见囡囡还意犹未尽的,天色也还早,脑子一热,和囡囡出城玩儿去了。 刚出城门志文就后悔了,还是那样,头上明晃晃的太阳晒得皮肤生疼,脚下的土地冒着热气,很快就透过鞋底,顺着脚向上蒸腾。 城里还能顺着街边墙角儿的躲荫凉,这城外是什么遮拦都没有。 不过囡囡这些天在城里被憋坏了,这会儿似乎感觉不到热似的,甩开志文的手,就向大路旁的田埂跑去。 还是那几样,薅草、捉虫、找石子儿,玩得挺开心。 志文一旁跟着,倒也没什么担心的,这儿离城门不远,还能看得见城门口的那几个士兵。 附近除了田里奄奄一息的麦苗,灌木丛什么的都没有,想来都被砍了当柴烧了,不用担心会挂坏刚换的新衣服。 眼看天色不早了,志文招呼着囡囡往回走,准备进城。 城门口除了那几个懒洋洋的士兵,路旁还有几个人,志文正热,只想尽快回家。 正要与那几人擦身而过,却被囡囡小手拽住,“哥哥,哥哥。” 志文回头,见囡囡已定定站住,正直直看着那几人。 看上去是一家四口,一对夫妻带着兄妹两个。 满是补丁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布料的本色,肮脏纠结的头发,脸上汗渍和着灰尘,糊了厚厚的一层,眼神木然而绝望,两个小孩脸颊深陷,身体瘦弱,一切的一切,都给志文一种非常奇怪的熟悉感。 男人悻悻地刚从城门士兵那儿走回来,还挂着尚未消失的满脸的讨好神色,看样子是想进城,被进城费给挡在门外了。 志文拉了下囡囡的手,示意囡囡走了。 囡囡没动,只定定地盯着那个小女孩。 志文有点头疼,他现在在父母和囡囡前显露了部分能力,是为了增加自己说话的可信度和权威性,但就是怕他们因此爱心泛滥,自己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志文父母现在有点这个感觉,不过对象应该只局限在志文伯祖父和姥姥这两家,囡囡一直没什么苗头,今天这是要爱心大发了? 志文顺着囡囡的目光,也仔细地看向这个小女孩。 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只是那奇怪的熟悉感挥之不去,认真看了看,又和囡囡对比了下,似乎眉目和囡囡有点像,难道这就是那熟悉感的原因? 再看这家的其他人,除了那个小女孩,并没有和志文一家长得相像的了,奇怪。 “怎么了,囡囡。”志文边问话边把头转向囡囡,同时,目光漫不经心地这家人一眼。 等目光回到囡囡身上时,志文心里猛然一紧,明白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无他,这家人现在的处境、神情与曾经在志文脑海里出现过的,志文最害怕并想极力避免的那副场景何其相似,那种被艰苦的生活重担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样子,那饭都吃不上的绝望到麻木神情,那眼里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存欲望的目光,在志文脑海里出现过很多次。 那奇怪的熟悉感就是源自这曾经很多次出现在志文脑海里的画面,而不是那个与囡囡略微相像的小女孩。 自己一家要是没有自己那个神奇系统,怕也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吧,甚至还要更惨点也有可能,郑三都有段日子没找到工做了。志文心里暗道。 看来这旱情更严重了,已经有人开始逃难了,接着,人会越来越多地涌向城市,官府赈灾不力,或者说根本就无力赈灾,人们的怨气会越来越重,一旦爆发,将会形成比蝗灾还恐怖的洪流,吞噬县城,吞噬府城,进而席卷天下。 想到这儿,志文从头到脚升起一股寒气,头上和脚底的热气瞬间消失,满身的大汗一下子就收了。 如果不积极主动地做点什么,一家人要么被这洪流吞噬,要么被碾碎,这两天在县城里的生活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志文一边害怕,一边为自己这两天的行径懊恼不已,真正的大灾尚未降临,自己居然就失去了警惕心和进取心,连冥想功夫都不太上心了。 在因饥渴而疯狂的人流面前,那个小小的神奇系统是起不了太大作用的,必须在大灾难前逃离这片土地。 要想安全逃离,一个好身体是必不可少的,而有一身好功夫,就更有把握一些。 明天起,不,等会儿回去,不,现在就开始练功吧。还有,父母和囡囡也不能落下,也得把身体练好了,保命的机率才大一点。 志文想到做到,这就分出念头开始冥想第二幅图的脉络运行,前几天过于得意忘形,没有做到“行走坐卧,不离这个”。 又拉着囡囡的手走到这家人身前,低声问道: “大叔贵姓?是要进城吗?” 今天既然遇到了这一家四口,不妨帮个小忙。 第15章 准备 “呃,免贵姓宋,这位小...”男子正想行礼,却被志文伸手阻拦。 “叫我小志就行,宋大叔。”志文留着点心眼,没有把全名说出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志。”男子也不木讷,“我们一家人要进城投亲,可这进城费...” “这进城费我可以先帮你垫上,宋叔。”志文倒不是舍不得这二十文钱,而是怕对方有自尊之心,贸然施舍,只会惹对方不快。 志文还怕遇上像自家伯祖父一家那种德性的人家,你帮我是应该的,不帮那就是你的错,帮他一回就像踩上一堆狗屎,自己惹一身味儿不说,还甩不掉。 “多谢多谢,小志,你放心,这钱,我进城投了亲后,肯定想办法给你还上。”这宋叔实话实说,没有拍着胸脯地说肯定能还,只说想办法还上。 “不急,宋叔,啥时手上宽松啥时还。”志文说道,“这乡下呆不下去了?”顺便打探下旱情。 “唉,小志,不怕你笑话,我们自家是没地种的,全靠给人帮工讨口饭吃,”宋叔叹息着。 “这开春都没下过雨,一开始找我们帮忙挑水灌苗的反而还不少,连这两个娃都去了,还能过得下去。” “可现在马上六月了,别说下雨,就连井里的水都下降不少,那些有地的人家,不少都绝望了。” “没人再找我们去挑水了,仅有几家还能坚持的,也都自己挑水了,好歹省点钱粮,为今后做个打算,我们这样的人家,就没活路了。” 这宋叔人实诚,说得也坦诚。 看来这第一批逃难的就是像志文家和宋大叔这样的无地户。 说话间,一行六人到了城门口,志文交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十文钱。 守门士兵先就见这两小孩儿出了城门,在不远处玩,再看刚才城门口的情形,应该是遇上了来投奔的亲戚了,收了钱,挥挥手就放行了。 志文刚才还有点担心不让这些逃难的人进城,又或者这些丘八趁机敲竹杠,他要是再多拿出点钱来,可就有点引人注目了。 进了城,眼看左右无人,宋叔拉住志文,郑重行了个礼,“这次真多谢小志了,能否告诉宋叔你家在哪儿?以后我好上门还钱。” 志文却是为难,告诉这宋叔吧,万一走漏消息,让郑三所在的土地庙里那些人知道,麻烦。 这不说呢,看这宋叔人实诚,有自己的底线,定然有自尊心,不说就有点伤人了。 想了想,志文说道:“宋叔,您别多心,我家情况有点特殊。” “现在城里这住处,是与父亲交好的一个员外,前不久离开本县留下的宅院,让我们一家住在里边儿替他守守家,也算是照顾我们,就连这身衣服,也是人家送我们的。” “我们自然也不好让其他人上门了,是吧,宋叔。”志文接着解释。 “这样,宋叔你投靠的亲戚在哪儿?要不我上门打扰?”志文笑着说。 “那行,”宋叔说道,“我堂兄给城东张员外帮忙,我们就是去投奔他。” 这宋叔也没有多心,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两小孩儿不像是富贵人家的。 帮他家给进城费,他本能地就归功于这孩子的侠义心肠,和自家女儿与他妹妹有点像的缘分了,没见这两个小女孩现在正手拉手依依不舍的嘛。 “呼...呼...,志文,娘跑不动了。” “跑不动就走,娘,你看囡囡还在你前面跑着呢。” “还有三趟啊,囡囡,别泄劲儿。”志文就地坐在堂屋前的石阶上,一边给她们娘俩儿当监工,一边冥想着第三幅图的脉络走向。 “哎,别偷懒,娘。”志文又嚷嚷,“咱说好的,从前院门口到后院围墙,一来一回算一趟,你还没到门口呢,就往回跑了。” “就你眼尖,”志文娘不满,“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跑啊?” 志文笑了,“娘,我又不是没和你们一起跑过,你们跑十趟,我能跑二十趟,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汗不出的,对我真没啥用了。” 志文自打那天从城门口回来,疯了似的冥想第二幅图,加上之前练的基础就很好,没两天就成了,脉络循环开始自行运转。 功效真是他估计的那样,身轻如燕。 收着劲儿,趁着天擦黑的时候,在县城里跑了几圈,志文觉得,自己要在后世,奥运会上的长短跑,不论什么项目,拿个冠军不成问题。 志文打算再稳固下就试试能不能飞檐走壁。 家里人他也没放过,这不,志文娘、囡囡都开始每天午后的长跑训练,连午觉都不让囡囡睡了,要在艰苦的环境下,才能取得更好的成效。 郑三接到活儿,今天没来。 志文算是明白了,现在这种情况,要说服父母远远地离开家乡,去京城,甚至去江南避难,是不可能的。 不到了山穷水尽,没有一点活路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背井离乡的。 等旱情继续严重下去,等大乱真正到来的时候,那就不走也得走了。 所以,既然现在不能走,那先把逃跑的本事练好,做好准备吧。 至于这神奇的功夫,志文暂时还不打算教,自己都摸索着练,出了什么差错还搞不定呢。 不过志文娘却不打算放过郑三,“等你爹晚上回来,也让他好好练练。”边说边喘着气,脚下不停,中气也还足。 为了保证全家人逃跑练习时营养能跟上,志文把郑三夫妇做饭的权利剥夺了,这两人都是省着做,以糊糊为主。 换志文和囡囡做饭,当然,以囡囡为主,麦面加高粱面的烙饼是主食,再加上一大碗鲜嫩嫩的紫花苜蓿汤,管够。 紫花苜蓿就是进城路上,娘三儿歇脚的岔道口,志文为了给囡囡惊喜,而收进系统栽种的那几棵长着紫色花瓣的小草,没几天就可以收获了。 志文先是被这一小片紫色的花海晃得有点眼晕,仔细回忆了下,觉得这应该是紫花苜蓿,既是景观,还是优良的牧草,他原来是见过的。 让人惊喜的是,这紫花苜蓿在这农场里,似乎进化了,长得鲜鲜嫩嫩的,他试了下,人也能吃,味道挺好的,这下苜蓿成了他们家的主菜。 至于囡囡,对吃这么漂亮的小草也没有什么抗拒,农家小孩,吃才是最大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野菜,比起其他蔬菜来,没那么显眼,也不用向父母解释来源,所以,志文也不打算把苜蓿铲了种白菜,就种苜蓿了。 尽管郑三夫妇在吃烙饼时,非常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多问,只管开吃,但志文还是不想给他们太多的惊讶。 吃不完就放储藏室,反正不会坏,万一以后有马了,还可以喂马呢。 第16章 深夜里的县城 你知道安定县城深夜的样子吗?志文知道。 没有钟表,志文也不知道自己出门的具体时间。 他都是等父母、囡囡熟睡之后,一个人独自来到院子,按照第二幅图的脉络走向,全力运转体内真气。 志文未能免俗,还是把自己体内修炼出来的那玩意儿称为真气。 第一、二幅图练成后,日常只用分出很小的念头对其观照,真气自会循环不休,逐步发展壮大。 平常也自有不可思议的妙用,不仅眼力、耳力都远胜常人,还身轻体健,步伐灵活,跑步、纵跃等等,都能轻松如意,不觉疲累。 而像现在这样,全神贯注将真气按照第二幅图的脉络运转,志文觉得就像自身基本脱离了地心引力,宛如月球漫步,不,比月球漫步还轻松似的。 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体就腾空而起,即将落到院墙上时,再伸脚一点院墙瓦面,又能轻轻巧巧地窜出一大截,而落足点就像没有受到任何践踏一般,寂静无声。 犹如灵巧的猫咪,不,比猫咪还要迅捷,志文悄无声息地沿着屋顶,消失在黑夜里。 一开始志文可没这么潇洒,不是跳高了,就是跳低了,又有跃得太远,或是跃得太近,导致要么落地时没有借力点,要么直直地朝着树干或是墙壁撞去,很是狼狈地摔了几跤。 在经历了一番摸爬滚打,掌握了发力技巧后,志文就爱上了这大明版的县城跑酷运动,夜深人静之后,总要出来转上一圈。 他去过县城的城墙,除了两个城门处,有几个士兵蒙头大睡外,其他地方空无一人。 他去过县衙大院,阴暗寂寥,记不得在哪儿看过,形容这夜间的衙门犹如恐怖猛***要择人而噬,不过志文只觉得像只病猫,奄奄一息。 他去过那些富贵人家的深宅大院,漆黑,寂静,偶而有狗醒来,会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开始还叫几声,后来也许是习惯了,居然不再理会。 能看到一盏移动的灯笼,那是更夫在逡巡。 至于灯火辉煌的青楼、酒店,这么偏僻的一个小县城,是不会有的。 偶而有一盏昏黄的灯光,从微开的窗户中透出些许光亮,那是富贵人家的书房,主人或是在读书,或是写字。 灯油很贵,不是富贵的读书人家,真没人舍得点灯。 今晚月亮很圆,月光如水,志文到了城东一个大宅院的深处,这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一个好去处。 院子不小,院内一丛小小的竹林,周围有几座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志文可以放心大胆地在这儿练习纵跃技巧,自己家的那套小宅院可没这条件。 经过大半个月的练习,运行第二幅图时的真气也越来越多,飞檐走壁对志文来说,已不成问题。 志文现在脑洞大开,想试试能不能做到真正的身轻如燕,在树枝,甚至树叶上跑跳纵跃,竹枝弹力强,韧性大,先拿它练练。 竹叶就别想了,志文竹枝都踏断了好几根,要不是身手比以前好得太多,能随手抓住竹干,已经摔了好几跤了。 “啪”,一声脆响,志文又踩断了一根竹枝,直直向地面落去。 连续多次地失败,志文心头也是颇为郁闷,没有再伸手抓住旁边的竹干稳住身形,而是脚斜斜一伸,踏向一根竹子的主干,想要借力纵出竹林,出去透透气,换换心情。 不料脚下这根竹子弹力甚强,估计刚才被其他竹子憋着,被志文这一踏,挣脱了束缚。 这一借力,就借多了,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落在院墙上,而是高高越过院墙,向旁边的院落飞去。 头前脚后,如果再举起双手,那志文就是超人的造型。 越过院墙,又飞行了一段距离,离地面越来越低之时,前方却出现了一个人影。 隔壁院里昨晚都还没人的,今晚怎么就突然有人了?志文暗道。 咦,这看样子,似乎是那宋大叔家的小丫头,好像叫小英的吗,她怎么在这儿。 而小英被这从天而降的空中飞人惊得双眼大睁,嘴巴一张,就要大呼,不过她似乎很快认出是志文,又赶快用手把自己的嘴巴紧紧捂住。 志文眼看自己就要撞上小英,连忙拧腰收腹,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脚下头上地在空中绕了个圈,落在了小英身后,悄无声息。 “小...小志哥哥?”小英转过身,结结巴巴地问道。 志文无奈,自己还是有点自大了,居然被人撞破行踪,还好是个熟人。 “呃,是我,你是小英吧。” 小英却不回答,而是又上前一步,抬起头盯着志文,直把志文看得毛骨悚然了,才开口道: “小志哥哥,你刚才是在飞吗,能带我飞吗?” 志文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说:“小英啊,我可不会飞,我只是跳得高,跳得远点而已。” 小英却不说话,只是脸上露出你骗我的神情。 志文无奈,在旁边又是几个纵落,然后回到小英面前。 “你看,我跳到空中最后还是得掉下来,要像小鸟那样才叫飞。” 小英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似乎是相信了,突然把手伸到志文面前。 “小志哥哥,你带我跳一会儿吧。” 志文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开什么玩笑,自己来这儿可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现在带这丫头跳,是生怕别人不能发现自己吗? 转念想到,这带人跑,带人跳的,还没找人试过,不知有什么效果,不如今晚就试试? 这要是效果不错,以后带着家人跑路,也算是有个压箱底的绝招了。 于是志文伸出一只手,托住小英的肘部,真气全力运转,双膝微微一屈,脚尖一踮地面。 嗖的一下,双脚上天了,头还朝下,托着小英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连忙放手,又是一个空翻,才避免了出丑。 志文感觉自己是脱离地心引力了,而小英却是牢牢扎根大地,反而把自己给拽了下来。 自己在空中试试把小英往上拽? 再次起跳,双脚刚离开地面,志文手上就用了力,想要把小英给托起来。 但感觉完全是蚍蜉撼树,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这样,双脚刚腾空,又啪的一下,他自己反而被带回地面。 要不把真气渡到小英身上试试? 志文鼓荡真气,让它顺着自己的手,缓缓过到小英的肘部。 真气才一离开自身,就如同将冰雪置于烈日下的沙漠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想要让它帮小英起跳,没门。 志文没招了。 “小英啊,可能我功夫没练到家,这没办法带你跳啊。”志文略带沮丧地说,还顺手指了指自己满头的汗,表示自己很辛苦。 小英从刚才志文试验开始就不出声,这会儿也没说话,只直勾勾地把志文看得心里发毛,不知如何对付这个小丫头时,才噗嗤一笑, “小志哥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呢?” “嗯,我见这没人,就到这儿练功了。” “唉,对了,你怎么在这儿呢?”志文这才想到,似乎被这小丫头给先声夺人了,他们家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投亲投到这儿了吗? 第17章 又见宋叔 小丫头却突然扭捏了起来,“我...我饿了。” 啥意思,自己的问题不是“吃了吗?”好吧。 这是要自己带她去吃东西?可带着她真的施展不了轻功啊。 自己身上可没有吃的,呃,差点忘了,可以用加工坊现做。 要不做个烙饼出来给她吃? 志文正操心着怎么给小英吃东西,又让她守口如瓶的时候,小英开口了。 “去厨房吃了点东西,回家走错路了。” 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志文耳力挺好,真听不清她说什么。 原来是小丫头晚上偷吃,然后走错路,跑这儿来了。 “嘿,小英,我问的不是这个,”志文笑了,“我的意思是,你们家不是投亲吗?投到这儿了?” “啊?...哦!”小英这才明白,不但说错了话,自己还把秘密给暴露了。 “是啊,这儿一大片就是张老爷家啊。”小英头低得脸都看不见了。 志文心里暗乐,先被你牵着鼻子,一会儿要带你飞,一会儿又要带你跳的,这下总算扳回一局了。 小英许是小秘密被揭穿后害羞,接下来毫不停顿,噼里叭啦地就把他们家的情况说了。 她大伯,也就是宋大叔的堂兄,在张员外家做事,似乎混得很不错的样子,当然,小英对此是不太清楚的。 宋大叔一家才找上门,宋大伯就把他们给安顿下来了,还给宋大叔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差事,剩下的娘三个,也能找点力所能及的粗使活儿,挣点儿吃的。 “好了好了,小英,过两天我就带着囡囡来你家玩,有什么话,到时候你一起和她说吧。” 志文头有点疼,这小英没想到是个话痨,那天在城门口,连句话都不敢说的啊。 小英却是念念不忘囡囡,叽叽喳喳地问起了囡囡的情况,再三交待,要志文和囡囡来她家玩。 到了张员外的宅院,先到哪道门,找谁谁谁,就能找到她爹,等等,详详细细地都告诉了志文。 “小英,你还找得到路回去吗?”已经不早了,志文估计快到午夜了,准备走了。 “我是走错路,又不是迷路。”小英撇撇嘴。 “你确定?” “我确定。”这小志哥哥说话好奇怪,不过还挺好玩的。 “那我走了。”话音刚落,志文斜斜一窜,腾身跃上院墙,再一纵,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了。 小英意犹未尽的,小声嘟囔着,沿着小路也渐渐走远了。 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志文觉得。 回到家中,躺在炕上,都快要睡着了,志文才想起,没有交待小英,自己这纵腾跳跃的功夫,可别往外传。 算了,小英还是个小孩,自己也是小孩,她就算把今晚的见闻说出去,怕也没几个大人当真。 中午吃完饭,稍稍歇息了会儿,囡囡又开始了日常的跑步训练。 郑三夫妇先后都找到了活计,正好有借口,中午的训练肯定是泡汤了,就是晚上,那也是找借口能躲则躲。 都已经七月了,旱情越发严重,正如志文早先预料的那样,像他家和宋叔那样的,家无寸地的人家坚持不住了,拖家带口地离开家乡。 现在县城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群,只是交不了入城费,在城外搭个窝棚住着,靠着城里大户的施粥,勉强过活。 志文也是无奈,明知道历史的轨迹,正轰隆隆地向着他们这些平凡之人碾压而来,却偏偏无能为力。 外人不说了,就说郑三夫妇现在进了城,有了房子,还找到活计,感觉比在村里日子还好过,别说说服他们舍弃这里,远走他乡,就是对志文督促他们跑步,想要做好逃难准备的这件事儿,也是颇不以为然的,都没放在心上,全当陪自家儿子玩闹了。 只有囡囡,性子还真挺坚韧,这一个月过了,就她坚持下来。 等囡囡跑完步,冲完澡,志文拉上她,神神秘秘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赶到城东的时候,兄妹俩都是一身大汗。 志文挺奇怪,要说现在自己好歹也算是内功有成了,可怎么就做不到寒暑不侵呢。 第三幅图也练了大半个月了,感觉力气长了不少,但跟这不惧寒热还不搭边。 按着小英的指点,找到一个侧门,应该是张员外家下人进出的,也不打招呼,两人径直就往里走。 有个守门的老头,见是俩小孩,问都不会问,这是小英告诉他的。 庭院挺大,不过宋叔家却很好找,身为下人,是不可能住在深宅的。 刚转过一个弯,进了一个很小的院子,就看见小英和他哥正打闹着。 看见他们来了,兄妹俩红扑扑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比在城门口看见他们那会儿,脸色好多了。 那晚志文见着小英,只些许月色,看不出脸色好不好。 “爹,娘,小志哥哥和囡囡来了。”小英喊道。 宋才捷,宋叔的儿子,也笑了笑,上前和他们打招呼。 听这名字,宋叔看来也是指望着儿子去读书的。 志文连忙问道:“小捷,你爹娘在家?” “在啊,爹都要回来吃饭的。”小捷回答。 志文无语,他挑着这个时间来,就是想趁着宋叔不在的时候,以免提起那二十文钱。 那钱他是不打算要的,虽说和宋叔说了,会上门讨要的,但当时真就只是个借口,给宋叔搭个台阶下台的。 现在和囡囡上门,宋叔夫妇都在,虽说是被小英的唠叨和威胁给逼迫的,可志文自己觉得就是上门要钱的感觉。 不容他多想,宋叔已经快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小志啊,早该来了,怎么拖到这会儿?”宋叔有点埋怨地说,“来,进屋歇着,屋里凉快。” 刚进门,宋婶微笑着,递给他和囡囡一人一碗温茶,不烫不凉,刚刚好。 喝着茶的功夫,那两兄妹也跑进来了。 “囡囡,囡囡,”小英叫着,就要去抱囡囡。 囡囡一只手抬着碗,正仰头喝水,另一只手则拉住了小英的衣服。 宋婶一把扯住小英,“等囡囡喝完水再说。” 稍候,宋叔一边问道“小志啊,晚上有没有空,有空和囡囡留下来吃顿饭?” “拿着,”一边不容志文拒绝地递过一串铜钱。 志文一看,就觉得多了,边数边答道:“不了,宋叔,还得回家给爹娘做饭呢。” 二十五文,却没留意宋叔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数钱。 “宋叔,你这给多了五文啊,算利钱也没有这么高的。”志文笑着说道。 “哦,小志还知道利钱怎么算啊。”宋叔也笑了,“你已经会数数了?” 啊?志文这才惊觉,自己只是个八岁的普通农家小孩,这又会数数,又会算数的,是有点不合常理。 “小志已经开蒙了吗?”宋叔不待他回话,又接着问道。 “年初的时候本打算开蒙来着,可先生走了,就进不了学了。”志文回答。 “我爹识字,有时他会教教我。”这是实话。 “小捷原本在村里,跟着先生都读了半年书了,可这一旱啊,学就上不成了。”宋叔主动转移了话题,到让志文不再纠结。 “现在呢,只能是我这半桶水,有空教教他了。” “多出的五文钱啊,你带着囡囡买点啥吃的,算是宋叔给你和囡囡的一点心意,就别客气了。”宋叔又说道。 志文听了,也就不再推却,以后找补在小捷和小英身上就行了。 倒是这宋叔一家,能记得别人的恩德,处着又大气,目前看来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可以结交结交。 这天以后,志文和囡囡又去过宋大叔家的那个小院两次,这时城里闲杂人很少,还算安全,还带着宋氏兄妹上了次街,花销志文负责。 宋叔一家值得亲近,囡囡也难得有小捷和小英两个年龄相近的朋友,他是不把自己当成小孩的。 宋叔和宋婶二人都有点忙,身为下人,这个时代是没有节假日的,志文又刻意避开饭点去,都没见到他俩。 至于志文之前的担心,怕小英将他会武功的事情说出去,则全是杞人忧天,这是他自己使了不少手段,旁敲侧击后得出的结论。 这其实是志文小孩身体大人心的后果,他不知道,在很多小孩子的心中,相互之间保守秘密,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随随便便就把小孩子之间的事情说出去的人,会被人看不起,以后也不会有人和他玩。 第18章 蝗灾 午后,已经是秋天了,太阳仍然火辣辣的,威力一点不减。 志文刚把成熟的小麦和高粱给收了。 仓库里,小麦和高粱各自又增加了一千公斤,麦面和高粱面只磨了两百多斤出来,以后要吃现磨,这样比较香。 金币又多了九个,志文还是塞了一个金币给加工坊。 宋叔那儿志文本来想送点粮食的,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好解释啊,到处旱得都缺粮,自家又不是大地主,现在这粮食比银子还金贵呢。 志文站在前院青砖铺就的路面上,慢悠悠地打着拳,囡囡跑完步,也跟在他身后,有模有样地学着。 这拳就是志文在系统奖励的第二本书上学的。 他现在前两幅图的脉络循环都已练成,所差的不过是火候和功力而已。 功效依次是耳聪目明和身轻如燕,第三幅图修习至今,稍有进展,志文觉得应该是力量方面的,因为他感觉自己的力气缓慢却又稳定地增长着。 后面还有一幅图,不过志文并不急着修炼,而是按部就班,练成一幅图,才接着练下一幅。 这第二本书应该是拳术,这回有名字了,非常普通,就叫十三势。 开篇是四句半文半白的诗: 任他巨力来打我,牵动四两拨千斤, 引进落空合即出,粘连黏随不丢顶。 志文琢磨着,这应该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太极拳,不过远没有那么复杂,就是十三招而已。 刚看到的时候,志文就兴致勃勃地开练,不过那时只能熟悉下动作,没什么用。 炼气有成之后,特别是现在前两幅图小成,第三幅图入门,力量不断增长的情况下,再来练这拳,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譬如现在志文一遍又一遍练的这第一势,名称很简单,捣碓势,之前练的时候,觉得就是先向右后方摸一把,再向左前方摸一把,然后再把右手右脚抬起来跺下地。 现在再练,动作还是那几个动作,感受则因为有了真气而不同了。 之前自己以为是摸,现在觉得应该是抹才对。 不论是向后抹,还是向前抹,均快慢随心,快起来能将人击飞,慢下来则配合体内真气,能将人制住或是摔倒。 至于最后那一跺,是近身绝技,下面出腿隐蔽阴狠,上面砸肘凶狠毒辣。 行拳走步之时,更引得体内真气活泼泼的,于炼气大有好处。 志文还是用那笨办法,一势一势地练,而不是后世那种整套拳一起地练。 右势熟练了,自己再琢磨出左势来练,这书上只有右势,没有左势。 快起来顺畅了,再慢下来练,总之,要做到能左右开弓,快慢相宜。 脚下是青砖路面,道路两边是志文为了掩人耳目,种的紫花苜蓿。 烈日暴晒下,嗅着泛起的淡淡花香和青草香的混合味道,身上虽然大汗淋漓的,却并不疲累。 已经记不得是今天的第几趟练习了。 左手正往前抹的时候,一只青绿色的蚂蚱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志文就势,将左手当成鞭子,向前甩出后又快速收回。 “啪”的一声,蚂蚱被击飞在地上,摔成一小团碎肉,黏在地面上。 正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嗯,又是一只蚂蚱,再来。 “啪,啪,啪”,不大的一会儿功夫,青砖路面上就多了十几只蚂蚱的尸身。 正当志文体会出这弹劲儿的妙用时,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而来。 一小片阴影刚在院落的空中出现,就分成两块,消失在青砖路两边的白菜地里。 志文娘见不得有地空着,住进来没多久就种上菜了。 “沙...沙...啥”声随即响起,比春夜里蚕宝宝吃桑叶的声音还要诡异。 原本青绿的叶片,被更加青翠的颜色覆盖了。 蝗虫,这是成群的蝗虫。 大旱之后,必有蝗灾,古人诚不我欺。 “哥哥,你看,这些虫呆头呆脑的,好捉的很。”一只小手拿着几只蚂蚱伸到了志文面前。 囡囡还小,不知道蝗灾的可怕,捉了几只来炫耀。 “砰”的一声,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志文,囡囡,快,快收菜和粮食。”志文娘冲了进来。 却是志文娘才看到蝗虫群铺天盖地的从城外飞进来,连忙向主家告假赶了回来。 志文也反应过来了,后院厨房里还堆着些粮食呢,可不能让蝗虫给吃干净了。 再顾不得低调,施展出轻功,三步并作两步,窜向厨房去了。 中午吃剩的面饼已经爬满了蝗虫,本就剩得不多,算了,不要了。 面缸也被蝗虫给盖住了,这还有不少呢,志文急忙连着虫,把粮食给收进了仓库。 至于那些蝗虫,进了仓库就动弹不得,不知是死了,还是昏了。 志文又急忙返回前院,志文娘和囡囡知道他的本事,并没有跟着到厨房,而是忙着收白菜呢。 志文没空说什么,也拿起镰刀,加入了收割的队伍。 这前院面积本就不大,志文又有金手指在手,三人很快就把这些白菜收割完毕,装进了仓库。 地面还露着一茬茬的根茎,蝗虫们也不放过,“沙沙”地啃食着。 院外的大树,院内的窗棂、房梁,不论草木,目光所及,都已爬满了蝗虫。 尚未入夜,全城冒起了火光和青烟,那是家家户户为了驱赶蝗虫而点上了灯火。 有蜡烛的点蜡烛,有油灯的点油灯,平常的节省劲头,这会儿全不见了。 平常什么灯都点不起的人家,则是小心翼翼地点起了火把,既要驱虫,又怕一不小心把自家给烧了。 郑三也跑回家,不过吃食志文他们早收好了。 很快用完了家里不多的灯油,郑三小心翼翼点起火把,看着被啃的千孔百洞的窗户纸,喃喃说道: “完了,今年啥指望都没了。” 志文心情沉重地看着院内,听着蝗虫们啃食的“沙沙”声,翅膀扇动的“嗡嗡”声。 知道今年哪怕是最勤劳的庄户人家,也是绝收了。 这成群的蝗虫,所过之处,不但野外寸草不生,室内的存粮也会受到损失。 看这情况,是把野外的那些村庄都祸害完了,才飞进县城里来接着祸害人的。 看来,很快这逃难的人就要多起来了,这县城,也呆不了多长时间了吧,这短暂而闲适的日子,终将结束了。 这回,父母应该会同意逃往外地了吧。 志文心里默默想到。 *感谢书友寻觅你莲君的推荐票* 第19章 捉虫记 *再次感谢书友寻觅你莲君的推荐* 志文突然跳起来,找了个布袋,抓住蝗虫就往塞。 郑三夫妇被他这番举动给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志文,你这是干啥呢?” “干啥?捉了蝗虫吃啊,这虫好吃的很。”志文自是知道,这蝗虫蛋白质丰富,脂肪含量又低,稍稍清洗后烘干,不论是整只地吃,还是碾成粉补充到日常食物中,都是非常好的蛋白质来源,甚至比鸡蛋还要好点,胆固醇低嘛。 郑三夫妇慌得一把扯住志文,“你疯了,这是蝗神,吃不得的。” “啥?吃不得,还是蝗神?”志文被雷得不轻。 “是啊,自古以来都知道这蝗灾可恨,可又说这是天上的蝗神发怒,驱赶可以,可不能吃,不能吃。”郑三夫妇连连说道。 志文随手拿了两只蝗虫,洗都没洗,在一旁的火把上烤了片刻,就散发出一阵焦香,自己吃了一只,又递了一只给父母。 “爹,娘,你们尝尝,可香了。”志文说道,“你们没吃过吗?” “呃,吃是吃过,那不是没遭蝗灾的时候吃的嘛。”郑三躲躲闪闪地说。 “我要吃,我要吃。”囡囡在旁边叫着。 志文随手又逮了只烤给她,现在这蝗虫到处都是,好捉的很。 “可是怕被人看见?咱们在自家院里捉虫,关上大门,谁看得见。”志文循循诱导。 “再说,其他人保不齐也在捉虫,吃虫呢,对吧,爹,娘?” 见郑三夫妇还不出声,志文有点急了。 “什么蝗神不蝗神的我管不着,我只知道,它吃咱们麦苗、粮食,我就吃它们。”志文发狠道。 “再说,多捉点虫子,可以当好几天的口粮呢。” “志文说得对,它们吃我们的粮食,我们就吃它们。”却是志文娘沉不住气了。 “行,就依你们说的。”郑三也咬咬牙,下了决心。 随后作了个简单的分工。 郑三先去清理出一个房间,用木板封好窗户,门有破损的话就补好门,先让一家人有个休息睡觉的地方,这蝗灾还不知道要持续多长时间呢。 志文和囡囡负责捉虫。 志文娘则将捉好的虫稍微清洗下,然后放入大铁锅中炒干。 志文带着囡囡,在院子里的树下,只管一手往下捋,一手用个装了点水的桶接住,让它们一时飞不起来。 桶很快就能装满,飞快提到厨房,志文娘手脚麻利地接过去,“哗”的一下倒入竹篓,先把水沥干。 再往里泼入一瓢开水,将还活蹦乱跳的蝗虫们烫死。 经过这冷水一泡,开水一泼,基本就能清洗干净了,再控下水,倒入烧热的大铁锅中。 后面只要控制好火候,不要让火力太大将虫子们烧焦,再时不时搅拌下,时间不长,就是香喷喷的美味了。 郑三弄好了房间,也过来捉虫了。 随着蝗虫数量渐渐减少,志文不得不运起轻功,一会儿上树,一会儿上房顶,或者干脆两手撑个布袋,一跳一跳的跃到空中,也能捉不少的虫。 全然忘了自己的功夫已经在家人面前露了底。 志文娘是在厨房没看见。郑三在院子边捉虫,边看得胆战心惊的。 既为志文突然上身的这身本事感到吃惊,也怕他一不小心给摔伤了,还为自家这么厉害的儿子自豪。 囡囡则没想这么多,她因为人小个子矮,这时候已经很难捉到虫了。 她就站在院中,抬着头。 “这边虫多,哥哥。” “哎呀,房顶上有一群,哥哥快去。” 做起了指挥。 入夜后,蝗虫数量少了下来,难不成这虫子也有夜盲症?志文暗道。 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是有夜盲症的,郑三夫妇,伯祖父这一家的成年人,还有宋叔宋婶,据志文观察,都有轻重不一的夜盲症。 小孩子的情况似乎要好一点,像志文自己、囡囡,还有小英、小捷,没有夜盲症,而村里窑洞周围的那些邻居小孩,如大柱、大妮他们,又都有。 志文现在和囡囡做饭,都要用紫花苜蓿做个汤,紫花苜蓿维生素A含量丰富,能逐步缓解父母的夜盲症,甚至完全治愈。 现在看来还是有效果的,郑三夫妇晚上模模糊糊地能看见些东西了。 既然虫少了,郑三和志文娘二人眼神又不好,也就不再捉虫,一家人快速跑进郑三清理出来的那个房间睡觉。 休息好也很重要,谁也不知道这虫灾能持续多长时间。 第二天,一家四口走出房间,却意外发现蝗虫已经没有多少了,左邻右舍打听了一下,整个县城内都是没剩多少虫了。 志文还有点遗憾,昨天大半天的时间,看着捉了不少的蝗虫,水分烘干后,其实没多重,现在用手掂了掂,一百斤不到的样子。 也就够一家人半个月左右的口粮,不过营养丰富,可以给全家好好补补。 昨晚发现虫少了之后,志文还打算把仓库里的那些苜蓿草拿出来做诱饵,好多捉些虫呢,现在是用不上这招了。 郑三夫妇倒是很高兴,今儿不用告假,可以接着去上工了。 再说蝗虫没了,庄稼没准还有救呢。 志文却不这么看,他觉得这是城内没有庄稼,花草树木和城外比起来也少得多,蝗虫这是把城内能吃的吃完了,换个地方找吃的去了。 之后几天,到县城逃难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原来在城墙外的人群,是东一堆,西一群地聚集着,之间还有不少的空隙。 现在呼啦啦一下子,空隙基本都被临时搭建的窝棚给填满了。 志文的猜测也从他们的嘴里得到了证实,蝗虫仍在周围村寨肆虐。 郑三夫妇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现在逃难的这批人,可不是一开始的那批无田户,而是多多少少都有几亩地的小户人家。 旱灾之后的这场蝗灾,彻底断绝了他们的希望,眼看存粮没多少了,秋后官府还要上门征粮,一家老小看不见活路。 不得不狠狠心,把辛苦攒下来的那几亩田卖了,背着换来的粮食外出逃难。 这批人虽是逃难,可情况比第一批多少要好上一些,手里还有几个铜钱,也想进城找点活计做做,补贴家用,这县城里的人就多起来了。 这人一多,难免龙蛇混杂,治安越来越差,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抢劫,甚至绑架的事件了。 志文娘把工辞了,一个妇道人家,单独走在街上,现在是件危险的事儿。 郑三身形高大魁梧,给人印象很不好惹,又穿得破破烂烂的,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倒是还算安全。 至于志文和囡囡,已经被父母严厉警告,不准擅自上街。 志文也知道,自己不是内裤外穿的超人,只是一个刚满八岁的小孩。 现在虽然轻功不错,可遇上那些饿疯了的人,被人上下左右一堵,未必施展得开。 原本还想带着囡囡再去宋叔家里玩玩呢,也只能作罢。 第20章 都逃难了 “娘,再不吃,饭就冷了。”志文说道。 “哦...哦,这就吃,这就吃。”志文娘从发愣中回过神,连连应道。 志文暗暗叹口气,自从辞工回到家,志文娘就经常这样发呆。 开始他以为是突然闲下来,一时不适应造成的,可这都好几天了,志文娘不但没有好转,还越发地严重起来。 看来是另有心事。 趁着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志文问了,“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两天都魂不守舍的。” 志文娘看看他和囡囡,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娘,有什么就说说呗,别憋出病来。”志文讨好地笑着。 “唉,就是看到这些人,卖地卖房的出来逃难,想你姥姥、姥爷了,也不知他们现下情况如何。” “哦,那就去看看姥姥、姥爷他们呗。”志文说道。 “那你和囡囡咋办?”志文娘无奈地说。 “啊?”志文先是一愣,随即想到,志文娘现在是既不敢带着他们两兄妹走,也不敢自行上路,让他俩留在县城的屋里。 “娘,我觉得你还是去一趟姥爷家,看看情况吧,这越往后,逃难的人越多,还指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你出去就从院外把门给锁好了,我带着囡囡在院子里,哪儿都不去,现在还没听说有闯进人家里的事儿吧?”志文说道。 不是没有想过,让父母带着自己和囡囡,去宋大叔家呆两天,可这两家大人都没见过面,郑三夫妇只听囡囡说过和小英一起玩什么的,未必放心宋叔一家。 他自己带着囡囡躲在院子里,危险也不太大,只要逃难的人群还没有失控,破门而入,公开抢掠的事儿应该还不会发生。 至于仓库,包括动物什么的都可以收进去,就是人收不进去,他自己试过,也趁囡囡睡着的时候试过。 “行,”志文娘犹豫好半天,“晚上等你爹回来,和他商量一下。” “不行。”这却是晚上郑三回到家,听了他们的想法之后,给的回答。 “你这一个女的,就这样出去,我不放心。”郑三摇着头说,“这比志文和囡囡呆在院里还让我不放心。” 一家人无语了,现在这样的情况,单身女子出门,确实还是有点危险的。 “要不,爹你告几天假,陪着娘去?”志文想了想,建议道。 “这样啊,”郑三沉吟着,“可我还是不放心你两兄妹。” “放心啦,爹你经常不在院里,娘白天有时也不在,我们还不是好好的。”志文安慰着。 “再说,不去看看姥爷姥姥他们,你和娘这心,也安不下来。” 郑三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我现在这活儿快完了,赶几天工,做完了我和你娘一起去,就不用告假了。” “到时候咱们走早点,争取当天就刚回来。”郑三转头对志文娘说。 “嗯。”志文娘点点头,自是不会反对,她也担心这对儿女呢。 这天天色尚未大亮,郑三夫妇就起了,匆匆吃过早饭,带上干粮,把前后院的两道门都从外面锁好了,这才出发,要赶着城门一开就出城。 志文和囡囡还像往常一样起床、吃饭,然后认字、写字。 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读书、科举,那是扯淡,不过总得能读会写,这繁体字,志文很多还真不认识。 郑三虽说没开过蒙,不过指点他认这千把个字还是不在话下。 志文就自己买了本千字文,带着囡囡一块儿认字写字,顺便再教囡囡一些简单的算术。 这几天正教她数数呢,昨天能数到五十了。 等到中午要吃饭的时候,志文却是不打算在院里生火做饭了。 他也曾经有过一天只喝点糊糊,饿得眼冒金星的经历,知道饥饿的人鼻子比狗还灵,生火做饭,弄得饭菜香味飘出去,院门又是锁着的,难免引得胆大之人铤而走险。 让囡囡自己复习刚认的字儿,志文随手就用加工坊烙了两个饼,煮碗汤,抬出来和囡囡一块儿吃。 是的,这汤加工坊也能做。 他决定,父母回来之前,家里就不生火了,都用加工坊做好了,再拿出来吃。 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志文对自身的安全倒是不担心,要是只有他一个,遇上什么危险,打不过还能跑。 可囡囡自身跑不了,志文也没本事带着她一起跑,在小英那儿已经有过教训了。 这院里要是有个藏身的地方就好了,这个宅院,会不会有个藏身之处呢? 想到这儿,志文干脆也不看书了,站起身,从前院开始,一处处仔细查找。 整个宅院不大,志文花了大半个时辰也就找遍了,没有发现,不是富贵人家,一般人不会弄个地下室。 志文不甘心,又拿了把小锤,把几个房间的墙壁、地板敲了个遍,也没有哪儿是空心的。 到厨房的时候,终于有了发现。 在灶台的背后,向上是烟囱,而下面,是一块敲上去,会发出回声的青砖,撬开青砖,露出了很小的洞口,成年人很难进去。 志文和囡囡趴在洞口边看了一下,是个不大的地下空间,藏下四五个人绰绰有余,还细心地修了道阶梯,估计是前任主人用来存粮的吧。 洞口设计得很巧妙,被灶给遮住了一小半,另外一半用青砖合上后,真是让人不易察觉。 志文这下终于放心了,真有什么事儿,他可以迅速地把囡囡藏到这个地洞里。 郑三夫妇当天晚上没有回来,志文有点担心,事情看来不太顺利。 直到第二天下午,志文娘才一个人进了院门。 “娘,爹呢?”志文见郑三没有跟着进门,问道。 志文娘没有答话,拉着他和囡囡的手,进了堂屋。 “我和你爹在县城外遇上你伯祖父一家人了,”志文娘说着,“他们在城外搭了两个窝棚住着,还是你爹眼尖,远远看见就上前去了,让我先回来。” “看来他们也是出来逃难了。”志文娘叹口气。 “那姥姥姥爷他们呢?”志文不想谈这家人。 “他们啊,也逃难去了。”志文娘脸色更差。 “啊,姥姥姥爷在城外吗?要不叫他们来这儿住吧。”囡囡在旁边说话了。 “不在城外,只知道他们逃难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眼泪无声地顺着志文娘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和你爹今天城里城外的找了大半天都没找到。” 原来志文娘他们赶到丁家村,发现父母一家人去楼空,左邻右舍也是走得没人了,想打听都找不到人。 好容易找到村里的一家大户,管家告诉他俩,他们父母一家将田地卖给他家老爷后,就收拾行李出村逃难了,只有祖屋没卖。 当晚,郑三夫妇在祖屋草草歇了,第二天赶回县城,里外找了大半天都没找到,反而遇上了志文伯祖父一家。 “看来,他们是往东边逃难去了。”志文娘幽幽说道。 “姥姥姥爷是一大家子出的门,又带了粮食,”志文分析道,“一时不会出什么事儿的,娘,你就别担心了。” 东边?陕西东边应该是黄河,这方向比南下好,过了黄河就出陕西了。 第21章 郑三很忙 PS:万分感谢书友寻觅你莲君的推荐 当天很晚,郑三才回到家。 边吃给他留着的饼,边说着情况。 “你伯祖父他们逃难出来了,这蝗灾一起,什么庄稼都保不住了。” “马上还得纳粮,留在村里就真没活路了。” “只好拿那几亩地,向秀才老爷换了些粮,跑到县城这儿来了。” “爹,那咱们住哪儿,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志文插话问道,还是怕被这家人给惦记上。 “我自然还是住土地庙,你们娘三儿,我说土地庙住不下了,也不方便,找了个朋友家借住着。” 还算聪明,志文暗想。 “你爹我没那么傻。”郑三斜瞥了他一眼,看破了志文的小心思。 “爹,娘,要不咱们也走吧。”志文突然说道,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还是尽早离开陕西为好。 另外也不待见郑四这一家子人,这又弄在一起,不好说就生出什么事来,惹不起就躲吧。 “走,去哪里?”郑三皱皱眉头。 “嗯,要不我们也往东去吧,看能不能追上姥姥姥爷他们。”志文故意不说目的地,只提姥爷他们。 “他爹,你看...”志文娘有点动心了。 “志文,你怎么想的,给我说实话。”郑三说。 得,不好蒙,那就实话实说吧。 “爹,娘,你们看,现在九月,逃难的人这么多,这粮价是越来越贵,而今年铁定是绝收了,再过几个月,还有粮没粮都不好说了。” “说的有点道理,不过,朝廷应该会赈济的吧。”郑三将信将疑,“到时候一开仓放粮,这粮价不就下来了。” “到现在为止,朝廷赈济过吗?”志文知道,不是不想赈济,而是没钱。 志文大体对明代有个模糊的了解,这赈灾的粮食,北方是没什么富余的,得从南方通过运河运到京津一带,再人推马拉地运到陕西,钱粮耗费巨大,时间也会拖得很长。 这崇祯一朝,对陕西,应该是没有进行过有效地赈济,否则也不会亡于西北了。 “现在城外就是一些员外,自发地施粥,”志文接着说,“可这蝗灾一起,富贵人家开始外迁,施粥的都少了。” 再呆在这儿,就是等死啊,志文想了想,还是忍住没说。 “唉,今冬要是能下场大雪,或是开春落几场雨,明年就有希望了,靠着老爷们的施舍,自家的存粮再紧巴紧吧,兴许就熬过去了。”郑三叹息。 “要是老爷们都走了呢?”志文问。 “这...?不能吧,祖祖辈辈都在这儿,能说走就走?”郑三不太相信。 “爹,咱们不能把指望放在别人身上吧,”志文又说,“再说,咱家又不种地,这在哪儿不一样过日子?” 或许是这句话打动了郑三,沉默了半饷,郑三才说道:“我和你娘再琢磨琢磨,只是可惜了这套宅院啊。” 边说边上下打量着房子,看来是有点意动了。 随后几天,郑三却是忙得不可开交,消失了好多天,连中秋节都没有回家,只托人给志文娘带了个话,说是活计多,忙,不用担心他。 不过,现在大家都没有什么心思过节,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志文也没什么心思过节,娘三个还是吃得和往常一样,烙饼、苜蓿汤。 直到十多天后的一个傍晚,郑三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 正赶上吃饭,也顾不上清洗一下,郑三带着满身的木屑和灰尘,急匆匆地抓了张饼就塞到嘴里。 又呼啦呼啦地灌下一碗汤,这才歇了口气。 “这几天活计太多,忙都忙不过来,接下来一个多月,都有员外找我做活呢。”郑三脸有得色。 “工钱都是用粮食结,嘿嘿,这个月干完,我算了下,差不多能有四百多斤的粮食,抵得上以前四五个月的活了。”郑三笑道。 “活计这么多?”志文娘非常惊讶。 就是志文也很意外,这大灾之年,还有这么多的人大兴土木? 不过郑三随即垮下了脸,“志文,你说的对,这些富贵人家要走了。” “我接的活计,都是给这些员外家修补车辆的,马车、推车,车架、车辕、车厢,还有行李箱,都得给他们弄好了,保证他们路上使用。” “只有一家不是员外,是县里唯一的那家车马行。”郑三脸色沉重。 “这...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了呢?”志文娘连连叹息。 志文倒是没想到,郑三接木匠活计,居然能管中窥豹,得到这么重要的信息。 之前和郑三夫妇说的那些严重的情形,只是他根据对历史的大致了解,经过分析,得出的结论。 而现在这些富贵人家的行动和表现,才更加真实。 “那爹你怎么打算的呢?”志文问道,丝毫也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得意。 “先把这个月干完,能挣不少粮食呢,”郑三说道,“到时候朝廷要还是没有什么消息,也只有走了。” 志文也松了口气,亏得这些员外们要走了,否则的话,想要郑三松口,提前出发,踏上背井离乡的逃难之路,还真不容易。 “那这宅子怎么办?”志文娘问道,“才买的啊。” “能卖就卖了吧,”郑三说道,“好歹换点钱粮。” “这能卖得掉嘛,”志文娘说,“这些员外老爷们都要走了,谁来买啊。” “再说,不知这价格会被降到什么地步呢。”志文娘很不甘心。 “爹,娘,这院子只要价格还过得去,咱们就尽量卖,要是实在太低,或者卖不出去,那咱们就留着,以后还可以回来的。”志文自己知道,这纯是安慰了,他自己是不想再回来的。 “留着啊?”郑三眼珠转了转,“也不是不行,志文,这房契,你收着安全吧?” “放心,丢不了。”志文撇撇嘴,得,还是舍不得这套宅院,还想着以后能回来呢。 “那就好,”郑三笑笑,又吃了个饼。 “家里有什么要添置的没有?我明天歇一天,可以和你们上街。” “等得了你,”志文娘说道,“我自己上过街了。” “什么?”郑三大急,“不是说好了你一个人不能上街了吗。” “别着急,爹,”志文连忙插话,“娘是和街坊一起去的。” “这条街啊,大家聚在一起,搞了一队巡逻的,几个半大小子,加两个汉子,平常呢,巡巡街,有需要呢,陪着我们这些妇人去买些东西。”志文娘解释着。 “嗯,还想得挺周到。”郑三笑了。 “也不是家家都有爷们儿能陪着出去的,粮食、盐巴总得买吧,要没有他们啊,这日子真就难过了。”志文娘感叹。 “那明天咱们就带着志文和囡囡上街,这都多长时间没出去了,憋坏了吧,囡囡?”郑三问道。 说完一把抱起囡囡,一边逗乐去了。 第22章 立冬 PS:感谢书友寻觅你莲君和terrycheng君的推荐,特别是寻觅你莲君,对我的书真是青睐有加,我受宠若惊,多谢了! 志文也很长时间没有在白天上街了。 当然,晚上他还是会出去溜达一圈,知道城里还是有了变化。 因为县城外的空旷地带都已基本被人群搭建的各式窝棚占据,深夜站在城墙上向外看到的,不再是空旷苍茫的原野,而是密密麻麻的黑影,偶而会有几点火光点缀其中,那应该是尚未熄灭的火堆。 城内一些空旷地带,或是大户人家的大门口,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些人,相互挤在一起取暖,多是青年汉子,进城找活干的,不愿多花钱再缴次进城费,就在城里随便应付下,天还不算太冷。 白天的街面上,倒是没有志文想像的那么糟糕。 街上闲逛的人比之前确实更少了,出来的人都是行色匆匆的,多是买粮的,现在粮食仍然是高价,并且限购,买一次一家人吃不了几天,吃完了又得提心吊胆地上街买粮。 饭馆看来是没什么生意了,掌柜的窝在柜台后面看不见人影,小伙计估计只剩一个了,忧郁地蹲在门口。 时不时就能遇上三五个汉子,面容枯槁,头发脏乱得如同鸟窝,或蹲或站,听见有人过来,都急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带着一丝讨好的眼神,僵直的嘴唇硬往上拉,都希望是有人来雇他们干活。 偶而遇上的几个衙役,一改往常嚣张跋扈、骂骂咧咧的性子,疲惫而沉默地巡视着。 街坊邻居自发组建的小队也见到了几支,都是一个成年汉子带着几个半大小子,陪着些姑婆婶子买粮买盐的。 最热闹的当然是粮店了,门口仍然是排着长队,当天的粮价,用白纸黑字写好,醒目地贴在店门口,买粮的人许是对这频繁地涨价已经麻木了,只在进店前抬头看一眼粮价,随即低头疾步进门购粮,再无任何声响。 一个多月前街上还能见到个把做糖人的,现在踪影全无,整个街面上,除了开着的粮店,和买粮的人,其他地方都是空荡荡的,了无生趣,没走多久,一家人就兴致全无。 “他爹,要不咱们也买点粮回去?”志文娘也不想接着逛了。 “不用,明天上工我就能领到粮食,现在请我做活,都是先付我一半的粮食。”说起这个,郑三脸上还是漾起了止不住的得色。 “回家吃饭,回家吃饭。”囡囡也觉得街上不好玩,嚷嚷道。 “好,回家。”郑三抱着囡囡,边往家走边说,“哎,我怎么觉得你们娘仨有点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丑了,还是嫌弃我们娘仨了?”志文娘半开玩笑地问。 “瞎说什么呢。”郑三回答,“就是觉得你们和以前不一样了,和其他人也不一样了。” 一家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让大家头天晚上非常兴奋的逛街,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之后志文娘除了收拾屋子,又向兄妹俩保证,伙食标准不降,才把做饭的事儿要了回来, 没办法,不出去做活,在家里又不做饭的话,实在太闲了。 午饭后休息一会儿,照例是跑步训练,不过志文娘倒是重视起来了,不再偷奸耍滑的,和囡囡一起,跑得非常认真。 也许是知道要逃难了,现在多流点汗,到时能少吃点苦。 立冬了,早晚寒冷异常。 太阳挣扎着,仿佛不情愿一般,缓缓从地平线上露了个头出来。 县城外的窝棚、空地上,厚厚地结了一层霜,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仿若下了场雪,倒是颇为壮观。 郑四鼻子里喷着白汽,从窝棚里探出个头来,随即打了个冷颤,又缩了回去。 没多大一会儿,伴随着老太太的高声咒骂,郑四一个趔趄,从窝棚里跑了出来,差点跌倒。 “一个二个的,天天在这窝着,这钱粮自己能长出来不成?”老太太随后跟了出来,指着郑四鼻子骂道。 郑四低着头,默然不语。 郑二起得早,刚从外面拾了些柴火回来,就撞上这一幕,进退不得,只能尴尬地站在门前。 “好了,好了,都进来。”老头从窝棚里伸出手招了招,“也不怕被人笑话。” 窝棚里挖了个小坑,烧着火,四周用树枝搭了个架子,吊着口锅,五妹正忙着烧水,准备煮糊糊。 “你娘说得对,这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啊,”老头说道,“你们哥几个,就不会进城去找点儿活计?就卖地得的这些粮,够这么大家子人吃多久?” “这进趟城要五文钱呢。”郑大在一旁闷闷地说。 “就是,找不到工可不白瞎了这五文钱。”郑四急忙附和。 “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找不到工就别出城。”老太太又骂了起来。 “那...娘你分点粮呗,好歹让我们在城里多撑几天。”郑大低声嘟哝着。 “你说什么???挣不回钱粮,别想从我这儿拿。”老太太咆哮了。 “娘,这么多人都想找点儿活计,挣点吃的,活计就那么多,真不好找。”五妹边做事边说。 “我们除了会种地,其他的也不会,又不像老三。”郑四说道。 “好了好了,先把早饭吃了吧。”说着话的功夫,五妹已经把糊糊煮好了,又去旁边那个连在一起的窝棚里,叫嫂子和侄子侄女们过来吃早饭。 “这个老三,也是个没良心的,这么长时间,就出来看过我们一次,”老太太端着碗,“还显摆他忙得很。” “娘,这出趟城再回去,就要交五文钱,老三也不容易。”郑二边吃边说。 “要不...咱们找老三帮帮忙,给你哥几个找份工?哪怕只有一个都行,好歹能贴补点粮食。”老头说道。 “啊,谁去找老三啊?”郑二抬起头问道。 “就你和五妹去。”老头老太太居然异口同声地说。 “可我也不会做什么啊。”郑二低声说着。 老两口和郑三的那些事儿,没好意思和下面的儿女们说,郑二憨厚,虽说他成亲时,父母挪用了郑三他爹留给郑三的钱,不过郑二自己不知道,郑三也没宣扬,这一家子,就他和五妹与郑三的关系还算好,老两口打主意让他俩去沟通郑三。 没理郑二,老头接着说道:“也别把老三给吓着,就老二和五妹去找他,让他帮老二找份工。” “不会做你不会学啊。”这才呵斥郑二。 “拿十文钱给老二和五妹,”老头又朝老太太说道,“再一人拿个饼给他们,吃完早饭你俩就进城,土地庙知道吧?今天不管咋样,你俩都给我守到老三,让他给老二找份工。” 第23章 走不成了 “再耽误几天吧,”郑三回到家,边吃晚饭边说。 “你说什么?”志文娘问道。 其实一家人都没明白,郑三这冷不丁冒出的话是什么意思。 “呃,这不是差不多一个月了么,”郑三声音不大,“当初不是说好,一个月后咱们就离开县城,往东边去找你爹娘嘛。” “咋,你变卦了?”志文娘很惊奇,要说郑三这人,一旦拿定主意,很少变的。 志文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有事儿啊。 “没有没有,”郑三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做为一家之主,在这个时代,他做什么决定都是不用和其他人说的,不过自从志文不但接二连三地展现奇迹,还表现出了连他都有所不及的眼光,这家庭的决策权就越来越旁落了,大事都要下意识地征求志文的意见,这是郑三夫妇自己都还尚未察觉到的。 “唉,大伯让老二和小妹来找我,他们现在过得艰难啊。”郑三唏嘘着。 “那几亩田换的粮食不多了,一家十几口人,没个进项,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央求我给他们找份工。” “找份工?”志文眉毛一挑,“爹,你还有这本事?” “臭小子,你爹我...当然没这本事,”郑三笑骂,“不过我现在活计太多,一个人忙不过来,倒是需要个帮手。” “那这工钱怎么算?”志文娘忙问。 “帮手按我的一半算,东家给。”郑三回答。 顿了顿,郑三又说:“这钱粮是发给我,再由我转发,所以,我打算到时候再贴补老二一些,毕竟一大家子人要吃喝,还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呢。” 志文娘倒是出乎志文的意料,没有反对,只是叹口气,“唉,这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志文对贴补点粮食倒不放在心上,不说郑三现在挣得不少,他自己的粮食堆着都吃不完呢。 而且穿越到这明末快一年了,多少也对这些人的宗族观念有所了解,要郑三对自己伯父一家撒手不管是不可能的。 志文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逃离这凶险之地,“爹,那这要拖到什么时候,咱们才能走啊?” “最多再有一个月,这城里的大户人家也走得差不多了,你以为这活计可以一直做下去啊。”郑三回答。 “这腊月间,在外可不好走。”志文娘迟疑地说道。 “到时候看情况吧,这雪要下得小,来年又是大旱,怎么都得走,”郑三想了想,说道,“雪要是大了,虽说路不好走,可瑞雪兆丰年,咱们可就不用走了?”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背井离乡。 “再说我们现在晚上都看得见了,急着赶路的话,就早晚多走点。” 蝗灾前郑三夫妇夜里就能模模糊糊地看东西了,蝗灾时捉了不少蝗虫,后面一个月天天拿虫当菜吃,这蝗虫看着瘆人,可营养着实不差,到现在他俩的夜盲症已经完全好了。 当晚,郑三还是回土地庙睡。 郑二在土地庙里坐立不安,白天郑三让他在庙里等着,说去找东家,打算找个帮手帮忙,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 “二哥,还不睡呢?”郑三进了庙门,见郑二还兀自坐在地上发愣,就开口问道。 “唉,老三,我这咋睡得着嘛,”郑二见郑三进来了,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怎么样,我这帮工做不做的?” “东家同意了,就给我打个下手什么的,他们想要出工快,我一个人还真有点做不到。”郑三回答。 “啊?!多谢多谢,老三,这回真多亏你了。”郑二倒是真心实意地感谢。 “可...可你这活儿我不会啊,老三。”郑二又为难起来了。 “没事儿,先帮我打打下手,多看看,慢慢就会了。”郑三回答。 “哎,那是那是,”郑二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这工钱怎么算呢?” “都折合成杂面,至于多少,到时候看咱们的活计有多少,做的好不好。”郑三还是留了个心眼,没说太细,怕这差距太大了让人又生出些心思。 至于自掏腰包补贴他们一家,暂时也不让他们知道,以免被人当成冤大头。 “歇着吧,明天一大早得出工呢。”郑三躺下了。 十天后,郑二背着袋粮食出了城门。 远远看见自家窝棚,又拍了拍肩上的粮食,一抹喜悦就上了眉头,还带着点自豪。 刚想开口大喊,看看左右死气沉沉的窝棚,忙放下身上的粮袋,用手拎着,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家窝棚。 一大家子人,挤在一个小小的窝棚里,正喝着糊糊呢。 “爹,娘,这是我刚领的粮食。”郑二强忍着兴奋说道,用手拍了拍粮袋。 “啊,有多少?”老太太连碗都没放下,冲到郑二面前。 “七十斤呢,不少吧。”郑二边说边解开粮袋。 其实郑二的工钱就是五十斤杂面,是郑三自己又拿了二十斤贴进去。 “嗯,高粱面,还不错,就是有点陈了。”老太太用手捻起一小撮,细细地看了看,又放到鼻子边闻了下。 “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个什么劲儿。”老头有点不满。 “发的不少啊,这才十天。”郑四插话了,“老三这么厉害?” “老三在木头活上,那是大匠,全县城就数他最厉害,”郑二不吝夸奖,“那些老爷们的管家,都是求着他去的。”郑二嘿嘿地笑着。 “那...他领了多少?”郑四放下碗筷问道。 “八十斤,我觉得吧,不是老三拿少了,就是我拿多了,这十天我就打个下手,递递工具,活基本都是他干的。”郑二其实不傻,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说什么呢,你该拿多少拿多少,什么拿多了,那些老爷们给的,还会有错?”老太太不乐意了。 五妹张张嘴,想说两句,她可知道自家二哥和三哥的差距,不过看看老太太嘴角边上的唾沫星子,又低下头收拾碗筷去了。 “好了好了,这十天挣了七十斤粮,挺好,”老头出来作总结性发言了,“咱们呢,也要记着老三的好。” “哦,对了,”郑二又开口,打断了谈性正浓的老头,“这土地庙啊,有几个人熬不下去,要走了,这庙里能腾出一小块地来,这庙外还能搭个窝棚,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就可以搬去那儿了。” “哦,这个好,这个好。”老头顾不上刚刚被郑二打断话升起的怒气,连连说道。 “好什么好?这一大家子人,进城费要好几十文呢。”老太太肉痛地说。 “你妇道人家,懂个什么,”老头呵斥道,“这在城里,讨饭都比在城外容易,这钱,该花就花。”老头还算明白事理。 “那你盯着点啊,老二,可不能让人给占了去,”老头接着对郑二叮嘱,“一旦空出来,你就赶快占了通知我们,要实在忙不过来,不能出城的话,就托人捎个话给我们,听见没有?” 第24章 画圈圈 冬日的午后,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太阳驱散了弥漫在大地上的雾气,清晨结在枯草和瓦面上的厚霜,也渐渐消失不见。 阳光下的安定县城,从雾气和白霜中逐渐变得清晰,城外成片的窝棚开始喧闹起来,男人们三五成群地走向远处的山坡,薅些枯枝回来做柴禾,几个施粥点前,老老小小的,早已排起了长队。 相比城外,城内则清静了许多,除了粮店门口还是有人排着队买粮,其他地方很少有人。 就连进城找活计的汉子们,都少了许多,毕竟进城是要交费的。 志文站在院子里,两只脚分开站立,双腿微曲,两只手缓慢地转动着,这是十三势的最后一势——云手。 他这动作落在还在院子里跑圈的志文娘眼里,就是自家儿子无聊得正在院子里划圈圈玩,已经跑完圈的囡囡也不嫌气闷,跟在她哥身后,有板有眼地比划着,汗水浸湿她额前的刘海,紧紧地贴在脑门上。 志文当然知道,自己这动作在其他人眼中有多可笑。 这一势云手,还真就像倚天屠龙记里张三丰教张无忌的太极拳那样,就是划各种圆圈,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正的,斜的,再配合各种不同的姿势和步伐,看上去是有点傻。 自从确定暂缓行程之后,志文就把精力基本放在了修炼上。 当然,对母亲和囡囡的监督丝毫没有放松,至于郑三,人都很少能见到。 相对于郑三夫妇,志文更看好囡囡,毕竟这两人身子骨已经定型,而囡囡还小,可塑性很大,那几幅图,志文觉得自己现在也算修炼有成了,打算找个机会也教给囡囡。 在第三幅图的修炼迟迟没有太大进展的情况下,志文只能保持着不急不躁的心态。 他自己猜想,可能是这个身体以前营养不良,导致底子太差,而第三幅图又是增强气力的,需要充足的气血,所以在自身气血未能达到充盈的情况下,就迟迟不能炼成。 虽然尚未练成,不过自身力气的增强却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目前尽管还比不上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但是已经可以和成年女子相比了。 所以志文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了这十三势拳架上面,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除了第一势捣碓势是在虫灾前就已练熟的,从第二势懒扎衣到第十二势弯弓射虎都已练熟,今天刚开始练这最后一势——云手。 刚开始练的时候,还只是照葫芦画瓢,比划比划动作,等到这圆圈越划越多,动作也越来越熟练之后,感觉就不一样了。 要说之前的十二势,都是一式一式的单招,志文自己加了左势的练习,也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想让自己各个方位都比较熟练而已。 其中第一势特殊一点,有提纲携领的意思,似乎后面的这些拳架,都是从它变化而来的。 现在这第十三势一上手,就感觉它起到了一个总结性的作用,能把整个拳路都融会贯通,不但能使全部十三势拳架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分彼此,还能使发出去的劲力更加完整、有效。 现在志文的力气相当于一个成年女子,用前十二势拳架击打在人身上的话,他觉得肯定能超过成年女子的击打力量,毕竟普通女子有几个练过拳的,而这十二路拳架又十分高明。 至于能不能和成年男子的拳力相比,志文就没有底了。 要是能把这最后一势云手彻底练熟,做到整个十三势都无分彼此的话,志文自己觉得,肯定能超过一个成年壮汉的打击力量。 心中有了这层体悟后,志文心中一片火热,那圆圈是一个接一个地转个不停,丝毫没有留意,自己已经在院子划了快两个时辰的圈圈了。 志文娘早结束了她的跑圈任务,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囡囡也没了兴致,跑到那早已被割了的苜蓿地里玩去了。 正当志文画圈划得起劲的时候,院门“当啷”一声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郑三走了进来。 对他这些慢吞吞,犹如老头老太太的动作,郑三早就见怪不怪了,径直从他身边绕过,嘴里喊着:“志文娘,志文娘。” “在呢,在呢,”志文娘在后院厨房里高声应着,“咋了?” “别做饭了,”郑三说道,“一会儿去我大伯他们那儿吃。” 志文缓缓收了拳,练得差不多了,休息会儿,再加上刚才郑三进来这一打岔,也没了刚才那种心境。 “他们一家这是有什么好事儿啊。”志文娘从后院穿过堂屋,边用围裙擦手边说道。 “说是为了感谢我带着老二干活,请我们吃顿饭。”郑三回答。 “哟,那不是得出城,吃完回来不是又得交进城费。”志文娘不乐意了。 “哪儿呢,搬进城了,”郑三一屁股坐到堂屋前的台阶上,“土地庙有几个熬不住走了,空了点地出来,老二就占了,让他们一家子搬进来。” “地方不够吧,爹。”志文拿了块麻布做毛巾,边擦汗边问,大冬天的,不及时把身上的汗擦干,怕着凉。 “靠着庙的墙搭了个窝棚,挤挤也就勉强够了。”郑三说道。 “难得难得,”志文娘打着趣,“从我嫁给你,好像还没吃过他们家的饭吧。” “我不去了,”志文突然说道,“你们去吧。” “咋了?”郑三问道。 “没啥,就是不想去。”志文其实就是觉得这家人心术不正,今天难得犯回中二病。 “行行行,那就说你忙着练字呢。”志文娘连忙说道,又给郑三使了个眼色。 自从郑四拿了王学究退的束脩后,志文就特别不待见这家人,这郑三夫妇都知道,其实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这同族同宗的,不但不能撕破脸,有时候还得拉把手,帮衬一下,也是憋屈啊。 又呆了一会儿,郑三夫妇带着囡囡出门了,志文摆好姿势,打算继续练云手。 刚要划圈,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得打了自己的额头一下,连忙打开院门冲了出去,还好,三人没走远。 “爹,娘,回来一下。”志文急招手。 “咋,有什么事儿?”三人转过身来,郑三问道。 他们倒不认为志文是改主意要跟着去了,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拿定的主意就没见他改过的,肯定是有事儿了。 回到院中,志文关好大门,推着志文娘和囡囡往卧房走去。 “把以前那身衣服换上再去。”志文边走边说。 志文娘看看自己和囡囡身上的衣服,也是拍拍脑袋,抱着囡囡进去了。 虽说才穿了几个月,但对郑四一家老小来说,就完全是新衣服了,穿成这样过去,不把他们弄得眼红才怪。 PS:感谢书友161130233937884、寻觅你莲、terrycheng的推荐。 第25章 蛊惑 等郑三夫妇再次带着囡囡出门之后,志文又摆开架势,练起了云手。 一个人在家,志文肯定是不会开火的,等练得差不多了,用加工坊做顿饭就行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志文收了拳架,也该休息了。 边擦汗,边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喝,却并不急于洗澡。 身为医生,志文不但对身体构造十分了解,也对身体训练之后的恢复手段非常熟悉。 不论是有氧还是无氧运动,训练结束后的首要任务是擦汗,尤其是要把后背的汗擦干,夏天如果气温太高,汗出不止的话,要及时换一身干爽的衣物。 然后是补充水分,什么功能饮料、咖啡、茶水都不适宜,身体刚刚产生了大量的乳酸等废物,肝脏、肾脏正处于加速运转状态,这些东西喝下去,只会增加负担,最好的就是温开水。 洗澡则是在汗彻底收了以后,体温也降下来再去洗才是最好的,否则血液大量集中到身体表层,容易导致脑缺血。 什么?训练后直接洗冷水澡?想把自己玩残、玩废、玩出心脑血管疾病的,可以。 等收拾干净后,志文打开系统,直接点向加工坊,上次的面粉还在里面呢,用不着再加了。 这回居然跳出了四个选项,多出来的一个是“面包”。 志文大喜,前世的时候他可是非常爱吃面包的,当然,不是市面上卖的那些,而是自己做的。 原料要用高筋面粉,还可以根据个人口味加点其他的,发酵要用专门的酵母,鸡蛋、黄油要准备好,揉面要有耐心,更要有力气,总之,自己要想做好烤面包,还是需要点技术的。 之前志文就想吃面包了,只是原料差得太多,没想到今天加工坊可以做了,这是经验增加了的福利吗? 没什么犹豫的,志文直接选了“面包”选项,数量选了“一”,不知道有多大呢,先吃一个试试。 不说志文在家里吃着他盼望已久的面包,却说郑三夫妇带着囡囡到了土地庙。 庙里的空地已经收拾出来,铺上了干草和床褥,紧邻着土地庙的外墙,也搭好了一个窝棚。 窝棚里已经燃起了火堆,上面架着口锅,正煮着东西,闻那味道,应该是高粱面糊糊。 郑二正在窝棚外,看见这一家三口,连忙出声招呼:“老三来啦,弟妹,囡囡。” 郑三知道他嘴笨,话不多,笑了笑,低头对囡囡说:“叫二伯。” 志文娘也忙着回应。 “咦,志文呢?”郑二见他们身后没人了,问道。 “臭小子认字不认真,今天的课业没完成,我罚他在家写字呢,不让他来做客。”郑三大包大揽地替志文遮掩。 “嘿,三哥,嫂子,囡囡,来四叔抱抱。”却是郑四出来了。 郑三牵着囡囡,淡淡地点了个头,志文娘却是没理会郑四,抢先一步,进窝棚和其他人打招呼去了,她心里可记着郑四做的事儿呢。 郑四也不恼,拉着郑三和囡囡,与郑二一起说起了话。 不大会儿功夫,开饭了,庙里和窝棚地方都逼仄,就每人舀了一碗糊糊,在窝棚周围,或站或蹲或坐的,就地开吃。 今天这顿饭,老太太在老头的高压下,也算是放了血了,不但糊糊比平常浓稠得多,还放了点盐。 这有盐,味道就好多了,大家吃得都挺开心。 特别是小孩子们,吃完还想要,却在老太太的喝骂声中败退了。 不过也是这段时间难得的美味了,孩子们因此对郑三一家三口的到来非常高兴,放下碗,囡囡的三个堂姐妹就拉着也吃完了的囡囡,跑到庙门口的街面上玩起了游戏。 大家都看得到几个小孩玩闹的身影,就没有阻止。 郑四也吃完了,放了碗,在一旁听着家里其他人和郑三夫妇的闲聊,刚才被志文娘视而不见,一时没心情插话。 没一会儿有点内急了,郑四起身打了个招呼,打算出去找个偏僻的地方解决问题。 这县城里规矩就是多,随地方便,被衙役遇上了,还得打板子,郑四一边抱怨一边走向远处。 “别跑远了啊。”路过四个丫头,郑四交待了声。 等郑四回来时,四个人正在玩丢沙包的游戏。 囡囡这段时间吃的好,还跑步,体力和灵活性都不是其他三人可比的,所以,她就基本没有被打中过,都在中间,鼻尖上微微渗着点汗小脸红扑扑的。 其他三人也很开心,笑声不断,玩得热了,蜡黄的脸上也晕出了红色。 郑四一时不想回庙里,索性就站在一旁,看着其中自己的女儿,因为兴奋而露出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也笑了。 “嘿,这四个小丫头不错啊。”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郑四转过头,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穿着褐色长衫,似乎是个掌柜的。 郑四弄不清这人什么意思,没有答话。 不想这人却不见外,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我姓莫,帮城东张员外办事。”说完上前一步,站到了郑四身旁。 “原来是莫管家。”郑四笑着躬了躬身,身份比他高啊,可不敢怠慢。 “管家不敢当,就是个管事跑腿的。”莫管事见他答话了,笑着摆了摆手。 “家是哪儿的啊?”莫管事又开口问道。 “前山村的,姓郑。”郑四规规矩矩地回答。 “今年收成不好吧?” “哪里是不好啊,都绝收了,这不没办法了,一家老小才到县城讨口吃的。”郑四摇摇头,诉着苦。 “我家员外要进京城投奔大公子了,这京城啊,可讲究排场,下人仆役少了的话,可是会被人看不起的。”莫管事却是说道其他事儿上了。 郑四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明白莫管事这是什么意思。 “大公子京城为官,按理这孙小姐得有两个贴身大丫鬟,四个粗使小丫头,”莫管事也不理郑四,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老爷历来不喜铺张浪费,孙小姐原来就只有一个丫鬟伺候着,现在要进京了,还缺四个粗使丫头。” “莫管家,你的意思是...”郑四有点明白了。 “这四个丫头都是你家的吧,我看模样端正,长相还相近,身子骨也不弱,特别是正中间那个,一看就伶俐得紧。”莫管事说完,眼睛幽幽看着郑四。 “这...”郑四明白了,这莫管事是想买这四个丫头。 “家里没多少粮了吧?我可以奉上四百斤,不,五百斤高粱面,怎么样,省着点,可以熬到开春了吧?”莫管事见事有可为,把价码开了出来。 “再说,给我们孙小姐当丫鬟,不是吃苦,是享福去了。” “可...可中间那个不是我们家的,”郑四满头大汗,“再说,还...还有俺闺女在里边儿呢。” 五百斤粮啊,郑四头晕眼花地想着,丫头早晚都是人家的,自己有儿子能传宗接代就行了。 “哦?那个叫囡囡的丫头你做不了主?”莫管事其实最中意的就是中间那个了,虽说衣服破旧,可小脸白里透红,头发也不像其他三个那样又黄又乱的。 “那...那是我堂兄的。”郑四咽了口口水。 “分家了吗?没分家就还是你们老爷子做主。”莫管事门儿清。 “还有这说法?”郑四睁大了眼。 莫管事没有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郑四,“不急,好好想想,想好了,让你们老爷子在这张契约上签个字就成了。” “可我们都不识字啊。”郑四回答。 “没事儿,让你们老爷子在这儿摁个手印,或者画个圈儿都行。”莫管事又打开纸卷,用手指点了点左下角。 “哟,我这儿还忘了,姓郑,前山村的,是吧?”说完话,莫管事又从随身包袱里摸出只笔, 用嘴舔了舔,让郑四帮他拉开纸卷,在中间边写边念道,“前山村,郑氏四女,五百斤。” “好了,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找个识字的人帮你念念,看看和咱们刚才说的有没有出入。”莫管事卷好契约,又放回郑四怀里。 “定了的话,直接到城东张老爷的院子后门找我就行。”莫管事转过身,循着来路走了。 “囡囡那个丫头也写在契约上了,只要你们老爷子一画押就定了。” 第26章 危机 半个月后,郑三和郑二各扛着一袋粮食走在街道上。 “二哥,董老爷家的活儿干完了,暂时没什么活计了,咱们歇几天吧。” “啊?没活儿了?”郑二颇为遗憾。 “这些员外老爷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以后再想找这样的活计,难喽。”郑三叹口气说道。 郑二心乱如麻,没了活计,就没有钱粮收入,一家老小靠什么过活啊。 郑三也没有说话,走了不多远,拍拍他的肩膀,“二哥,我把粮食送到志文娘他们那儿去,晚上再回土地庙。” 郑三晚上到土地庙时,发现他大伯一家都没睡,看样子是在等他。 “大伯,大伯娘,你们这是怎么了?”郑三问道。 “老三,这以后真没活计了?”老头说话了。 “零碎的小活计可能还会有,之前的这种大活计不会有了,这些大户人家想走的都走了,不想走的,也不用我们干这活儿,是吧?”郑三回答。 “那...老三你以后怎么打算的呢?”老太太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话问完,其他人也都看着郑三,仿佛他是主心骨似的。 郑三苦笑了一下,“还能咋办,逃荒呗。” “逃荒???”这一大家子一起问道。 “大伯,大伯娘,这马上腊月了吧,可就只下了一场小雪,明年看来还是大旱啊,不走的话,在这等死啊?”郑三把自家的看法说了。 “可...朝廷能不管咱们吗?”老头皱皱眉头。 “这旱灾眼瞅着快一年了,这朝廷...”郑三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这大户人家走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城里城外施粥的点也没有几家了吧?” 众人都无语,城里的施粥点前两天就没了,以前一家子还能去混点清粥喝喝,现在全靠那点存粮和郑二挣来的杂面了。 “那...老三你打算往哪儿走呢?”老头沉默了半饷又开口问道。 “往东,过黄河,进山西吧,岳父岳母一家应该都朝那边去了,我们也去找找。” 郑三心里其实挺为难,他也希望自己大伯一家能和他们一起逃难,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而且人多势众的,在路上也不怕被人欺负。 可他也清楚这家人的秉性,这在路上要是不能相互扶持,反而处处算计的话,那还不如就自己一家四口顺心呢。 所以郑三并没有开口主动邀请他们。 “唉,俺们合计合计。”良久,老头说道。 “爹,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和老三一起走?”第二天,郑三离开土地庙后,郑二问道。 “你们几个怎么想的?”老头没有回答,反问道,“来,你们哥几个都说说。” “这...要是情况真像老三说的那样,不走怕是不行了。”郑大嗫嚅着说。 郑二也在一旁轻轻点着头。 旁边老太太、五妹和几个婆姨默然不语,显然也是拿不定主意的。 “老四,老四呢?”老头大声喊着。 “哎,哎,这儿呢。”郑四缩在庙门口,站起身来应道。 “你说说,平常你不是主意多嘛。”老头说道。 “爹,咱们是没多少粮食,要是有粮呢?”郑四说话了。 “有粮?有多少?”老太太急切地问道。 “这粮要是够咱们熬到开春,遇上几场大雪,不就不用走了嘛。”郑三没有回答老太太的问题。 “还用你说,”五妹撇撇嘴,“粮食真要够咱家熬到开春,还能下上几场大雪,咱们就不用在这儿破庙窝着了,直接回村,到时候再找秀才老爷租几亩地种种。” “就是,就是,真这样咱们就熬过去了,还用你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着。 “怎么,老四你有路子弄着粮食?”老头直指核心地问道。 “那我就直说了,”郑四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城东张员外的管家,看中咱们的三个丫头了,包括我自家闺女,愿意出五百斤粮食,买去给他们小姐做丫头。” 郑四说完,把那张契约掏了出来,“我找识字的人给念过了,人家没骗俺。” 却是仗着一家人都不识字,刻意隐瞒了莫管家要买的是四个。 响起两声惊呼,郑四转头发现其中一声是自家婆姨的,狠狠瞪了一眼。 另一声却是五妹发出来的,她知道自己年龄不小了,要不是父母的宠爱,这家可呆不下去,五妹这段时间一直担心家里人让自己去给大户人家做小妾,或者是做丫环,好给家里换点粮食,没想到却是自己的几个侄女被卖了。 郑四没理会五妹,打开契约,指着左下角说道:“爹,人说了,只要你在这儿摁个手印就行。” “爹,爹,你给个话儿呀。”郑四等了一会儿,见老头低头不语,有点急了。 却见老头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这...这是要卖我自己的亲孙女,我怎么下得去手!” 老太太和几个儿媳妇在旁边低声地抽泣着,五妹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坐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腿上。 郑二一开始捏着拳头想要冲上去打郑四的,却被郑大拉住,随即像瘪了的气球一样,无力地坐在地上。 只有那三个丫头和四个小子,懵然无知地看着这一群大人。 片刻后,郑四抬起头,抹了把泪水,说:“爹,娘,她们是去给大小姐做贴身丫鬟,这往后的日子,比跟着我们好过。” 说完,把那契约又递到了老头面前。 郑三推开院门回到家的时候,正赶上午饭。 把手里买的蓑衣放到堂屋角落,郑三夫妇边吃饭,边交待志文,把东西能收的先收一下。 本来这逃难,都得尽量精简东西,不是必须的那就不要带上路,毕竟就这一家四口,能拿多少东西。 可郑三夫妇知道自家儿子的本事,家里各种家伙什儿,包括家具都要带上,就差整个院子都想让志文带走了。 还不断添置东西,想起什么,家里要是没有的,就带着囡囡一起上街去买。 这不,郑三才想到没有蓑衣,路上要是下雨下雪的没个遮拦,都要吃饭了,硬是一个人出去转了一圈给买回来了。 志文倒是不在意,仓库那么大,多少都能装的下,只是觉得一贯吝啬的爹娘,逃难前突然变得这么大方,有点不习惯。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炼气、练拳,在最后一势——云手的帮助下,志文觉得第三幅图差临门一脚,就可以练成了。 第27章 出事了 郑三站在院子里,颇有点不舍地看着房子。 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怎么都得走了,进入腊月,就下了薄薄的两场雪,连地面都不能盖上,积雪东一块西一块的,像剃了块瘌痢头,没几天就化得差不多了。 明年十有八九又是个大旱之年,颗粒无收的情况下,朝廷再不赈济,会有多大的乱子郑三都不敢想,逃出这个地方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这些情况,他都心知肚明,可还是舍不得这片土地,还有,就是这套新买的宅院了,要是风调雨顺的,凭自己的手艺,不但能让志文开蒙进学,兴许还能挣几亩地呢,真能如此,父亲也能含笑九泉了。 郑三摇摇头,暂时停下了这些念想,大步迈进厨房,腾出一袋二十斤左右的高粱面,扛上肩膀,向院外走去。 明天,最迟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东去黄河了,就最后再帮伯父家一把吧,郑三心里想着。 临出门前和志文娘打了个招呼,让娘三儿晚上不用等他了,他在土地庙和伯父一家搭伙对付一顿。 前几天郑三就和一家子说过,临走前再帮衬他大伯家一些粮,大家都没有反对,知道他做事有分寸,不会短了自家的粮食。 志文更不会放在心上,进城后一开始为了糊弄父母买了些粮,后面大半年的粮食都是他自己从仓库里贴补的,但前前后后系统都收了三茬儿粮了,就算卖了一半换金币,可一家四口能吃多少,现在仓库里小麦和高粱加起来还有五千公斤左右呢,而且月底马上又要收第四茬儿了,郑三挣的那些粮食志文真不太上心,想送给谁就送给谁吧。 郑三走后没多大功夫,志文娘却又唠叨着,说是一家子连个水囊都没有,得上街买了归置上。 正愁着家里没个大老爷们儿陪着上街呢,院门“砰砰”响起来了。 “郑婶儿,俺们要巡街了,你要上街吗?”却是街道自发组织的巡逻队来问了。 “就来,就来。”志文娘连声应着,一把拽着正跟着志文背后练拳的囡囡一起出门了。 边走还边嘟囔着:“小丫头片子,不学点女红,跟着你哥划这圈圈有什么用。” 志文恍若不闻,仍自顾自练拳,自从察觉云手对第三幅图的修炼有极大的帮助,他这几天就如同着了魔似的,成天在院子里划圈圈,连收拾东西他都顾不上帮忙,就是希望最好在逃难前能把第三幅图炼成,路上能又多一个倚仗。 天色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 志文此刻出拳收拳之间,已经看不出圆圈的轨迹了,或直,或横,或斜,就那么直来直往的。 只有志文知道,自己出手收手之时,带着强烈的弧线或者螺旋的轨迹与劲力,与一开始看上去工工整整的圆圈相比,境界上已经是返璞归真了。 又是一个短促而有力的双手向前划圆的动作,随着收回的两手带着的螺旋劲力,引发了体内的又一次震荡,终于,志文感觉到了那轻微而细小的变化,第三幅图最后的那个关卡,或者说隔膜,终于打开了。 第三个完整的脉络循环,终于形成了。 志文保持着收拳的姿势不敢乱动,待真气循环了九个来回后,才收了拳架,意外地发现,天色已然全黑了,而志文娘和囡囡仍然没有回来。 这是有什么意外?志文心里微微有点不安。 匆匆擦完汗,又换了身衣服,顺便测试了一下这第三幅图练成后的效果。 力量是大大增加了,不过家里一时找不到更重的器物,没测出上限,只把一块青砖给轻松地用单手给捏碎了。 最令志文满意的是,这力量不像突然获得的那样无法控制,反而像是苦练了多年似的,完完全全由自己把控,而且意到力到。 肚中的饥饿感突然变得异常强烈,志文顾不上母亲和囡囡还没回来,一口气吃了三个加工坊里做出来的煎饼,又将堂屋点上灯,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天都黑透了,这娘儿两是跑那儿去了? 有心施展轻功出去找找,又怕她们回来看不见自己担心,算了,再等一会儿。 正当志文为是出去找人还是留在家里等人而左右为难之际,院子大门“哐”的一声被打开了。 郑三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脸上全无往日的沉着,反而是一脸的慌张和无助,“志文,出事了,囡囡...囡囡被卖了。” 话音刚落,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痛苦了起来。 饶是志文心里有了出事的准备,还是被这消息震得心神失守了片刻,等郑三哭过一阵,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之后,忙急急开口问道:“爹,怎么回事儿?” 要说郑三夫妇把囡囡卖掉,志文是决计不信的,他从内心能体会到这两口子对他自己和囡囡的那浓浓的舐犊之情,更何况现在家里情况比大多数人家好得多,不说温饱,至少能保证小康,远没达到卖儿卖女的程度。 况且郑三夫妇也知道志文还藏有银两,只是不到关键时刻,决计不肯使用,将其视为最后的保障。 郑三知道自家儿子的不凡,不但见识了他那把东西变没又变出来的神奇法术,捉蝗虫时还看见了他在院墙和屋顶上飘来飘去的功夫,已经把志文视为最后的救星了。 胡乱擦了把眼泪鼻涕,定了定神,郑三把他自己所知的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志文娘和囡囡跟着巡逻队,在街上路遇郑四,郑四热情地将娘儿俩请到土地庙,说是借这机会跟他们一家践行。 不料饭刚吃完,城东张员外家的莫管事就带着几个人进了土地庙,拿出一份契约,说是郑三的大伯已经签字画押,将他们一家的四个丫头,连同囡囡,以五百斤杂粮的价钱给卖了。 郑三难以置信,看过对方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契约,和老头那份手印后,顾不得失礼,愤怒地质问自家大伯。 而老头一家则是惊慌失措地连连辩解,说契约他们是找人念过的,只卖了自家的三个女孩,没将囡囡算在内。 郑三一时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儿,他知道自家大伯一家人都不识字,老头、老太太和郑二、五妹等人也都随他苦苦哀求莫管事,不要将囡囡买走,他们可以少要钱粮。 莫管事却是不理,只说了一句话,“四个小丫头是去服侍孙小姐,比跟着你们好,又不是进青楼,有甚担心的。” 丢下五袋粮食,就让随行的几个壮妇上前拿人,郑三眼见来软的不行,抱上囡囡就准备跑路,却被随行的几个家丁踹翻在地,将囡囡抢了过去。 倒是没有再为难他们,只是带着四个丫头扬长而去。 第28章 夜入张宅 “伯祖父签契约把囡囡卖了?”真是不可思议,他有这权力么?这契约有效吗?志文向郑三提出了他的疑惑。 郑三表示,他们和伯祖父一家没有分家,老头做为一家之主,是有权力将囡囡卖掉的,那份契约他看过了,没有问题,就算去县衙,县太爷也不会帮他们家的。 郑三不但识字,还在城里厮混了些年头,见识要比一般的庄户汉子高许多,志文用后世的思维来看待这件事,自然是行不通的。 最大的嫌疑还是郑四,志文暗道,怕是他从中做的鬼吧,这街上的巧遇就很值得怀疑。 志文却不知自己的想法与真相很接近了。 郑四从莫管事手中拿到契约后,的确找人给他念了一遍,知道莫管事是要买郑家四个丫头,其中包括自家闺女和囡囡。 那天连哄带骗地让老头摁了手印之后,郑四却并没有急着去找莫管事,他知道囡囡不在的话,莫管事肯定不认账,这事儿得黄。 郑四不由暗恨郑三精明,那娘三儿住在哪儿,竟是压根没有露过半点口风,只能成天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转悠,指望撞个大运,遇上志文娘和囡囡。 今天下午,郑三去土地庙辞行的时候,郑四还在街上瞎逛,没成想就让他遇见了出来买水囊的志文娘和囡囡。 虽然知道这个三嫂不待见自己,郑四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搭话,三言两语就从志文娘口中套出了郑三居然正在土地庙,当即花言巧语地跟志文娘说,三哥一家对他们实在太好了,请三嫂一定赏个脸去趟土地庙,好让他们一大家子表示下感谢,把志文娘和囡囡骗到了土地庙里。 随即饭都顾不上吃一口,郑四匆匆跑到张家大院,找到莫管事,把怀中那张契约递了出去。 莫管事接在手中,笑了笑,“你还挺巧,过了今晚,我们可就全都走了。” “那个,莫管事,俺不识字儿,这契约上是要卖三个还是四个,俺可不清楚,您说是吧!”郑四谄笑道。 不把这个漏洞补上,郑四知道必定和郑三一家算是结上仇了,自己的爹娘和兄妹也未必能绕过自己,毕竟这欺上瞒下、倒卖侄女儿的手段太卑鄙了,传出去以后名声都烂了。 莫管事略带深意地看了郑四一眼,并没有搭话。 在他看来,这契约一点毛病都没有,价钱也公道,对付几个逃难的泥腿子,能有什么问题,至于帮不帮这郑四圆话,无可无不可,完全看自己的心情。 以上这些内情,志文自是不知,他现在也没空去探查谁是幕后真凶,当务之急,是怎么把囡囡给弄出来。 “爹,娘呢?”志文突然发现,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志文娘仍是不见踪影。 “你娘疯了似的厮打老四,认准是他做的妖,我拦不住,又急着回来给你报信,就让老二和小妹帮着照看下。”郑三回答。 不得不说这女人的直觉有时候还真准。 “你相信我吗?爹。”志文抬起头,看着郑三。 “信信信,我信,你有那法术,还有......”郑三忙不迭地说。 “相信我就成。”志文忙把郑三的话打断。 又找了块青砖,两手较劲,片刻就将青砖搓成了粉末,“看见了吧,爹,我现在不但能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囡囡。” 志文炫了下武力,又说:“你现在去土地庙把娘接回来,我怕她吃亏,然后就在这儿等我,哪儿都不要去,对了,不要让那家人知道这个里。” “那你呢?”郑三问道,“你打算咋办?” “先去张家宅院,”志文说道,“找机会把那张契约偷了,再带着囡囡回来。” “行,志文你是有本事的人,爹就不拖后腿了,你自己见机行事。”郑三说完,扭头正要朝院外而去。 却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娘三儿这段时间吃得不错,之前我就觉得你们不太一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们衣服虽然换了,可这脸色瞒不住人,囡囡恐怕就是这样被人盯上的,你要注意。” 志文一想,的确如此,不由暗恨自己的粗心大意。 “对了,爹,粮我留了两百斤,还有些被褥和衣物我没有收,你和娘先用着,等我和囡囡回来。”志文又小声地交待了下,跃上墙走了。 很快,志文就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张家宅院,这地方他就是在遇见小英后,晚上还是时不时地过来溜溜,练练轻功。 令他意外的是,张家大院不复往日夜里的寂静与冷清,而是到处都亮着灯,不时有人在院内和房间走动,人声鼎沸,颇像是...赶街? 这与他初时的打算可不一样,志文原想,四个小丫头初来乍到,难免因为紧张害怕而哭闹,而夜深人静之时,他凭着耳聪目明,可以轻易找到她们。 至于那契约,先把人找到了再打探吧。 可现在这满院子吵吵嚷嚷的,再想听出囡囡她们在哪儿就不可能了。 没办法,他能想到的是去找宋大叔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志文本不愿去找宋叔,他想要救出囡囡的手段,并不光明正大,怕给宋叔一家带来麻烦,也怕他们知道后阻挠,伤了情分。 可他现在两眼一抹黑,想找个人威胁恐吓都没有机会,现在已经很晚了,还有这么多的人在忙碌,志文内心焦躁,等不下去了。 顺着屋脊,志文来到了记忆中宋叔家在的那个小院子,院墙可不敢走了,灯火通明的。 小院内的房间基本亮着灯,除了宋叔一家,其他两家人也是在忙碌着。 志文没有耐心再等,瞅准另外两家人都在房内的时候,“嗖”的一下先落入院中,不等落地,脚尖再点一下地面,从半开的房门中,窜入了宋叔家。 没想到最先看到他的,还是正对房门坐在床边的小英。 见有人突然进来,小英先是一惊,随即嘴角微微往上一翘,笑了。 宋叔等人也从地上突然出现的影子发现屋内多了一人,待看清是志文后,宋叔大声地说:“小英娘,咱们收得差不多了,关门睡觉吧。” 小英娘随即边应边关上了门。 宋叔一家住的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屋,没有什么遮拦的,志文很有眼色地闪到正对房门的一口大木箱子后站好。 “小志,怎么了?”宋叔小声地问,还有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志文想行个礼,却不知这时代的礼节,只好点点头,说道:“宋叔,给你添麻烦了,这么晚还来打扰。” “你这高来高去的,是有武艺吧?小志。”宋叔问道。 这会儿似乎还没有功夫和武功的说法。 志文只得又简单地编了个出生时就有老道上门授徒,会走路老道就开始传授武艺的故事,也顾不得他们信不信了。 宋叔听完脸色看似平静,心底却是异常震惊,他跟着堂兄在张员外家做事也有大半年了。 他堂兄是负责接洽张府的护卫、教头,两兄弟虽不通武艺,却也见识过这些人的本事,也就打人能下得了狠手,力气大点,跑得快点,跳得高点,哪有小志这种神出鬼没的手段。 按下心中的震惊,宋叔点点头,问志文:“小志,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PS:感谢书友上海滩混混的推荐 第29章 出城 “小志,那你打算怎么办?”宋叔听完志文讲述的事情经过后,又开口问道。 志文没有立即回答,顿了顿,反问道:“宋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貌似小孩子无奈之下向大人请教问题,却也是志文对宋叔的考验。 对于向宋叔求助之事,志文也不知是好是坏,施展轻功进入屋内,算是一个小小的震慑,而现在这个反问,则是想通过宋叔的回答,试探他的态度。 “先找到囡囡她们在哪儿,”宋叔双眼直视志文,“以前可能还不太好找,不过现在机会很好,时间也充裕。” “然后小志你可以直接找机会把囡囡带走,张家不会因为一个失踪的小丫头而兴师动众的。”宋叔接着说道,“不过那张卖身契始终是个隐患,最好是能找到契约销毁或者...拿走。” 志文心中微微苦笑了一下,上次带小英就毫无办法,现在虽然第三幅图练成了,气力大涨,他估计情况可能会好一些,但也做不到自己一个人那样高来高去。 “哦?宋叔,有什么好机会?”志文问道。 “今晚整个张府上下的情况,小志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嗯,有点乱,否则我也不会找不到囡囡她们了。”志文点点头。 “明天一大早,整个张府就要离开安定县,前往京师了,今天这是忙着收拾东西呢,”宋叔笑着说,“这么多人,路上不得耗上三五个月的,所以嘛,这机会不少,时间也足够。” 志文暗暗点头,在路上的确比在这深宅大院方便行事,到时候解决了契约之事,带着囡囡也更容易走脱,至于另外三个堂妹,到时候再说,说实话,志文觉得她们给这张府孙小姐做丫头,比回自己家要好得多。 “那宋叔是有把握让我混入这张府之中了?”志文笑道。 宋叔也笑了,“这平常我还真不敢保证,不过现在嘛,只要小志你换上一身小厮的衣服,从明天起就和小捷小英他们在一起,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志文穿着小捷的衣服,倒是正合身,原本小捷比他大几岁,不过这几个月他吃得好,功夫也练得勤,又窜了些个子,就赶上来了。 帮着宋叔一家把东西搬上一辆两轮手推车,宋叔就离开了,作为帮工,他还得去忙其他事情。 说起来宋叔与他堂兄在张员外家的情况,与囡囡她们签了卖身契的不一样,算是打短工,什么时候想走了,提前给主家打个招呼就行。 小英娘抬起推车握把,志文和小捷一左一右地帮忙,小英跟着他娘后面,缓步走出大院门口,汇入门外的人潮之中。 街道上已经排起了好长一条队伍,马车、驴车、牛车、骡车、手推车不一而足,搭着车篷能坐人的不多,看来都是给主人们坐的,更多的车子是堆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和杂物,看来张员外真的是阖家搬迁了。 挑着扁担的也不少,还有人骑着匹瘦马往来呼喝着,传达口令或是维持队伍秩序,宋叔就是干这个的,不时能看见他匆匆而过。 人多,牲畜也多,嘴里鼻里喷出的白汽腾腾而上,和着各种嘈杂声,把整个县城都吵醒了。 志文远远向自家宅院的方向望了一眼,有点担心。昨夜和宋叔商定好之后,他又连夜赶回家,不料父母都不在。 还想再去土地庙,但白天差不多练了整天的拳,本就累了,第三幅图大成后先是兴奋,不见娘和囡囡是担心,郑三带回来的消息又让他震惊,然后再跑到宋叔家,商量好事情又赶回家,成年人都经不起这番折腾,何况他这八岁多的身板,就算武功有成也不行。 不得不在堂屋里歇到凌晨,仍不见郑三夫妇回来,只能留了张字条,将事情大致说了下,就又趁着天还黑急急赶到宋叔家。 志文他们所在的是张府的仆从家属的位置,已经在队伍的尾巴上了,再往后是几十辆粮车和一队护院、保镖跟随。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隐隐听到有嘈杂声城门外传过来。 一队衙役匆匆而过,径直朝城门外而去,接着声音更大了,还似乎有小孩子的哭声。 不一会儿,队伍又开始缓缓挪动。 等走出城门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志文和小英一家心里都有些发慌,只见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站着逃难人群,老老少少的,高高低低的各色人等,头发枯黄,发髻的形状都没有了,脸上糊满了黄灰,单薄的衣衫又破又脏。 最瘆人的是,他们都直勾勾地盯着队伍里的粮食,粮车走到哪儿,眼睛就跟到哪儿,眼中再无喜怒哀乐,只剩下赤裸裸的如同饿狼看见食物的光芒。 路两边不时有护院或是衙役高声喝骂着,举起手里的马鞭甚至是带鞘腰刀狠狠抽打着一些东张西望的人,维持队伍行进的通道。 伴随着鞭鞭到肉的闷响声,低沉而压抑的痛呼声,小孩的哭闹声,队伍压抑而缓慢地前行着。 志文没想到城外居然已经聚集了如此之多的逃难人,看来刚才是这些人太多,张府护卫弹压不住,导致张家大队举步维艰,连县衙都不得不派衙役来维持秩序,疏通道路。 直花了两个多时辰,整个张家队伍才走出了逃难人群,志文也忍不住长长吁了口气,这种群狼环伺的感觉实在是太压抑,太凶险了。 总算大明官府现在还有些威望,如果没有县衙的人,一点点火星就可能引发冲突,激起民变,导致粮食被哄抢,在这种至少几万人规模的冲突中,志文自己都没把握全身而退,更别说保护他人。 已经午时了,张家也是一日三餐的,走了两个多时辰,大家也累了,按理得找个地方吃点干粮,可这才走出逃难人群没多远,人人都对刚才的境况心有余悸,没人停下脚步,而是足足又快速走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停下,打尖休息。 志文接过小英娘递过来的烙饼,就着一碗凉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之前没有和宋叔商定自己这一路上的吃喝问题,不知张员外家这一路的粮食耗费怎么算,现在倒也不必客气,该吃吃,嗯,走的时候用银子补贴下宋叔一家好了。 见小捷也吃好了,志文递了个眼色,小捷就随他朝着队伍的最后方而去了。 这是早商议好的,路上但凡有空歇,就由小捷陪着他找囡囡,万一有人询问,小捷人熟,也好搭腔。 队尾都是粮车,有护院、镖师三三两两在一起吃喝,看见两个张府的小厮从前面走过来,只拿眼皮扫了下,都没人问一下。 不多时,志文和小捷两个复又朝队伍的前方走去。 没找到囡囡,这后面都是些粗糙汉子,没有女眷,志文心里也有准备,只是不走这么一圈又怕遗漏。 第30章 抢粮(1) 寻找囡囡远比志文自己预想的要顺利,朝前走到队伍的正中时,他就远远看见前方一百多米处,囡囡和另外三个小丫头正席地而坐,吃着午饭呢,衣服和发髻还没来得及换,志文一眼认出来了。 囡囡脸上不见恐慌,也没多少伤心,看起来并不担心自身。其他三个丫头更是脸带笑意地吃着烙饼,家里可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有两个健壮妇人呆在一旁,既是监视,也是照顾她们,旁边还有一辆带篷的驴车,待遇不错,志文和小英一家都是走路,还得推车,看来是真要她们当孙小姐的丫头了。 志文伸手拉住已经冲在前方的小捷,掉头又往回走。他现在可不好上去和囡囡打照面,就算囡囡够聪明,见了他能不露破绽,可其他三个丫头认识他,保不住作出什么幺蛾子来,坏了大事。 还是等天黑了再想办法和囡囡搭上话,大白天的,不方便。 至于卖身契,宋叔已经告诉他了,由张大管家负责。 出城的时候,那个骑着驴,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大冷天却热得直冒汗的小老头就是张大管家,小捷已经偷偷指给他看了,志文刚才也看见他了,就在囡囡她们不远处,他靠着歇息的那辆牛车很显眼。 还没等志文和小捷回到小英娘儿俩身边,队伍就再次启动了。 天空黑沉沉地压了下来,而且诡异地没了早上那不时吹起的寒风,朵朵乌云动也不动地越积越厚,颜色也越来越黑,浓得犹如那笔尖快要滴落的墨汁,才是下午,已经黑得像傍晚了。 “看着样子,是要下场大雪啊。”小英娘喃喃说着。 果然,没走多久,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志文两世为人,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虽然没有大到“如席”这么夸张的程度,可每一片雪花的直径看上去也有篮球那么大,半个时辰不到,举目四望,天地间已是一片白茫茫。 众人又喜又忧,喜的是这样一场大雪,多少能缓解旱情,只要再来上几场这样的大雪,开春再下几场雨,明年就有希望了,毕竟就算要离开家乡了,也还希望它能风调雨顺的。 忧的是雪越大,路也就越发难走,这才出门,离京师还有几千里路,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志文正和小英一家冒雪前行,却听见一阵零碎而细密的“嚓嚓”声从后方远处传来,开始时还只若有若无的,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连地面志文似乎也隐隐感到了震颤。 有情况!!! 志文再顾不上低调,脚尖一点地面,再在车辕上稍一借力,就跃上了后面那辆粮车的顶部,用手在额前挡住大雪,极目向远处望去。 “嘿,小子...”,车旁边的一个汉子正待喝骂,被另一个护院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小子的武功不凡,那两下自己竟是见所未见,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了。 志文站在车辆的粮食堆顶上,没有理会周围惊疑不定的人群,小英一家也不知他在做什么,一边推着车勉强跟上队伍,一边不时扭头看他。 雪下得极大,不但已经将地面完全覆盖,放眼望向远处,密集的雪花还给人一种雾气腾腾的感觉。 志文确信自己的听觉没有问题,又死死盯了一会儿后,远方的地平线上慢慢出现了一条蜿蜒不定的细细的黑线,开始只是一条蜈蚣似的,很快就长成了一条大蛇,中间零星有几个火把。 有大队人马追上来了,这来意恐怕不善啊。 没多久,下面那些江湖经验丰富的护院也发现了追兵,一阵铜锣声从队尾响了起来,并依次向前面传去。 队首先是一阵骚动,然后几骑奔出,朝队尾而来,更多的护院则是擎着手中的刀枪,气喘吁吁地从队首跑过来。 “不要停,不要停,继续走!继续走!”那些护院边向后赶,边大声呼喝,催促队伍加速前进。 不过大家不是推着车,就是挑着行李,地面又积了雪,实在快不起来,反而有了小小的骚动。 志文从车顶跃下,回到小英家身旁。 “怎么了,小志?”小英娘急急问道。 “后面有人追上来了,人数还不少,不知是不是盗匪。”志文并不打算隐瞒,这种情况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啊!那怎么办?”小英娘慌得推车都停了下来。 志文左右望望,见路两边还算宽敞,急忙让小捷和他一道,将推车推出队伍放在路旁。 “现在这些器物顾不上了,宋婶,咱们快往前走,先到最前方再说。”志文边拉着小捷边说道,“不要跑,走快点就行。” 小英娘一时没有主意,只得拉着小英,快步跟上志文,加速朝队首而去。 眼看到了囡囡她们那辆驴车附近,志文低声对小英娘说:“宋婶,你们先走,我接了囡囡去找你们。” 三人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哪路英雄大驾光临?我张氏有礼了。”护院头子的声音从后方远远传来,看来追兵已近了。 志文心中一动,囡囡近在眼前,要把她从张府中强行带走不难,可后面的追兵才是最大的危机,先看看这些人的底再做打算。 三两步蹿上路边的一个小山包,这里比车顶更高,视线更好。 这时护院头子的话已经放出去一会儿了,对方没有回话,似乎并不打算亮底。 志文全力运转第一幅图的脉络循环,极力向来路看去。 越来越近了,志文已经能看见他们口鼻中呼出的白汽和头顶蒸腾的热气在他们上方形成的滚滚洪流,还有,洪流下那枯黄的头发,一张张皲裂蜡黄的脸,破旧单薄的衣衫,将积雪踩得乱溅的草鞋,手里拿着的锄头和木棍,当然,最令志文难忘的,还是那饿狼般的目光。 这是早上城外的那群难民,志文清楚了,他们是来抢粮的,他们不是盗匪,所以对这边护院头子的江湖切口无动于衷,他们眼中只有那一车车的粮食。 志文一溜烟地从山顶下来,加速朝囡囡所在的驴车奔去。 情况不妙,不是盗匪,江湖手段根本没用,别指望给点钱粮就能脱身,他们不抢光张家的粮食是不会罢休的。 对方人数不少,志文虽然没数,但至少也有好几千,这些护院根本抵不住。 得赶紧带着囡囡离开这里,这张家几百口人怕是全都得折在这里了。 PS:新书,请各位兄弟姐妹给点推荐。 第31章 抢粮(2) “囡囡!囡囡!”志文大声叫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辆驴车旁。 “哥,哥,”从驴车里伸出一个小脑袋,紧绷的小脸上绽放出了笑容,“我就知道你会来。” 正赶着车的两个仆妇见事不对,正欲阻拦,志文不愿与她们纠缠,也不想动手伤了她们,半真半假地说道:“后面盗匪就快要杀上来了,要命的赶快跑吧。” 这时后队也的确已有少量家眷丢弃财物,只身从旁边朝前奔跑,两人心中早就有点打鼓,听志文一说,也就就坡下驴,丢下车子朝前队飞奔而去了。 说话间四个小丫头都从车上跳了下来,志文一把拉过囡囡,就要往前而去。 “志文哥...志文哥...”却是另外三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喊着他,志文停下脚步,虽然这三个堂妹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其中之一的父亲还是郑四那个下流胚,还是不忍心撒手不管。 前方的骡车上不知为什么,用大只木桶装着粮带。 “跟着驴车慢慢往前走。”志文大声说着。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跳上了那张骡车,“砰”,“砰”,“砰”,三声巨响,志文连出三脚,将三桶粮食踢落路边,地面已有积雪,木桶尚好,粮袋已滚了出去。 赶车的听到动静,回头一看粮食洒落一地,还以为是后面的盗匪杀上来了,吓得话都不敢说一句,从车上跳下来就跑。 志文跳下骡车,跑到木桶旁,招手示意四个丫头到他身旁,来不及说话,先把木桶清空后,又出手把桶的提手掰断。 “你们三个,不想死的话就拿着木桶跑得离大路远点,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把木桶翻转过来自己藏进去。”说完话再顾不上这三个堂妹,拉上囡囡就朝前跑。 刚才在粮车上志文又朝后方看了一眼,护院和难民已经短兵相接,护院们武艺娴熟,身体壮实,装备也精良,刚一交手,那是占尽上风。 难民一个接一个地被砍翻在地,有人痛得嘶声大叫,也有强忍痛楚而发出的闷哼,志文能听见刀剑斫入身体发出的“噗”“噗”的闷响,不时有暗红色的血浆喷在地上,带着腾腾热气,浇在雪地上,霎时就陷下去一块,将雪白的大地染得一片猩红。 可难民数量太多了,护院最多百十个人,挡得住这边,挡不住那边,附近除了两个小山包,那是一马平川,后面的难民越过队尾,犹如蚁群一般,黑压压地从两侧向着张家大队包抄了上来,看见粮车后速度更加快了几分。 志文托着囡囡趟了几步,发现仍是老问题,没法带着人施展轻功,只得背上囡囡,撒腿往前跑,总算现在力气大涨,背着囡囡也能一步跨出一尺远,跑起来和成年男子差不多。 正低头狂奔中,背上囡囡叫了起来:“小英!小英!”,却是志文已经追上了小英一家三口。 “小志,什么情况?”小英娘气喘吁吁地问道。 “是难民,来抢粮。”志文简短地回答。 小英娘没有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周围都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现在大家都丢弃了车辆和行李,一心逃命,没人顾得上说话。 志文耳中听得分明,那帮难民见到粮食犹如打了鸡血一般,不惜体力地追了上来,已经越来越近了。 正焦急间,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有个大坑,再看看坑边那辆粮车,心中有了主意,说不得只能冒险一试了。 “囡囡,下来自己跑一会儿。”放下囡囡,志文跃上旁边的车辆,几个起落,就落在了坑边的这辆车上。 三两下将车上套马的缰绳扯断,让车停了下来,随后又把车上的粮袋远远朝后方扔了出去,片刻功夫就将这张马车清理干净。 “来帮忙推车。”志文招呼小捷,不是他力气不够,而是身高和臂长不够。 将车推到坑边,志文又发力将两个车轮击飞,整个车身“啪”的一下,跌落地面。 见囡囡和小英还有小英娘在路的另一边发愣,志文忙招手让她们赶快过来。 “下去下去,都快下去。”志文连声催促这四人跳进坑,连里面的积雪都不清理。 然后让四人在坑里帮忙,他在坑外出力,用马车车身将坑盖住大半,只留出一人左右的空隙。 再看路上,这时只有几人匆匆而过,没空看他们做些什么,志文是怕有人过来抢这个坑。 又是片刻,路上再无一人,断后的护院也没见一个,看来是全军覆没,不能再等了,志文再次飞掠上粮车,将前后五六辆车子的粮食,都远远朝后扔了出去,将这一小块地方清理成了一个无粮区。 这才钻入坑中,又把车身挪过来,将整个坑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带着囡囡无法施展轻功,背着她跑也只与普通成年人相当,这功夫似乎带着其他人就施展不开。 志文不得不打消了带着囡囡逃生的想法,转而想办法要怎么躲藏,顺带把小英家也能救下来最好。 刚才看到的那个坑,志文估计挤一下够自己兄妹和小英一家三口躲藏,而马车车身也能将这坑给完全盖住,再把附近的粮食都清理干净,这些难民眼中只有粮食,应该能过关吧。 把他们藏在坑里自己远远躲开?不行,他们一旦被人发现就无处可逃了,自己和他们在一起,就算被发现还能有一拼之力。 “别说话。”志文低声嘱咐道。 在坑里坐了下来,志文才觉得身上疲累不堪,暗自庆幸昨天把第三幅图给练成了,否则今天这体力还真吃不消,那一两百斤的粮袋,也别想扔出去。 地面上很快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牛马的嘶鸣声,人群的吆喝声,“啪啪啪”的马鞭声,还有更多的脚步声朝着队首涌去。 志文几人顾不上坑里的积雪已被他们的体温融化,冰冷的雪水顺着鞋子和衣服渗了进来,小英因为寒冷和恐惧不停地颤抖,被小英娘紧紧搂在怀中,小捷的嘴唇都被冻得发黑,却双手紧握成拳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囡囡体质好得多,没有冷成小英那样,又被志文双手拥着,乖乖地一动不动。志文自己则是微闭双眼,全力冥想三幅图的脉络循环,既监听外面的动静,又能恢复已经损耗大半的体内真气。 说起来,体内的真气量还是太少啊。别看刚才志文施展轻功潇洒飘逸,扔粮食威风凛凛,可也耗费了不少的真气。 现在可是丝毫也懈怠不得,多恢复一些真气就多一些保命的本钱。 PS:请大家收藏一下,能推荐的推荐下,多谢! 第32章 幸存 不一会儿,那密集的脚步声终于停止了,估计这些难民已经全部赶了上来。 其他的各种声音却越发嘈杂了,喝骂声由小变大,并逐步蔓延开来,刀剑相击的“铿锵”声也响了起来,更多的是棍棒打在人身上的闷响,零星的劝解声迅即被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分赃不均?内讧? 让志文庆幸的是,无论地面上的情况如何混乱,始终没有脚步声朝着大家藏身处走来。 也许自己躲入坑前把附近的粮食清空起了作用?志文默默合计,这些人都去那些有粮食的地方争抢了? 更重要的原因志文却没有想到,那是因为天黑了。 前面说过,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特别是成年人,由于缺乏营养,夜盲症非常严重,天一黑基本看不见。 而现在已经完全入夜了,除了零星几个火把能提供非常有限的照明,周围完全一片漆黑,附近既然没有粮食,这些难民也就不愿意到看不见的地方冒险,见得到的粮食已经让他们心满意足了。 随着争斗声渐渐平息,赶牲口的吆喝声,牛马的嘶吼声复又响起,车轮转动的“咯吱”声和碾在雪地里的“沙沙”声也不绝于耳,然后远去,刚才的喧闹渐渐归于平静。 大雪仍然下个不停,志文耳中听着雪花飘落地面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和那越来越远的喧闹声,脑中冥想着体内三条往复不断的脉络循环,不知不觉中,也和其他四人一样,在这雪坑里睡着了。 乌云渐渐散开,太阳又重新冒了出来,下了十多个时辰的大雪停了。 往日里蜿蜒的官道已不见了踪影,大雪覆盖下的旷野隐约能看出一些马车残骸与牲畜的痕迹。 “嘭”的一声,雪地忽然炸开,一架马车车身飞了开来,又无声无息地落入不远处的雪地里。 雪白的大地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窟窿,志文率先从里面跳了出来,又伸手把囡囡拉出来,小英一家也跟着出了这个坑。 昨晚大雪纷飞,逐渐覆盖了车板的雪花由于空隙足够,不但没有隔绝空气,反而起到了保暖的作用,随着抢粮人群的远离,大家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了下来,疲倦和困意涌了上来,就连志文也累得睡了过去,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车身加上一夜积雪的重量,除了志文,已经没人能把它给挪开了。 举目四望,昨天浩浩荡荡的车队早已不见了踪影,几匹倒在路旁的大牲口,几辆毁损的马车也已被大雪盖得快要看不出踪迹了。 看这样子,囡囡她们的卖身契都不用找了,不过,雪这就停了?志文不由惋惜,缓解不了多少的旱情啊,却又庆幸,要再接着下,想回县城可就难了。 “爹,爹...”小英刚喊了两声就被她娘给捂住了嘴巴。 “别喊,再把贼人给招来。”小英娘说完,随即泣不成声,知道自家男人恐怕已是不能幸免了。 “宋婶,我们一起找找宋叔吧。”志文知道他们的心情,主动开口道。 大家顾不上吃东西,来到大路上,一时没找到工具,就用手开始刨。 看似平静的雪地下,摞着的是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难民死的更多些,也很好区分,衣衫又破又旧,甚至连鞋都没有,身上要么是刀剑所伤,红彤彤的鲜血已冻结,却还未变色,映着白凯凯的雪,显得分外醒目。 要么是扑倒在地,脊背深深地陷了下去,有的后脑都被踩扁、踩碎,旁边一滩豆腐脑似的东西和着血冻在地面,这是被其他人从后而来给活生生踩死的。 张府之人很多是仰卧在地,胸膛深陷,那是被人正面踩死的。 还有不少人头有淤青和血迹,那是被锄头或者木棍打死的。 极少数人身上有触目惊心的伤口,想来是被那些缴获了刀剑的难民所伤。 囡囡、小英和小捷刨着刨着就开始作呕,还好没有吃什么东西,腹中空空,想吐也吐不出来。 小英娘似乎不受这些景象的影响,飞快地刨开积雪找着人。 志文前世上过解刨课,一开始这血腥场面还真没吓住他,随着积雪被翻开的越来越多,阵仗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的乌鸦,在上空不断盘旋,“嘎...嘎”地叫着,只是顾忌着下面有人,一时不敢冲下来。 浓重的血腥味儿冲天而起,这下他也有点吃不消了,又刨了一会儿,不得不站起来望着远处顺顺气,不然他也得吐。 这要是从头刨到尾,那也是见识过尸山血海了,志文暗想。 好在老天没那么残忍,让他们几个妇孺沾上那么浓重的煞气,一个时辰后,小英娘一声惊呼,宋叔找到了。 身上一把长剑,将宋叔捅了个对穿,背后剑上还串着一个人,面相与宋叔有五分相似,应该是小英的大伯了。 看来是宋叔以身相救堂哥,对方力大,一剑都给杀了。 小英一家三口抱着尸身哀哀痛哭,志文牵着囡囡在一旁默然无语。 天上乌鸦见有了空隙,都停了叫声,落到了离他们最远的尸堆上,旋即又惊声大叫,呼啦啦飞上了天。 志文扭头,几条似狗似狼的东西已经抢占了地盘,把乌鸦给撵跑了,见他看过来,还咧咧嘴,呲了呲牙,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志文一惊,没想到血腥味把野狗给招了过来,再呆下去情况可不妙,忙说:“宋婶,咱们把宋叔和宋大伯带上先走,有野物来了。” 就地掩埋可不成,野狗第二天就能刨出来。 说完上前双手握住剑把,把那剑缓缓拔了下来。 这野狗可比狼还凶残,原先都是家犬,大旱之后被主家遗弃,能存活下来的,不但恢复了野性,还不挑嘴,更不怕人。 远处又有几只野狗边叫边奔了过来,旁边“哇...”地响起一阵沉闷地哭声,大家都被惊了一跳,听声音似乎是从不远处只剩一个车轮,斜斜歪着的车架下传来的。 志文随手把剑收进仓库,以后用的着,然后窜到车前,却看到车下还有个他很眼熟的木桶,没了提手,反盖着地面,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片刻之后,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抱着志文哭得脸上都开花了,囡囡在旁边对着志文的耳朵轻轻地说:“妞妞,二伯家的。” 还好不是郑四家的,志文心里哼哼。 “好了好了,妞妞,再哭把野狗都招来了。”志文拍拍妞妞,“其他人呢?” 妞妞也和囡囡差不多大,小脸冻得发白,话都说不出,只是摇头,不知她是不知道情况呢,还是其他两人已经遭遇不幸了。 “快跟我们一起走。”志文见问不出什么,不想再浪费时间。 当时让她们去路边躲着,不知为何跑来路中间了,小丫头也是幸运,居然躲过一劫活了下来。 小英娘在一旁抹抹眼泪,也不敢耽搁,拿上一把被丢弃的锄头,又把宋叔抗在肩上,朝着远离官道的地方走了。 志文把宋大伯背上,个子矮,小英和小捷在后面帮着抬脚,囡囡和妞妞拿着把锄头,踩着积雪,都跟着小英娘去了。 第33章 失踪 “宋婶,咱们回县城吧。”火堆旁,大家吃着志文准备好的烙饼,喝着苜蓿汤。 “先去找我爹娘,到时候咱们想办法一起离开这里。”志文建议道。 在远远离开那处修罗场之后,小英娘找了座显眼的矮山,志文帮着在山脚挖了两个深坑,小英一家安葬宋叔两兄弟之时,他从仓库里取出柴禾和火折子,和囡囡、妞妞一起升了堆火。 等宋婶他们忙完来到火堆边,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食物。 整整一天历经逃命,躲藏,然后是死尸堆里找人,焦急,惊恐,愤怒,最后是哀伤,水米未进,现在骤然松懈下来,个个是又累又饿又渴。 大家都默契地不提志文凭空冒出来的烙饼,和那土碗盛着的汤,只默默吃着东西。 小英娘听着志文的提议,先点点头,随即又说:“小志,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们一家子就......”声音突然哽咽了,显是想到了宋叔。 顿了顿,情绪平复后才又接着说:“大恩不言谢,小志,以后我们娘仨儿就......” “宋婶,”志文急忙打断小英娘的话头,“我和囡囡一直把你和宋叔当自家长辈,和小英小捷相处得也很好,昨天又一起患过难,都是一家人了,就别客气了。” 宋叔一家值得相交,以后逃难路上能搭把手,志文还愁自家人少,路上显得势单力薄呢,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得那么清楚。 回县城的路颇不顺利,几人不敢走官道,怕县衙的人来事发之地给撞上,被这些虎狼之徒给抓良充匪。 开始只能大致辩个方向,向西而去。好在积雪在太阳照射下慢慢化开,官道显现出来,大家在旷野之中可以远远地看着官道,顺道前行。 除了志文和囡囡,就连小英娘在这一番经历后都明显体力不济,行程极为缓慢,当夜又在野外露宿一晚,到第二天中午才远远看见县城。 抢张家粮食的那帮人肯定是不会回来的,也没必要回来了,都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这场大雪又冻死了一些老弱,已经多了些新的坟冢,还有人家在殓尸,所以城外难民已经少了很多。 进城的时候,虽有士兵守着城门,却没有收进城费了。 官府这是怕再收进城费会激起民变?志文暗想。 倒是能消除难民的一些怨气,可这城里比原来就要乱多了。 带着大伙儿路过自家宅院正门,大门紧闭,还挂着把锁,没事儿,本就不打算从正门进去。 绕到后门小巷,趁着没人,志文先跳进院子里,在杂物间找了把梯子,从墙上放下,让众人一一爬了进来。 当时志文对这院子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墙高,周围也没有大树可以攀爬进来,一般人还真不好进,所以专门让郑三弄了把梯子以备自家使用,这下算是派上用场了。 院里没人,志文刚才进来就知道了,也不知郑三夫妇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了让他们在这儿等着呢嘛,上街了? 进了堂屋,志文发现他之前留给郑三的纸条仍在原处放着,留着的粮食和衣服被褥都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没人动过。 “哥,爹和娘呢?”囡囡问了。 志文一耸肩,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你带着宋婶他们先去烧水洗漱,那些旧衣服将就着换上,”志文指挥着,“晚上吃完饭都好好睡个觉,我会去探探是怎么回事儿。”只能去土地庙看看是什么情况了。 吃完晚饭,天刚擦黑,还不等大家睡下,志文就跳上院墙,向土地庙急行而去,去晚了的话,人全歇了,不好找人。 他到的时候显然还不晚,几个火堆旁有人围着烤火闲聊,还有正在喝着糊糊的,可一个相熟的面孔都没有,伯祖父那一大家子人都消失了,他们在庙里的地盘和庙外搭的窝棚被一群陌生人给占了。 “大叔,原来庙里姓郑的那家人呢?请问他们哪里去了?”志文在庙门口找了个面善的中年汉子问道,他离土地庙还有几百米时就从房顶下到街上,然后正大光明走进来的。 “啊?不知道啊,俺们昨天一大早进的城,见这儿没人才住下的。”那汉子说道。 “你们到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吗?”志文问道。 “没有,不知道是都出外逃难去了?还是去做前天那事儿了?”汉子砸吧砸吧嘴,“小兄弟,你知道前天那事儿吧,啧啧,这张大员外一家可是惨啊,听说全家老小,连着佣人,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志文转身就走,没心思听他八卦,要论张家这事儿,谁有他清楚。 “那些王八羔子,下手也忒黑了点,一颗粮都没留下,娘的。”汉子兀自念叨着,全然不知志文已经离开。 等志文从院墙翻进院落,走进自家堂屋时,不想一群人都在等着他。 “宋婶,你们咋还不睡?” “哥,咱爹娘找到了吗?”却是囡囡率先发问。 “志文哥,俺爹娘呢?”细细的声音传来,这是妞妞。 “没找到,咱爹娘不在,”志文叹口气,“妞妞你爹娘也不在,还有爷爷奶奶,一个都不在,庙里的人全换了。” 大家经过这两天一夜,见识了尸山血海的,心理素质都不错,没必要瞒他们。 “小志,那你想怎么办?”小英娘问道。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志文的大名了,不过小英娘和小捷还是习惯叫他“小志”,小英自然还是叫着她的“小志哥哥”。 “怎么办?凉拌。”志文故作轻松地笑道,“他们都是大人了,还需要我照顾么?” “大家都去休息!几天都没有好好睡个觉了,你们不累啊?我可是累坏了。”志文开始撵人了。 “咱们就在这儿好吃好睡地呆几天,等等他们,或许有什么事儿要办呢,粮食什么的都够,不用操心。” 囡囡向来对志文的话深信不疑,闻言拉着小英和妞妞进里间去了,小英娘欲言又止,顿了顿,也跟着进去了。 “走,小捷,咱们也睡觉去了,炕烧好了吧?”志文搂着小捷朝另一间去了。 经过这一场死里逃生的经历,他现在已经是大家伙儿的主心骨了,不论发生什么事,志文自己首先不能慌乱,也才能给大家信心。 “早烧好了,小志,你...你...” “想说什么直说好了,婆婆妈妈的干什么?” “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行啊,你就是不说我也要教的,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顾不过来,大家都要学。”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堂屋里。 PS:感谢书友寻觅你莲君的推荐、评价与建议,不过本书基调和大纲已定,不是纯爽文,前期是有一点沉重,当然也不会虐主,中后期个人觉得会有爽点。 第34章 等待 说起这练武的事情,志文也颇为疑惑。 自从郑三决定帮衬伯祖父一家,全家腊月间再走后,志文就把那四幅图拿给囡囡了,囡囡识字虽然不多,可这几页纸也没字,都是图画。 志文把方法、窍要和自己的体会都毫无保留地和囡囡说了,特别交待时时刻刻都要分点心想着那画上的循环线路,可第一幅图练了一个多月,囡囡还是毫无寸进。 按理说小孩子心思纯净,练冥想的功夫要比志文这种伪小孩更有优势才对,可惜事与愿违。 还是先跑步吧。小捷他们营养都不够,体力也差得远,先把逃跑的功夫练好再说。 “爹,爹......” 深夜,几声低呼将志文从沉睡中惊醒,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志文睡得都不沉,稍有动静就会醒过来。 “爹!”,又是一声轻呼,是睡在他旁边的小捷发出来的。 小捷侧躺在炕上,夜色虽黑,志文还是依稀看见几滴泪珠闪着微光,从他眼角涌出,缓缓流下。 “唉......”,志文心里轻轻一叹,丧父的伤痛,只有靠时间才能渐渐抹平,此时此刻,宋婶和小英或许也在梦中流泪吧。 ...... 经过十多天的休整,小英他们算是缓过劲儿来了,吃得好,睡得好,只是让他们不解的是得每天跑步,志文现在没时间慢慢让他们练了,早上下午各跑一次,囡囡领跑,所有人除了他自己必须参加。 小捷还惦记着志文答应教他武功的事儿,被志文一句话“等你跑得过囡囡再说”给顶了回去,先把身体练好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志文现在没货教他们。 这真气练不出来,那十三势拳法就是花架子,教了也没用。 再等等吧,他已经让囡囡改练第三幅图了,志文自己练的时候就觉得这第三幅图不像前两幅那样,要完全练成后,才生成真气循环不休,再显现神奇的效果。 而是边练力气就逐步增长,哪怕不能练到大成使经络中生成真气,但只要冥想到位,力量就能有进步,当然最后大成之时,力量还能获得一次爆发性的增长。 不知这四幅图的练习是递进式,前一幅图是后一幅图的基础,需要循序渐进呢?还是彼此互不统属,毫无关联的? 看囡囡练得有没有效果就知道了。 郑三夫妇仍然没有出现,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志文暗自猜测,他们和伯祖父一家有可能回前山村去了。 伯祖父一家得了不少粮食,再呆在难民堆里就太显眼了,相信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这种处境,可能是下了一场还过得去的大雪,明年又有了盼头,怕是拿着粮食回村等着开年租地种了。 至于自家爹娘为什么跟着去,志文就不清楚原因了,只是目前想要回村里看看却是不可能了。 县城里的情况果然如志文所料的那样,进一步恶化了。 由于不收入城费,大量难民涌入,官府又没有赈济措施,富户多已迁走,施粥点一减再减,全城只剩两个地方了,偷盗、抢劫等恶性事件直线上升。 哪怕志文他们藏在院里不曾上街,也能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殴斗声,甚至有人撞击他们的院门,似乎想要破门而入,把大家都吓得不轻,好在街坊组织的巡逻队及时出现并喝止,这些人才悻悻而退。 志文不得已,饭都不在厨房做了,只能自己辛苦点,在加工坊弄好后拿出来给大家吃,就怕做饭的香味把人给引来。 严令禁止其他人出门,志文自己也只能在夜间翻墙出去溜溜弯,打探下消息。 不过应该是之前抢张府走了一批人,下大雪又冻死了些,还有卖了自家儿女拿着抢粮回乡的,所以难民数量没有原来那么多了。 而且官府还有些威慑力,衙役和守城门的几个兵丁虽然东奔西跑地到处当救火队员,但是有街坊组织的巡逻队的帮助,还是基本镇住了场面,没有发生大乱子。 志文现在虽然对自己的武力值很有自信,可毕竟年岁还小,好汉还架不住狼多呢。 既不可能带着大家一起回村,可把他们留在城里就更让人不放心了,都是一点自保能力没有的妇孺。 等开春吧,志文叹口气,到时候起码他们跑得快点,路也比现在要好走些,只是原本打算尽早离开这里的,又走不成了。 囡囡对于志文的决定自然是无条件服从的,认认真真地带着其他人跑步。 没几天小英娘闲不住了,以前不论是在村里还是在张家帮工,成天从早忙到晚的,可现在除了跑步连饭都不用做,在给一众小孩补好那些破衣服后,又让志文弄了些布料来,她要给大家做衣服。 不知不觉中,腊月底了,马上又要过年了。 在第四次收获了小麦和高粱后,系统终于又奖励了一本书。 志文才打开就被惊住了,还是图片为主,不过这画的都是...后世的我军战士在拼刺刀的图片。 进攻就一招,弓步前突刺,要求稳准狠。 防守则只简单地对左上、右上、左下、右下四个方位进行短促而有力的拨挡后,及时发动反击,或是突刺,或是用枪托砸击。 这应该很厉害吧,志文觉得,虽然看似简单,可都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后的菁华,而且没有真气肯定也行。 对自己也是一个很好的补充,除了拳法志文还不会兵器呢,技多不压身,遇上有武器的对手才不会吃亏。 “囡囡,囡囡你慢点,把我颠坏了。”屋外传来小英的惊叫。 志文走到院内,看到囡囡正背着小英疯跑,妞妞在一旁嘻嘻哈哈地大笑着。 “你们小点声,别把坏人给招来。”志文嘴上小声地呵斥着,心里却笑了。 这第三幅图单独练有效果,囡囡以前可做不到能背着小英跑步,可以让他们练了,有了力量,再加上这刚得到的拼刺刀的招数,应该能有自保之力了。 大年初一,志文把六根一米六长的白蜡杆大杆子分了下去,连同他自己,人手一杆,开始练习枪刺术,就是拼刺刀,志文改了个名字。 白蜡杆是加工坊制造出品的,本来志文还头疼怎么弄武器,没想到那天精神不集中,作为柴火的灌木本来应该放入加工坊的燃料口的,被他不小心弄错了,放进了原料口里,结果跳出了几个选项,分别是一点六米白蜡杆,一点八米白蜡杆和二点一米白蜡杆。 白蜡杆?穿越前志文虽不练武,可也看过老派武侠小说,知道这是制作枪和矛的好东西,分量轻,有弹性。 想到大家力量和身高都还不够,就选了一米六的,而枪头由于缺乏原料,只能缓一缓,志文仓库里只有顺手拿的那把剑,不够做六柄枪头。 其实只要力气大,又戳中要害的话,白蜡杆也是能致命的。 至于专门练力的冥想功夫,拿到枪刺术的当天,志文就让囡囡传授下去了,没有这几天的练习,小英和妞妞还拿不动白蜡杆呢。 第35章 回村......发疯 早春二月,阳光明媚,清风徐来。 志文一行六人,行进在回前山村的路上。 年后不久,老天爷似乎开了眼,淅淅沥沥地下了场雨,那天全城内外欢声雷动,伴随着时断时续的雨水,难民们似乎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当天就陆续地离开县城,踏上了回乡之路。 等志文第二天晚上溜达到城墙上时,才发现城外一片漆黑,窝棚拆得干干净净,那些逃难的人已经走完了。 街面上清静了许多,再没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闲汉了,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地开了门,大姑娘、小丫头们开始大着胆子上街溜达了,衙役们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只是这粮价嘛,仍是没降,仍是限购。 志文带着大家练了一个多月的枪刺术,架势练得似模似样的了,力量也大了不少,至于有没有用,那就得经历实战了。 第四幅图的修炼毫无进展,倒是前三幅图循环脉络里的真气增加了好多,终于觉得不仅自己,大家都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而难民的离去也让路途安全了不少,志文决定离开县城,回前山村找寻自家爹娘。 收拾好东西,能带走的都被志文放进仓库,他打算直接自前山村东去黄河,不再南下返回县城了。 每人就背个小包袱掩人耳目,小英家三人和妞妞习惯了他那不时显露的神奇本事,也不惊讶,只默契地听着志文的安排。 把小英娘才做好的新衣服换下,换上原来那身破旧衣衫,志文想了想,又每人分了些紫花苜蓿,让大家揉碎了把汁液涂在脸上,遮盖比旁人要好得多的脸色。 囡囡就是因为这个被人盯上的,可不能再大意了。 白蜡杆没有让大家拿在手上,而是收在仓库里,现在没那么凶险,一人拿根棍棒在手上,太显眼,真要有事,志文自信能抵上一会儿。 走在路上,看着路两边已经被翻过,即将播种的田地,志文暗暗喟叹,那场雨之后再未下雨,其实对缓解旱情帮助不大,只是让大伙儿看到了希望,可这希望...最后还是要落空,老天爷好似一个喜怒无常之人,刚给了你一点希望,随即又残忍地将它扑灭。 经过近两个月的训练,大家体力不错,下午时分就到了前山村口。 “妞妞,你要不要回家?”志文问道,伯祖父家住村里。 妞妞犹豫了下,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看来被亲爷爷给卖了这事儿,还是让她心里有了芥蒂。 刚拐上回自家窑洞的山路,却从村里的方向传来了急切的马蹄声。 不多时,十余骑转瞬到了眼前,一个半大小子狠狠瞪了志文他们一眼,未做停留,被其他应该是护院的家伙簇拥着向县城方向去了。 “囡囡,那小子谁啊?怎么看我们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志文穿越过来后没有这个身体的记忆,村子里认识的人不多。 “我知道,我知道,”妞妞抢着回答,“那是秀才老爷家的小少爷。” “哦?咱家没得罪他们家吧?”志文又问。 囡囡和妞妞摇摇头,也是一副不解的样子。 “以前我还和小少爷玩过呢。”妞妞低声地说。 “算了,咱们又不指望秀才老爷赏饭吃。”志文边说边带着人朝窑洞走去。 到了门口,只见门板用插销插着,并未上锁,和以前一样,住窑洞的人家都穷,没什么让人惦记的,所以都不上锁。 进了窑洞,倒是有人住的迹象,有锅有碗被褥,还有一小袋粮食放在地上,去年走之前可是都被志文给收进了仓库的。 只是灶台上那浅浅的浮灰,看上去有日子没动过的碗筷和被褥,却又表明这窑洞也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 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志文又出门,打算找左邻右舍问问情况,让他意外的是,一个人都没见到,到处空荡荡的。 正疑惑间,山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然后是各色人等高低不一的欢呼,把正在窑洞里忙着收拾的其他人都给震出来了。 “怎么了?小志。”小英娘第一个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笤帚。 “我也不知道。”志文缓缓摇头,声音传来的方向被一座小山给挡住了,不过,秀才老爷家的宅院是在那儿的,难道说...? 正当他们收拾完窑洞,吃着简单的晚餐时,洞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到门口才停止,一个小脑袋伸进洞内,眼睛扫了一圈后,落在志文和囡囡的身上。 “志文?囡囡?哎呀,真的是你们!”大柱冲到桌旁,看着兄妹俩嘿嘿直乐。 随即想起什么似的,“你们不是被卖了吗?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咦,妞妞也在啊。” “我们...呃,我们逃出来了。”志文一时语塞,随便编了个借口。 这传回村里就连我都被卖了?志文苦笑。 “大柱哥,俺爹俺娘呢?”囡囡在一旁也忍不住了,“他们在村里吗?” “啊?郑叔郑婶啊,他们早回村了,”大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烙饼,又咽了一口口水,“不过这会儿你们见不到他们。” 志文见状,连忙让大柱也坐下,“来来来,大柱,一块儿吃点。” “这...这不好吧?”大柱吞吞吐吐地说,他也知道现在缺粮,在人家里吃饭可不好。 “赶上饭点了你就吃,边吃边说才有劲儿,对不?”志文说道。 大柱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拿起烙饼咬了一大口,随便嚼了两下就往下咽,被噎得直翻白眼,小英娘忙递了碗汤给他。 “慢慢来。”志文又拍着大柱的背,看着大壮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再不复原来还算壮实的身体,也是有点不忍。 “郑婶,也就是你娘,疯了。”大柱边喝汤边说。 “什么!” “怎么回事儿?” “娘疯了!?” 不仅志文和囡囡,其他人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随后大柱边吃边说,志文则边听边想,大致知道了那晚以及之后发生在郑三夫妇身上的事儿。 自那晚在土地庙,囡囡被张府莫管事强行带走后,志文娘情绪失控,只知道撕扯郑四,认定是郑四搞的鬼。 郑二和回了趟家又回到土地庙的郑三都无法让志文娘的情绪稳定下来,直到她体力不支昏倒后才消停下来。 等醒过来就彻底不正常了,只要见到郑四就疯狂追打,谁都劝不住。 郑四一大家人既羞愧又无奈,给郑三夫妇留下一袋粮食后就回村了,他们本就打算有了粮食后回村租地种的。 没想到志文娘见不到郑四,却又念叨着囡囡和志文,非要回村找女儿和儿子,郑三甚至来不及回趟县城里的宅院,不得不跟着志文娘回到村里。 村里人得知郑家老头卖了孙女,志文和囡囡也见不到,就传老头一家不地道,郑三又不是自己亲儿子,却擅自把人家的儿子女儿都卖了,忒不地道,老头一家想要辩解却解释不清,名声在村里算是臭了。 第36章 找秀才老爷借粮 “郑婶现在三五天就要发次疯,一疯就漫山遍野地找你和囡囡,前两天又疯了,”话才出口,大柱就觉得不妥,这才吃了人家的饭,就这样说人家的娘,讪讪地笑笑,接着说道,“郑叔怕你娘出事,都跟着她,所以你们见不到他们。” 囡囡听得已是哭了一会儿了,小英娘在一旁轻轻抱着她安慰着。 志文心酸莫名,要说他对郑三夫妇的感情,真说不上有多深厚,其实在他心里囡囡还更重要些,自穿越过来囡囡成天跟着他,既懂事听话又能干,志文从囡囡的眼里能真切地看到她对自己的依恋,早从心眼里把囡囡看作自己的亲妹妹,甚至某种程度上视为自己的女儿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郑三夫妇对他和囡囡真的很好,志文也渐渐接受了现在的身份,开始认可他们做为自己的父母了。 眼下志文娘因为囡囡被卖而发疯,更是深深震撼了他。 “别...别担心,志文,过几天你爹娘肯定就会来啦,以前都是这样。”大柱结结巴巴地安慰着,“没什么事儿的话,我...我就走了。” “等会儿。”志文叫住大柱,他还有事儿没问。 “怎么刚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呢?大柱。”志文到处找人都找不到。 “现在也没人,”大柱抓抓头,“除了我们。” “那你爹娘呢?哪儿去了?”志文问道。 “他们和全村人一道去秀才老爷家借粮了。” “借粮?!”旁边小英娘满脸惊恐地大呼,在雪地里张府被人借粮的情景实在是太深刻了。 借?抢吧。志文暗道,那刚才遇上的那个小少爷应该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了。怪不得看着我们一脸不爽的样子,怕是以为我们也是要去他家抢粮的。 “这才开春呢,怎么也能挖些野菜填肚子吧,怎么都去找秀才老爷借粮了?”志文问,往年开春大家的粮食都不多了,还不是吃着野菜挺过来的。 “去年没收成,就没有存粮,这野菜都快被挖光了。” 志文默然,以前地里有收成,哪怕地租和各种粮饷要上缴大半,好歹能留点。 “对了,刚才有声巨响,我听着是从秀才老爷家那里传来的,那是...?”志文又问。 “呃,那是...村里人借粮把秀才老爷家的大门给撞开了。”大柱颇不好意思,明明说的借,却又把门给撞了。 “那...那你怎么回来了?你不借粮了?”志文颇有点玩味地看着大柱,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种随大流作恶的事儿可是很容易冲昏人的头脑,让人失去理智的。 “俺...俺害怕,大门一开爹娘就找不到了,那些人个个咬牙切齿的,眼睛都红了,俺在最后面,就偷偷溜了回来。”大柱喃喃说着。 “大柱哥,二柱呢?二柱借粮去了?”囡囡突然插话问道。 “二柱?二柱被俺爹娘卖了换粮了,”大柱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要借不到粮,我...我也会被卖的。” “大柱哥,那大妮和二妮呢?”囡囡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两个小伙伴的下落。 “二妮也被卖了,只剩大妮了。” 窑洞里一时无语,只有大柱的哭泣声在洞里回响。 “走!”志文突然站起来,招呼大家收拾东西离开。 其他人虽有疑惑,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知道志文不会无的放矢,都开始默默收拾东西。 “啊?!志文你们要走了?不在这儿住了?”大柱止住哭声问道。 “嗯,我们另外找住处,”志文也边收东西边说,“你要相信我的话,这两天不要进村里,白天最好都出去挖野菜,也不要呆在家里。” 说完话众人就已收好了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志文和大家走出门,插好门销,向不远处的小山走去,他知道那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山洞。 “我听你的,志文。”身后传来大柱的声音。 “小志,咋了?”小捷走到志文身旁问道。 “你看!”志文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山脚下陆续返回窑洞的人群,远远望去,人人提着沉沉的粮袋,还隐隐传来兴高采烈的声音。 “刚才我们进村的时候,秀才老爷的小少爷向着县城方向跑了。”志文提醒道,有心教小捷。 “你是说...”小捷沉吟了会儿,“小少爷是去县城告官?” 志文点点头,“秀才老爷虽然不是官身,可好歹是个秀才,在县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县太爷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官军会来?”小捷惊疑不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志文接着说道,“我听说去年就有难民暴动了,官军现在如临大敌,一有苗头肯定就要...”志文用手在脖颈处轻轻划过。 “所以村里肯定不能去,住窑洞也不安全,那边有个山洞,一般人找不到。” 地方到了,正是当初志文和囡囡无意听到郑四来借粮的地方,视线很好,既能看见村里,又能看到自家窑洞口。 山洞也是他俩那会儿玩的时候找到的,洞口灌木草丛比较茂盛,没有带其他小孩来玩过,还算安全。 “宋婶,这回连累你们了,”志文转身对小英娘说道,“今天晚了,在这儿山洞将就一晚,明天一大早你就带着小捷小英先离开我们村,约个地方,到时候我们去找你们。” “我不,我要和囡囡还有小志哥哥你在一起。”小英跳了起来。 “我也不走,哪有你们家一有事儿我们就离开的道理。”小捷扭扭头。 小英娘笑着看了看儿女,没有说话,对着志文摇摇头。 “好吧,”志文叹口气,也不多说,“不过你们可别乱跑,莫让人看见。” “你呢?妞妞?”志文又问,“要不要去看看你爹娘和爷爷奶奶,跟他们说一声?” “可...可我怕他们又把我抓去卖掉。”妞妞眼里汪着泪水,“我不想离开你们,志文哥,你别赶我走。” 志文头疼了,他真不是要赶妞妞走。 “妞妞,哥哥不是赶你走,”囡囡帮着安慰妞妞,“他是担心你爹你娘,怕官军来祸害人,让你去报个信儿。” “算了,你不想去就别去了,我去吧。”志文很无奈,他是真不想见到这家人,之所以想到要提醒他们也只是为了自己安心。 要不写张纸条丢进去?不行,这家人没一个识字的,还真得面对面地说才行。 “你们先歇吧,我去去就回。”志文说完纵身向山下掠去。 择日不如撞日,刚借完粮,家里肯定有人,白天就不知会跑到哪儿挖野菜去了。 小捷呆呆地看着志文远去的身影,满脸羡慕。 志文早就告诉他了,练出真气就教他轻功,他练的时间也不短了,力气倒是大了不少,可这真气嘛,还是没感觉出来。 自己的资质真差啊,小捷颇为沮丧。 “这个你们拿着防身。”几道黑影随着志文的声音飞到了小捷面前,“噗噗噗”地插在地上,兀自晃动不已,白蜡杆。 PS:第一卷即将结束,各位书友如果觉得还能看下去,顺便收藏下吧,愿意推荐的推荐下,谢了。 第37章 屠村 官军来得比预料之中的还要早。 清晨,太阳刚出山,有风,微凉,正是好时光。 志文带着大伙儿练习枪刺术,刚出了一身毛毛汗,妞妞大呼小叫起来。 “志文哥,村里咋了?” 志文转过身,只见山坳里的村子两头,冒出了滚滚黑烟,渐渐淡去之后,黄色火苗冒了出来,开始吞噬着房屋。 志文运起眼力,把村里的情况看得更加清晰。 官军不知什么时候已将村子两头堵住,各放了一把火,为防村民逃跑,村子周围还有十余骑兵游弋。 火势汹汹,房屋里面的村民刚哭爹喊娘的跑出来,就被门口候着的身着青黑色铆钉战袄,头戴黑色笠盔的士兵用腰刀砍翻在地,头颅随之被割下,挂在腰间,官军压根看不上这些村民,连身甲都没穿。 鲜血冒着气泡从脖子那儿汨汨流出,很快将地面洇红,然后被热浪烘干,变成黑色。 “嘘...”志文示意大家安静,“快蹲下,官军来了。” 其他人没志文这么好的眼力,闻言脸色都是大变,急忙趴在了草丛中。 家在村落中间的,听到动静跑出房屋,一见官军都是惊慌失措,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那不是借粮,而是抢粮,眼见路两头都被堵死,有那胆壮的,随手拿把锄头就朝官军冲去,想要拼命。 可农夫哪里是这些军人的对手,官军连弓弩都没用,大多还未到对方身前就被长枪捅个对穿,侥幸避过长枪的,再前行几步,也被士兵用刀连锄头带人一起劈倒,有那武艺高的士兵则是一脚将人踹倒在地,再慢步上前收割头颅。 街道两边很快就摞满了无头尸体,士兵们腰间挂着人头,血水还在从脖颈处往下滴,将地面的一摊摊鲜血溅出血花。 不敢拼命的又转身跑回院内,扣上门槛,把板车、木柜搬来堵在门后,指望着能有作用。 官兵们明显没有把这些村民放在眼里,慢条斯理地将那些拼命的愣头青清理干净,这才踩着一摊摊的血水,顺着街道,一家一家地破门而入,看那样子,竟是要屠村。 “小志,咋...咋办?”小英娘声音颤抖,吓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她虽然没有志文看得那么清楚,但那熊熊火光和零星传来的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也让小英娘知道情况不妙。 “先不急,再看看,宋婶。”志文倒是很镇定,他数了数官军人数,也就一百来号人,连个有点级别的将领他都没看到,估计就是一个队头领着,当然,也可能是他根本不知道明军军服的区别。 这么些人,把村子两头一堵,倒是能把呆在村里的人杀光,但要想搜山,把全村人一网打尽,明显就不够,最多能到自家窑洞那片再扫荡一下。 想到这儿,志文往窑洞那儿瞥了一眼,却见十几个身影,有老有小的,正从山脚上来,向着窑洞飞奔,正是伯祖父一家。 昨晚志文进了他们家院子,只找了郑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就走,至于他们听不听,那就管不着了。 现在看来还是听进去了,昨晚是晚了不好走,今早至少是在官军两头堵住村子前就已经出了村走到山脚了,否则可逃不出来。 住在窑洞的人这会儿也已听到了村里的动静,大都聚集在门前那块斜坡上往下看着,不发一语。 不一会儿,郑四一家也跑到了斜坡上,边大口喘着气,边朝村里方向打量着。 志文犹豫着要不要去提醒那些住窑洞的人,包括伯祖父一家,让他们离开窑洞附近,周围山上更安全些。 现在这里角度和视线都非常好,他看得分明,官兵留了一半人手继续剿杀,另一半开始整队,看样子是准备到窑洞这里清剿了,在村里还是看得见那几孔窑洞的。 这时窑洞山后小径上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衣衫被荆棘丛挂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志文距离虽远,却看得分明,正是郑三和志文娘。 这下志文有点慌乱了。眼看官军就要去窑洞清剿了,郑三夫妇却偏偏羊入虎口,回到了窑洞,自己赶过去倒是来得及,可带着人施展不了轻功,这下麻烦了。 没有过多犹豫,志文交待小英娘:“你们就趴在这儿,别动,别出声,官军人少,搜不到这儿的,我下去窑洞,让乡亲们都往山里跑。”没敢告诉囡囡他看见爹娘了,怕她在这儿呆不住。 说完钻出草丛,飞快朝窑洞方向跑去。 却说郑三夫妇从山后来到窑洞门口,看见斜坡上一大群人正伸着脖子朝下看,不由好奇,来到众人身后问道:“你们...这是干嘛呢?” 众人回头,见是郑三夫妇,有人正待回话,不想志文娘看见郑四也在其中,发出一声尖叫,冲到郑四身前没头没脑地乱打。 郑老头脸色变了,“老三,管好你婆姨,别把官军给招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老二,五妹,你们去帮忙,先把她弄进窑洞里去。” 郑三虽然还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但看一众人等的脸色,又隐隐听到山下的叫声,也知道情况紧急,遂和郑二还有五妹一道,半抬半扶地把志文娘给弄进了窑洞。 老头见周围众人一副看好戏的神色,脸上有点挂不住,咳了声嗽,说道:“都散了吧,官军眼见着就要上来了,大家还不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赶快跑。” 说完不好意思呆在原地,带着一家老小朝着郑三的窑洞落荒而逃。 周围众人如梦初醒,有胆小性急的,家都不回,就朝着山上跑去,更多的人,包括大柱父母和大妮一家,还是放不下家里那点物什,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山下村里那队官军已经排着不太规整的队伍,朝着窑洞而来。 等官军大队踏上山路时,小斜坡上已是空无一人。 这时,志文跑了一半的路,刚到窑洞所在山脚的另一边。 这边山脚,领头的几个官军突然摇晃了几下,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紧跟后面的几个兵丁正欲开口嘲弄,大清早的,还没喝酒呢,这就醉了? 不想脚下一阵摇晃,也没能站住,稀里哗啦地一下摔倒好几个,剩下的也是东摇西晃的。 “地龙翻身!地龙翻身!!!”官军中有人高声嘶叫着,一嗓子吼出来,剩下的也全部都趴在地上了。 周围的几座小山,陡峭处都稀里哗啦地往下掉着碎石土块,正在山洞门口草丛里的小英娘他们也别吓了一跳,好在他们本来就趴在地上,不虞摔倒,地势也高,不怕碎石砸落。 志文正在空中,快要落地之时脚尖一点,却感觉地面不是静止的,而是像竹林中被憋住的竹子突然弹出那样,剧烈抖动起来,将他前行的方向都给弄偏了。 地震!!! 志文不得不停下脚步,现在就像在一个剧烈颠簸的车厢里,能勉强走动就不错了。 尽管知道这是地震,但周围也没有落石,志文心里着急爹娘,并未停下来,而是勉强继续前行。 又走了五六步,地面大震,志文再也不能保持平衡,刚摔倒在地,随即从前方传来一阵轰然巨响,他面前的这座小山,齐齐矮了一截,碎石土块不住地掉落。 第38章 地龙翻身 山脚下,一群官军被飞扬的沙土给遮盖了大半。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地面不再晃动后,其中一人站了起来,边抖身上的土边说道:“起起起,呸!!!别装死了,呸。”不停往外吐着嘴里的土。 “头儿,还上去吗?”众人边起身边问。 “上什么上,都地龙翻身了,找死啊?再说这上面还能有活口吗?”这头儿嘴里说着话,心里大呼倒霉,原以为一趟白捡军功的差事,偏偏遇上地龙翻身,山脚这伤了十几个弟兄,还好都戴了头盔才没有死人,不知村里边儿怎么样,这要是有人在房里被砸死,那自己还真是霉到家了,送上峰的银子也白使了。 “传令收队,我们不进村了,就在村口等他们。”头儿交待道。 旁边一人拽起刚才扑倒在地的马,翻身骑上,向着村里驰去。 不提官军这里收队准备撤离,山体大震之后,一块巨石当头朝着志文而落,危急时刻志文滚进旁边一个小山沟里,这才避免了被落石砸伤,随后却被沙土给盖了起来,直到地面不在摇晃才用手撑着坐了起来。 志文前后两世为人,也是第一次遭遇这种经历,现在年纪还小,身体尚未长成,一时骇得手瘫脚软,坐在地上一边休息一边不停朝外啐着嘴里的沙土。 惊魂稍定,才站起身清理衣服上头发里的沙土,正欲再往窑洞而去,不远处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声音。 “哥...哥...” “志文哥...” “小志哥哥...” “小...志...” “这儿呢,这儿呢,我没事儿。”志文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回应,他已看见是囡囡和小英娘他们在找他。 “也不小点声,被官军听见咋办?”等大家走到一起,志文低低地埋怨,心里却是非常感动。。 “没事儿,哥哥,我们看见官军走了。”囡囡说道。 “哦?!”志文凝神听了听,果然有马蹄声和着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稍稍放心,官军要还在,现在就得跑路了,志文可没自大到一个人打这一百个老兵。 “没事儿吧?小志。”小英娘关切地问道。 “没事儿,就是吃了些土。你们下来的还挺快啊!有没有摔跤的?” “都没摔,就是囡囡担心你,跑得飞快,衣服被拉出好几个大口子。”小英娘有点心疼。 “傻丫头。”志文摸摸囡囡的头。 “走,咱们去窑洞看看。”说完志文朝前带着路,但这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他从藏身之处冲下山时,可是看见了郑三夫妇和伯祖父一大家子都进了窑洞的,刚才地震如此强烈,这窑洞...能保得住吗? 等走到了小斜坡的时候,志文的一颗心直沉到底,之前的那一排窑洞洞口一个都见不到了,全被新的山体取而代之,这山头之所以都矮了一截,完全是因为这一排窑洞被地震震垮,窑洞上面的山峰才齐齐落了下来。 又顺着山前山后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确实没人了。 爹娘、伯祖父全家、大柱家、大妮家,等等等等,凡是刚才还在窑洞里的,全都埋骨于此了。 “志文志文,怎么了?” 志文转头,却是大柱拎着个篮子,里边儿几棵野菜,从山下跑着上来了,也是灰头土脸的,不知刚才地震他怎么躲过的,他还真听了志文的话,不在村里也没在窑洞里。 “刚才地...地龙翻身,就成这样了。” “啊?!那俺爹娘呢?”大柱握着志文的手摇晃着。 “地...地龙翻身之前,我见到他们进窑洞去收东西。” “你骗我。”大柱随手丢下篮子,跑到他家窑洞所在的位置疯狂地挖起土来。 志文看了一会儿,还是快步上前,手掌击向大柱后颈,将他打晕。 又向囡囡和妞妞招招手,将她们叫到身旁,不论事实有多残酷,都得告诉她们。 太阳已经开始西落了,志文和囡囡、妞妞,还有刚醒过来的大柱朝着窑洞方向规规矩矩地磕了九个头。 窑洞一塌,身在里面的人被埋得很深,尸骨是挖不出来了,也好,就让他们长眠于此吧。 大柱醒过来后倒是没发疯了,却也没哭,志文倒是希望他能哭出声来,否则不知道会憋成什么样呢。 囡囡和妞妞知道消息后到现在已经把眼睛哭红了,妞妞虽说不愿回家,可不代表不想爹娘。 囡囡更是被郑三夫妇视作掌上明珠,对爹娘的感情也更深厚,得知父母双亡,哭得死去活来,志文不得不把她也给弄晕了会儿。 倒是在小英娘的眼里,志文显得异常坚强,不哭不闹,还要安慰其他三人。 “大柱,和我们一起走吧。”磕完头后,志文站起身说道,大柱也算知根知底,又只剩孤零零的一人,能帮就帮一把吧,正好现在这个逃难队伍男的少。 “啊?去哪儿?”大柱还没回过神。 “不知道,还没想好,先朝东走,过黄河,离开这里。”志文望着东方说道,“然后...也许会去京师,也许会去江南,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吧。” “好,我以后就跟着你们了,只要志文你不嫌我没本事。”大柱想了想,许是觉得自己确实无处可去,答应得也爽快。 众人边说话边缓缓下山,志文本打算今晚再住一晚,明早再走的,可这回大家难得的对他的决定一致反对,都不同意,宁可走夜路也要离开这里,实在是白天的经历让人难忘,在这儿怕是睡不着。 志文远远望望村子里房屋东倒西歪的惨象,也觉得不妥,那么多的无头死尸就那样被随意丢弃,让人渗得慌,而且夜里难保不会有余震,住哪里也不保险,那就走吧。 等下了山,走在出村的路上时,志文又回头看向山上窑洞所在的位置,那个曾经的家,这一走,也许真的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爹,娘,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囡囡的。 伯祖父,伯祖母,大伯,二伯,四伯,小姑,各位婶婶,还有不知名的堂弟们,尘归尘土归土,咱们两家的恩怨,一了百了,我会照顾好妞妞的。 大家!一...路...走...好!!! “小志哥哥,发什么呆呢?你可要追不上我咯。”小英在前方叫着,试图活跃这沉闷的气氛。 “来了。”志文应着,快步追了上去。 PS:第一卷结束,感谢书友寻觅你莲一直以来的支持和推荐。 第39章 展望 篝火熊熊,虽然已是二月,但夜里仍然春寒料峭。 火堆旁搭着一个简易的窝棚,天色将黑之际,志文一行人才找了个空旷之地歇脚,搭建窝棚用的干草和树枝等器物是志文早就准备好的,大家齐齐动手,窝棚很快就成型了。 志文一人躲进窝棚,片刻后取出加工坊制作的食物分发给大家,众人都饿了,全都忙着吃,顾不上说话。 只有大柱边吃边问:“志文,烙饼真香。” “咕嘟“,“汤也好喝,你咋做的?” “唉,这饼是不是都藏包里呢?” 志文一开始不想理这厮,后来见他问题越来越多,已有化身好奇宝宝的趋势,不得不敲打敲打他。 “大柱,这么好吃的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吗?”语气有点严厉。 “啊?我就是...就是...”大柱有点被吓到了。 “该吃吃,该喝喝,吃食上的事儿什么都别问,知道吗?大柱!”志文并没有心软。 “还有,以后不能向任何外人透露丁点儿咱们粮食的事儿,有人问就说不知道,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我管粮食就行。”有些事儿要提前打好预防针。 “小志说得对,”小捷在旁边帮腔,“不光大柱,咱们大家都要把嘴管紧了,不然被人盯上就是大祸。” “噢...噢,听你的,志文,我听你的。”大柱急急表决心,开玩笑,这种烙饼,滋味十足,还有咸味,放到以前年景也是一年都吃不到一回的,他自是不傻。 “小志,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拖后腿的。”小英娘笑了笑,说道。 “哥哥,咱们不回县城了?”囡囡问道。 刚才的话题算达到了效果,只是语气太严肃,囡囡就及时的转移了方向,志文不由得给囡囡点了个赞,正好也给大家说说徒步路线,不对,逃难路线,聊聊自己的想法。 “嗯,不回县城了。”志文说,“连上个街都让人不放心,咱们啊,去找一个不用发愁没水的地方,一个能踏踏实实上街的地方,一个...一个能站着活下去的地方。” 说完心有点虚,看起来非常简单的要求,可这种地方真不好找,特别是在十几年后。 “啊?县城都不去啊?”大柱很是遗憾,他长这么大,就去年逃荒去过一趟县城,是他去的最远的地方了,那高大的城墙,那青砖瓦房,哪怕只是隔着城门看的,也让他目瞪口呆。 家里舍不得掏钱进城,但在大柱看来,县城那么多的人,就是个能上街的地方,踏实不踏实有什么重要的,至于“站着活下去”,大柱根本不知道志文在说什么。 “好啊好啊,街上要有卖糖人儿的,还要有,嗯...还要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这是小吃货小英,她在县城街上也只见过卖糖人儿的,没见过的自然说不出来,只是本能地认为一条街上合该有好多卖吃食的。 “哥哥,你是想去找姥姥姥爷他们吗?”囡囡问道。 “嗯,你不想找吗?”好歹是自己和囡囡最后的血亲,能顺路找到的话当然更好,何况他们走的这路线还真的挺好。 “小捷,你想去哪儿?”志文问道,他也想了解下大家的想法。 “嘿嘿,俺没想过,又没出过远门儿,哪儿是哪儿都不知道,”小捷笑道,“之前听你提过,咱们不再回县城,而是直接向东走,过黄河。这有什么讲究吗?小志。” 也行,那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吧,志文想,哪怕他们并不理解。 “大家觉得咱们这地儿还能呆吗?都说说。”志文鼓动着。 “要还像去年那样当然是呆不下去了,”小英娘说道,“可年前不是下了场大雪,年后又下了场雨的吗?这或许,能熬得过去的吧?” 倒是没提官府赈济,毕竟有赈济是惊喜,没赈济才是常态,普通老百姓那是习惯了的。 “就这两场雨雪,连地都没有打湿。”志文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干的冒灰的土,拈了拈,又洒回地面。 “这土地可以说干得比去年还要严重,得下多少场雨才补得回来?”志文说完,静待了片刻,给大家消化一下。 “那...离开这儿是没跑儿了?”小英娘也抓了把土喃喃说着。 “没跑儿了,不但要走,还要尽快走,”志文接着说,“咱们除了宋婶都是小孩儿,趁着现在路上逃难的人还不多,能被人少惦记些,等逃难的人多了的话...” 听到这话,小英娘在旁边似乎打了个抖,“对对对,小志说得对,是要尽早走,这路上的野菜都能比后面的多挖几棵呢。” “那干嘛非得向东过黄河呢?”小捷突然插话,“俺以前听爹说过,南边有汉中,过了汉中就是蜀中,爹说了,那可是天府之国,大江大河的挺多,不愁没水吧,小志?” 志文挺高兴,小捷应该是处熟了之后话才多的那种人,也不再唯唯诺诺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随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几”字形,志文指着说道:“这是黄河。” 标不标准那是顾不上了,下游有没有决堤改道,志文也不清楚,不过这不影响中上游的情况。 又指着“几”字内部说:“咱们在这儿,从这儿过黄河就是山西,路程不远。” “而从这儿南下,过汉中,到蜀中,”志文用树枝画了个长长的箭头,“那就远多了。” 志文知道比例可能有点不太对,没他画得那么长,不过南下比东行要远那是肯定的,要穿过那么大一片因旱致灾的区域,危险大增,而且志文还有更重要的没说。 “还有,去年冬月间,我听说在白水县有个叫王二的人公开反了,”那是志文晚上出去溜达时从巡街衙役的低声议论中听到的,“白水县在哪儿我不知道,但不会在咱们县城周围,那说不定就在南下的路上呢,咱们不能冒这个险。” “反了?有人造反了!!!”小英娘惊呼着,在儒家的理念“天地君亲师”中,“君”即皇帝,仅次于“天”“地”之后,尽管这个年头当土匪的不少,可终究没有公然造反的,造皇帝的反那得要多大的勇气啊。 “这...这是真的吗?”小捷也一脸的不可思议。 志文点点头,“应该不会错,我耳朵好,听那些衙役们说的。” “那这还真就是最好的路了。”小捷终于表示赞同,随即又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志文,“小志,你识得舆图?” 第40章 值夜 志文一愣,刚才这表现似乎有点过了,“是俺爹教的。” 只有推到郑三身上了。 没想到小捷眼中的光芒更亮了,“你爹这么厉害啊!小志,你,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没问题。”志文痛快答应,“呃,小捷,你负责教大柱枪刺术和那个...” 那第三幅图的冥想功法还没名字,平常他们几人都是以“这个”、“那个”代替,大家都知道在说什么,可终究有表达不清楚的时候,干脆趁现在取个名字吧。 叫什么好呢?志文懒得多想,用了武侠小说约定俗成的叫法——内功。 “那个...内功,今晚就开始。”志文接着说道。 “哦?我们练的这个叫内功?”小捷颇感兴趣的问。 “嗯。”志文点点头,暗自庆幸及时转移了话题,这舆图的事儿要再说下去,还不知要找多少话来圆呢。 “对了,小捷,从今晚开始,大家要负责轮流值夜,以后这件事儿都由你来负责安排。”志文正想睡觉,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事儿给忘了,这下突然想起来,暗自心惊,终究没有军队的经历,差点忘了野外露宿要有警戒。 “这事很重要,特别是轮到值夜的人,大家的安危可就全在你身上了。”志文不忘交待值夜的重要性。 “志文,值夜怎么值呢?”大柱问了。 “呃。”志文无语,正想吐个槽说说大柱,却见其他人也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显然也是不知怎么值夜。 这...?貌似不会值夜才是正常的,自己知道怎么值夜反而不正常了? 志文在脑子里把后世小说、影视里关于值夜的内容理了理,挑了自认为重要的几条给大家说。 首先要保护好篝火,既不能让火势过旺,更不能让它熄灭,冷天取暖,夏天驱虫,威慑野兽,都离不开它。 其次要留意周围的情况,重点是防止野兽和外人的侵袭,小事情自行处理,不要影响其他人休息,大事,或者自己不能判断是大事还是小事的事件,要及时向其他人示警,把大家唤醒。 其他的诸如明暗双哨、保密口令等等,目前暂时还用不上,以后再说吧。 “这样吧,我先帮小捷把值夜的人员组合一下,”大家对志文时不时从嘴里冒出来的古怪词汇已经习惯了,比如刚才这句话里的“组合”,以前闻所未闻,不过志文一说,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宋婶,单独值夜,大柱和小捷一起,囡囡、妞妞和小英一起值夜。”说完心中微微叹息,三个小丫头都才六岁左右,放在后世都是小公主,可现在为了生存,小小年纪就得值夜了。 “今晚大家辛苦点,我第一个值夜,囡囡你们三个第二轮值夜,就先不要睡了,跟着我一起学学,等到你们值夜的时候,再下一轮的提前跟着学。”志文这是用传帮带的方法,一个个接力似的教下去。 “后面的值夜顺序就由小捷来安排了。”志文可不想事无巨细的什么都要自己管,他很看好小捷,读过书,有想法,心细,还愿意做事,那就给他加担子。 “以后都这样组合值夜吗?小志。”小捷也不推脱,还很自然地用上了志文“发明”的词。 “也不一定,”志文想了想,“最好能互补,或者以強带弱也行,先这样安排吧,以后你再调整。” “那每一轮值多长时间呢?”小捷又问。 志文这下抓瞎了,总共四组人,每组人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这要在后世,多简单的事儿,先对对手表或者手机时间,到点喊下一组人就行了,可现在哪有表和手机?怎么确定到没到点? 江南或许有那种很沉重的座钟,别说志文现在弄不到,就是弄到了也不实用。 “每组值一个时辰,”志文非常无奈,“大家自己估摸下时间,差不多了就把下一轮的人叫醒。” 窝棚前的火堆静静地燃着,偶而发出“噼啪”的响声,囡囡坐在志文身旁半倚着他。 “哥,人死了会有魂魄吗?”囡囡突然问道。 志文穿越前接受的都是无神论,一开始下意识地就想回答没有,可想到自己的穿越,看到小英和妞妞看向他期盼的目光,生生地把“没有”两个字咽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志文也没有说有,“不过,我想爹和娘如果有灵,他们会暗中保护我们,照顾我们的。” “真的吗?志文!” 志文转过身,却见大柱不知何时坐在他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睡,大柱?还不到你值夜吧。”志文轻声问道。 “睡不着,志文,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大柱继续追问。 “只要你相信,那就是真的!” “哦!” 志文胳膊上的衣袖,已经被囡囡的眼泪浸湿了一小块。 小英和妞妞也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正无声地抽泣着。 一阵轻风吹过,志文刚添的几根柴着了,火势大了起来,给这几个失去父母的小孩增加了一丝温暖。 ...... 系统面板静静地悬在志文面前,几个月前他就花十个金币又新开了一块田,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作物就空着。 地少,那就得盘算好种什么才划算,随便乱种的话,到时候还得铲掉,浪费。 “小志,你看,今天又采了不少野菜,能省不少粮呢。”小英娘踩着夕阳回到窝棚旁,把手里的几把野菜递给志文看。 就着即将落山的阳光,志文仔细打量着,还是那些普通的、常见的绿叶型的野菜,有纤维素,但缺乏淀粉,从营养和卖相上都不如系统里的紫花苜蓿,不禁摇摇头。 他现在需要种那种从卖相上看是野菜,或者说是野外的果实,富含淀粉的那种,要能取代小麦和高粱。 不是仓库里的小麦和高粱没了,多着呢,而是麦面和高粱面以后在其他逃荒人那里只会越来越少,自己一帮人还有的吃,实在是太显眼,唉,这有粮都得藏着掖着的。 刚从村里出来的那几天,志文一心赶路,天亮就出发,太阳落山了才休息,好尽快离开这里,饭食都是靠加工坊做的,根本没想着要去找野菜。 在他看来,仓库里的粮食和苜蓿足够大家吃,就没必要浪费那个时间了,是小英娘无意提醒了他。 小英娘节俭惯了的,虽说这粮食志文总能神奇的拿出来,用不着她担心,可她总觉得不会有多少,总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现在正是野菜长得好的季节,还没走到大路上,逃难的人很少,看着路边的野菜,小英娘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伸手摘几把,晚上歇脚的时候给大家添了个菜。 志文喝着小英娘递过来的野菜汤,这才意识到自己犯错误了。 前几天赶路是赶魔怔了,根本没想到就算脸上大家都涂了野草汁液,但因为吃的和其他人不一样,体力好,走路走得飞快,哪有一点吃不饱饭的难民样,幸亏这还没走到官道上,逃难的人很少,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还把要找新种子这事儿给忘了,那块田开出来好几个月了。 从那天后,志文就让大家放慢脚步,像其他逃难人那样,边赶路边挖野菜,晚上歇脚的时候也是该生火生火,该做饭做饭,先把野菜给吃了,不够吃的再找加工坊。 只是这样以来,赶路速度下降了好多,高粱小麦又不敢多吃,甚至再过一段时间更是不能吃,那寻找一种它们的替代物种植,最好收获期还不长那种,就变得很迫切了。 第41章 山药与鱼 “志文,宋婶,你们看,俺找到好东西了。” 志文手里还拿着宋婶递过来的野菜打量的时候,大柱兴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只见他和小捷一人抱着一小摞东西狂奔而至,刚到窝棚就迫不及待地放下东西,给志文和小英娘分别递了一个,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 志文接在手中打量,这东西表面沾着不少土,看上去脏兮兮黑乎乎的,长得又粗又长,表皮有不少细细的根须,随手掰开,露出的却是白生生的内质,只是经过冬天,又缺水,看起来有点蔫,这有点眼熟啊。 “哎哟,这是山药呀,真是好东西。” 志文还在想着它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小英娘已经在一旁喜孜孜地叫了出来。 嘿!可不就是山药嘛,志文乐了,这还真是瞌睡遇上枕头了,愁了好几天的新品粮食问题解决了,就是它了。 这山药可真是好东西,它原名薯蓣,始载于《神农本草经》,唐代宗名李预,因此而避讳改为薯药,北宋时又因避宋英宗赵曙讳而更名山药。 三国时期的医圣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里的方子,有不少用到山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说它有补中益气,强筋健脾等滋补功效。 从现代营养学的角度来看,山药不仅富含淀粉与蛋白,还含有促进消化,分解淀粉的酶,吃它不会像红薯、土豆那样不易消化,正是替代高粱小麦的最好主食,甚至比小麦还好也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山药在野外就能挖到,妥妥的野菜,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出来吃,虽说野外数量不多,可你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啊。 志文趁着其他人不注意,乐呵呵地把一根山药收进系统,随即调出面板,把它种在了那块新开出来的地上,很顺利,没有像种高粱小麦的时候闹什么幺蛾子。 多长时间能收获呢?志文又想到,如果像高粱小麦那样也是仨月,那就有点派不上用途了。 还有半个月,最多二十天就能上官道了,到时候人一多,这高粱小麦是能不吃就尽量不要吃,那会儿这山药能吃吗? 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加速生长吗?志文沉吟着。 记得穿越前玩的农场游戏里,有钱了可以新开田地,也可以提升等级,比如变成黑土地、红土地什么的,然后就是好处多多,农作物加速生长只是其中之一。 看了看面板上还剩下的二十五个金币,志文狠狠心,一股脑将其挪到这块田的上方,心中默念“升级”。 反正加工坊用不了多少金币,充一个进去能用上好长时间,至于用它兑成银两拿出来使就更没必要了,现在是粮食比钱金贵。 金币数量“唰”的一下少了二十个,有戏哦,随即那褐色的土壤慢慢开始变红,最后定格在褐红色上。 这...应该算升级成功了吧?志文还有点拿不准,静观其变吧,看看多长时间能收获。 这时囡囡她们三个小丫头也抱着几小捆野菜回来了,志文和小捷、大柱各自拿上一个木桶,准备去打水,顺便洗洗野菜,特别是山药,表面尽是泥,不洗没法吃。 志文现在用水也和找野菜吃一样,能在路上找到水源就先用,要实在不够用,或者根本找不到水,再躲着偷偷用系统池塘里的水。 水源刚才志文挖野菜的时候就找到了。 “他宋婶,他宋婶,在吗?”窝棚外传来一个声音。 “在呢,在呢。”小英娘边答应着边和几个孩子从窝棚里出来。 “张婶。”“张婶好。”志文也和其他人一样,大家七嘴八舌地喊着人。 这张婶是前几天路上遇到的一家人,都顺路,就算是搭个伴儿吧。 “唉,志文你们这是打水去啊?”张婶乐呵呵地说,随即手指向东边,好心地指点道,“翻过那垄地有条小溪,还有点水。” “多谢张婶,我们刚才看到了。”大柱拎着桶小跑着去了。 “嘿,别忙着跑,”张婶见喊不住大柱了,就把手里的一把野菜递给小英娘,“灰灰菜,刚找到,挺多的,吃不完,分你们点,让几个小子顺带拿去洗洗。” 现在这逃难路上志文他们前后遇上了五家人,自然而然地白天赶路前后相隔不会超过十米距离,晚上歇脚搭的窝棚也离的很近,算是相互照应。 弄得志文都怀疑自己穿越前看的那些小说是不是假的了,那些小说都把在大饥荒里逃难的人群写得异常可怕,人与人之间根本没有基本的信任和关爱,尔虞我诈,你争我抢,甚至还会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可现在虽说不是同吃同住,但这路上谁家发现水了,都会相互转告下,谁家又找到野菜了,也会你送我,我送你的交换下,很是其乐融融的样子。 这不,小英娘也不客气地收下,随手拿出几根山药递过去笑道:“俺们也找到了好东西。” “哎呀,这是山药!”张婶惊呼,“我就不客气了,这可管饱了。” 志文和小捷则早已接过小英娘又转手递过来的灰灰菜,去追大柱了。 赶到河滩上,五六个人排着队,大柱正在队尾,见他俩到了,留下桶,接过野菜,又“呼啦”一下跑开。 这原来应该是条河,旱了这么久,早萎缩成小溪了,再过几个月恐怕就得断流了。 河滩上游有个小坑,蓄了些水,大家就排着队在这儿取水用,至于清洗野菜,则在小坑的下游,以免把水给弄脏了。 其他家不知道是还没来洗呢,还是已经洗完了,现在那里就只有大柱一人。 “志文!小捷!快来!”大柱刚把野菜放在地上就大呼小叫起来,“这儿有鱼哎。” 话音刚落,排在志文和小捷前面的人就齐齐消失了。 “哪儿呢?” “哪儿呢?” “鱼在哪儿呢?” 七嘴八舌地问着,把大柱都给遮得看不见人影了。 真要有鱼,好歹能沾点荤腥,这些人别说逃难了,就是逃难前也是多长时间没见过油星的了。 志文他们能吃饱,偶而还能吃个煎饼开开油荤,对肉没那么多念想,反应就慢了半拍。 “喏,这不是,一群小鱼。”人群里传来大柱的声音。 安静,异常地安静,大柱说完话硬是有那么一阵一点声音都没有,现场气氛非常诡异。 然后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传来,一群人又跑回来打水,只不过现在都排在志文和小捷身后了。 等志文和小捷拎着装满了水的桶来到大柱面前时,小捷低声地夸奖:“大柱,干得好。”说完还挤了挤眼睛。 “什么干得好?”大柱开始还满脸茫然,等看到他俩拎着的装满水的桶,再看看那几个重又排队的人时,才恍然大悟。 随即大柱急了,“真有鱼,不信你们看。” 两人顺着大柱指的方向看去,溪水浅浅的,阳光下泛着层层波光,水里正欢快地游着两只跟蝌蚪差不多大的小鱼。 PS:感谢书友刺客1046的推荐,当然,还有寻觅你莲的一贯支持。今天中午两点,网站给了个推荐(说实话,具体是什么推荐我还不太拎得清),在此厚颜求收藏,求推荐! 第42章 踏上官道 “大柱,没想到你看上去憨厚老实的,也学会骗人了。”小英娘边吃晚饭边笑,拿大柱打着趣。 “那...那是真有鱼,”大柱急忙声明,“不信你问志文,志文,你都看见了吧?” “是,是有鱼,”志文也忍不住笑了,“就两条,还不够塞牙缝的。” “我...我又没说能吃。”大柱喃喃自语。 嘿嘿,现在不够塞牙缝,过上几个月可就能让你们大吃一惊了。志文暗想。 没错,那两条小鱼,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鱼苗,已经被志文在洗菜时眼疾手快地收进系统的鱼塘里了,现在游得正欢呢。 志文今天非常满意,挖到山药,那块空地有东西可以种了,又找到鱼苗,那个鱼塘总算也派上用途了。 ...... 清明还没到,太阳悬在头顶火辣辣的,晒在人身上还有点疼,汗水顺着头顶淌下来,大家脸上都泛着白色的盐印和灰渍,身上的衣服也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走走走,咱们到路边歇一会儿,喝点水。”志文建议。 “哪还有水啊?志文。”宋婶小声问道。 “是啊,刚才不都喝完了吗?”大柱也压着嗓子说。 志文没说话,朝前下了官道,离得远远的找了个灌木丛坐下,看看大路上前后没人,把早就灌满了鱼塘水的水囊拿出来递给大家。 这鱼塘虽然已经养了鱼,可丝毫不影响水的口感,也不用烧开,直接喝就行。 大家偷偷摸摸地接过水囊,像做贼一样地躲着喝,这大太阳下面赶路,没水接上还真不行,没看前后几拨人都受不了了,不敢再继续走,几个年纪大的还晕了呢。 这水早先就喝完了的,现在喝的肯定是志文用他那神奇法术给变出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原先志文一天变次水出来,要是找到水了,也有不变水出来的时候,都以为他那法术有限制,没想到今天特别热,昨天找的水都喝完了,时辰还没到呢,志文就又变出水来了,众人心里都暗暗庆幸。 “志文,要不以后咱们再起早点赶路,中午太阳大咱们就歇着?”小英娘建议道。 “行。”志文现在也不急着赶路了,到黄河边路不算长,犯不上为了赶路把身体弄垮。 志文知道现在逃难算逃得早的了,他们已经在官道上走了几天了,人数确实比上官道之前多了不少,但还没有志文想象中的那种滚滚人潮。 是坚守家乡,不想逃难的人还多呢?还是逃难的大部队还在后面,没赶上来?志文一下子还没想明白。 不过气氛再没有之前那样友好了,这人一多,野菜平均到每个人头上的量就少了,原来你送我一捆,我还你几把的情景再也见不到了,自家都不够吃呢,拿什么送啊? 找到水源的话,倒是还能规规矩矩地排队打水,不过口角是避免不了的,以前凑在一起聊家长里短的现象也没了。 等躲过正午的日头,乘着凉快,还有微风,又赶了一小段路,在有人找到一处水源后,大家陆陆续续地停下脚步,就在附近搭起窝棚,都准备在这儿过夜了。 志文他们也像其他家那样,窝棚弄好后,照旧由大柱和小捷去打水。 原本志文也是一起去打水的,不过自从走上官道后,能找到的野菜就少多了,根本不够吃,水源有时候也找不到,志文作为后勤大总管,就不再管这等小事了。 附近找到水源的话,搭好窝棚后他就带着囡囡、小英和妞妞,在周围装模作样地转一圈,挖几个坑,割几把野草,盖上刚够自己一行七人吃的山药和苜蓿回去做饭。 种山药的那块褐红色的田地,升级后的效果出乎志文的意料,十五天,仅仅十五天,刚踏上官道的时候,就收获了两千公斤的山药。 从仓库里拿出来干干净净的,一点儿泥都没有,都不用洗,所以志文还得用野草遮盖一下。 要是没找到水源,那志文就躲进窝棚,用加工坊弄些熟食出来分给大家吃。 这段时间他们连汤都不敢做了,没办法,紫花苜蓿汤香味太招人,现在不论是自己做饭还是加工坊做,志文都是把苜蓿和山药弄碎混在一起,加上少量的高粱面和麦面,真挖到什么野菜的话也给加进去,做成普普通通的野菜饼,任谁看见了都不会有什么怀疑。 不过看似简单的野菜饼,营养却丝毫不差,大家白天赶路,挖野菜,取水,做饭,晚上还要轮流值夜,练武,身体一点都没有垮。 大柱在村里瘦削的身形又长回来了,墩墩实实的,弄得志文都开始寻思要不要饿他两天,让他瘦点,有点显眼了。 小英娘的夜盲症完全好了,夜里看东西再也没有什么障碍,不然她也不会提议再起早点赶路,要知道那会儿天还没亮。 等志文和囡囡她们三个带着真挖到的几棵野菜,还有野草下面的山药和苜蓿回到窝棚时,大柱和小捷已经回到窝棚了,四只装满水的水桶静静地放在地上,两人正和小英娘聊着天呢。 最近这内功修炼大见成效,走上官道前他俩拎满满两桶水还有点吃力,现在就跟没啥重量似的,一点水花都不会洒出来,单论力气,成年男子都比不上他们了。 “咦?今天打水怎么那么快?”志文有点奇怪,以前都是他们挖野菜的先回来的,本来就只是作个秀,用不了多长时间。 而他们打水就不同了,得排着队慢慢等,有时候水量小,接一桶水也得等上一会儿,更别说打水的秩序早就不像原来那么好了,已经偶而会有人仗着身高力壮插队,之后就是吵架、顶牛,更耽误时间。 这些都是听大柱和小捷说的,应该还没有上演全武行,反正没见他俩吃过亏,志文也就懒得管。 “嗯,今天河沟里的水挺多的,”大柱回答。 “还有几个人维持秩序,又高又壮的,没人敢插队。”小捷却心细,说出了与以往不同的地方。 “哦?还有人做活雷锋?”志文有点不相信谁有那么好心。 “雷锋?雷锋是谁?”小捷一脸茫然。 “呃,不要在意细节。”志文回答,“这些维持秩序的人没有为难人吗?” “没有,”小捷摇摇头,“其实前几天他们就开始这么做了,只是水少,所以我和大柱还是回来得晚。” PS:呃,弄清楚了,是历史频道的新书推荐。在此恳请各位书友,如果觉得本书还看得下去,顺手收藏下,给个推荐。 至于更新,手残党,保底一更,推荐期间争取两更。 第43章 公共服务费 “哦?这些人什么来历?知道么?”志文嘴里问道,心里却想着这些人是想干嘛。 大柱和小捷见志文望过来,相互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没想到妞妞在旁边说话了,“他们一家人,有好多和我一样大的小孩,还有好多跟俺爹一样大的大叔,咱们刚到官道的时候他们就在了,好像姓李。” 好多是多少?志文觉得好笑,妞妞还不识数呢,不过这八卦精神还是不错的,适合做狗仔。 “十二个小孩,十个大人。”囡囡把数据给补充了。 这人数不少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志文想着,随即和大家一起准备晚饭。 晚饭快要吃完的时候,窝棚门口想起了脚步声,随即有人大呼“宋婶,宋婶。” 不待小英娘答应,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两道人影把门口的光亮都遮住了,其中一个身影直接钻进了窝棚。 “哟,吃着呢,没打扰你们吧?”嘴里挺客气的,人有点瘦,骨架却挺大,看上去还有点彪悍。 “不打扰,不打扰。”小英娘忙放下碗筷,这里她是长辈,只有她合适出面,“您是他李叔?” “宋婶,客气了。”这人看来应该读过点书,言谈间还有点礼节。 “李叔,你这是...?”小英娘问道。 “宋婶,我就直说了。”这汉子回答。 “咱们呢,都是出来逃难的,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呢?按理说呢,这一路上咱们就该相互扶持,相互帮忙才对,是吧,宋婶?” “对对对,您说的对。”小英娘表示赞同。 “可前段时间呢,这好不容易找到的水,大家却你挣我抢的,闹得很不愉快,我们一大家子还算有点威望,承蒙大家信任,前几天就帮着维持下取水的秩序。”李姓汉子娓娓而谈。 “这事儿还真得感谢你们,”小英娘真心实意地表示感谢,“弄出什么事儿来可犯不上。” 志文暗自撇撇嘴,他还真不信这家人安着什么好心,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的事儿谁干? “过奖,过奖,”李姓汉子笑笑,接着说道,“宋婶想必也知道,我们一大家子人呢,要想把肚子都给填饱了,可不容易,你说是吧?” “那是,现在要想把肚子填饱,都不容易。”小英娘点头赞同,心里却挺疑惑,不知道李姓汉子东拉西扯地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大柱、小英和妞妞低着头,只顾忙着吃野菜饼,小捷和囡囡则边往嘴里塞东西边看着这汉子,脸上也是一副迷惑的表情。 志文倒是有点明白他想干什么了,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不过有所图谋也好,无欲无求才让志文担心。 “宋婶,你看,咱们家呢每天都要安排两三个人去取水点维持秩序,那可都是壮劳力,可这样一来,我们家去摘野菜的人就少了,大人缺点吃的倒还没啥,可看着娃娃挨饿,俺们这心里实在是...” 李姓汉子歇了口气,又接着说:“宋婶,不知能不能看在我们家为大伙忙活的份儿上,匀点吃食给咱家娃娃?” 小英娘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李家这是扛着为大家服务的大旗,向各家要吃食来了,看看还剩着的那块野菜饼,又一脸为难地看向志文。 志文先前就猜出来了,现在果然不出所料。 说实话,对于少了几个大汉,野菜就少摘多少,导致一家人吃不饱的说法,志文是不太认可的,摘野菜又不拼力气,少两三个人也不影响大局,少了五个以上的人倒还差不多。 不过这家人也不是强拿强要,也算是为逃难众人服务了,分点吃的给他们,算是上税了,或者说交保护费?还是公共服务费更合适。 小英娘见志文向她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谱,遂开口说道:“他李叔,你看,今天我们找到的东西,就剩这个野菜饼了,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李姓汉子连声说道,“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敢有过份的要求。” 嘴里说着语气非常诚恳的话,手上异常麻利地接过了小英娘递过去的野菜饼,然后彬彬有礼地告辞了。 “志文,这...”小英娘张张嘴,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也知道人家维持秩序,给大家带来方便,付点酬劳给他们也是应当的,可一想到给出去的粮食,还是忍不住有点心疼。 “没事儿,宋婶,”志文安慰道,“他们要是不贪心,也认真为大家做事,这每天一个野菜饼还是供得起的。” “唉......”,小英娘叹口气,转身对不远处的一个小乞丐说道: “来晚了,今天没吃的了,多的被刚才那个大叔收走了!” 这是一个小男孩,看面相和大柱小捷差不多大,但长得瘦小,个子和志文差不多高,志文他们到了官道后出现的。 有几次志文他们吃饭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 小英娘心软,要是当天粮食多出来的话,她会多做一小个饼留着给这个小乞丐,小乞丐会鞠个躬,然后拿着饼离去。 “等一下。”小英娘喊住仍然鞠了一躬转身欲走的小乞丐,掰了一小半自己的饼子递过去,“几天没见着你了,不嫌弃婶儿吃过的话就接着吧。” 小乞丐又鞠了一躬,接过半拉饼后仍是不发一语地走了。 “娘,你够吃吗?我分点给你。”小英急切地问道。 “不用,娘够吃了。小志,你别费事儿了!”小英娘知道志文的本事,急忙制止,“婶儿是大人,少吃几顿没事儿的。” “行,宋婶,晚上你要是饿了跟我说啊。”志文倒也没客气。 “哥,他会不会也死了爹娘?”囡囡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担忧。 “这......”志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仔细回想下,真没有见过这小乞丐和其他大人在过一起,都是他独自一人。 “我们帮帮他好不好?哥......?” “行。”这下志文没有犹豫,虽说以后每天要缴一个饼子给李家,可再多弄一个饼给这小乞丐也没有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小乞丐一点不讨厌,虽然从不说话,可不论有没有食物给他,他都会鞠个躬表示谢意,而且也不是天天来要,一般两三天出现一次。 ...... 其后几天,大家伙儿一如既往地赶路、歇脚。 这李家人倒也敬业,不论是谁找到水源,他们总能及时安排几人去把水源地保护起来,蓄水坑小的,挖深点,方便大家取水,水里有脏东西的,及时清理干净,而不仅仅只维持秩序,一时获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只是随着逃难路途的渐行渐远,各家携带的存粮越来越少,有的人家已经断粮了,全靠野菜撑着,哪天要是没有找到野菜,又不想饿肚子的话,只能割些青草来切碎,用手捏了把它们黏在一起,做青草团子吃,不然实在难以下咽。 PS:继续厚着脸皮,碎碎念地求收藏,求推荐,勿怪。 第44章 李家的谋划 傍晚,李家窝棚。 李老太边喝糊糊边说:“他爹,咱们带的粮食不多了,这可咋办啊!” 李老头一愣,“咱们每天不是各家各户那儿能收到些粮吗?自己的粮食没能省下来?” 李老太把手指向那个到过志文他们窝棚里的汉子,“你问大智。” 大智把碗顿在地上,看着李老头说道:“爹,这两天收的粮没有前几天那么多了,有的人家已经断粮了,全靠野菜甚至是青草饼,哪还有粮给我们?不添点我们自己带的粮食不够吃。” 李老头看看窝棚内外连大人带小孩二十几人吃饭的壮观场面,不禁感到一阵头疼,“你们不会让婆姨带着丫头小子去找野菜啊?这么多人,不想办法找点吃食,这粮食可经不起耗费。” 大智苦笑着说:“爹,你当野菜是我们自家种的啊?哪儿那么好找,不下雨,野菜本来就少,何况还有这么多人都在找。” “你...!”李老头想发火,生生又忍了回去。 这大儿子读过几年私塾,有脑子,私塾里的先生还专门给他取了大名叫李智,是这一大家子的智囊,家里遭旱灾,李老头本来还想再熬熬,可大智说逃荒要趁早,一家子这才跑了出来,现在看来是走对了,这雨就没下过,要是呆在家里再多耗费点粮食,晚点再逃荒的话,没准就饿死在路上了。 前段时间先帮着维持取水的秩序,然后上门找各家要粮的主意就是他出的,要没有这招的话,自家粮食只会消耗的更快。 要想解决粮食问题,还得靠大智。 “大智,你还是想想办法吧,”李老头自己可想不出什么招儿来,“算爹求你了,这一大家子人呢,可不能眼睁睁地等死啊。你读过书,脑子好使,啊?” “唉,”李智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办法倒是有,不过有点缺德,这...”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缺不缺德?”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老头打断了,“说说,什么主意?” “把全家人都叫过来吧。”面对生存压力,李智最终还是顾不上良心的谴责。 “都过来!有事儿要说!”李老头大声吼道。 “娃子们也过来听听。”李智又接了一句。 “啊?”李老头有点疑惑,要小孩干嘛?不过最终还是相信自家老大的脑子,又大声吼道:“听见没有?全都滚过来,带着娃子们一起!” ...... 傍晚,和以往一样,志文带着囡囡、小英和妞妞回到窝棚,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小英娘,里面照旧是紫花苜蓿、山药和几棵野菜,份量足够八个人吃的,高粱面要等会儿再加进去,麦面是彻底不敢吃了。 志文他们做的野菜饼份量足,一人一个是足够他们这些小孩子和小英娘吃的了,所以小英娘对每天分给李家一个饼还是有点心疼。 小英娘接过篮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除了那几棵野菜要清洗下,其他的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要弄碎做饼的话,可以直接下锅了,这么好的卖相,也不知小志是怎么给弄出来的。 “宋婶!宋婶!”小英娘刚把那几棵野菜挑出来,外面有人高声喊着她。 “唉,来了来了。”小英娘急忙走出窝棚迎了上去,刚摘回来就这种卖相的野菜可不能让人看到。 “哟!他李叔呀。”小英娘在窝棚外客套着,“哦,这野菜刚摘回来,饭还没做好呢,待会儿你们要是忙不过来,没空来拿的话,要不我们给你们送过去?” “不不不,太客气了,宋婶。”李智急忙说道,“可不敢给你们添麻烦,要不...您把那菜直接给我就成,俺们拿回去自己料理,省得您还费心费力地给做好。” “啊?”小英娘有点懵,这饭后收改饭前收了,什么情况? “宋婶!宋婶!”李智见小英娘发呆,在一旁喊着。 “唉,那...行,你稍等,啊!我进去给你拿!”后面几句话小英娘声音很大,生怕志文听不到他们在外面说的什么,又转身慢腾腾地走进窝棚。 刚进窝棚,志文就递上了洗得干干净净的一根山药和一把苜蓿,都沾着水珠,旁边一只木桶里正晃着水波。 志文在窝棚里刚听到这李智说要自己拿回去料理,知道不好拒绝,就急忙从鱼塘里放水洗了根山药和一把苜蓿,反正就是把它们给弄湿,做个样子而已,至于对方此举有何深意,一时没顾得上深想。 小英娘暗乐,这志文耳朵就是灵,脑子也好使,动作还快,外面话都没说几句呢,这么会儿功夫,就把自己的担心给抹平了。 “哟,这都洗好了?!”窝棚外李智的声音响起,“大柱他们的动作可真够快的,这水都打回来了?” “小孩子,腿脚快嘛,这都去第二趟了。”小英娘生怕他看不见大柱他们起疑。 “可比我们家那些小子强多了。”李智夸完人就告辞了。 晚上吃饭时,志文专门叮嘱了大柱和小捷,“从明天起,歇下来先去打水,窝棚不用你们管了,要是水小或者人多,等的时间长的话,那就你俩随便出个人,先拎个空桶回来。” “哦!”大柱答应下来,也不问为什么。 “啊?小志,这是要干嘛?”还是小捷喜欢问问题。 “那李家老大今天来得早,”小英娘在一旁跟自家儿子解释,“刚才就把粮给拿走了,说是要自己做,不劳烦我们了。志文找的野菜这么干净,不过道水拿给他们怎么行。” “这样啊,”小捷点点头,“这做好的不要,要生的,他们这是想干嘛呢?” 志文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有点好笑,不过这种精神还是值得鼓励的,“小捷你好好想,想出什么了就告诉我们,好做准备,嗯?” 小捷点点头,一旁苦思冥想去了。 “老婆子,怎么样?”李老头眼巴巴地看着李老太。 “嗯,”李老太点点头,“比前两天收的粮食和野菜多了。” “多多少?”李老头带着喜意又问。 李老太却突然恼了,“你会数数啊?来来来,你来数数,到底多了多少。” “嘿嘿,”李老头也不恼,“不数就不数吧,我让大智来数。大智呢?大智!大智!” “来了来了。”李智带着其他几个兄弟急匆匆走进窝棚,“让我歇会儿吧,爹,收完东西又去水坑那儿看着。” PS:新书推荐期,继续厚颜求收藏,求推荐。 第45章 上涨的服务费 “啊?行,那你歇会儿。”李老头正想走出窝棚,终究有点不甘心,又转身说道:“要不你先数数今天收上来的粮食多了多少?” “这个啊,不用数,我心里有数。”李智接过李老太递过来的水,几口喝完后说道。 “比往天多了四成左右。”李智用手擦擦嘴。 “多了这么多啊?”李老头喜出望外,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嗯,这提前去收,那些人家再不能说都吃完了,没有吃食剩下了,哪怕是草,我都要,这数量就上来了。”李智点点头。 “草?干嘛还要草?”李老太疑惑了,“这草哪儿找不着,还要跟他们要?” “不要草,人家会觉得我们挑三拣四的,就算还有粮的人家也会动心思,跟我们说没粮了,只剩野草了,那我们能收得到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少了。”李智耐心的解释着。 “那...那这野草占了多少啊?”李老头问道,粮食没有他想的那么多啊。 “多出来的这四成,野草占了差不多一半吧。”李智回答。 “这...这么多草!”李老头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难不成早晚咱们都得吃草啊?”李老太也忧心忡忡地说,“这玩意儿可不管饱,吃得再撑都饿。” “会不会有些人家明明有粮,却故意拿草啊?”李老头问道。 “可能有那么一两家吧,我也吃不准。”李智回答的挺犹豫的,“毕竟出来这么些天了,这两家就算有粮也没剩多少了,断粮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不影响大局。” “行了,爹,这怎么都比前几天收的多了,这不高兴,反而担心起来了?”李智不想再说了,“咱们之前不是定好策略了吗?按计行事就是。” 其后几天,倒还风平浪静。 李家人把收粮食的时间从饭后提到饭前,各家各户也没有什么反对的。 路上众人仍是凌晨出发,正午休息,下午再走段路就歇脚。 如此又过了五六天。 这天傍晚,待歇下脚来,大柱和小捷顾不上搭窝棚,一人拎着两个空桶就朝刚才找到的水源之处跑去,顺带着每人还拿了把锄头。 等看到李家人和其他几个汉子正围着一个小坑开挖,看来又是坑小水少,还得把坑再挖大点挖深点,且得等一会儿,小捷把一只桶和锄头递给大柱,自己拎着个空桶又转身朝窝棚跑去,路上那是见人就躲,招呼也不打。 窝棚已经搭好了,小捷看见娘正忙里忙外地收拾,也挺佩服的,就娘和志文带着三个小丫头,这么快就能搭好窝棚,志文他们都去摘野菜了,真是熟能生巧。 “愣着干什么?还不帮忙!”小英娘头都没抬地说道。 小捷看看左右无人,把桶塞进窝棚,帮着他娘忙活起来。 志文带着囡囡她们三个回到窝棚时,小捷已经帮着他娘把简易灶台搭好,算是露了个面,拎着桶又去取水了。 钻进窝棚,志文开始清洗野菜,就是用水涮一下要拿给李家人的山药和苜蓿,今天没找到其他的野菜,自己要吃的根本不用洗了。 “忙着呢,宋婶。”李智在外边儿打着招呼了。 嘿!这可真是掐着点儿来的啊。 “给,他李叔。”小英娘把志文刚洗好才递给她的山药和苜蓿递了过去。 “谢了,宋婶。”李智顺手接过,“要说你们家啊,找野菜的本事真是这个。”说完右手翘翘大拇指。 “呃,呵呵,这...”小英娘干笑两声,不知怎么回答,想低头看看志文,却又觉得不妥,一时僵在那儿。 “俺爹是采药的,”志文及时地接上话了,“打小我就跟着他上山采药,山药可是一味好药。” 志文他们连大人带小孩一共七人,四家人组成,不过这逃难路上其他人都把他们当成一家子,他们自己也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算是默认下来,这下再编排一个会采药的爹也没什么。 “啊!怪不得的了,那算是家学渊源了。”李智文绉绉地说着,又“嘿嘿”一笑。 “宋婶,今天这粮...有点不够啊。” “啊?!往天不都这么多吗?”小英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看啊,宋婶,这两天这水是越来越难找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这水也不够,为了让大家能用上水,我们一家人还得往下挖,出的力气啊,可比以前多多了。”李智一板一拍地解释着。 这话小英娘可就不爱听了,出力挖坑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家人,大家都帮着忙呢,大柱和小捷刚才也拿着锄头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志文却是恍然大悟,李家这是温水煮青蛙啊,这招还有点高明。 先是把上门收粮食的时间提前,收的东西却不增加,就是为了试探下大家的态度,还有,这饭前收比饭后收应该要多上不少的粮,有些人家饭后确实是剩不下什么东西,可饭前收,你总不能说没了吧? 大家要不反对呢,就让这样收一段时间,等众人习以为常之后,找个今天这样的借口再多收点粮,这阻力就小多了。 不过志文却不打算多给了,对方这是一步步地试探自己的底线,你要退一步,他就能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得退无可退,不反抗的话,只会被敲骨吸髓,榨得干干净净。 一把拉住正要上前和李智理论的小英娘,向她微微摇了摇头,转身钻进窝棚,提上篮子的瞬间,收了好几个山药进仓库,又在旁边那桶水里涮了几下,然后大大方方地走到李智面前。 “李叔,你看,今天就找到这么些。”志文把篮子举到李智面前,里面只剩两根山药了,都没有给李智的大,苜蓿倒还多些。 “粮食早就断了,我们是打算把青草弄碎了混在里面做饼吃的。”志文故意可怜巴巴地说,“你要是不嫌弃,那...把这个收下吧。” 说完咬咬牙,递了一把青草过去。 他想试试这家人的底线,是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呢,还是后面有阴招等着? 李智淡定地接过青草,微笑着说:“那就谢了,小志。” “等等,李叔。”志文突然又喊住已经转身离去的李智。 只见他一副为难和不舍的样子,但只稍稍犹豫了下,又递过去一把苜蓿,“李叔,你们也不容易,这个要嫩些,也给你们吧。” 志文这算是稍稍作了让步,对方要是能因为这把苜蓿就此罢休,那还不算太贪心,还可以跟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要是不肯作罢,那有什么阴招损招,志文都接着了。 李智没有拒绝,接过苜蓿后径直走了。 PS:新书推荐期,厚颜求收藏,求推荐,勿怪。 第46章 李家的阴招(1) “小志,不会有什么事儿吧?”等李智走远后,小英娘在一旁问道。 “不用担心,宋婶。”志文安慰道,“他们人虽然多,可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不对,还真是吃素的,都吃了大半年了,志文暗道,可这真不是爱吃素,而是没有荤腥可以吃,快了,再等两个月,池塘里的鱼就养了三个月了,应该能吃了吧?那是什么鱼呢?按理说这附近都是黄河水系,会不会是黄河鲤鱼? 志文想得出了神,仿佛已经闻见了红烧鲤鱼那诱人的香味,忍不住吸了口口水。 “志文!志文!”小英娘在一旁大声喊道,“饿了?” “呃?”志文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嗯,是有点饿了。” “等着啊,我做饭去。”小英娘转身朝灶台走去,又问道:“桶里有水吧?” “有,宋婶。”志文回道,又快步追上小英娘,“不用担心,宋婶,他们李家人虽然多,可真要动手,李智那样的,你一个能打三个。” 这还真不是完全吹牛,从力气上来说,小英娘和大柱、小捷现在还真的抵得上三个成年男子。 “去去去,拿你宋婶开涮呢!”小英娘笑骂着,指指不远处正在玩闹的囡囡她们三个丫头,“去陪仨丫头玩会儿,等大柱和小捷回来就开饭。” 第二天凌晨,天色尚黑,志文一行简单地吃完早饭,收拾好东西,要趁着天气不热的时候多赶点路。 其他人家的早饭都是吃头晚省下来的口粮,志文他们自然用不着克扣晚饭,为了节省时间,早上都是躲在窝棚里吃加工坊做的食物,外人看不见,自是以为他们也是吃前晚的剩饭。 听到志文他们的动静,其他人家跟着陆陆续续地忙碌起来,志文他们是周围人家中第一个出发的。 这是大家商量之后的结果,走得早早的,但是走得却不快,后面的人追上他们不费什么力,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觉得他们之所以走这么早,是想趁着人少的时候多摘点野菜,也算是为他们一家人能摘这么多野菜打个掩护。 不过就算志文他们脚步放得再慢,往常也要天色大亮,太阳都出来之后,才会有其他人家陆续赶上来。 今天不一样,他们才走了没多远,后面就急匆匆地跟上了一群人,看那身形,是两个大人带着七八个小孩,只是脸还看不清楚,不知道是些什么人。 再走一段路,志文看出了些蹊跷。这帮小孩走着走着,已经不经意间混在了志文他们的队伍中了。 平常大家赶路,各家之间多少还是有点距离的,就算有时候几家人挤在一起,那也是自家人抱成一团地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往沙子里掺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 这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发蓝,志文借着这些微亮光,已看清了这些人的相貌。 小孩都不认识,除了自家人,他从来都不太关注小孩的,只觉得不陌生就是了,两个汉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倒是有些面熟。 哪家的呢?志文转过身边走边想。 这时小英娘扒开身边几个小孩,来到志文身边低声说道:“李家的人,后面那两人应该是李智的弟弟。” 呵呵,这是要搞事儿啊,志文笑了。 “没事儿,宋婶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志文怕小英娘担心,耐心说道,“你要相信小捷他们现在都很厉害了,吃不了亏。” 囡囡她们三个丫头倒是对插进队里的这些小孩毫无戒心,还叽叽喳喳地和他们说着话,看来要成长还是得亲身经历才行,光用嘴和她们说人心的险恶是没用的。 大柱则明显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照常赶路,也不耐烦和李家小孩说话。 只有小捷明显摆出了戒备的姿态,与李家小孩保持了一定距离,更不与他们说话。 “呀!”小英突然一声惊叫,随即蹦蹦跳跳地离开大路,向着旷野里不远处的一丛野草跑去。 这时天色已大亮,初升的太阳明晃晃地刺着大家的眼睛,也给万物镶上了一道金边,小英的脸虽然刻意弄得脏兮兮的,但脸上细细的绒毛仍在阳光下纤毫可辨。 她兴冲冲跑去的地方,贴着地面的是有点发蔫的绿叶,呈锯齿状,探出草丛的,是几朵金黄色的已经盛开的小花,那是婆婆丁,更广为人知的叫法是蒲公英,现在是春天,那一蓬蓬用嘴一吹就随风飞舞的绒球还没长出来,花朵美丽,丫头们喜欢摘下来臭美,其他部位则可食用,是一道不错的野菜。 志文看得分明,只顾奔跑的小英,丝毫没有发现她的身后已经跟上了两个李家的小孩。 小英跑得飞快,脸上还带着笑容,李家两个小孩有点跟不上,看着她到了那丛蒲公英的前面,伸出手要采摘,李家两个小孩眼看他们已经不可能赶在小英前面把这丛蒲公英给抢走了,其中一个将身子往前一纵,撞上了小英。 小英身子一歪,就要摔倒之时,一只脚迅速向摔倒方向迈出了一小步,然后另外一只脚也紧跟着向前走了一步就已站稳,练了这么久的枪刺术,可不是白练的。 不过她这么向着斜前方跨了两步,已经越过了那丛蒲公英,另外一个李家孩子紧跟上来,等小英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已经眼疾手快地几下就把蒲公英薅在手中了。 小英全无心机,完全接受不了刚才还是说说笑笑的小伙伴,瞬间变脸,背后下黑手的行为,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家在逃难路上摘野菜,默认的规矩是,谁先走到野菜面前就是谁的,哪有这样背后使绊子的。 大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勃然大怒中,几步冲上前想要教训这两个小孩,却发现李智那两个兄弟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都是小孩子,互相打闹一下,咱们大人就别掺和了,对不?大柱。”其中一人打着圆场。 大柱虽然才十二三岁,但是骨架大,这段时间又吃得好,不但把原来饿瘦的肉长了回来,身高也窜了一截,已经不比这两人矮多少了。 小捷也不矮,不过没有大柱这么壮实,看上去要瘦一些。 “你...”大柱嘴笨,被人用这两句话一挤兑,不知说什么好,他倒是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呢,可看看那两个李家小孩的身高,却又说不出口。 “这位大叔说得对,”志文笑眯眯地说道,“小孩子哪有记仇的,就是相互玩闹罢了,小英,可不许哭啊!野菜么,再找就是。” 志文也长高了不少,只比大柱和小捷矮一个头,在外人看来也不算小孩了,他当然也没有亲自上阵欺负那些小孩的想法,今天全当给囡囡她们三个丫头上课了,正好实战下。 PS:新书推荐期,厚颜求收藏,求推荐,勿怪。 感谢各位书友的收藏、推荐和打赏,我努把力,争取明天三更。 第47章 李家的阴招(2)(第一更) “切...”小英撇撇嘴,她这会儿算是回神了,对刚才被人偷袭而失手很不服气,一副很看不上对方的样子。 接下来的时间,以囡囡、小英和妞妞为一方,李家那七八个小孩为一方,双方在这旷野上展开了一场寻找野菜的比赛。 与囡囡她们三个一心找野菜不同,李家小孩关心的不是野菜,而是关心她们三人的行踪。 一开始李家小孩是每两个人盯着囡囡她们一个人,一旦囡囡她们有什么动作就紧紧跟随,不过囡囡她们既然已经有了准备,自然不会再让李家的小孩像先前对付小英那样得逞了。 小英和妞妞要么跑得更快些,让他们无法追上,要么声东击西,明明朝这边跑去,等那两人速度跑起来,却突然变向,朝早就看好的野菜扑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菜摘下。 囡囡或许是对李家小孩的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行为特别生气,第一次发现野菜,她故意不全力奔跑,速度刚好能让人将将追上,等快到野菜那儿的时候,追她的人速度也提上来了,她却突然一个急停,还侧身摆了一个反弓步,后面那人猝不及防,鼻尖硬生生撞在囡囡的手臂上,倒在地上捂着脸,半天爬起不来。 当然,野菜也被另一人给摘了,不过囡囡全不在意,她的目的就是想要教训教训这些人,她知道志文的底气,所以对能不能抢到野菜并不上心。 李智的两个兄弟有点悻悻然,想要上去帮个忙,或者教训一下囡囡吧,刚才自己已经说了这是小孩玩闹,大人不插手的。 再说囡囡又没动手,是自家小孩撞上去的,而且囡囡是女孩,撞上去的是男孩,男孩被女孩欺负了还要大人帮忙,说出去都没脸见人了。 小英和妞妞一看觉得好玩,也跟着囡囡这样整人,李家那些小孩虽说有了防备,但是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远远不如囡囡她们,一时间被这三个丫头撞得人仰马翻的。 好在鼻子倒是不再被撞了,可其他地方还是免不了被撞,撞上去也是生疼生疼的。 更过份的是小英,有几次她根本没有发现野菜,却突然拔足狂奔,等对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的时候突然急停,看着对方一个被撞翻在地,另一个却两手空空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而等下次狂跑没人理她时,她却又得意洋洋地拿着刚摘到的野菜炫耀。 李家这边眼看两个人都降服不了一个小丫头,剩下两个小孩也不得不加入了看护囡囡和小英的队伍,可即便这样,还是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何况妞妞也不好惹,场上仍是李家众小孩被撞成滚地葫芦。 小英娘、志文、大柱和小捷在一旁憋着笑地看着这场面,李智的两兄弟满脸通红,怎么也想不通这三个小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主意是李智出的,本想着用话挤兑住了对方其他人,八个小孩对付三个丫头片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下手不是太狠,孤儿寡母的,势必不敢翻脸,所以李智就派了两个兄弟跟着。 按着李智的想法,志文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三个丫头被欺负,不但三个丫头摘不到野菜,剩下的人也肯定再没心思去找野菜了。 两兄弟现在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时,身后传来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有其他人家追上来了。 李智两兄弟脸色变了,他们人虽笨,却记得李智的交待,之前李智特意嘱咐,要他俩带着八个孩子,既要阻止宋婶一家人摘野菜,还要尽可能地把这个场面让其他人家看见。 按李智的说法,今天的行动不但要给这宋婶一家难看,还要把这份难看让其他人家看得清清楚楚,目的是为了那叫什么?杀鸡儆猴,说是把鸡杀了吓唬猴。 可就现在这情形,被别人看见的话,到底谁才是被杀的那只鸡呢? “哎呀,今儿这太阳好大,要不找个地方歇会儿去?”其中一人问道,说完还用手杵了另一人。 “啊?!是挺热,那啥,小志,宋婶,我们先找地儿歇着去了啊。”另外一人也算机灵,及时接上话,还向志文他们道别,说完朝路边大吼: “走了,走了,别玩儿了,前边儿歇会儿去。” 志文没有出声,还没到正午,哪有这么热,正是赶路的好时候呢。 他早听到后面有人赶上来了,就想看看这李家人怎么收场,当然,要是这两人没听到,被别人看见丢了脸,那可怪不得自己。 志文现在大致知道了这李家人今天所作所为的目的,无非是想用这种手段让志文一家人少摘甚至摘不到野菜,他们以为这样既能让志文他们收获少了,也在其他人家前立了威。 不过,被他们这么一闹,野菜确实少摘了那么一点。 看着三个丫头玩闹了这么一会儿,仍是大气不喘一口,只是脸有点红,志文呵呵笑着,“走,趁着天凉我们多赶点路。” 傍晚,水坑旁,李智和他的一个兄弟目送着大柱和小捷提着装满水的水桶远去。 “老大,干嘛还让他们打水?”李智的兄弟不解地问,“要我说,不但不给打水,还得揍这俩小子一顿,看他们不乖乖地把粮交出来。” “你懂个屁!”李智低声呵斥着,“他们家啊,十有八九是军户,不是混吃等死只会种田的那种,而是真会打仗的那种。” “你看这俩小子,拎着两桶水,晃都不晃一下,走得多稳,换了是你,怕也做不到吧?” “老大,你是说,他们有武艺?” “废话,三个小丫头就能把咱家八个娃娃撞得人仰马翻,你觉得呢?” 之前李智听说早上的战绩之后,还只是猜测,那现在看着大柱和小捷的表现,却是在心中肯定了这宋婶一家绝对是那种有料的军户出身。 上山采药?怕是上山打猎吧,采药只是顺带的。 “那...那又怕啥,连个当家的男人都没有,不是女人就是娃娃,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怕了他们不成。”李智兄弟兀自嘴硬。 PS:新书推荐期,继续厚颜求收藏,求推荐,勿怪。 第48章 初露锋芒(1)(第二更) “啪”,李智拍了下他的脑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道理你不懂啊?” “什...什么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啥意思?”他兄弟呆呆地看着李智。 “拿下他们家,咱家也要吃大亏,就是这意思。”李智有点不耐烦了,心中却在发愁,本以为宋婶一家孤儿寡母的是个软柿子,正合适拿来开刀立威,找野菜的本事还是一绝,也能讹些粮来,没想到居然是个硬骨头,早上的事儿要是传出去了,自家可就威信扫地了。 李智倒是有心让步,可主意都是自己出的,就这么办砸了的话,自己在家里也是威信扫地了。 “老大,那你说咋办?” “我一会儿去他们家探探底,等晚上我回家再说。” 亲眼见到大柱和小捷完好无损地把水打回来,小英娘这才把心放了下来,她就怕李家人早上吃了亏,晚上打水刁难他俩。 志文他们做好饭,正要吃的时候,李智上门了。 “小志,好手段。”他其实早看出来这家做主的是志文,这回没有再找宋婶,而是直接和志文谈。 “哪有什么手段,”志文平静地回答,“不过就是力气大点而已。” 李智一时语塞,的确,人家哪里用了什么手段。 “小志,你们今天应该还是少摘了不少菜的吧?”李智灵机一动,想耍耍无赖。 志文点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也就早上那么一会儿,对吧?这要是一整天呢,你们得少摘多少菜?一两天可能你们也不在意,可要是天天都这样呢?小志!”李智是想摆出一副无赖派头,我弄不过你我缠着你,烦也烦死你,怕烦?那就低头。 志文笑了,原来就这点招儿啊,他还真不怕这个。 不说摘野菜本就是掩人耳目,做做样子的,他们根本就不靠这个过活。 就算真的这样从早到晚地野外拉练,志文敢肯定,首先投降的肯定是李家。 为什么?很简单,对方营养跟不上,天天在野外又跑又跳又撞的,就他们家吃得那些,几天下来不累得尿血才怪。 自家目前只是吃不上肉,可他们吃的这个野菜饼,经过志文的精心搭配,营养一点不缺,偶而还能吃上加工坊的煎饼,沾沾油荤,解解馋。 后世很多人觉得大鱼大肉才叫有营养,错了,大错特错,看看后果就知道了,肥胖率不断上升,高血压、高血脂和高血糖的发病年龄不断下降,体能呢?还有几个人能轻松跑个八百米的,有几个人能拉十个标准的引体向上的? 真正的营养,有条件的情况下,荤素搭配,没条件的情况下,全是素的也行,关键是不但要能提供人体日常活动所需的营养素,还要适可而止,后世就是蛋白质和脂肪摄入过多,反而成了毒素。 志文把手上的那个还没有吃过的野菜饼递给李智,“李叔,这是今天该交的粮食。” 今天的晚饭,仍是多做了一个饼。 李智一家人做的事儿,志文觉得还值一个饼,最多再搭上一小把苜蓿,可今天既然都出招了,那把苜蓿就算了。 “小志,没得商量?”李智嘴上问着,手却没有闲着,飞快地接过了那个饼。 按李智的想法,哪怕像之前那样,再多把苜蓿也行,对家里他也算是有交待了。 “李叔,不送了,我们要吃饭了。”志文避而不答李智的问题,开始送客。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轻松,经过早上短暂的交锋,多少有了点信心,小英娘刚才也只是怕大柱和小捷被人围攻,一家人在一起她还真不怕,特别是有志文在的时候。 有句话说得好,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虽然觉得李智一家的那些伎俩不会带来什么麻烦,可第二天志文一行人思想上还是作了充足的准备,准备着再来一次“碰碰车”的游戏。 不过让人惊奇的是,整整一天,从凌晨他们出发,一直到傍晚歇脚,都没有人来捣乱,异常平静。 搭好窝棚后,志文想了想,对大柱和小捷说道:“你俩去下午找到的水坑那儿看看,有异常的话就不要打水了,先回来再说。” “什么是异常?”大柱愣头愣脑地问。 “听小捷的,小捷说异常就是异常。”志文懒得理他,“注意保护好自己,别吃什么亏。” 打发走两人后,志文也不带着囡囡她们去摘野菜了,只在窝棚里静静地等着,气氛一时竟然有点凝重。 “没事儿,没事儿。”志文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不说话,让大家感到紧张了,“来来来,喝点儿水,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志文,志文。”正当志文忙着弄些水给大家喝的时候,小捷带着大柱冲了进来。 “有什么异常?”志文头都没有回,就开口问道。 “咦?志文你怎么知道有异常?”大柱又傻傻地问。 “切,你俩这么快就跑回来了,没异常才怪!”小英都看不下去了。 “李家一大家子都在水坑那儿呢,”小捷不理他俩,忙着说刚才看到的情况,“二十多人往那儿一站,还有点气势呢。我俩远远看到就回来了。” “怕了?”志文问他。 “哪有?”小捷梗着脖子反驳,“你说他们这是想干啥?” “干啥?这是给咱们下战书呢!”志文说道。 “下战书?”其他几人不由自主地齐声问道。 “是啊,下战书。昨天那种游戏他们既然占不了便宜,那就没必要再玩下去了。”志文耐心地分析着,“他们觉得我们肯定是要取水用的,在水坑边摆出这样的阵势,那意思就是,如果不乖乖低头,那就别想打水了。” “凭什么?”大柱第一个不服气。 “凭他们人多啊。”志文回答。 “人多?人多又咋地,管什么事儿?”大柱不以为然。 “管不管事儿的,就要去水坑边和他们较量一下才知道了。”志文悠悠说着。 “小志,这...能不去吗?这打打杀杀的...”小英娘有点儿心虚了。 “宋婶,这不去的话,咱们可就得乖乖上交以前两倍的粮食了。”其实还有个选择志文没说,那就是远远离开这帮人,以他们一家人的脚程,也只需要赶几天路就行了,但志文可不想像这样被人给赶走。 “不行!”一提到粮食,小英娘就炸了,“去就去,小志,想从俺们这儿抢粮,没门儿!” PS:新书推荐期,继续厚颜求收藏,求推荐,勿怪。 第49章 初露锋芒(2)(为书友第三更) “有什么好担心的!”志文又安抚大家,“他们就是普通的农户,咱们可是连流贼和官军都见识过的,怕什么!” “对啊。”“就是就是。”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应着。 “先吃点东西垫垫底,等会儿才有力气。”志文变魔术般随手拿出四块热气腾腾的煎饼,“一人半块,不许多吃。” 剧烈运动前可以吃点东西以保证体力,但不能多吃,吃多了有的人运动时会岔气,更重要的是血液会集中到消化系统,反而影响运动能力。 “志文,我,我能不能吃以一块,半块实在是没什么用。”大柱眼巴巴地说。 “便宜你了。”志文把一块煎饼抛给大柱,“正好多做了这一块,看看你现在这身肉,不行,你得减肥了,饿你几顿才行。” “减什么肥!”大柱急了,边吃着饼边抗议,“我又不肥。” “走吧,一起去见识见识!”待吃完煎饼,志文从系统仓库里拿出七根白蜡杆分给大家。 之前一直没有遇到恶人,志文就没有让大家有事没事扛着长杆,觉得那样反而更显眼了,不过,看来从今天起,都得把武器亮出来了。 “咦?怎么长了些?”大柱拿着白蜡杆抖了两下说道。 “嗯,待会儿可是动真格的,长点儿更厉害。”志文说道,他这回给大家的是一米八的,毕竟一寸长,一寸强。 只是囡囡她们三个丫头个头还不够,力量上用这么长的白蜡杆没问题,看着就有点可笑了。 “带上桶啊,打完架顺便拎水回来。”志文又吩咐大柱和小捷。 ...... 李智看着志文他们一家个个拿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棍子,从远处慢慢走近,觉得自己判断又失误了,这宋婶一家绝对不是什么军户,而是将门之后,今天怕是凶多吉少。 排队打水的其他人家,看见志文他们过来就急忙远远跑开,连放在地上的木桶都顾不上了,在他们看来,这孤儿寡母的一家,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棍子,就想挑战李家这几条大汉,还真是...... “嘿!小兔崽子,别以为拿着根破棍子就是梁山好汉了。”还不等李智有什么反应,他的一个兄弟就越众而出,一只手里拎着把锄头,嘴里骂骂咧咧的,走过那一排放在地上等着打水的水桶时,许是觉得一把锄头不够用,又顺手拎了一只木桶在手中。 李二,李家最高最壮的那个,一直对李智有点不服气,觉得他大哥做事儿缩手缩脚的,不就是读了两年书嘛,老爹就对他言听计从。 在他看来,这宋婶一家找野菜有点本事,想要让他们乖乖地多交点粮,不就是打一顿的事儿嘛,一顿不行打两顿,像他大哥这样,左试探右试探的,最后还不是得靠拳头来说话。 志文在队伍的最后,看着打头的李二,虽说人高马大的,但行走之间脚步虚浮,作为武器的锄头也被他拖在身后,空门大开,心中更加笃定,这李家不过是普通农户。 这次交锋,他就不亲自上阵了,这种级别的对手,正好让其他人练练手,长长经验。 “大柱上,别把人弄死就行。”志文低低地吩咐,他也不想和对方打嘴炮,先打服了再说。 话音刚落,大柱就急不可耐地窜了出去,上前几步,一个标准的弓步冲刺,手中的白蜡杆带着低沉的风声向李二的咽喉刺去。 李二刚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腿站定,还想说两句话吓唬下这孤儿寡母,要真把对方给唬住了,那自己可就长脸了。 没想到叫大柱的这个小子,招呼都没有打一个就跑出来,这还离得挺远的,自己锄头都够不到呢,这小子就出招了? 念头刚转到这儿,哇靠!李二就见那棍尖已经离自己脖子不远了,右手拿着的锄头还被他杵在地上,想要举起来格挡那是根本来不及了。 急切间右手丢下锄头,和左手一起将刚才鬼使神差顺的那只木桶往上提,生死关头之间,动作倒是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棍尖带起的“呜呜”风声,他可是比谁都听得清楚。 “啪”的一声脆响,好在木桶及时挡住了大柱的这一击,李二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木桶涌来,震得自己根本站不稳,右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可仍然觉得挡不住这股汹涌而来的力量。 不行,被这小子一下弄成这样就够丢脸的了,要再退一步,那脸就真的丢尽了,李二伸直后腿,咬着牙地往前顶,又降低重心,这才算是止住了退势。 刚确定了志文一家肯定是将门之后的李智,还没想出什么对策,就被大柱这一击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半大小子硬生生将自家最壮的兄弟给击退了一步,不禁对李二又恨又气,这一开打,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李二双手举着桶,一只脚在后支着,胸口被刚才这一下给顶的还没回过气来,不曾留意那棍尖只微微一收,然后又来了。 “啪”,又是一声脆响,李二姿势未变,大柱刺的地方也没变,变的是李二的脸,还没回过来的气被这一下又给堵了回去,脸色一下变得通红。 远处零零散散站着看热闹的其他人家,也被大柱这两下给弄蒙了,原本以为这宋婶一家不是女人就是小孩,肯定是要被李家欺负的死死的,手里拿的木棍不过是吓唬人的,哪知道还挺有料的,这小子貌似占了上风啊。 志文在一旁看得好笑。 大柱这小子体格好,众人之中他是最晚练武的,但现在除了志文,力气反而是最大的了,让他留点手,他就只朝一个地方刺,还是人家挡好的地方,生怕把人给弄死似的,不过这样也好,看着吧,等会儿更能震慑人。 这时李智的另一个兄弟看不下去了,拎着锄头上前打算帮忙,见木桶用来防守挺有效,他也顺手拿了个木桶。 小捷不等志文安排,自己端着白蜡杆迎了上去,他早在一旁看得蠢蠢欲动了。 和大柱一样,小捷也是不打招呼就朝这人刺了过去,不过见识了大柱的风范,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单手提着木桶,挡住了小捷棍尖要刺的地方。 不想小捷风格和大柱可不一样,棍尖犹如蛇信一般,快要碰到木桶之时飞快地缩了回去,棍影一闪,又朝着没有木桶遮挡的地方——小腹刺去。 PS:新书推荐期,继续厚颜求收藏,求推荐,勿怪。 第50章 初露锋芒(3) 这时大柱和李二那边已经又发出了“啪啪”两声脆响,仍然是熟悉的声音,仍然是熟悉的姿势,大柱还是朝着李二的脖子刺,李二还是双手拿着木桶苦苦抵挡,不但说不出话,想换个姿势都不行。 小捷那对手刚看到小捷的棍子缩了回去,转瞬就朝着自己小腹捅来,这下反应不及,木桶刚往下放了一点,就觉得小腹一痛,耳边却是传来“啪”的一声巨响,然后自己两只脚离了地,紧接着“哗啦啦”一阵木板落地的声音,他头前脚后地扑倒在地,下巴磕在桶上,晕了过去。 这晕了其实倒还好,否则小腹被小捷戳那一下,能让他痛得死去活来的。 而他晕倒前听到的那身巨响和之后“哗啦啦”的声音,却是大柱刺出的第五击,将李二挡在身前的木桶击碎后落了一地。 李二被大柱连续刺了五下,虽然有木桶挡着,可每次都是刚要换气的时候被这么怼一下,一张脸被憋得红通通的,直要滴下血来,木桶刚碎,他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 这时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终于不再保持沉默,开始发出“嗡嗡”的低语声,原本以为的待宰羔羊,转眼变成了饿狼,实在是太刺激了。 李家剩下的六兄弟被这场面弄得呆立在原地,就连李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咆哮。 “愣着作甚?给我上!!!六条汉子还怕了这两个小子!” 却是李老头听着围观人群的议论声,觉得颜面大失,心有不甘,他就不信剩下的那个婆娘和三个丫头、一个小小子能有这么厉害,六对二,胜算还是挺高的。 那六人被自家老爹这么一吼也回过味来,单挑不行咱就群殴,大吼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一个个举着锄头,又抢了只桶做盾牌,朝着志文他们冲了过来。 志文看着李家六兄弟一窝蜂地冲了上来,丝毫也不紧张,自十三势拳法大成后,在他眼中的这些人,浑身上下到处是破绽和漏洞,而且行动不一,跑得有前有后,完全可以利用这点时间差逐一击破。 志文打算看看大柱和小捷如何应对,实在应付不过来他再出手。 至于囡囡她们三个丫头和小英娘,在他心里是保护对象,教她们武艺,一是强身健体,二是有个防身手段,却是没有让她们在前冲杀的想法。 只是他低估了小英娘的母爱之心,虽然大柱和小捷刚才以压倒性的优势完胜,可现在对方六条大汉嘶吼着冲过来的场面,仍然让小英娘替小捷和大柱担心。 本能地觉得他们需要自己的帮助和保护,再顾不上内心对打打杀杀的恐惧,不待志文吩咐,大步从后面迈出,三两步就走到大柱和小捷的前方,按着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的招式,举棍朝着冲在最前的那人咽喉刺去。 囡囡和小英反应也很快,小英娘刚走出第一步时,她俩就跟了上去,等小英娘突到最前方的时候,两个丫头很聪明地补上了小英娘和大柱、小捷之间的空隙,五个人形成了以小英娘为领头,大柱和小捷为侧翼的人字阵型。 “啪”地又是一声脆响,李家最前方的那人仍是举桶将将挡住了小英娘的这一刺,但前冲的势头被挡了下来。 而大柱和小捷早就持棍原地警戒,只待对方上前厮杀,哪知小英娘后发先至,反而冲到他们前面,在他俩反应过来之前刺出了第一击,两人微微一愣,却丝毫没有耽误他们紧随小英娘之后对头前这人发起的第二波攻击,不过这回大柱不像刚才那样只朝桶刺了,而是像小捷一样,朝着对方的空档——小腹刺去。 这时囡囡和小英也已到位,俩丫头似乎不知道害怕和犹豫,几乎与大柱和小捷同时发起了第二波攻击,不过她俩个头矮,目标是这人的大腿。 妞妞反应稍慢,囡囡和小英已经向前跨了一步后,她才跟着冲了出去,虽然紧紧跟着不曾被拉大距离,可等她赶到时,整个队列已经没有完整的身位了,只在小英娘的左侧有半个身位的空档,勉强够她出手。 大柱和囡囡他们的第二波攻击刚刚完毕,妞妞从空档处伸出白蜡杆发动了第三波攻击,不过她很聪明,早已看清了场上的局势,用的不再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冲刺这一攻击性的招式,而是换成了向右下拨挡的防守技能。 于是,在围观众人的眼中,看到的全部过程是这样。 李家六兄弟“嗷嗷”叫着冲向大柱和小捷,冲在第一位的那个,还没等他靠近,小英娘就从后面跑到最前面用手中的长棍向他脖子打了个招呼,所幸他早有准备,仍是用木桶挡了下来。 不过众人随后听到的就是几声相隔很短的“噗噗”闷响,声音不大,但是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棍尖戳在人身上发出的声音,看着这人弓着腰双目圆睁,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要吸气又吸不进去,要呼痛却无力发出声音的样子,像极了那在地面挣扎的鱼儿,大家只觉得往日里又干又热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凉。 还不等他弯腰倒地,一根长棍又出现在他身侧,微微一抖,棍头带着风声“啪”的一下打在他身上,将他扫了几个跟头远远滚开。 志文在小英娘刚冲上去的时候还想叫住她,不过看她反应神速,出击时间把握的也很好,那一击就止住了对手的冲击,后面再冲上去的囡囡三个丫头基本没有什么危险了,就熄了这个念头,不论是谁,他都没有办法保护一辈子。 然后,小英娘他们似乎都找到了默契,就这样保持着同样的攻击节奏,小英娘主攻,大柱、小捷、囡囡和小英补刀,妞妞打扫战场,如是者五,同样的情形出现了五次,仿佛在看一幕排练了五次的短剧。 “啪”,第六声脆响,最后这个人是李智,他先前早就不想打了,被李老头用吼声驱赶上来,心不甘情不愿的,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前五个兄弟那昏又昏不过去,疼又叫不出来的惨象早让他丧了胆。 对小英娘他们的打法已经有点熟悉了,小英娘的棍尖刚戳到桶上,李智就势向后一跃,连滚带爬地翻了好几个跟头,总算是避开了后面几下狠的。 PS:新书推荐期,继续厚颜求收藏,求推荐,勿怪。 第51章 小捷的感悟 “停手,停手!小志!快停手!认栽了,我们认栽了!”李智顾不上在地里翻滚时头顶沾的土簌簌而落迷住的双眼,大声疾呼着,生怕被他们用棍子给戳上几下。 攻击范围内失去了目标,小英娘也从刚才的狂暴状态中清醒过来,收回了白蜡杆,杵在地上大口喘气,似乎还不相信刚才她有那么厉害。 她没有带头,其他人也停了下来,刚想回头看志文的意思,背后却传来了他的声音。 “不要回头!战斗还没结束就不能回头,小心被人偷袭!” “结束了结束了!小志,肯定结束了,投降,我们投降!”李智急了,刚才只是认栽,现在彻底投降了。 “不要让自己的视线离开敌人,除非他死了。”志文边上前边向小英娘他们说道,“倒在地上也不行。” “好了,李叔,没打算拿你们怎么着。”志文又对李智说道,“没看他们都留着力吗?否则可不是爬不起来这么简单。” 李智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刚刚站起来的身子又坐在了地上,头上的汗水流得跟小溪似的,把脸上的灰土冲出了几道沟壑,又“噗噗”地落在衣服上。 后面的李老头和李老太带着儿媳妇儿和小孩,早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现在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只低着头,拿眼睛不时瞟一下志文他们。 周围看热闹的人家,刚才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现在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太震撼了,大柱和小捷两个半大小子能打大家勉强还能接受,这小英娘带着三个丫头也这么凶猛,干净利落地把六条大汉给解决了,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接受范围。 “李叔,往后你们家要是还管事儿呢,我们家每天还给你们一个饼。”志文见李智稍微缓了点气,就接着说道。 “好了,打水回家。”志文又转身对大柱和小捷说,架打完了,该演戏还得接着演,该打水也得打水,趁着这会儿水坑边没人。 “小捷!小捷!愣着干啥呢?”志文拎着桶都走到水坑边上了,听见小英娘大声喊道。 回头看去,只见小捷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嘴皮上下翻动,喃喃自语着,手里拿着白蜡杆不时比划下。 “小捷!!!”小英娘又是一声暴喝。 “啊?!来了。”小捷这才回过神,仍是心不在焉的跑过来。 “从刚才打完就这样,也不知咋了。”小英娘小声地解释着。 “当家的,刚才咱们眼睛没花吧?”张婶拎着两个桶,看着志文一家慢慢远去的背影,兀自不太相信地对张叔说。 “啊?!”张叔也明显还没回过神来,“你刚才看到的是谁打赢了?” “我看到的是宋婶带着她家的小孩把老李家的人全放倒了,你呢?”张婶问道。 “我也是,那...应该没错?”张叔低低地回道,“咦?老李家的人呢?咋一个都不见了?” 张婶朝四周看了看,哪还有李家的人,刚才热闹的打斗现场,现在就只剩一堆被大柱击碎的木桶碎片和满地凌乱的脚印。 “刚才是宋婶家打赢了老李家。”张婶点点头,“咱们没看错。” “啧啧。”张婶感叹了几声,自己都不知道想说点什么,突然又想起件事,忍不住埋怨张叔: “都怨你,眼力就是浅,咱家花花原来和囡囡她们玩儿的多好,前几天你硬是不让花花去找她们玩。” 张叔缩了缩脖子,想反驳又生生忍了回去。 “回去就让花花去找囡囡她们玩,这家人这么能打,拉拉关系不吃亏。”张婶兀自一个人喃喃自语。 小小的水坑边,排着长长的队伍,人群不像往日那般死气沉沉,大家对刚才那一幕议论纷纷,显然都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小捷,比划什么呢?”志文拎着两桶水问道。 从打完架大家都发现小捷一直不对劲儿,明显是在想什么事儿,魂不守舍的样子,志文就没让他拎水,自己和大柱承担了这个任务。 “啊?!小志,你在和我说话吗?”小捷终于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了,手里不停比划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咦?我们怎么在这儿?不是刚打完架吗?”小捷不待志文回答,打量了下周围环境,突然惊呼起来。 大家哈哈大笑,就连身高力壮的大柱也把水桶放在地上直乐。 “醒了?”志文笑着反问他。 “醒了醒了。”小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哎,小志,跟你说个事儿。”等大家都笑得差不多,顺带着歇了口气重新上路后,小捷跑到志文身旁。 不等志文回话,他就急匆匆地开口说道:“今天打了这一架,我想明白了点事情。单打独斗靠个人技艺,打群架就要摆阵型。” 说完兴奋地看了志文一眼,又接着往下说:“你看刚才这场架,后来我娘冲在最前面,我和大柱在最边上,囡囡她们在中间空位,这算不算是个阵型啊?” 志文翻翻白眼,古时候这些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一直到十面埋伏阵,从评书里听过,可没见过,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至于那些锋矢阵、鹤翼阵、鱼鳞阵什么的,想来就是不同的几何形状吧,戚继光的鸳鸯阵例外,那应该是不同兵种的复合阵型了,这个志文还是稍有耳闻的。 对了,今天这个算不算是锋矢阵呢? “......我娘先刺咽喉,我们紧跟着刺木桶挡不住的地方,攻击有先有后,有上有下,瞬间就能打倒一个。”小捷的声音把志文从沉思中唤醒,“他们又不能一起冲到我们面前,始终有前有后,所以我们只用对付一个人,实在是有点太...太容易的感觉。” 听着小捷的话,志文脑中浮现出刚才的场面,的确如此,群殴的时候气势如虹,摧枯拉朽,赢得太轻松了。 “要是出手攻击的时候上下一起,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分先后呢?”志文想了想,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上下一起攻击呢?”小捷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眼看又要开始出神了。 志文忙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走路,留神脚下,回去慢慢想。” 没想到小捷对行军布阵挺有兴趣的,嗯,以后这些事情都交给他了,志文可不认为自己是百科全书,什么都懂,什么都要管。 “两种都练练,看哪种更厉害些,你负责安排大家练习哦,小捷。”志文把小捷刚刚放在地上的水桶拎起来,向前而去。 PS:新书推荐期,继续厚颜求收藏,求推荐,勿怪。 第52章 偷还是抢 当晚李智没有上门收粮,也没有见李家在周围人家的窝棚活动,听张婶家的花花说,水坑边后来也没人维持秩序。 刚被扫了这么大的颜面,要是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当城管队员和税收人员,还是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和非常厚的脸皮的,他们恐怕还是得缓几天吧。 要继续像以前那样,志文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李家还是做了事的,自己也承担得起,就是不知道其他家愿不愿意给了,现在断粮的人家越来越多,只能用野草裹腹,偶而挖到嫩点的野菜都能高兴半天。 志文边想边看着旁边和自家三个丫头一起玩耍的花花,听说年龄和囡囡他们差不多,但是常年吃不饱饭甚至没饭吃,个头明显矮了一截,皮包骨头,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不过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非常灵动,很聪慧的样子。 张婶一家是志文他们上官道前认识的,那会儿食物不算充足,但挖的野菜有时候有富余,两家人偶而会互相送点菜,关系还不错。 花花是他们家最小的一个,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不过那两个小子和志文他们玩不到一块儿,花花倒是和囡囡她们玩得挺好。 才认识那几天,四个丫头天天腻在一起,这几天没见到花花,志文原来还以为是张婶家忙着找野菜,花花没空呢,不过现在嘛,这刚把李家给打趴下,花花就出现了,看来这张婶也还是有点小心机呢。 “花花!”志文突然开口喊道。 “哎,小志哥。”花花隔得不远,转了个身子就到了志文面前,她体力明显不如囡囡她们三个,刚玩了一会儿,额头上亮晶晶的,一脑门的汗,嘴里也喘着粗气。 “歇会儿,你疯不过那三个丫头的。”志文这可不是胡说,营养跟不上,运动量又大的话,身体容易夸,严重的还会血尿。 花花确实累了,回过头说道:“囡囡,我歇会儿。” 就大大方方地坐到志文身边,抬起手,用褴褛的衣袖擦着脑门上的汗。 “花花,把这个吃了。”志文递过一个野菜饼。 “啊!小志哥,我...我不要。”花花小小年纪也知道粮食金贵,去别人家吃饭是非常不妥当的行为。 “啊什么啊,我都听见你的肚子咕咕叫了。”志文开起了玩笑。 张婶有什么心机他不关心,花花这丫头很讨人喜爱,和囡囡她们玩得起来,这就足够了,志文愿意帮她一把。 这时候囡囡她们跑到花花身旁,囡囡把嘴凑到花花耳旁低声耳语,志文耳力不凡,自然听得清清楚楚,是交待花花不能把在这儿吃饭的事儿说出去,包括她爹娘和兄弟。 还是自家小妹贴心,志文正准备和花花交待这事儿呢,囡囡就办好了。 “花花,有空就来找囡囡她们玩哦!”等囡囡说完,志文又特别向花花交待了一句。 ...... “一!” “呼!” “呼呼呼!” “二!” “呼!” “呼呼呼!” 周围没有攻击目标,连棵树都没有,大家只能练习空击了。 小捷想到就做,当天晚上就让大家组队开始练习阵型攻杀,现在是模拟白天和李智他们家争斗时的阵型,只不过换了大壮做箭头。 在小捷的心中,小英娘、大壮和他自己可以做箭头和侧翼,三个人三个位置都要能胜任,所以都得换着练,至于那三个小丫头,不论是个子还是力气都不合适,放在中间跟进攻击就好了。 练之前小捷还问志文,有没有威风的口令,志文瞬间想到了“虎虎虎”和“威武”,可总觉得喊出来有点傻,还是让他喊“一二一”。 至于志文,在大家阵型练熟后,都是做陪练的角色。 面对六条白蜡杆,上下轮番攻击的话,志文还能靠着超快的反应能力格挡开,同时攻击的话,就只能向两侧或者身后躲闪,暂避锋芒了。 “以后还要练习三个人的小阵型。”休息的时候小捷又对志文说着他刚冒出来的想法。 对哦,志文听了也很赞同,有时候凑不齐这么全的阵容,有的时候却是不必用这么齐的阵容,都得练熟了才能有备无患。 李智一家没了踪影,不知是跑朝前还是落到后面去了,始终是颜面被扫,做这种事儿没了权威,这粮是收不上来的。 找水的事儿仍是大家分工合作,发现水源了,该挖坑的挖坑,该挑土的挑土,取水的时候大家也能井然有序地排队,看来这世界缺了谁都能正常运转。 只是附近人家看志文他们家的眼神混合着敬畏、讨好,颇为复杂。 天还没亮,附近窝棚的人家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一天的活动了。 志文他们仍是最早,在完成了例行的早锻炼后,已经吃着早饭了,其他大部分人家才刚醒来。 张婶一家离志文他们近,起得也不晚,张婶双手端着盆水,见志文一行人已经拆着窝棚了,用脚踢了花花一下,“别愣着,跟上去。” “噢。”花花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她刚往火堆上加了几根柴,准备做早饭。 “别管了。”张婶放下盆,一把将花花从地上提起来,朝前推了一把,“快去快去,别帮倒忙就行。” 花花微微转头朝张婶瞥了一眼,抿抿嘴,没有说话,低着头疾步朝着志文他们去了。 “孩儿他娘,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张叔看着花花的背影说道。 “太哪个了?咱们粮食不够吃了,要不你想想办法?”张婶反问道。 张叔悻悻地没有开口。 “这宋婶家挖野菜这么厉害,原来上交老李家口粮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不用缴了,多少富余点吧,花花跟着他们,好歹能混口吃食。”张婶叹气道。 “宋婶一家心善啊!”张叔感慨。 “咱家花花也找人喜欢。”张婶得意洋洋地说道,“你看她和他们家囡囡玩儿得多好。” 太阳越发火辣,旱情也越发严重,断粮的人家越来越多,能找到的野菜也越来越少,逃难人群体力不济,走得越发得慢。 现在基本上都是早上天不亮出发,志文估计是凌晨四点左右,走到上午十点多,就得找地方休息,无他,这时候实在太热了,下午四点左右,太阳稍小点就开始满山遍野地找野菜,一天算下来,就能走上午那六个小时。 志文不想太显眼,就只能按下性子,和其他人一样慢慢前行。 “好了,大家休息下!”志文大声呼喝,估计也就上午八点左右的样子,但已经热得让人受不了了。 差不多走了四个小时了,也该喘口气,喝点水了。 PS:再求几天的收藏和推荐,周日推荐期结束后大家请随意吧。 第53章 抓贼(1) “呼!热死我了!”小英最是跳脱,志文话音刚落,她就忙不迭地喊热,急不可耐地解下背上背着的包袱,随手放在官道的地上,里面都是些破旧衣服,贴身背在背上,太阳一晒,确实很热。 其他人也纷纷放下背上的包袱,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身上背的都是些衣物,有的放那么几棵野菜,食物和水囊志文都是收在仓库里。 志文放下的包袱,他也热得满头是汗,说起来他是内功有成的,可还是达不到传说中的寒暑不侵,心中也是颇有怨念。 正待借着包袱皮的掩护把水囊弄出来给大家解渴的时候,“啪啪啪”,一个在他身后原本不紧不慢地脚步声突然急促了起来,迅速向他们接近。 身后这人从今早天亮就一个人在他们身后跟了一上午,志文一开始还有点疑惑,不过看他走路有气无力的样儿,稍稍放了些心,虽说逃难的大部分都是成群结队的,不过单独上路的也不是没有。 此人浑身上下黑乎乎的,长个啥样都看不清,个子不高,一幅乞丐样,当然,现在逃难的人都是一幅乞丐样,志文他们也不例外。 志文他们怕露出自己健康的脸色,哪怕有水也不敢洗脸,一样是黑乎乎的,身上散发的气味能熏得蚊子都不敢近身,刚逃难的时候志文非常难受,现在居然也能习惯,真是久居鲍市不觉其臭了。 这时候小英的包袱被她丢在地上,在一行人的最外面,其他人刚把包袱解下来还拿在手中,志文则是一只手拿着包袱,另一只手在包袱里攥着一个水囊,正准备往外拿,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骤响旋又骤停,一道身影已经冲到了小英放在地上的那个包袱旁,速度出人意料地快。 随后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撒腿朝前跑去。志文为了拿水囊,需要大家打掩护,因此离官道最远,这时手上刚把一只水囊拿出包袱,中间还隔着好几人,大白天的又不想施展轻功惊世骇俗,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抢了个包袱去了。 这是......大明版的“飞车党”?不对,没车,无车飞车党?这算是偷呢?还是抢呢?志文心里吐着槽,对被抢的那个包袱并不在意,一些破衣烂衫而已。 倒是面相挺生,之前应该没有见过,怪不得敢来抢东西,那是没见识过自家的威风啊,志文这时还有点小傲娇。 “站住!”却是大柱反应过来了,随手“噗”地一下把包袱扔在地上,又嫌手里的白蜡杆碍事,也丢了,拔腿追去。 这时官道上人很少,大部分都在路边休息,倒是没人阻拦,两人一前一后,脚底下溅起两道烟尘,颇有点滚滚红尘,哦不,滚滚黄尘的样子。 “别追了。”志文一边喊住以小捷为首,想往前追的几个人,一边顺着把水囊分了出去。 “没事儿,一包旧衣服,又不能吃,对吧?小英。”志文把水囊递给小英,顺口安慰道。 小英接过水囊,听了志文的话后,脸上愤愤不平的神色缓了下来,只要不是吃的,小英是不会太在意的。 “我怕大壮吃亏。”小捷边喝水边说道,“那人不像是小孩。” “死不了,最多挨几拳。”志文也边喝水边说道,“谁让他嫌麻烦,棍子都不拿的。” 那人怕是来抢粮食的,这大热天的,包袱里的衣服用不上,他也未必能穿。 跟了一上午,还真够有耐性的,志文心里确定这人应该是独行侠,团伙怕是没有这个耐心,所以才不担心大柱,大柱虽说没带白蜡杆,也不会拳脚,可一身力气不是盖的。 一个团伙最少得两三个人吧,花四个小时的时间就为了这么个小包袱?收益实在太小了。 那人要是打开包袱,发现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不划算啊,志文暗暗为这抢劫犯感到亏,跑这段路消耗的能量可是一点贴补的都没有。 志文他们边喝着水边朝前赶去,大柱都追贼去了,大家不放心,没心思歇脚。 今儿这是靠着自己双腿抢粮的独行侠,那以后会不会有人骑着马或骡子来抢呢?志文盘算着,随即感到可笑,把这个念头否决了,现在要是还有马的话,估计也是被杀了吃肉的下场,不可能留得住,再说逃难的人家自己都快没吃的了,谁还养得住这些大牲口啊。 志文边走边胡思乱想,至于大柱能不能追上那人,却是丝毫不担心。 大柱虽然不像囡囡和小捷他们专门练过跑步,但从村子里出来后天天练枪,体力不成问题,吃得也不错,有能量保障,至于那盗贼,体力多半跟不上,食物也成问题,不然也不会来抢了,大柱就算一时追不上,耗也能把他耗死。 “呼......呼......” 抢包袱的人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睛恨恨地看着身旁的大柱,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浸湿了。 大柱人虽小,比他强得多,呼吸微微有点急促,但也一头一脸的汗,正解开包袱,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 那盗贼看着里面一粒粮也没有,翻了个白眼,又扭头“呸”的一声朝地上吐口唾沫,只是嘴里干干的,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估计是见里边儿没粮,觉得刚才都白费力气了,还有,这傻小子死死追着不放,就为了这几件破衣服? 盗贼举起一只手,用食指指着大柱,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刚才这番奔跑,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现在仍然说不出话来。 这是志文他们追上大柱时看到的情景,没有想像中的打斗场面,看来这盗贼是被大柱给追废了,根本没力气打斗。 大柱见他们来了,高兴地把包袱递给小英,“一点没少,我都看过了。” 志文把手里早准备好的水囊递给他,小捷在一旁关切地问:“没吃亏吧?追贼也不带着棍子!” 大柱嘴对着水囊,仰脖“咕嘟嘟”喝了几口水才回答说:“吃什么亏?你看他那副熊样,被我追到的时候就这模样了,站都站不起来,我都不忍心揍他。” “就......就几件破衣服,犯得着这么玩儿命地追......追我吗?小子!”这时那盗贼勉强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地问大柱。 大柱眼一瞪,二话不说,走上前作势欲踢。 这人眼见不妙,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避开大柱,“别动手,咱们有话好好说,我这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对吧,小兄弟!” 小捷低声地问志文:“要不咱们揍他一顿?小志!” 志文摇摇头,“费那力气干嘛,都被大柱追脱力了,再挨咱们几下,打死咋办?”穿越前受的教育,又是医生,对生命还是很看重的,不是心狠手辣的主儿。 PS:再求几天的收藏和推荐,周日推荐期结束后大家请随意吧。 第54章 抓贼(2) “哎!这位小兄弟说得对。”那盗贼听到志文的话,大声应和着,粮没抢到一粒不说,白跑这么一截路,要再挨两下子,不得亏死,他还不知道这几个他眼中的小孩手有多重,至于志文他们手里那几根棍子,则被盗贼选择性地无视了,不是拿来吓唬人,就是用来搭窝棚的,被他们打死?开玩笑呢吧! “走吧!”志文招呼大家继续前行。 “小兄弟!哎!这位小兄弟。”身后传来那盗贼的喊声。 “你叫我?”志文回头问道。 “是是是。”这盗贼看出志文是带头的,坐在地上对志文点点头,“这位小兄弟,您大人大量,分点儿水给我喝呗,实在是渴得慌了。” “什么!你抢我们的东西,还想喝我们的水!”大柱怒了,大声咆哮道。 “这不是没抢到嘛。”盗贼嘿嘿笑道,“要不你们打我两下消消气?打完了,气消了,多少分我点儿水喝。” “行,正好我这筋骨刚活动开。”大柱边说边上前。 “行了行了。”志文伸手拦住大柱,自己走到盗贼面前,“回答几个问题,就给你水喝。”正好打听点事儿。 “您说您说。” “你是一个人吗?有没有其他同伙?”志文问道。 那盗贼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着志文发了会儿呆,眼见志文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急忙大声回答:“啊......是,就我一个人。” 然后嘴里低声嘟囔道:“这要是还有其他人,我用得着跟你们这长时间嘛。” 不想大柱就在他旁边听见了,怒气冲冲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你们一个女人,六个小孩,看上去是挺好欺负的,真没想到你胆儿这么大,还挺能跑。”盗贼似乎豁出去了,挺光棍地回答。 志文伸脚拦住大柱刚踢出去的腿,“挺面生啊,从后面赶上来的?” “是啊。”盗贼点点头。 “后面逃难的人多吗?”现在每天走得挺慢的,志文有点担心后面的人追上来,生存环境就更恶劣了。 “多,不好混我才赶上来了。” “他们走得快不?都像你这样忙着赶路?” “不快,没啥吃的,想快也快不起来。”盗贼摇摇头回答。 “像你这样儿的多吗?”旁边小捷也插嘴问道。 “啊?”盗贼一时没反应过来,像我这样? “哦!”随即反应过来,是问像他这样偷抢粮食的人多不多,“有,不算太多吧,有我这种偷了跑的,有拦路抢的,还有晚上连偷带抢的。” 小捷和志文交换了下眼色,后面可比前面的混乱多了,没记错的话,今天才是他们遇到的第一起偷抢事件。 “哎哎,小兄弟!”盗贼可怜巴巴地喊着。 “什么事儿?”志文正起身欲走,转头问道。 “水,刚才不是说好了给我点儿水喝吗?”盗贼双手作揖。 “抬头!张嘴!”志文没好气地说道,本来想打马虎眼混过去的,他可不想让水囊沾上这人的口水,谁知道他有什么病。 盗贼不知志文什么意思,但还是依言照做。 志文打开水囊,离着他的嘴还有一截距离就隔空倒水。 “够了吗?” “咕咚!再...再来点儿!小兄弟!”“咕咚!咕咚!” “水没了。” “啊,谢了啊小兄弟,你这水还真甜。” “我叫马二,今天承你的情了,小兄弟。”志文他们都走出一截了,马二的声音还从后面传来。 “小志,看这情况,咱们白天赶路也得加强戒备了!”小捷走到志文旁边说道,“听那人的说法,以后估计还得遇上这种事儿。” 志文点点头,“你来安排?” “行。”小捷也不推辞,“让我娘在最前面打头,大柱靠着人多的地方戒备,他个儿大,我在最后负责警戒。” “行啊,小捷,有点将军的样子了。”志文笑道,“咦?不对,怎么没安排我?” “你啊!你居中策应就行。”小捷回答,“你恁好的武艺,可是我们最大的底牌,非危急时刻不能使用,我们可不能什么时候都指着你。” “好,我就做底牌。”志文乐了,小捷有这想法是好事儿。 小捷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志文:“小志,咱们赶路不走官道,会不会好点儿?” 志文闻言,左右看了看官道及其周围的情况,想了一会儿指着官道说:“我觉得没必要,你看这官道还算平整,走在上面还算方便。” “再看路边,”志文的手挪了挪,指着遍布土块、石子和坑洞的路边说道,“不好走吧,费力不说,还影响赶路的速度。” 小捷看了点点头,忽然又说道:“那要是再离官道远点走呢?” “可是可以,”志文又看了看,“可我总觉得要是大家都在官道上走,只有我们不在,感觉更显眼。” “倒也是。”小捷赞同道,“等以后人多,官道上容不下了,咱们再这样走吧!” 太阳已经落山了,不过天光仍然很亮,旷野里仍然还有不少逃难的人群忙碌着,天黑前哪怕能多找到一棵野菜也是好的。 花花一个人提着个篮子,里面两株叶子大的分别是苋菜和灰灰菜,那株叶子小的是马齿苋,这是她今天下午的收获。 家里已经没有她的吃食了,哪怕她挖到野菜回去也是挨饿。父母白天都把她丢给宋婶一家,就指望小志哥他们发善心,给家里其他人省点粮食,这些,她都知道。 宋婶一家人全都对她很好,饿了,她能吃上野菜饼,渴了,能喝上水囊里甘甜的清水,赶路,找野菜,大家都是有说有笑的,和他们在一起,她很快乐。 花花心里害怕,父母把她当做累赘,她就是晚上回去睡个觉,要是在宋婶这里也被他们看成累赘,那她真是无家可归了。 小志哥可真厉害,总能挖到那么多的山药。 囡囡她们也不错。 自己就有点笨,不行!挖的野菜太少了!再去找找,可不能吃白食。 花花没有回头,拎着篮子向远处走去,全然忘记了志文的交待,不要一个人脱离大家,不要跑太远,差不多就回窝棚等等。 花花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努力地找着野菜。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花花看看周围黯淡的景物,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今天恐怕是再找不到什么了,得回去了。 PS:再求几天的收藏和推荐,周日推荐期结束后大家请随意吧。 第55章 报信 咦?!好大一片黑影,怎么会动? 花花有点害怕,定定地盯着那片飞快接近自己的黑影,不知所措地站着。 待那黑影到了身前一丈左右时,花花才看清这是个人影,不由吁了口气。 黑影迅速地与她擦身而过,刚刚错身之时,她看到这人侧头往她篮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这人原本跑得飞快的身形突然就停了下来。 “小妹妹,挖野菜啊?”这人转了个身,笑嘻嘻地问。 “是啊......啊?!是你!”花花张着嘴,认出了面前这个黑乎乎的人影,不就是前两天抢小英包袱,最后被大柱追瘫的家伙。 虽然光线不好,他又黑乎乎的,不过现在离得很近,花花还是认出了他。 不过花花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盗贼,脑子里还是那天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惨样,一点没有害怕,也没有发现这黑影原本伸向她篮子的手不知何时又缩了回去。 “呃......哦,是你啊,小妹妹。”盗贼把手背在背后和花花打了个招呼,那天失手丢人就算了,人家没报复,还给了水喝,盗亦有道,这次他可下不了手。 “你也在挖野菜吗?”花花问道。 “啊?是,我挖野菜。”盗贼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你挖了多少?我真笨,才挖了这么一点。”花花举起手里的篮子,很是沮丧。 “没......没有挖到。”盗贼支支吾吾地说道,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他哪里是在挖野菜,再说,费那么大力气根本挖不了多少野菜,哪里吃得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是不会做的。 “啊?你什么都没挖到啊?”花花先是诧异,随即却有点开心,终于有人比她还笨了。 “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了。”花花转身朝着志文他们的窝棚走去。 盗贼低着头,看着花花的小小身影,眼珠转了转,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今天的饭辙还没着落呢,自己刚刚听到个消息,也许......能混顿饭? 想到这儿,盗贼拔腿朝花花追去。 “小妹妹,你去哪儿......” ...... “花花,怎么才回来?”小英娘正在窝棚门口张望,看见花花才放了心,其他人都回来了。 “以后可不许一个人去挖野菜了,和你小志哥还有囡囡他们一起。”小英娘接着絮叨,“咦!怎么是你?” 等花花走到小英娘面前,小英娘才看清她身后跟着的人影,不就是前几天偷抢他们家小英包袱的人吗。 “你跟着花花干什么?”小英娘一把扯过花花,挡在自己身后。 其他人听见小英娘的语气不对,纷纷把视线集中过来,认出跟在花花身后的人是那天的盗贼后,大柱和小捷立即不动声色地堵住其后路,把他围了起来。 “怎么,贼心还不死?”小捷一只手杵着白蜡杆说道。 “别误会!别误会!”这盗贼练练摆手,“我可什么都没做!不信你们可以问问这丫头。” 花花在小英娘身后,被囡囡她们围着,正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闻言说道:“他没拿我东西,野菜都在呢。” 说完举起手里的篮子给大家看。 “嘿嘿,你们看,我没说错吧。”盗贼笑道。 “赶紧走,这儿不欢迎你!”小英娘打断他的话,仍是满脸警惕地看着他。 盗贼却不理她,而是看着不远处的志文说道:“小兄弟,我是来给你们报信儿的。”他早看出来这群人说话算数的是这个小孩。 “你叫马......”志文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起了他的名字。 “马二,我叫马二。” “报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地给我们报信吧,想要什么好处?”志文想先弄清楚这马二想要什么。 “今天的晚饭。”马二爽快地回答,“我觉得这信儿还值一顿饭。” “我们自己都不够吃,哪有多余的给你!”小英娘在旁边却是不干了。 “呵呵。那小子......”马二仍是看着志文,用手指指他身后的大柱,“追我这么有劲儿,可不像是缺吃的。” 小捷听了这话有点急了,在马二身后冲志文使了使眼色,又抬起白蜡杆朝马二虚刺了几下,看那意思是想把马二彻底留下。 志文冲小捷微微摇摇头,他们吃的早就是挖的各种野菜加上苜蓿和山药做成的饼子,又不是白面馒头,没什么好怕的,他也不是那种嗜血好杀之人。 “先说说是什么信儿吧。”志文向马二说道,“让我们听听它值不值一顿饭。” “行!”马二很爽快,上次还是喝过人家的水的。 “你们这一拨人。”马二用手前后比划了一个圆圈,“被麻子头一伙儿盯上了。” “我们一家人被人给盯上了?”马二话音刚落,小捷急冲冲地问道。 “这前前后后几百上千号人都是你们家的?”马二回头瞥了小捷一眼。 “哦!”听得不是自家被盯上,小捷明显松了口气。 “麻子头?”志文皱皱眉,“他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这麻子头应该是匪号,就像张献忠被称为“八大王”似的。 “什么人?想做什么?我就是偷点东西,他们直接抢,不给就打,甚至......杀人。”马二回答道。 明白了,马二是贼,哪怕是前几天从小英那儿抢包袱,也是趁人不备,多少还有点底线和顾忌。 而这麻子头直接强抢,不给就打人、杀人,完全是强盗、土匪了。 “你认识他们?”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志文却本能地信了这马二说的话,直接问了最核心的问题。 “八个人,全是汉子。”马二也不磨叽,“今晚就动手,等你们做好饭之后,他们连做饭的功夫都省了。我遇见你们家这小丫头之前,在一个草坑里听见他们说的。” 马二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消息来源,不想被志文他们一家人误解为同伙。 这时候天色已黑,志文他们一家每天都走得最早,算是领头羊,从他们家的火堆开始,由近而远,顺着今天白天的来路方向,在官道两旁燃起了数百个火堆,影影绰绰的火光衬着旁边的窝棚和忙碌的人们,显得蔚为壮观。 PS:再求几天的收藏和推荐,周日推荐期结束后大家请随意吧。 第56章 黑夜激斗(1) 官道上没人搭窝棚,毕竟踩的人多,浮尘厚,没人愿意在上面做饭休息,显得空荡荡、黑漆漆的。 马二的话刚说完,志文就听见远处,这片窝棚的尾巴上传来了不太清晰的打骂声和哭喊声,这是谁家在吵架呢,还是麻子头一伙儿动手了? 距离有点远,动静还不大,小捷他们自然没有听到,仍是将信将疑地把马二围在中间,马二则干脆坐在了地上,神色不见慌张。 再等片刻,远处的一个火堆突然黯了下去,随即火光却又忽地大冒,火苗窜得老高,近处的影子不断乱摆,连背对着的小捷和大柱都察觉到了异常,回过头看去。 “动手了!”马二干笑了两声,“他们!” “宋婶!小捷!大柱!你们顺着官道过去,好好教训一下他们,不能让他们乱来。”志文结合刚才听见的动静声,心中已是信了马二的话,急忙开始安排。 随即又嘱咐已经转身开始行动的小捷他们:“动作要快!小捷带队!” 不是志文想管闲事儿,而是天一黑,这些强盗的做法很容易聚居人群中引发大规模的骚乱,救囡囡的那个晚上,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你们仨就别动了。”志文伸手拉住蠢蠢欲动的囡囡她们三个丫头,“天黑,你们个子小,跟不上他们的。” 囡囡和妞妞倒是听话地停了下来,小英还有点不消停,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你们......这是做什么?”马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看着离去的小捷他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强盗来了,不是应该跑路的吗?自己报信的目的,也就是让他们早点跑,以免被抢。他们一家能省点粮下来,自己的晚饭也有着落了不是? “他们去干嘛?”马二问一旁安静站着的花花,毕竟一起走回来的,感觉还熟。 “打强盗去啊。”花花回答,丝毫不见慌张。 打强盗?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拿着三根棍子,去打八个人的强盗?完了,这家人脑子有病,信儿白报了,晚饭看来也指望不上了,算了,先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吧。 马二边想边站了起来,拍拍手,想了想又对志文说道:“刚才忘了说,那麻子头可有把刀。” 有刀?志文这下有点担心了,可他要追上去的话,囡囡她们怎么办?更令人担忧的是,麻子头一伙不仅抢粮食,还放火,这天色已黑,如果不能尽快制止他们的行动,一旦引起骚乱,人群被这伙儿土匪从后往前驱赶,形成奔跑的人潮,那自家现在所处的靠前位置就非常危险了,武功再高,这几百上千双大脚丫子踏下来也抵不住。 看看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山包,志文急忙招呼囡囡这四个小丫头向那儿跑去,爬上这个小山就安全多了,着急逃跑的人群一般是不会朝山上跑的,特别是还有其他的路可跑。 “想吃饭就跟上!”志文又对马二说道。 他现在倒是对马二的印象有了点改观,虽说偷抢东西,可他不用强,想用消息换吃的,也不过份,刚才又提醒对方有刀,还算是良心未泯吧。 “啊?”马二愣了愣,看志文带着四个丫头跑向那座小山,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肚子饿了,还是吃的重要。 却说小捷他们一路急行,朝着着火的窝棚奔去。 隔得较远的人家都把那里看做是自家人的口角,着火也理所当然地想成是不小心地打闹造成的,因此尚未引起骚乱,官道上空荡荡的,路还算好走。 跑了没多久,一个窝棚又着火了,小捷心中焦急,他也意识到再燃起几个窝棚的话,就容易引发人群的骚乱,到时候别说教训麻子头,自身安危都成问题。 “娘,大柱,咱们再快点儿!”小捷低声说着,脚步又快了几分。 小英娘和大柱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地跟着小捷,三人急促的脚步声和着粗重却不紊乱的呼吸声。 眼看快要到了,那两个窝棚的火势已经渐渐小了下去,走近细看,两伙人正手捧泥土,不停往火苗上泼,水是舍不得用的,找点水也不容易。 灭火的人不少,周围的人应该都在帮忙,毕竟火势要是蔓延开来的话,大家今晚都别想安宁了。 只是附近却没有想像中的凶神恶煞的土匪之流,小捷正待找个人问问,隔了大约七八个窝棚的不远处,又唰地窜起了火苗。 “这帮强盗,没抢到粮食就放火!”旁边有人愤愤地低声骂着。 小捷顾不上说话,带着小英娘和大柱又朝火苗处跑去,心中还有点庆幸,还好刚才这几家都有粮食给麻子头一伙儿抢,他们才没有继续放火,让火势进一步扩大,否则的话现在可能已经晚了。 “停!”小捷突然站住,又拦住了身后的大柱和小英娘,“喘口气,把气调匀了再上。”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着火窝棚的面前,几个小孩和一个女人坐在地上,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和悲伤,低声抽泣着,地上躺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还是昏了过去,额头青肿,伤口周围还有已经干透的黑红色的血迹。 紧挨着的一个窝棚,门口的火堆已被踢散,几个汉子手拿棍棒背对他们,其中一人手里举着火把。 小捷数了一下,窝棚外有五个人。 “就这么点儿?没啦?”窝棚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没了,真没了!这位大......大人。”另一个男子畏畏缩缩地说。 “嗯?你叫我什么?”还是那个声音。 “大......大人啊。” “嗯!这个称呼我喜欢,就不揍你了,也不烧你这个棚子了。”那声音哈哈大笑着说。 “啊?谢大人,谢大人。”那畏畏缩缩的男子却是没有想到,他一个临时想出来的称呼让他逃了一难。 “以后都叫我大人,听到没有?” “是,大哥!” “啪!”一巴掌打在脑袋上的声音。 “还叫大哥?” “大人!” “大人!” 小捷听得好笑,一个土匪,被人叫声“大人”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外面五个人,窝棚里加上匪首的声音,应该是三个,那就都在这儿了,连个警戒的人都没有,正好一锅端。 想到这儿,小捷低声吩咐:“并排上,上下齐攻。” 这是上次经志文提醒之后,小捷想出来的又一个阵型,与锋矢阵一前俩后,轮番进攻不同,上下一起攻击,就不用前后站位了,而是并排而立,以便攻击能同时击中目标。 上次的锋矢阵很成功,但小捷知道今晚要速战速决,轮番进攻有点耽误时间,他想试试新阵型的效果。 PS:抱歉,今天有事儿,只有一更了。明天两更。 另外,本来今天中午就结束推荐了。 不料刚才上传的时候,才发现前天的通知,本书继续新书推荐。 所以,如果您喜欢这本书,还请继续支持,没收藏的顺手收藏下,愿意推荐又能推荐的,请推荐下,谢谢。 第57章 黑夜激斗(2) 这时他们三人刚绕过那户窝棚被烧的人家,呼吸早已平缓了下来,大柱和小英娘听了小捷的安排,立即从后面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和小捷站成一排,然后三人都端平了手中的白蜡杆,棍尖离这帮匪徒的尾巴上的这人已经很近了,对方仍是浑然不觉。 “我刺上,你们刺下。”小捷又低声吩咐。 “准备!”小捷低声说道,他就是打算偷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杀!!!”随着小捷一声暴喝,三人左脚齐齐向前迈出一步,同时手中的白蜡杆带着风声,一上两下,朝着目标刺去。 “一二一”的口令小捷始终觉得不够威风霸气,最后改成了“杀!” “嘭!!!”一声巨响,小捷刺中对方上背,大柱和小英娘分别刺中左右臀部,三人没有杀念,仍是留了手。 三根白蜡杆几乎同时刺中,听上去似乎就只有一个声音。 “哎......” “哟”字尚未出口,他已腾空而起,扑面而来的风将他接下来的叫声生生压了回去,前方无人阻拦,直直朝着那被他们踢散的火堆扑去。 “呯!”这人结结实实地扑在火堆上,所幸火势已小,被他这一扑倒给扑灭了。 “谁?”棚外另外四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转身,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三人组合。 迎接他们的是又一声“杀!”,目标还是排在最后的那个人。 那人刚转身,手中拿着短棒,才看出面前是三个人,还没看清楚呢,就见一根棍子直刺他的胸口,另外两根分刺他的左右腹部。 “呼!!!”三道混成一道的风声才传到他的耳中。 ...... 志文带着四个小丫头站在小山顶上眺望远处,后面跟着马二。 天色已黑,隔得又远,志文眼力再好,也看不清着火之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刚上山顶之时,第一个着火的窝棚旁也燃起了大火,不过随后就好半天没了动静,原先的两堆火势也渐渐弱了下去。 这帮土匪转性了吗?还是觉得再放火引发骚乱的话,他们也抢不到什么东西? 火光忽又大亮,隔着前两堆大火一段距离,第三个窝棚又被点燃了,刚才消停这段时间只是因为......心情好? 志文摇摇头,不再继续猜测土匪们的心思,现在得把注意力放到引发骚乱的迹象上来,一旦出现了不利的迹象,还得再下趟山,把花花一家接上来,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至于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他们一家带上山,是因为志文对小捷他们有信心,相信他们能够在引发骚乱前把事儿摆平,即便匪首有刀。 贸然把人叫上山,结果啥事儿没有,自家人倒是没啥,外人就难免不会抱怨了。 ...... “噗!!!”又是三声合为一声的捅在人身上的声音。 刚转过身的匪徒虽然看见了小捷他们三人,也看见了刺向他的三根白蜡杆,可还是根本反应不过来,胸口和左右下腹部三个地方被同时击中,然后觉得脚底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狠狠地砸向他身后之人。 “啪!”这是两人相撞的声音。 接着一声“呯!”,这是两人倒地的声音。 在接连击飞两人,连带着撞倒一人后,小捷他们未做丝毫停留,再上前一步,又是一声暴喝“杀!”,一起向打着火把的那人刺去。 此人在目睹了几个同伴的下场后,由于距离小捷他们较远,总算有点反应时间了,右手拿着的木棍他还戳在地上,已经来不及了,仓促中用左手手中的火把向右斜下方挥动。 “啪!”的一声,刚好碰到小捷刺向他的白蜡杆,火把和白蜡杆相撞发出的声音正好与前两个倒霉蛋倒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是下面的进攻再也看顾不了,小腹左右两边被小英娘和大柱同时刺中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 而左手拿着的火把刚碰到小捷的白蜡杆就被弹开,小捷的力量已远超成年壮汉,而此人又是左手仓促发力,哪里能够挡开,棍尖只向右偏了一点,紧接着小腹挨的那两下子,右胸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只是被击中后发出的声音没有那么响而已。 此时他因为小腹被击中,屁股已经腾空,成了恶狗扑食的姿态,被小捷稍稍迟来的这一下,上半身在空中又追上了屁股,整个人在空中居然调整好了姿态,成一个端正的坐姿向后飞去。 “麻哥!麻哥!”窝棚外最后站着的这人原本在窝棚门口,从听到第一声动静后,就被这兔起鹤落的几下惊得不由自主地后退,退得越过窝棚后才反应过来,却不敢上前,只连连呼叫着匪首。 “嚷什么!”窝棚里一声大喝。 紧接着走出一个人影,边走边骂着:“外面怎么这么吵,你几个都白吃饭了?”听语气应该就是这伙儿人的头——麻子头。 麻子头刚从窝棚里走出站定,就觉得右前方的光亮黯了下来,抬头一看,半空中一个人背对着他直直向他撞了过来,左手还拿着一根火把,正是刚刚被小捷他们击飞的人,他的一个手下。 麻子头不及躲闪,急忙伸出右手搭上那人的后背,感觉吃不住力,又急忙用左手搭上右手手腕,右手五指一拧,抓住他背上的衣衫,同时左脚后退了一步,觉得仍然顶不住,右脚再退一步的时候将人就势往地上摔去。 “砰!”被麻子头连消带打地弄了这么一下,这人倒是摔得不重,不过落地时左手的火把没有拿住,在地上弹了几下,最后滚到这家窝棚的角落处,先是点燃了铺在窝棚上的干草,燃起了小小的火苗,紧接着的一阵大风,“呼”的一下子,火苗瞬间变大,整个窝棚都着火了。 “呸!废物!”麻子头冲地上吐了口口水,恨恨地骂道。 窝棚里连滚带爬地从另一边跑出了四五个人,看样子是窝棚的主人,和麻子头一起在窝棚里的两个匪徒也刚刚跑出来,与那个刚才喊“麻哥”的同伙一起站在麻子头的身后。 此时两个窝棚烧得正旺,火光熊熊,借着火光,小捷把这匪首看得很清楚,满脸坑坑洼洼的,倒是没有辜负“麻子头”的外号。 身材高大,身上没什么肉,显得很瘦,不过小捷可不敢小瞧他,刚才用手接他的手下,只退了两步,还是有把子力气的。 右肩上,从背后斜斜探出一柄刀把,用早已看不出本色的麻线细细地缠了。 PS:还是一如既往地厚颜求收藏、求推荐 第58章 黑夜激斗(3) 有刀!小捷双手紧了紧手中的白蜡杆,随即低声地对左右说道:“娘,大柱,这人有刀,小心!” “呼......” “呼......” 小英娘和大柱顾不上说话,和小捷一样,忙着调匀气息。 刚才这几下,虽然没有耗费多少体力,但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杀人越货的匪徒,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种感觉与上次和李智一家打架截然不同,心情激荡之下,难免觉得气有点不够用。 刚从窝棚里跑出来的那家人,一开始见有人手持长棍和麻子头一伙对峙,脸色一喜,觉着有救了,还想留下来看看情况,没准还能找机会把刚刚被抢走的粮食拿回来。 待看清是一个女人和两个身形偏高的半大小子后,顿时不抱希望,悄无声息地向远处遁去。 小捷他们身后的人家,这时也止住了哭泣,女人带着几个小孩,拖着躺在地上还不能动弹的男人,慢慢地向后退去。 小捷用眼角余光看了下,发现附近几个窝棚的人都远远跑开了,这些人没有大嚷大叫,也没有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乱窜,都是跑到远处后站定,静静地朝这边看着。 周围原本各种声音嘈杂,有点喧闹,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 志文在山顶上看到第三堆大火后没多久,旁边又有火苗从小到大地烧了起来,心里有些发沉。 这是要乱起来的节奏?自己只让小捷、小英娘和大柱三人前去,是不是有点托大了呢? ...... 麻子头在将那个手下摔在地上后,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上了背后的刀把,待借着火光看清找麻烦的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子后,抬起的右手又放下,本已迈出的右脚也收了回来。 “大哥!”身后两个和他从窝棚里出来的人喊道。 麻子头抬起手摇了摇,示意手下不要说话,现场除了火堆发出的“必必剥剥”声,寂静无声。 女人?小孩?真是麻烦! 麻子头恍惚记得有人和他说过,走江湖遇上女人、小孩和出家人挑刺儿,一定要小心,说这话的人是谁他已经记不得了,或许......已经被他杀了? 至于原因嘛,很简单,这些人敢于出头,必然是有所倚仗的。 看看现场麻子头也知道这三人不简单,三个手下已经废了,两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昏了,被他接下来的那个捂着肚子,嘴巴忽张忽合的,似乎想叫却又叫不出来,脸上涕泪乱流,别指望他们还能厮打了。 那三人背后还有他的一个手下,此时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他的命令。 真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啊,以前别说什么女人小孩,就是其他悍匪,自己也早拎着刀冲上去了,麻子头暗暗感慨,抬起右手,握住刀把,缓缓将刀从背后抽了出来。 这把刀是他当年用石头偷袭一个地主护院后得来的,虽说已经磕出了不少的缺口,但麻子头仍然觉得很好用,可能是坏事做多了吧,只有把刀带在身边,他才觉得心安。 “啪!”麻子头重重地向前踏了一步,左手握住了刀把下端,这个姿势让他的心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本来他还想说两句场面话探探对方的底的,现在不想说了,平白弱了气势,反正都得打上一场,否则以后怎么带手下,怎么抢东西,只希望这次遇上的点子不要太扎手才是。 “上!”麻子头大喝一声,扬了下头,示意身后的手下上前,同时还向对方背后的那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自己却纹丝未动。 “啪啪啪!”的脚步声响起,三个匪徒很快越过麻子头,向小捷他们扑去,或许是知道小捷他们的厉害,向来不离口的污言秽语都没有了。 “杀!”小捷他们气息已经调匀了,见对方冲了上来,也是大喝一声,左脚前跨一大步,收在右肋边的白蜡杆分成一上两下,齐齐刺了出去。 这帮匪徒明显也是没有什么章法的,迎面而来的这三人,队形前后不一,参差不齐,和李智一家相比,无非是把锄头换成了棍棒而已。 志文松了口气,看来又要轻松获胜了。 “呼!”小捷的棍尖已经快要刺到当头这人的胸前了,他连对方脸上那惊慌的表情都看得很清楚,右手举着短棍正用力下挥,想要格开小捷的攻击,而对小英娘和大柱的攻击,却是无能为力了。 来不及了!小捷暗想。 “小!心!” 一道细细的小孩声音,从远处围观的人群中飘了过来。 小心?小捷刚听到时还有点疑惑,这是在提醒谁? 不好!小捷念头一转,应该是在提醒自己。 匪徒恐怕没人愿意提醒,这些难民虽然不敢反抗,但不代表他们会助纣为虐。 再说己方就是三人的动作就是弓步前刺,匪徒们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他们哪里需要提醒什么。 那就是己方身后! 小捷突然想起刚才有一匪徒只是被撞倒,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随后再未爬起来。 想到这里,小捷仔细留神身后,果然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而身后映过来的火光也黯了下来。 真是他! 小捷不及细想,也来不及跟左右两边的小英娘和大柱打招呼,硬生生止住了前刺的白蜡杆,转过了半个身子。 果然! 这人已经到了身后,嘴角上扬,露出了黄斑斑的大牙,手里的木棒已经劈了下来。 小捷在小英娘和大柱的中间,手里端着大杆,这时不论是左转还是右转都施展不开,情急下右手松开紧握的木杆,只虚虚地拿着,左手发力向后一抖,随即松开。 “呼!”小捷前刺的白蜡杆迅速地从腋下向后飞掠,犹如出击捕食的白蛇,原本的棍尾变成了棍头,后发先至地点向了这人的胸前。 “噗!”小英娘和大柱倒是专心,根本没听见小孩的提醒,仍然一起刺中了当先这人的小腹,他下挥格挡的木棍原是针对小捷那一下的,挡不住小英娘和大柱的攻击。 这时谁都没有注意,原本在最后的麻子头已经在原地消失了。 PS:感谢喜欢这本书的人,不管你是收藏、推荐还是打赏,都由衷地表示感谢。 我能做的就是写好这本书。 好了,一如既往地求收藏和推荐。 第59章 黑夜激斗(4) “啪!” “哗啦!” 小英娘和大柱面前这人毫无悬念地被击飞,然后落地滚了出去。 刚才消失的麻子头避开正面,突然出现在小英娘的左侧,趁着小英娘的武器尚未收回,手中的刀片“唰”地砍了出去,他要借机把这女人拿下。 “你俩对付那小子!我来解决这婆娘!”砍出这一刀后,麻子头才指着大柱,让剩下的两个人去解决。 “嘭!” 另一边,小捷急中生智想出来的这一招效果奇好,偷袭这人持棍的右手还在空中,胸口已被击中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咔嚓!”紧接着响起来的应该是骨折声,此人倒是没有被击飞,而是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呜......”一根白蜡杆带着刺耳的风声狠狠地向着麻子头扫去,小英娘在和大柱击飞当头之人后,见麻子头欺到身前用刀砍来,而自己手中白蜡杆太长,已来不及格挡,不得不将手中长棍用力扫向对方,哪怕同归于尽也好。 不得不说麻子头方位和时机把握得是真好,既是小英娘的防御死角,又瞅准了她尚未收回武器的空隙进攻,小英娘以前只和李智一家打过一次,和麻子头这惯匪一比,经验就欠缺了,被他给钻了这么一个空子。 “娘!”小捷这时刚刚击倒那偷袭之人,回头看到这一幕,却是救援不及,不由得惊呼出声。 麻子头脸上带着狞笑,手中刀又加快了几分,他打定主意,就算挨上这婆娘的一下子,哪怕受点伤,也要先废了一个人。 否则的话不用打了,要么乖乖投降认输,要么跑路,刚抢来的粮食就别想了,这三人这么凶猛,自己要是不使点儿诈还真拿不下来。 “嘭!” 小英娘背后突然出现一个身影,将她撞得向右前方连迈几步才勉强站稳,不过倒因此离开了被麻子头攻击的范围,那是大柱。 “大柱!”小捷大喊,嗓音明显哑了。 小英娘和大柱一左一右,刚才一起将麻子头一伙儿打头那人击飞后,他的大杆也尚未收回,他的右前方是之前冲上来要攻击他的两个匪徒,这时,大柱瞥见了小英娘左侧麻子头的身影。 大柱不及细想,朝着小英娘的方向急急退去,边退边用白蜡杆左拨右挡,格开了他前方二人的短棍攻击。 这时他看到了小捷虽然背对着偷袭他的那个人,但仍然用白蜡杆从腋下击中对方的那招,脚下暗暗使劲儿,加速朝小英娘的方向退去。 “嘭!” 大柱用自己的后背生生将小英娘撞开,独自一人背对着麻子头即将落下的刀锋。 麻子头虽然被这变故给惊了一下,却丝毫没有减缓手中的刀速,管他是谁,只要能先废了一个就行。 紧了紧手中的刀,让它又加快了几分,麻子头心中不由得一阵兴奋,他仿佛看见了眼前这小子被他用刀从右肩一劈两半,然后鲜血淋漓的场面。 他早看出了这三人虽然手上的功夫不差,但是经验不足,不然也不会被他轻易进到防御的死角。 想必等会儿的这种血腥场面也是没有见过的,到时候剩下两人被吓得手脚酸软,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一旦解决了他们三人,等会儿再找那些泥腿子要粮只会更容易。 想到得意处,麻子头不由发出了犹如夜枭怪叫般的笑声,只不过正笑到高声处就被一根由远而近,泛着白光的长棍给打断了,好似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那是大柱从小捷那儿学来的招儿,左手发力,右手虚握,以杆尾作杆头,从腋下发起进攻,向麻子头的胸前刺去。 这是直线进攻,比起麻子头用刀从上到下的弧线砍击,距离要近得多,所以后发先至,眨眼间已经到了麻子头的胸前。 “呼!” 麻子头已经看见了那越来越大的棍尖,耳边这才传来白蜡杆带起的风声。 这招儿他们是人人都会吗?麻子头心里暗骂,刚才就被另外那个小子用这招脱了险,现在眼看又要被这小子坏了自己的打算。 手中刀却不得不改变方向,双手把刀把向斜上方一提,原本砍向大柱后背的刀锋向斜下方迎上了扑面而来的棍尖。 不这样做的话,麻子头尚未砍到大柱,他自己就会被棍子刺中胸口,那几个手下被刺中的下场他是见过的,他可不想亲身体验下。 “当!” 麻子头双手巨震,好容易将大柱的攻击给挡开了,心中暗自庆幸,还好用的双手握刀,单手的话肯定挡不住。 紧接着一声“噗!”,却是大柱的杆头被麻子头的刀削断的声音。 大柱没有理会,“唰”地抽回白蜡杆,又一个弓步刺杀,向身前一个朝他直奔而来的匪徒刺去。 “呜!” “呜!” 先后两道风声,小捷和小英娘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向麻子头刺去。 小捷仍是照旧向上刺,刚才他见了麻子头用刀砍向他娘的场景,幸好有大柱舍身相救,否则后果他不敢想像,心中起了杀心,双手紧握大竿,眼睛紧盯麻子头的脖子,目标直指对方喉间。 麻子头刚刚挡开大柱那一击,削断了对方的棍尖,心中还有点得意这刀的锋利,就见两道白影一闪向他刺来,一朝脖子,一朝小腹,眨眼间已经到了身前,棍头带起的风声激得他后背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后毛孔张开,出了一身细细的白毛汗。 顾不得多想,奋力举起左下侧的刀上挡,小捷的这一下已经快要到了,然后头一缩,腰一躬,腿上微微使力,向斜前方滚了出去,险险避开了小英娘接下来的一击。 “噗!” 小捷的棍尖也被削断了一截。 小捷深吸了一口气,脚下却不停留,此人是积年老匪,打斗经验丰富,还有把好刀,威胁太大了,必须得先除去。 两人一个滚一个跑,小捷很快追上了麻子头,手中白蜡杆哪怕是被削短了一截,也能刺到还在地上打滚的麻子头了。 受刚才的影响,小捷仍盯向对方的脖子,想要一击即中要害,奈何脖子目标本就小,麻子头又在翻滚中,想要刺中还真不容易。 眼看麻子头就要止住滚势,小捷不再犹豫,手中的白蜡杆朝着对方身上刚出现的最大部位-后背刺去,就算不能一击必杀,也要给他来个狠的,让他受点伤,一会儿好对付。 “噗!” 出乎小捷意料的是,这一刺并未像以往那般,击中人体后要么受到阻力后弹回,要么将对手击飞,而是微微一滞后再无阻碍,“嗤”的一下,仿佛刀切牛油般顺畅,小捷脚下使劲儿,手上用力,很快又是一层薄薄的阻碍,不过仍然没能挡住小捷手中的棍尖。 “啪!” 棍尖最后在地面的阻挡下停止了前进。 “噗!” 一股血水顺着白蜡杆和血肉之间的间隙喷到了小捷的衣服上。 PS:还是一如既往地厚颜求收藏、求推荐 第60章 黑夜激斗(5) 麻子头在翻滚中仍然没忘观察周围的局势,他见小捷很快追了上来,一开始很紧张,对方要是趁着这时发动攻击,他就被动了,武艺本就不如对方,地上又不方便发力和做动作。 后来见这小子犹犹豫豫地没有攻击,心中松了口气,雏儿就是雏儿,不懂“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要不再多滚几下? 脑中转到这个念头时麻子头刚头下脚上地打完一个滚,后背对着小捷,忽觉后背一痛,还没反应过来呢,胸前也痛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一截暗红色的木棍从他胸口飞快地冒了出来,然后不断变长,直到它进入地面为止。 “这......”麻子头张了张嘴,到口的几个字却再也吐不出来,翻滚时一身的力气突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刚才打斗时出的一身热汗,现在仿佛是雪后放晴初化的雪水,将他从外到里都沁得冰凉。 眼前冒起一阵白汽,那是他体内流出的热血蒸腾而起的,血水正顺着棍尖缓缓流在他面前的地上。 棍尖?这三人用的是木棍不是大枪,怎么可能一下将人捅个对穿? 麻子头脑袋下垂,映入他眼睛的不是浑圆的棍头,而是一截锋利的棍尖,那是他刚才用刀格挡对方的攻击,还削断了一截棍头后造成的。 “呵......”麻子头艰难地笑出几声,“真......真特么,不......走......运......”,最后几句话也许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了。 血迹在地面渐渐扩大,“嗤!”,流到火堆时发出一声轻响,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腥气和焦香的奇怪味道。 “呕!” 小捷再也忍受不住这个味道,刚才喷在衣服的血水就让他有点恶心了,双手杵膝往外吐酸水,晚上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只能吐水了。 ...... “走吧!我们下去!” 志文在山顶等了好一会儿,眼见第三堆大火后再未着火,原先的火堆火势也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被扑灭,然后再没什么动静,总算放下心来。 黑夜里,星星点点的篝火中,人群越来越安静,最担心的人群骚乱终于没有发生。 “小志哥,我饿了!”刚才志文一直沉着脸,其他人不敢说话,这会儿他开了口,最跳脱的小英终于忍不住喊饿了。 “饿了?饿了就赶快回棚子做饭,你娘他们快回来了!”说实话,志文自己也饿了,正要做饭时马二来报信,紧接着麻子头开始动手,小捷他们前去阻止,志文则带着丫头们上山,一通忙碌后,现在心情放松下来,顿时觉得肚子里像有只手在蹂躏着胃。 “嗯!花花你嘴怎么了?”志文的眼力在黑暗中仍然很好,才转过身就看见花花一个腮帮高高坟起,嘴角似乎还有......血迹? “没事儿的,小志哥。”花花含糊不清地答着话,抬起手背擦了下嘴角,这才发现有血。 “噗!”慌乱中花花终于忍不住张嘴往外喷,一口血水带着半截门牙落在地上。 “刚才上山的时候,摔......摔了一跤,”花花嘴里吸着冷气,小声地解释着,“我,我怕......” 明白了,这丫头上山摔断半颗牙,为了不影响大家的脚程,一直忍着没敢声张。 “哎!”志文叹口气,掏出个水囊递给花花,“漱漱口吧。” 他多少能理解花花那种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的感觉,可理解是一回事儿,要想解决却没有什么办法。 马二也跟在志文他们后面下了山,那顿饭志文他们可是答应了的,只是心中仍然觉得难以置信,这就......完了?凭那三人就能把麻子头一伙解决了? 可在山上站了这么久,除了一开始的三堆火,之后再无动静,这番景象却又表明他们真的是把麻子头给收拾了。 “啧啧......”,马二咂了咂嘴,这家人不简单啊,不过,似乎领头的这小男孩才是主心骨。 ...... “小志哥,我娘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小英看看桌上已经做好的,冒着热气的野菜饼,眨巴了几下眼睛,喉头往上动了一下,可怜巴巴地问志文。 从山顶回到窝棚,几个丫头不用交待,就手脚麻利地准备晚饭,该吃的时候没吃,还爬了趟山,都饿了。 马二很自觉地留在窝棚外,眼巴巴地等着吃饭,他也饿得不行,今天都只混了个水饱。 可这饭都做好了,人影儿却还不见,饿着肚子眼睁睁地看着食物却不能吃,确实是一种折磨。 “要不......,咱们先吃?”志文小心翼翼地问。 “好呀好呀!”志文话音刚落,小英就迫不及待地同意了,其他几个丫头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那咱们把他们的留出来。”志文边说边拿了三个饼放在一边,又挑了个饼喊道: “马二!马二!” “哎!这位公......,少......”马二在窝棚外期期艾艾地说道。 “叫我小志好了。”志文把野菜饼递给他,“进来和我们一起吃?” “不了不了,”马二接过饼,“不麻烦你们了,小志,我在外面吃就挺好!”然后迫不及待地把饼往嘴里塞。 “随你。”志文笑笑,又递了碗热水给他,“别噎着啊!” 现在他们为了低调,连汤都不烧了,反正饼里有苜蓿,就喝碗开水对付一下。 野外找来的水志文都要烧开了才让大家喝,喝生水跑肚拉稀还算小事,要是染上什么传染病才是大事。 当然,系统鱼塘里的水可以直接喝,它不但口感甘甜,卫生方面也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冬暖夏凉,热得时候喝下去能带来一片清凉,天冷的时候则带着微微暖意,喝了多少能驱点寒。 “哟!你们怎么才吃啊?”吃到一半的时候,大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窝棚外响了起来。 “你......是你们!”门外马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噗!”马二显然是将正在喝的水喷了出去。 “咳......咳......咳”,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随后响起来,马二这是怎么了? 志文和丫头们带着一丝疑惑,当然更多的是因为小捷他们回来的惊喜,纷纷拿着尚未吃完的饼子冲了出去。 “小捷!宋婶!大柱!你们回来了!” “娘!哥!” “大柱哥!” “小捷哥!” 各种喊声和着马二还没有回过气来的咳嗽声,一时好不热闹。 “你受伤了?小捷!”志文第一个冲出窝棚,看见的是小捷胸前的衣襟上有大片暗红色的印迹,面色蜡黄,右手扶着白蜡杆,杆尖沾着的血水似乎还没完全干透,在周围黯淡的火光下还泛着光。 “没事儿,没事儿!”小捷对已经跑到他面前的志文连连摆手,“不是我的。” “你们......你们怎么才吃饭?”小捷皱皱眉,看了看志文手中的野菜饼。 “小志哥哥说要等你们咯!”小英蹦蹦跳跳地来到她哥和她娘面前。 小捷往后仰了仰脖子,似乎想要避开围在他身边的丫头们。 “我们可是实在饿不住了才吃的。”说完小英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野菜饼拿到他娘和小捷的面前晃了晃,“别担心,给你们留着呢。” “别......”,小英娘才张口说了一个字,小捷左手捂住嘴巴,右手拄着长棍,跌跌撞撞地冲出包围圈跑向远处。 “呕......呕......”没跑几步,小捷就弯下腰,拄着长棍吐了起来,不过显然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吐了几口口水,其他的都是在干呕。 “小捷这是......?”志文看向大柱问道,小英娘几乎是同时跟着小捷跑出去的,这会儿正拍着小捷的背呢。 PS:还是一如既往地厚颜求收藏、求推荐 第61章 黑夜激斗(6) “嘿嘿,没事儿,他今晚见血了。”大柱傻笑着说,随即又神神秘秘地把嘴凑到志文耳旁,用他自以为很小,实际上众人都能听见都声音说道: “他把那个叫什么麻子头的给杀了!” “咳!!!咳!咳!”马二震天的咳嗽声又在志文他们身后响了起来,这回似乎咳得更厉害了。 “......哦!”志文的心放了下来,小捷这是没见过血,还不习惯。 “你呢?你和宋婶呢?有没有......?”志文问着话,单掌比划了一下脖子。 大柱咂咂嘴,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地说道:“没有,那些家伙打架不行,几下子就躺在地上了,我总不能再对他们下手吧。只有小捷对付的那个还行。 “对了,这个给你!”大柱说完话,把手上拎着的东西递给了志文。 一把刀! 那把害他提心吊胆的刀! 刚才大家只顾看满身血迹的小捷去了,都没留意站在一旁的大柱手上还拎着把刀。 志文接过来拎在手上,不知何时不再咳嗽的马二飞快地跑到志文身旁,左右打量着那把刀。 这把刀不短,而志文还不够高,虽说是拿在手里,其实是拖在地上,马二半蹲在地上,看上去非常别扭。 “小......小志,我......随便看看,认认是不是麻子头的刀。”见志文略带疑惑地看向他,马二连忙磕磕巴巴地解释。 “就是它,就是麻子头用的刀。”马二不等志文开口,又急急忙忙地说道,“他人我认识,他的刀我记得也很清楚。” 志文没有理他,而是问大柱,“你们都吃过饭了?”,现在还不是鉴赏缴获武器的时候。 “吃过了,那附近几家人从麻子头那儿找回了粮食,一起请我们吃的。” “哦!怪不得回来这么晚,”小英跳了起来,“害我们和小志哥哥眼巴巴地等着你们,说!吃了什么好吃的,有没有带回来?” “呵呵......”“哈哈......” 志文和囡囡她们忍不住都笑了,小英又暴露了她的吃货本性。 “呃,”大柱被哽得不知说什么好,“就煮了些蓬草粒,又苦又涩的,还不好咽,哪有咱家的饼子好吃。” “对了,不是说还给我们留了饼子的吗?我没吃饱。”大柱不敢和小英掰扯,找个借口溜进了窝棚。 ...... “这么说,你们就只杀了麻子头一个匪首?”窝棚里,听大柱简单讲了下经过,志文皱着眉头问道。 这些人都是匪性难改的,这次虽说受了点教训,可好逸恶劳、强抢财物的性子却是改不了的,用不了多久还会为恶,而自己一家人恐怕还会被他们因此嫉恨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啊!就小捷杀了一个。”大柱低头忙着吃手里的饼,看来真没吃饱。 “其他几个土匪呢?你们怎么处理的?”志文想弄清楚当时他们三人的想法,现在朝廷法度崩坏,逃难的人群里更是奉行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那几人都干了不少坏事,杀了他们也是罪有应得,可不能有妇人之仁。 “其他人啊,”大柱喝了口水,抬起头说道,“小捷杀了领头的人之后,宋婶和我的那两个对手就跑了,我本来要追,但是小捷不让,说什么天黑,有危险,穷寇莫追之类的。” 志文点点头,小捷的做法没错,天黑,又拿着长棍,追人确实不方便,而且万一还有其他同伙接应呢,马二说全部只有八人,可要是他们还和其他匪徒有联系呢? “总共八个人,死了一个,跑了两个,”志文掰着指头给大柱计算着,“那应该还剩五个,对吧?” 大柱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志文把立着的八个指头收了三个,还剩下的五个指头点了点头。 大柱以前没念过书,这段时间跟着志文和小捷认了几个字,数数才刚学,还得用手指头比划才行。 “那这五个人你们怎么办的?”志文见大柱终于数清了五个手指头,开口问道。 “他们......他们不是我们办的。”小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英娘搀着他走了进来,小捷总算吐完了。 看了看志文给他和小英娘留的饼子,小捷还是苦笑了下,不过神情没有刚才那么厌恶了。 “一开始我们没下重手,他们伤得其实不重,只是一时爬不起来。”小捷来到志文身边坐下,“麻子头一死,娘和大柱的那两个对手被吓跑,那五人因为有伤,没跑掉,被......被打死了。” 小捷说完话,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身上的血渍。 被打死了?被谁打死了? 志文见小捷不愿多说,只得看向大柱和小英娘。 小英娘叹了口气,“他们......被那些逃难的人活活打死了。”语气十分低沉。 “最后都没个人样了。”小英娘幽幽地接着说。 小捷头垂得更低了,身子微微颤动着,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大柱,也难得的沉默了。 “咝......”志文吸了口冷气,他听明白了这不成人样的真正含义,五个不能动弹的匪徒,被一群愤怒得失去理智的难民围殴,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肉泥。 “小志,我是不是很没用?”小捷头也不抬地问道,不等志文回答,又兀自接着说道: “杀死麻子头我就吐了,后来又看到那......那场面,我就更恶心了。” “明知他们都是坏人,死有余辜,可一想到那场面,我还是会难受,会恶心。”小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英娘略带焦急地看着志文,她知道志文虽小,可说的话对小捷更管用。 志文冲小英娘微微点了点头,“我要是像你那样杀了人,肯定也会恶心,也会吐的。” 这倒是实话,志文今晚是没有在现场,他要是去了,弄不好也要吐,搞不好比小捷还要狼狈呢。 “一开始我也恶心,也想吐,只能强迫自己不想,不想那些东西我就不想吐了。”没想到大柱也闷闷地开了口。 “是吗?”小捷抬头看着志文和大柱,脸色苍白,双眼通红。 “可......可我还会想起我爹。”小捷又低下头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 小捷是从那五个人身上想到了宋叔死时的惨状。 PS:还是一如既往地厚颜求收藏、求推荐 第62章 余波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几人再坏,咱们把他们杀了也就结了,用不着毁坏他们的尸身泄愤,对吧?”志文拍拍小捷的肩膀。 小捷点点头。 “大柱,你觉得呢?”志文又问大柱。 “那......肯定不能啊。”大柱愣愣地回答。 “所以你这不是没用,是善良。”志文接着循循开导,自己穿越前可不是心理医生啊,怎么穿越后这么有天份? “可谁让这些匪徒犯了众怒呢?那么多人,哪怕一人只给他们来上一下,也够他们受的了,所以,最好不要犯了众怒,否则,下场很惨。”志文最后总结。 “小志,这么说,不但众怒不能犯,人多的时候,还不能让他们害怕、慌乱,是吧?”小捷终于抬起头,看着志文说话了,神情安定了许多。 见志文点点头,接着说道:“那今晚你让我们尽快赶去制止麻子头一伙儿,是不是就是怕他们会让人害怕,然后......” “嗯!就是这样。”小捷自己捏了捏拳头,“小志,你可真行。” “有水吗?”小捷解开心结,晃了晃水罐,里面已经空了。 这一路逃难,周围用铁锅的人家很少,志文他们也只能入乡随俗,平常烧水做饭用的都是瓦罐。 “小捷,你想吃东西了?”小英娘惊喜地问道。 “还有点恶心,不过我不能总这样吧,先喝点水试试。” 志文找了个碗,从系统鱼塘里放了点水递给小捷,哪还有水,今天安顿下来后大柱就去取了一趟水,刚才做饭、烧水喝,都用完了。 夜已深,天微凉,碗里的水微微有点暖意。 小捷硬着头皮,闭上眼睛,“咕嘟咕嘟”几大口喝完碗里的水,还用手按了按胸口。 “咦?”没多长时间小捷就惊喜地叫了出来,“我好像不恶心了,真不恶心了。” “咕......咕......”,小捷的肚子也应景地响了起来。 “饿了,娘,我肚子饿了!”小捷开心地笑了,“我要吃饼,我要吃饼,娘,你的那份儿你还吃不吃?不吃的话我吃了,大柱,你可不能和我抢。” 小捷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话,一边拿着他和小英娘的野菜饼狂吃。 “娘不吃了,都给你吃。”小英娘含笑看着小捷。 “谁要和你抢了。”大柱瞥了下嘴,喉头却动了一下。 志文挺开心,没想到鱼塘水还有这疗效。 “哥,你不吐了啊?”窝棚门口伸进一个小脑袋,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沾在脸上,嘴里微微地喘着气。 “小捷哥不吐了啊?”剩下三个丫头的脑袋也伸了进来,看上去神色竟然颇为失望,其中花花的声音还漏着风。 今晚的战绩,对方一死几伤,己方小捷严重恶心,算轻微伤。 花花摔断颗牙,轻伤,不过此伤非战之罪。 听见花花漏风的声音,志文在心里默默地盘点着今晚一战的得失。 “去去去!别耽误我吃饭,小志,再给我碗水!”小捷没抬头。 志文边把水递给小捷边问道:“怎么?小捷哥不吐了,能吃了,你们反而不高兴了?” 囡囡挑了挑眉,叹了口气说道:“那个小乞丐来了,好几天没见到他了,还说小捷哥吃不下的话可以多拿两个饼给他呢。” 她知道哥哥有粮,能变出吃的来,可为了不引人注意,志文都是当天拿出多少吃多少,不够的话也绝不再加了,否则的话,明明都吃完了又多出块饼子来,时间长了容易露馅儿,特别现在还有个马二在着呢。 “来,囡囡,我分半个给小乞丐。”小捷闻言,放下碗,掰了大半个饼子给囡囡,“要不是今晚出去这一趟,我吃一个就够了。” 囡囡笑容可掬地接过饼子,“我替小乞丐谢谢你啦,小捷哥。”都知道叫小乞丐不礼貌,可这小子从来不开腔,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志文他们也只能随其他人一样叫他小乞丐。 “谢啦,哥!”小英也笑道,一点不担心他哥能不能吃饱。 志文在窝棚里看着外面的小乞丐接过饼子,深深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这小子,越来越瘦了!”大柱突然冒了句话出来。 是更瘦了,原来瘦归瘦,还有个人样儿,现在差不多就是个骷髅架子了。 “怕是断粮很久了,现在野菜不好找。”小捷抬起碗喝了口水,“也不知有没有爹娘。” ...... “大柱!小捷!起床了!”志文钻进窝棚,将两人一一喊醒。 窝棚不算大,志文他们三个睡一端,小英娘领着囡囡小英她们睡另一端,中间挂块破布做简单地遮挡。 “啊?天亮了!”小捷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刺目的阳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们赶路。”小捷还有点埋怨。 昨晚他们三大作战主力都没有值夜,为了让他们好好休息,志文带着丫头们辛苦了一晚。 疲累,又不用值夜,小捷他们难得地睡了个好觉,要是志文不叫他们,估计还能再睡一会儿。 “别慌嘛,咱们又不急着赶路,你们休息好了再出发。”志文笑着说道。 等他们吃完早饭,收拾好窝棚准备出发的时候,周围人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志文他们算是破天荒地走得这么晚。 “大柱!真壮实,是个好小伙子!” “哎呀!宋婶,你可真有福气啊,儿女成群的。” “小捷,你叫小捷吧,真是个俊俏的后生!” 走得晚,路上的人都是从后面赶过来的,志文他们大多不认识,可这些人却像认识他们似的,异常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木讷一些的,也会笑笑表示善意。 小英娘、大柱和小捷一路被人围观,脸上的笑容都快僵硬了,就是志文和几个丫头也收获了不少善意的问候,一直到中午休息时才消停下来。 “这是咋了?”大柱摸着后脑勺愣愣地问。 “咋了?你们仨昨晚这一战,咱们一家都成名了。”志文笑着给他解释。 如果说之前与李智一家约的那场架,让他们在前后约一百户人家中有了名气,算是小咖。 那昨晚见了血的这一战,恐怕让他们在前后一千户左右的人家中出名了,可以算中咖了吧。 “小志,这......会不会不好?”小英娘有点忐忑,以前就是个普通农妇,认识的人就是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就那么十几二十个人,今早一下子这么多人和她打招呼,还不适应。 “怕什么,咱们又不造反,再说了,这里也没有官兵。”志文安慰道。 在志文有限的历史知识里,崇祯继位干翻魏忠贤后,凶威赫赫的厂卫系统再没有什么大的建树,武功全废了。 以往那套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系统,似乎一夜之间就烟消云散了,无论是对外的建奴、鞑虏,对内的流寇,就连下属的各级文官武将,崇祯帝都基本无法掌控比较准确的情报。 所以,志文根本不信现在这群流民中会有什么锦衣卫的探子,告他们“聚敛民心,图谋不轨”。 PS:还是一如既往地厚颜求收藏、求推荐 第63章 老鼠肉 花花几乎要哭了。 今天的收获很差,她到现在为止,一棵野菜也没挖到。 看天色,小志哥他们已经快要走了,他们晚上要练武,吃过饭还要休息一阵,所以吃得比其他人家要早一些。 上次她为了找野菜,结果走散了,天快黑了才回去,还带了个马二,那晚过后,宋婶找机会狠狠地说了她一通。 严令她从此以后不得脱离大队,私自行动,并将监视她的任务交给了小志哥、小捷哥和大柱哥。 宋婶语气非常严厉,可花花一点都不气恼,她知道那是为了她好,她知道宋婶看向她的目光慈爱温柔,与看向小英、囡囡和妞妞的目光别无二致,她更从宋婶貌似严厉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关怀。 小志哥已经带着囡囡她们挖了好多根山药,提篮、背篓已经装得差不多了,今晚明早的口粮看来都够了,不差她花花找的那点野菜。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容忍自己的无能,囡囡她们是小志哥和小捷哥的妹妹,受照顾那是天经地义,可自己一个外人,和小志哥他们素无瓜葛,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呢? “花花,别跑远了啊!”志文看见花花疾步向远处跑去,急忙大喊了一声。 小英娘向他交待过,要看好花花,别再让她走丢,这一家子不缺她找的那点儿野菜。 可志文知道花花自尊心强,不愿吃白食,卯着劲儿的想要自己一个人多挖点儿野菜,可现在,随着旱情的越发严重,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成年人要想找点儿野菜都越来越难,何况她一个小孩。 不过有这心气儿是好事儿,志文不愿打击她的积极性,看顾上难免有点疏漏,结果上次被她给走散了。 志文想想都有点害怕,好在没有出什么事儿,宋婶儿这回严令他重点看顾花花,不能让她乱跑,志文不得不将更多心思放到花花身上。 至于囡囡她们三个丫头则不用他担心,自身有一定武力不说,多少都经历了一些事情,心智比较成熟,玩儿得再疯,也不会跑丢。 “知道了!”花花答应了一声,没有停下来,仍是向着不远处跑去,她是真看见了一株野菜,叶片有点大,边缘锯齿也不小,那是灰灰菜。 只是由于严重缺水,使它看上去既灰且干,这才不那么显眼,或许也因此逃过了被其他人挖走的命运。 不过花花却不打算放过它,有了它,今天就不算空手而归了。 距离不远,花花几步就到了,左手连叶带茎拽住,右手的小锄头正要挖下之际,却感觉左手手中的植株有些松动,下面似有活物。 左手稍一使劲儿,整株野菜就被带出了地面,下面并无根茎,一只灰毛老鼠正叼着野菜尾部,吊在上面。 花花不惊反喜,左手将野菜往地上一顿,右手握着锄头就势向前一挖,那只老鼠连叫声都未发出就已身首两断。 “小志哥,我逮到一只老鼠!”花花兴奋地大喊。 “囡囡,你们快来,咱们一起把它的窝刨出来!” 志文目瞪口呆地看着花花炫耀地拎着尾巴,没了头部的老鼠,突然有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前世身为医生的现代人,志文对老鼠这种动物,谈不上害怕,但绝对是不喜欢甚至厌恶的,对于花花,甚至包括囡囡她们视老鼠为食物,兴高采烈的神情完全不能理解。 前段时间他就注意到周围有人家捉老鼠吃了,特别是断粮那几户,不过老鼠本就难抓,更何况这些人都饿得有气无力的,能吃上老鼠的不多。 野狗也有人盯上的,不过能吃上狗肉的就更少了,志文就见过一次,据说是几家人一起围追堵截了好半天才打死了一条野狗。 大柱馋肉的时候还曾经撺掇小捷,想杀只野狗来解解馋,小捷沉默半饷,幽幽地回了句话,“那些野狗都是吃过死人的!”,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和第二天的惨象,给小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此以后,大柱再也不提吃野狗之事。 志文刻意不提老鼠,家里其他人有吃的,能吃饱,自然也不会想到去捉老鼠,没想到今天被花花给撩起兴趣来了。 连续旱了一年多快两年,这老鼠也是饿得只剩毛了,再把头剁掉,能有多少肉? 志文心里一边吐着槽,一边看着几个小丫头兴致勃勃地挖老鼠洞。 以往年景好的时候,这老鼠窝,特别是田野里的老鼠窝,总能刨出不少的粮食来,可现在这田里到处歉收,老鼠还能变出粮食不成? 不出志文所料,等花花她们刨到老鼠巢穴时,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志文暗自庆幸,真要刨出什么粮食来,他是打死也不会吃的。 丫头们闷闷不乐,特别是花花,本以为逮到只老鼠,再顺便从老鼠洞里刨些粮食出来的话,那今天就长脸了,谁知空欢喜一场。 看看仍被她拎在手里的老鼠,花花自己也觉得挺没面子的,这么小一只,够谁吃啊。 “小志哥,这老鼠怎么分啊?”花花仍是拎着尾巴把老鼠举起来问志文。 志文大汗,花花倒是大方,还想着分给大家,他可不想吃,也不想让其他人吃,谁知道这老鼠身上带着什么病菌。 “我来弄,把它剁碎了掺到饼里,大家一起吃。”现在人人都把老鼠,特别是这种灾荒之年更是救命之物,志文也只能随大流。 当然,他肯定不会弄老鼠给大家吃的,志文打算用加工坊做份煎饼出来,弄碎了掺到野菜饼里,煎饼有油,应该能蒙混过关。 至于这只死老鼠嘛,现在先让花花提着,等会儿做饭的时候转到仓库里就行了,如果老鼠还活着,志文就没办法收了。 至于花花,还有囡囡、小英、妞妞她们四个,凡是挖了老鼠洞的,谁都别想跑,得看着她们把手洗干净喽。 ...... “小志,囡囡,回来了!” “妞妞,小英,今天收获不错啊。” “哟!花花,抓到只老鼠啊,就是小了点,没多少肉吃。” 隔着他们自家的窝棚还有好几十米,志文他们就被热情洋溢的各色人等给围住了,招呼声络绎不绝。 原先志文他们算是附近人群的领头羊,晚上安顿时,窝棚位置都很靠前,一边有几户人家,另一边则很空旷。 可自从他们一家咖位上升之后,窝棚周围就越来越热闹,离那晚与麻子头一战才几天的工夫,他们家的窝棚俨然成了周围难民的核心之地,或许这些人觉得和他们家离得越近就越安全吧。 弄得他们现在连练武的场地都没有了,不得不早早起床出发,先走上一段路,找个空旷之地,完成一天的操练之后才再度出发。 PS:求收藏,求推荐。 第64章 小乞丐 “咦?今天的饼子怎么这么香?”大柱刚咬了一口手里的野菜饼,就一脸惊喜地问志文,“有肉吧?” “有啊,老鼠肉。”志文抬抬下巴指了指花花,“花花抓的。” 大柱满脸陶醉,丝毫不以为异,反而夸奖花花,“行啊,花花,没想到你又矮又小,跑得也不快,居然能逮到田鼠,你是怎么抓到的啊?” 志文身上一阵恶寒,急忙出声制止:“行了,花花那是碰巧了,你想吃自己去抓,别想指使花花。” 大柱别看长得高大,可抓老鼠真不行,几次都被老鼠逃脱,钻进洞里,无功而返。 至于其他人,包括妞妞,早就看出来志文不愿意吃老鼠肉,都默契地不提,也不抓老鼠,又不是没吃的。 “小志你怎么做的?就一只老鼠,分在这些饼子里,还能弄得这么香?”马二也在,边忙着吃边口齿不清地问道。 这家伙虽然有点偷偷摸摸的小恶习,不过本质倒还不坏,神出鬼没的,摆平麻子头的第二天他就不辞而别,今晚闻着饼子香味又出现在了他们窝棚前,腆着脸和志文他们一块儿吃饭。 饼倒也不算白吃,说了些其他地方逃难人群里的八卦,诸如谁家又饿死了几人,谁家运气好,端了个老鼠窝,等等等等。 刚开始的时候,大柱他们对马二来混饭吃很不理解,听他胡吹一通就让他吃顿饭,亏了。 志文把那晚对麻子头的一战搬了出来,要不是马二及时报信,大乱之下,处于队伍最前方的他们反而是最危险的。 偶而让马二吃个野菜饼,换些消息回来,还是值得的。 大家这才没话说,再加上马二此人非常机灵,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情商很高,志文一行七人,再加上花花,他都能聊得起来。 几顿饭吃下来,马二就和志文一家人混熟了。 “呃,就是剁碎了掺到饼子里呗。”志文咳了一声,哪有什么老鼠肉,掺了四块煎饼进去,能不香嘛。 “啪!”突然一声脆响。 “大柱哥你还要吃?你自己的那份儿可是吃完了的。”却是囡囡伸手拦住大柱,阻止了他还想再吃一块的企图。 “这......不是有肉嘛,就让我再吃一块嘛!”大柱讨好地说道。 加了四块煎饼进去,野菜饼就多出三块,马二分了一块,还有两块就多了出来。 “不行!”囡囡斩钉截铁地回答,“多出来的要留给小乞丐。” “那他要不来呢?”大柱有点不服气。 “再等一会儿,真不来了再分给你。”囡囡回答。 不过当她对上大柱可怜巴巴的眼神时,心还是软了,“好吧,你掰半块吃。” 大柱闪电般伸手拿到一块饼,急匆匆地掰了一半就往嘴里扔。 “小乞丐来了,囡囡!”妞妞捅了捅她身边的囡囡。 大柱端起一碗水就往嘴里灌,“咕嘟”几下把刚吃进去的半个饼子咽了下去,暗呼好险,再晚一会儿这半个饼都没得吃。 “嗯?小乞丐,今天来得挺早啊。”囡囡笑着说道,“今晚多了半个饼哦!” “不过......”,囡囡看了看小乞丐,“多出来的半个饼,你得在我们这儿吃了。” 小乞丐连连摇头。 志文没有打断囡囡的话。 这小乞丐除了向几户对他还不错的人家讨要吃食外,还见过他挖野菜,逮老鼠,吃食虽少,但他也不至于饿得这么矮小瘦弱。 对了,从没见过这小乞丐在他们面前吃饭,每次都是拿了野菜饼,默不作声地鞠个躬就走。 不会是都拿给家里人吃了吧?自己只吃一点? “对,你在我们这儿吃了这半个饼,你还可以拿一个饼走,不吃就都不给你了。”志文插话了,为家里人节衣缩食固然可敬,但也不能把自己饿死啊,想办法让他多吃点吧。 “对对对,你不在这儿吃就都不给你了哦。”小英跟着起哄了。 小乞丐左右看看,见囡囡也没有妥协的意思,只得坐到火堆旁吃起大柱掰剩的那半个饼子。 ...... “啪!......啪!......啪!” 天还未亮,空旷的原野骤然响起了短促、密集的木棍撞击声,几道人影分成两队,正在用长棍互相攻击。 小捷、大柱和小英娘组成一队,志文则带着三个小丫头对他们或是围攻,或是偷袭,无所不用其极地攻击。 小捷他们则被动防守一会儿,又找个方向重点突破。 四周再无其他人,劲爆的棍击声、带起的风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显得特别清晰。 那晚激战之后,小捷又找机会和志文谈了谈感受。 他觉得之所以先后两次被偷袭,导致出现险象环生的情况,一个是只有三个人,数量上少了点,被五个以上的人围攻的话,如果不能迅速找准方向突破,很容易陷入围攻而落败。 另一个原因就是打斗经验太少了,注意力都在正前方,对左右两侧及后方完全没有提防。 志文没有亲临现场,自然以小捷的看法为主。 缺陷找到了,解决的方法就只能是练了,各种想像得到的状况都被拿出来操练。 鉴于三个丫头还小,不能成为作战主力,志文又是最后的底牌,小捷、大柱和小英娘就成了重点操练对象。 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地上,眼里满是艳羡,那是花花。 良久,“停!”志文大喝一声,“好了,今天就到这儿!该赶路了。”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人人都是一头大汗。 花花很有眼色地把身边的水囊一一递上,志文接过水囊,看着面前眼巴巴看着他的花花,无奈地说道: “花花,我知道你也想练武,可你现在身体没有调养好,贸然练武,只会把你给练垮了,再过段时间吧,啊?” 花花没有说话,瘪了瘪嘴。 志文还真不是想对花花藏私,虽说她娘张婶颇有心机,花花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跟他们混在一起了。 实在是花花体质太差,别看她赶路、挖野菜从没被落下,靠的全是意志力,志文他们发现后为了迁就她,赶路速度又放慢了不少,不然花花是跟不上的。 等花花跟着他们再吃上一个月的营养餐,加上赶路也勉强算锻炼,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PS:求收藏,求推荐! 第65章 无定河畔 大柱喝完水又咂摸着嘴,“昨晚这加了肉的饼子可真香啊!”仿佛仍在回味,“啥时候能痛痛快快地吃回肉啊!” 志文不忍心告诉他昨晚没肉,吃的是煎饼,可看大柱这样子,真的是非常馋肉了,更关键的是,志文自己也想吃肉了。 忍不住调出系统,想看看鱼塘的情况,他算了下时间,怎么都有三个月了,这鱼也该长大了吧。 这回倒是没让他失望,鱼塘上空飘着颗亮眼的星星。 志文用意念一点,仓库里多了两百个单位的鱼,顺便又花了二十个金币把鱼塘升级了,现在他的金币不少,花得不心疼,三个月收一次鱼志文觉得有点慢了。 咦?不是农作物的二十个单位。 按照系统一贯的德性,应该也是两千公斤吧,那这一个单位应该就是一条鱼,一条鱼十公斤?不错啊。 可惜了,昨晚怎么就还没好呢?饼子里要是加点鱼肉进去,肯定比煎饼要好吃。 志文也咂了咂嘴,麻烦啊,有鱼不能吃。 他可不敢弄条鱼出来给大家吃,别看现在周围除了他们一家没什么人,可只要他做鱼,不出一会儿,铁定能招来一帮子人。 除了少数人能偶而吃上老鼠野狗,逃难的人不知多久没沾过真正的荤腥了,鼻子都进化得比狗还灵,这周围没什么大面积的水域,志文可说不清鱼的来历。 “这黄河......,应该快到了吧!”志文对着小捷,自言自语地说着。 小捷笑了,“我哪知道,我可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咱们走的时候是春天,现在可是夏天了,四个多月了,方向也没错,爬也该爬到了吧。”志文抱怨着。 “一天走不了几里路啊,”小捷说道,“不光得挖野菜,还得找水源。” 这一路下来,行进的速度真的是龟速,可没办法,他们一家不想出头,就只能想其他人家那样,一天就赶三四个小时的路,其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挖野菜和找水源上面。 “等着吧!”志文拍拍大柱,“等到了黄河边,咱们就有肉吃了,肯定比老鼠肉好吃,还管够。” 大柱眼睛一下亮了,“跐溜”一下吸了口口水,“真的?有什么好吃的?” “鲤鱼,黄河大鲤鱼。”志文张开手比划了一下,“一条二十多斤的那种,够不够吃?” “够了够了。”大柱嘿嘿地笑道,脸上乐开了花。 “小志,你怎么知道?”小捷又好奇了。 “啊?我听我爹说的。”没办法,这口锅还是得郑三来背,“黄河里有鲤鱼,大的有好几十斤,肉质肥厚,味道鲜美,咱们到时候就用这白蜡杆做鱼竿,钓上几条来过过瘾。” “吃鱼喽,吃鱼喽!” 几个丫头喝完水,兴奋地跟着嚷嚷。 小英娘在一旁也抿着嘴笑了。 “好了,收拾收拾赶路,想吃鱼,得先走到黄河边才行。”志文边说边把众人手中的水囊收了。 “对了,马二呢?”志文顺口又问了一句。 “他啊,本事大着呢,饿不死,咱家要是有啥好吃的,没准他就能出现了。”小捷回答道。 ...... 山势渐缓,放眼望去,山与山之间的平地面积越来越大,甚至能看见有田地的痕迹。 只是田地明显被人破坏了,麦子有的被割走,有的被连根拔出,东一个西一个的坑,甚是难看。 估计是被前面逃难的人给抢走了,至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怕是也不得不跟着逃难了吧。 看这地形走势,似乎是个小型的冲积平原,嗯,西南那边叫坝子,附近应该有条大河或者湖泊,志文根据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前世高中地理知识,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不过陕北没有什么湖泊,应该是条河,不知道是不是黄河。 如果没记错的话,志文记得从出发到现在,一共路过了两条比较大的河,当然,是以前比较大的河,现在只能算是两条溪流,说它们大,是志文根据河滩判断出来的。 两条河都是向东而去,那应该是黄河的支流了,或者是黄河支流的支流? 志文对陕西地形完全不熟,只能连猜带蒙的,希望黄河就在前方,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了河,赶路都能方便些,至少用水方便多了。 这天再旱,他不信黄河中游就能断流了,黄河水再混,多放一下总能澄清的吧。 嗯,还可以找个水势缓慢的河滩洗个澡,天这么热,河水凉点儿也没事儿。 从县城出来就没洗过澡了,这身上的味儿啊,算了不说了,反正志文自己是闻不到什么味了。 衣服也没法洗,几套衣服现在都是脏兮兮的了。 自己一家人在河里洗个澡,洗洗衣服,应该不会显眼了吧。 当然,更重要的是,仓库里的鱼可以借这个名头拿出来正大光明地吃了。 “咕嘟!”想到这里,志文咽了口口水,不知道大柱发现的那三条小鱼是不是鲤鱼,当时太小,认不出来。 “哥,这里的味道真好闻!”走着走着,囡囡突然开心地对志文说了一句,蹦蹦跳跳地朝前而去。 “是吗?什么味道?”,志文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有种清新的气息,像是在密林里的味道,在江河湖泊边的味道,更像是雨后的味道,这是水汽的味道呀。 前面真有条大河! 再走一段路,耳中传来了潺潺的水声,远处的平地突兀地陷下了几米的高度,比之前所见还要宽广的河滩出现在眼前。 浑浊褐黄的水流在河床正中,有气无力地向着远方奔去,这......不是黄河吧,黄河只有这么点水的话,下游岂不是要断流了? 不过显然比之前路过的两条河大,那两条算是溪流的话,那这条算是小河了,河滩的宽度都是那两条的两倍。 志文不知道,眼前这条河就是陕西境内黄河的重要支流,大名鼎鼎的无定河,汉唐宋之际,尚是中原王朝与北方胡族的势力交错之地。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首诗,尤其是最后两句,就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这么浑的水,怎么洗澡洗衣服? 志文皱皱眉。 PS:求收藏,求推荐! 第66章 黄河鲤鱼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耳边传来了小捷幽幽的吟诵声。 “小捷,啥意思?”志文可怜巴巴地问,以他那点可怜的古文功底,根本没听明白这两句诗的意思。 “意思就是,不管这河水是浑是清,都可以洗澡洗衣服。”小捷哈哈笑道,看来能洗个澡让他很高兴,“小志,今天就不走了吧?” 志文呆呆地点点头,他原本就想趁着天色还早清洗一番,虽说现在看着水浑不太想洗,不过可以“钓鱼”嘛,不然晚上怎么吃鱼。 “娘,趁着没人,你带着小英她们到那边河湾洗澡,我们把风。”小捷开始安排了。 “这么浑的水,能洗吗,小捷?”志文看着小英娘她们转身离开的背影,有点迟疑。 小捷拉着他和大柱来到河边,双手掬起一捧水,“就是些泥沙,没什么大不了的。” 浑浊的河水在小捷手里静止下来,泥沙很快沉到底部,上面的河水还算清澈。 “你真不洗?”小捷嘴角往上勾了勾,“到时候囡囡嫌弃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洗!”志文咬咬牙,真受不了了,两辈子为人,这么长时间没洗澡也是头一回,味儿就不说了,身上的虱子跳蚤也该清一清了。 “啊?我们不是要把风呢嘛!”志文问道,小捷和大柱已经脱着衣服了。 “怕啥,咱们都是男的,边洗边给他们把风,等会儿人多就不好洗了。”小捷说着话,已经和大柱钻进了水里。 “噗!”一捧水从天而降,把志文的头淋湿了大半。 “快点儿,小志,别磨叽!”小捷和大柱在河里拍着水花大喊。 “来了来了!”志文答应着,也好,可以趁着在河里洗澡时把仓库里的鱼弄出来,就说自己抓到的,要是钓鱼的话,怎么把鱼弄到钩上去还是个问题。 等志文、小捷和大柱准备从水里上来时,小英娘和丫头们都已洗好回来,正在不远处洗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河滩上也有几户其他人家,其中一家也开始洗了。 正好,让其他人有个见证。 志文心里想着,还在河水里的右手瞬间多了一条大鱼,他扣着鱼鳃,手上微微使力,把鱼甩到了岸上。 “吧唧!”一声,鱼落在河岸上,还噗通噗通地乱跳,志文现在也才看清,的确是鲤鱼,嘴边有长长的须子。 出人意料的大,按后世的标准,志文估计有一米长。 “宋婶儿!”志文高喊道,旁边已经有其他人看过来了,“我刚抓的鱼!” “真有你的,小志!”还在水里的小捷和大柱惊呼,“这么大条鱼!” 脚步声响起,囡囡、小英和妞妞率先跑了过来,把鱼按住,宣示主权。 小捷和大柱受了刺激,也不上岸了,在水里到处踅摸,也想抓条鱼。 志文自顾自地先上了岸,换了套没那么脏的衣服,嘴里吸着气,身上还疼着,没有香皂肥皂,猪胰子、皂角也没有,就是和着泥水硬搓,全身红通通的,有几处还破了皮。 身上洗得还算干净,就是头发里夹杂些泥沙,抓上去有硌手的感觉,微微泛着黄。 “哥,这么大条鱼,怎么弄?”囡囡蹲在地上看着鱼,抬头问志文,这条鱼生命力顽强,还在不停挣扎。 志文二话不说,随手捡了块石头,照着鱼头就是一下,囡囡她们三个才得以解脱。 “先把鱼鳞刮了,从尾巴向头的方向刮。”,志文演示了下,在陕北,大家都很少吃鱼,不太会弄。 “再把肚子刨开,内脏取出来不要,小心不要把它的苦胆给弄破了。”志文又交待,“等大柱他们上岸,问问大家想怎么吃?” 说罢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哥!”囡囡在背后问道。 “挖野菜!”虽说十公斤的鱼足够大家吃了,但大家长期未沾荤腥,光吃鱼肉肠胃受不了,得做点野菜饼垫垫肚子,还是得出去装模作样地跑一趟。 等志文提着一篮山药和苜蓿回来的时候,河滩上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 河里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正忙着洗浴。 待走近点再细看,边洗边不时地弯腰用手在水里踅摸,显然刚才志文从水里抓起来的那条鱼刺激了大伙儿,都想抓条鱼上来。 零零星星的,有些人家还真抓上来几条鱼,不过想要有志文抓的这么大就不可能了,多是巴掌大的。 数量也少,抓到的那几家人真是撞了大运,水这么浑,要想抓到鱼还真不容易。 不过有人抓到也好,这样志文一家不会太过明显。 囡囡他们动作挺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条重十公斤,长一米的鲤鱼就被她们刮了鱼鳞,收拾了内脏,就等着做了。 “想好了吗?怎么吃?”志文倒出篮子里的东西问道。 “烤着吃!”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行,听你们的!”志文点点头,这么大条鱼,用其他做法不是不行,但志文想了下,他们似乎没有这么大的锅来做这条鱼,烤着吃还真是目前的最好选择了。 “每人先吃半个饼垫垫肚子再吃鱼!”志文又专门交待。 “哦!”大家点点头,几个月相处下来,志文在调养身体方面早已树立了权威。 ...... 夜幕初临,无定河畔的河滩上燃起了大大小小的火堆。 大柱找了根粗壮的树枝,把一头削尖,从鱼嘴串到鱼尾,架在火上翻烤。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尽管缺少必要的佐料,只抹了些盐在鱼身上,可浓郁的香气不住散发开来,近在咫尺的志文他们一家也受不住这诱惑,一个个眼睛都直勾勾地紧盯着烤鱼,似乎眨一下眼睛鱼就会飞了似的。 早准备好的野菜饼,一开始根本没人理,还是志文强迫着,每人才勉强吃了半块。 周围不时响起“咕嘟”声,那是志文一家和其他人咽口水的声音。 “噗!”一滴油脂滴在火堆上发出轻响,焦香四溢,大家再也忍不住。 “好了没?” “好了没?” 在周围不断的催促声中,志文用筷子翻开鱼肉,细细看了下,嗯,鱼肉都是嫩白色的了。 “熟了!”志文刚点了下头,大伙儿齐声欢呼,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就要分了吃。 “等会儿!”志文手疾眼快地把众人的手一一打开,把一旁的菜刀拿到手中,给大家分鱼肉。 没办法,没有小刀,只能用菜刀了。 “我分多少,就只能吃多少。”志文一一交待,“谁都不能多吃,肚子吃坏了可没药。” 大柱饭量最大,分到的鱼肉也最大,志文估计有七八两吧,几个小丫头就只给了三四两,小英娘、小捷和志文自己,能吃五两。 PS:求收藏,求推荐! 第67章 小乞丐的伤 “只给这么点儿啊?”大柱接过碗,低声抱怨,“那还剩不少呢,咋办?” “花花,把这块鱼送去给张婶他们。”志文砍下一块鱼肉,递给花花。 “啊!”花花端着分给她的鱼正要开吃,闻言呆了一下。 “先把鱼送去给你爹娘,回来再吃,放心,你的这份儿没人会动的。”志文笑道。 接下来志文把剩下的鱼砍成四块,让囡囡、小英和妞妞分别给三家处得还不错的人家送去。 “送过去的时候让他们不要吃得太多。”志文交待四个丫头。 “这下就没剩多少了,剩下的咱们明早吃。” 志文放下菜刀,又耐心向大家解释:“天热,搁不住,放坏了可惜,不如分点儿出去给大家尝尝。” 更重要的志文没说,分点好处出去,多少能减轻些人群的嫉恨心理。 “谢......谢谢小志哥。”花花稍稍犹豫了下,还是接过鱼肉,朝她爹娘的窝棚去了。 “咦?今天怎么不见马二呢?”大柱等不及,早吃上了他的那份儿,边吃还边问。 “对啊,他这人一向鼻子最灵,今天居然不来?”小捷也表示惊奇。 “赶不上是他自己没福气。”志文笑道。 “哥,我回来啦!”囡囡送完鱼,第一个回来了。 “嗯?囡囡,你旁边这人是谁?”小捷正对着囡囡来的方向,率先看到了囡囡身旁有人。 “哈!认不出来了吧,小乞丐啊。”囡囡笑着说。 小乞丐?借着火光,大家又认真打量了下,还真认不出来了。 原来蓬头垢面,满脸泥污,众人也不太留意,要说他到底长个什么样子,大家还真说不清楚。 现在脸上,露出来的手上,都还算白净,头发也顺溜多了,还有点潮,松松的披在肩上。 看来这小乞丐也去好好地洗了个澡,志文上下打量一番,对这人又多了点好感,如果他真没大人管,自己知道洗澡的话,还算是个讲究人。 看着囡囡咋咋呼呼地塞饼子给他,志文没有阻拦,今天剩得多,志文不介意让他多拿几个。 “哥,要不分点儿鱼给他吧?”囡囡圣母心大发。 “不行,他们脾胃弱,受不住。”志文摇摇头。 “哥......”囡囡有点不满。 “那这样吧,”志文不得不让了点步,“让他和我们一块儿吃点儿鱼,但是不能让他带走。” 不是志文小气,而是他担心这鱼肉被小乞丐拿回去,他自己也好,他们家其他人也好,谁要是忍不住多吃些,肠胃这么弱,很有可能被撑死,一命呜呼。 这岂不是反而害了他们,在这儿吃的话,志文可以控制,让他不吃那么多,沾点油荤还是可以的,对了,还可以弄碗鱼塘水给他喝,小捷喝了效果那么好,他喝也不会有多差吧。 小乞丐听了志文的话却是连连摇头,手里捧着囡囡给他的饼子就要走,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吃鱼。 “留下来吧!”大柱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份,伸手揪住小乞丐的衣服后襟,轻轻提起来放到火堆旁。 “请你吃鱼,又不是吃毒药,有什么怕的?”大柱揪着衣服,不太敢使力,生怕把他的衣服弄坏,“再说了,又不是没和我们一起吃过。” 小乞丐不再挣扎,局促不安地坐下,映着火堆旁跳动的火光,脸上居然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疤痕。 以前脸脏,他来的时候都是晚上,离火堆也远,大家都没认真看过他的脸。 “小乞丐,你脸上怎么了?”小英大呼小叫起来。 小乞丐用眼睛扫了大家一圈,又把头低了下去,脸色发红,不知是腼腆,还是刚才洗澡搓红的,还是没有说话。 “小英!”小捷大声喝止了好奇心爆棚的小英,小乞丐多半是没有父母的,为了生存下去,这一路上不知经历了多少艰辛和争斗。 “来!先喝碗水。”志文递了碗鱼塘水给他,温的,先前志文专门弄了一罐鱼塘水烧开了给大家喝,有备无患。 小乞丐低着头喝了口水,默默吃着志文递给他的野菜饼。 长得这么瘦小,讨来的吃食落在他嘴里的看来不多,分给弟妹了?脸上的疤痕是因为争抢吃食留下的? 大家默默地在心里脑补着小乞丐的身世和故事。 不等小乞丐把饼子吃完,志文又递给他一条指头大小的鱼肉,“不是我们小气,这鱼一下子吃多了只会坏肚子,你在我们这儿吃这么点还行,要是给你带回去,让其他人吃多了就麻烦了。” 志文这一刻成了老师,耐心地给小乞丐解释着,他不想好心做事还让人误解。 小乞丐连连摆手,似乎表示他并不介意。 三两口把鱼肉和剩下的饼子吃完,小乞丐喝了口他刚才不太舍得喝的水,鼓起腮帮子涮了涮口,仰头咽下后,张嘴朝手心哈了口气闻闻。 似乎不太满意,又用水漱了几下口,这才把碗里的水喝完。 随后站起身,朝着志文他们团团作了一个揖,带上囡囡刚才拿给他的饼子走了。 “这小子还挺懂礼的。”小捷评价道,“吃完东西还会漱口。” 要知道,就是他们几个也做不到饭后漱口,要不是志文监督,一早一晚用手指清理口腔也不是人人都能坚持的。 “小捷!”志文突然低声喊道。 “嗯?”小捷看向志文。 “你......跟着他去看看。”志文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让小捷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大柱不爱动脑子,还是小捷去合适。 那小乞丐脸上的疤痕多是旧伤,但右脸颊的红印和下巴上的青淤,志文可以肯定绝对是新伤。 “哥?”囡囡有些着急,“你想做什么?” “嗯?”志文这才意识到囡囡是不是误会他什么了,“你们没看到他脸上有伤吗?” 大家点点头,仍不明白志文的意思。 “这儿,还有这儿。”志文指了指脸颊和下巴,“都是新伤,肯定是这两天落下的。” “恐怕是有人抢他们的吃食,把他给打伤的,我就让小捷去看看是什么情况,那饼子咱们给的是他,我可不想落到其他人嘴里去。” 大伙儿恍然,囡囡明显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志文不喜欢这小乞丐,也不喜欢她多管闲事,要让小捷去教训一下人呢。 “对,咱们给他的饼子,就只能归他吃!”大柱很霸气地接了一句。 小捷听完志文的解释,顾不上说话,急匆匆地朝着小乞丐消失的方向跑去。 “别让他发现了啊!”志文压着嗓子地向小捷喊道,“有什么发现先回来,别逞强!” “知道了!”小捷回了一句,渐渐去远了。 PS:抱歉,昨晚酒喝多了,头疼,今天只一更了。 第68章 迷路的小捷 小捷站在一片杂乱的窝棚中间,心里满是懊恼,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托大了。 觉得自己身强力壮的小捷,又见过大柱把马二追得累趴之后,心中很是自信,认为跟上这个瘦弱矮小的小乞丐没有任何问题。 谁知刚从自家窝棚跑出来,这小乞丐的身影就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不知他这么瘦小的身体怎么会跑这么快。 小捷心中焦急,发力拔足追去。 那小乞丐在一个窝棚前停留了片刻,似乎又去讨要了些吃食。 小捷心中稍定,巴不得这小乞丐再去多找几家讨要吃食,这样他就能跟上了。 谁知不等他跑到跟前,那小丐的身影在林立的窝棚中闪了几下,就再也不见了。 等小捷跑到那小丐消失前出现过的窝棚附近时,哪里还有这小丐的人影。 小捷定了定神,仔细辨认了下周围的窝棚,朝着印象中小丐消失前出现身影的方向追去。 不甘心啊,小捷心里满是不服气,才多长时间就跟丢了那小乞丐,要是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不被大柱笑话才怪,也辜负了小志的信任。 再追出一段路之后,仍然不见那小丐的身影,小捷不得不悲催地承认,他彻底找不到那小乞丐了。 小捷垂头丧气地折转身朝自家窝棚走去,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小志解释。 追出来的时候小捷感觉很短的一段路,原本以为很快就能走到的,没想到好长一会儿功夫都没见到自家窝棚。 周围景致不再熟悉,人群也很陌生,不变的是远近不一的火堆,各种各样的窝棚,嘈杂鼎沸的人声。 这时小捷知道更悲催的事情发生了,他迷路了。 小捷还记得志文白天和他说过,面前这条河的走向大致是从西北到东南,他们的窝棚都搭在河的南岸。 抬头看着漫天星斗,横跨天际的银河,在黝黑却又带点深蓝的夜空中越加壮观。 他只要在夜空中找到北极星,然后一直向北走就能到河边。 到了河边顺着河流南行就能找到自家窝棚,今天为了方便,窝棚就搭在河边。 至于北极星,小捷会看,小时候他的父亲,就是宋叔,抱着他和小英,也是在这样晴朗的夜空下,教他们学会了看北斗七星和北极星。 小捷很快找到了北极星,不再理会周遭嘈杂纷乱的环境,径直朝北而去,有窝棚挡路则稍稍避让一下,然后继续北行。 潺潺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无定河出现在小捷的右前方。 “嘘......”小捷长长吁了口气,终于从那个遍布窝棚的迷宫中走了出来,也不用再继续朝北走了,走到河边后顺着河流往下走就行。 附近人少了很多,基本没有窝棚,不过夏天的夜里并不冷,只稍有点凉,有些人就只裹了个破棉被躺在草丛里。 小捷顺着河边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虽然夜里他能看得见,不过视线终归没有白天好,再加上今天下河洗浴的人太多,河岸边不少地方被踩成了烂泥。 前方一个窝棚有点大,志文估摸着和自家搭的那个差不多了,看来这家人数量也不少。 让人奇怪的是,这个窝棚似乎刻意与不远处成片的窝棚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孤零零地矗在那儿。 明明往前再挪上二三十步,就可以和其他人家连成一片,却偏偏孤悬在这河滩上,小捷有点奇怪。 到目前为止,逃难之人夜里休息还是喜欢聚在一起,相互能有个照应,火堆挨得近,也能震慑夜间逡巡在外的野兽。 只不过一帮逃难之人,吃的喝的都缺,没谁会奢侈地用水洗脸洗脚,连小捷志文他们都不例外,聚在一起,那味道就可想而知了。 这是不愿闻那味道,又害怕离得太远有危险? 这家人,都出来逃难了还这么讲究。小捷想当然地腹诽着。 路过这个窝棚的时候,小捷远远瞥了一眼。 两个人背对着小捷坐在火堆旁,四五个人影在窝棚和火堆之间忙进忙出的,正在做着饭。 看他们的穿着,也不像是曾经的富贵人家啊。小捷暗自琢磨。 虽说天黑,又隔着一段距离,可这些人身上衣服的质地,小捷还是看得出来的,和他自己一样,都是麻布做的,在张府做过一段时间的小厮,各色人等的衣服料子,他还是识得的。 不对,这家人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儿。 小捷边走边琢磨刚才扫那一眼的场景,脚步越来越慢。 人多?不是,比他们人多的一大家子不是没有。 坐在地上休息的那两人看背影应该是成年人,干活的好像都是半大小孩。 还说得过去,也有人家是父母负责挖野菜,儿女负责做饭的,虽然不多,但小捷见过。 安静!异乎寻常的安静。小捷认真回忆了下,这家人好像真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真的不太正常。 他们一家因为有志文这个定海神针在,很少在吃喝上操心,没了缺粮的忧虑,全家人大部分时候都是有说有笑的。 当然,早上在没有旁人的路上,可以笑得大声点,晚上周围人多的时候就得压着点笑声,以免给他人造成刺激。 至于其他人家,缺吃少喝的,那笑声就很少了,大部分是喝骂声、哭泣声、叹息声。 总之,一个窝棚从安顿下来,到第二天离开,除了睡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有人在吵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像这家人这么安静,特别是做饭的时候还这么安静的,小捷之前还真没见过。 不行,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小捷按耐不住被人挠痒痒一般的好奇心,兜了个圈子,绕到这家人正面去了,刚才在河边隔得远,又是背面,这家人没一张脸被他看清的。 找了个隐蔽的草丛,小捷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这里视野良好,距离也近,正对着窝棚的正门和火堆。 坐在火堆旁的那两人的确不出小捷所料,是两个成年男子,一个高大魁梧,另一个虽瘦,但两只眼睛左顾右盼之间,不时露出几缕精光,是个精明之人。 忙着做饭的几个人也和志文刚才猜想的一样,都是小孩子,年龄大小不一,相同之处就是非常瘦小。 最大的那个小捷觉得应该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可个子还不如志文呢。 有两个比花花还要矮小,也拖着瘦小的身躯吃力地干着活儿。 不知是衣袖裤腿过长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五个小孩的双手双脚之间拖着细长的黑影。 PS:求支持,求推荐,求收藏! 第69章 旁观的小捷 眼看饭已经做好,很简单,一摞饼子,没有用碗盛,就那么放在两个汉子面前的地上。 几个小孩畏畏缩缩地站在窝棚旁,低着头,不时瞟一眼不远处的饼子。 两个汉子仍旧坐在地上,也不动那饼子,似乎在等待什么。 气氛沉闷而压抑,其中一个小孩不知是饿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那精瘦汉子漫不经心地朝窝棚瞟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小孩立刻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但不知何故,伸手帮忙的两个小孩不但没能把人拉起来,自己反而也被牵连,摔在了地上。 高大汉子眼睛一瞪,目露凶光,转头朝窝棚处看了一眼,正欲站起之时,精瘦汉子单手搭上他的肩膀。 “别发火,正事儿要紧,那几个小子马上回来了。” 高大汉子闻言散去眼中的凶光,复又坐定。 “你们两个去帮下忙。”精瘦汉子吩咐另外两个没有跌倒的小孩,语气还算温和。 那两个小孩不敢耽误,小心翼翼地帮着地上三人慢慢站起来。 这么一番折腾,不远处草丛里的小捷终于看清,几个小孩双手和双足之间连着的细长黑影却是麻绳。 原来他们的双手和双脚各被一根长长的绳子绑着,可以小步地走路和干活,至于跑和跳就不行了。 这......是自己的亲娃么? 小捷心中疑云重重。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小捷左侧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喘着粗气跑到了火堆旁。 “嗯,不错,”精瘦汉子点点头,“今天回来的还早。” 嘿!这不就是他要跟踪的那个小乞丐吗? 看来刚才他是又去其他地方讨要吃食去了,绕了一圈,反而让迷路的小捷误打误撞,抢先到了这里。 原本以为跟丢了人的小捷高兴起来,这下可以完成小志安排的任务了,也不会在其他人面前丢脸了。 他家在这儿? 看看那五个小孩手脚间的绳索,小捷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家”。 小乞丐边喘着气,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打开递到这两人面前,里面都是吃食,有做好的饼子,小捷甚至看到了囡囡塞给他的野菜饼。 几棵野菜,数量不多,都沾着泥,不知是他自己挖的还是别人给的。 一把蓬草,有不少的籽粒。 几张新鲜的树皮。 小麦高粱什么的就别想了,现在没有几家还能有这玩意儿,就算有那么一点儿也都藏着掖着自己躲着吃,谁会舍得拿给这小丐。 “呵,今天收获不错嘛!”精瘦汉子笑了,用手扒拉着包袱里的东西。 “把衣衫解开。”一旁坐着的高大汉子用手指着小乞丐。 小乞丐依言解开腰间的束带,两手捏着衣襟晃了晃,表示没有私藏夹带东西。 “跳两下!”高大汉子又命令道。 “啪!啪!”小乞丐原地纵了两下。 身在暗处的小捷看到这会儿哪还不明白,这两人绝对不是小乞丐的父亲或是叔伯,小乞丐不过是他俩压榨的一只会下蛋的鸡。 至于有没有这么狠心的远房亲戚,那就不好说了。 这两人有手有脚,身强力壮,自己不找吃的,却压榨小孩子找来的粮食,小捷恨恨地咬紧牙关。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做饭的那几个小孩有绳子捆着不好逃跑,但是这小乞丐自己可以乞讨,挖野菜,干嘛不跑,还要回来呢? 小捷有些不解。 高大汉子最后左手四指弯了弯,“过来,张嘴我闻闻。” “哈......”小乞丐张嘴朝高大汉子哈了口气。 “啪!” 高大汉子刚嗅了一口,就变了脸色,右手狠狠一巴掌打在小乞丐的右脸上,将小乞丐打翻在地。 “玛-德!又偷吃!”高大汉子恶狠狠地骂道,“看来前几天的教训还不够啊!” “没......我没偷吃!”小乞丐断断续续地低声说道。 咦?这小子会说话啊。小捷一旁暗想,一直没听他说过话,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估计前几天在自家那儿吃有老鼠肉的饼子被这两人发现了,还挨了打,所以刚才吃完鱼那么认真地漱口。 “还敢蒙我!”高大汉子边骂边站了起来,“嘭!”的一声,恨恨地朝地上的小乞丐又踹了一脚。 “大哥,这小子吃的是鱼,”高大汉子向精瘦汉子说道,“我们都多久没吃过了!” 说罢仍不解恨,又用力踢了小乞丐一脚。 “咳......咳......”小乞丐被这几脚踢得岔了气,趴在地上不停咳嗽。 “行了!”精瘦汉子开口制止了作势还欲再踢的高大汉子,“把他打伤了对我们没有好处。” “小林!”精瘦汉子用手指着小乞丐。 原来这小子叫小林啊!躲在暗处的小捷看着小林被打,虽然有些愤怒,却并不担心,这两人还需要小林为他们弄食物,不会把他打坏的。 “这规矩可是你自己破的!”精瘦汉子继续说着,“别怪我心狠,今晚你和你小妹,就都别吃了!” “别......别!亮叔!”小林艰难而缓慢地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我不吃可以,我小妹你多少给她吃点,她病了,求......求你了!” 小捷这下明白了,原来小林的妹妹在这两人手上,他才不得不回来,就不知那五个被绳子拴着的小孩,谁是他妹妹? “亮叔,你看!今晚我带回来的粮食特别多!”小林又咳了两声。 精瘦汉子冷冷看着小林,不发一言。 这时黑暗中又出现了几个半大小子,手里都拿着一个或大或小的包袱往这里赶来。 估计做饭的那几个小孩子,也是这几个小子的弟弟或妹妹了。 卑鄙!小捷怒气上涌,用这些人的至亲作筹码,胁迫小林他们找吃食,他俩则坐享其成。 “小山,你去清点下那几个小家伙的收获!”亮叔向高大汉子吩咐,“小林的事儿我来处理。” “是,亮哥。”高大汉子说完向那几个小子迎了上去。 “小林,别说我不照顾你啊。”又沉默了一会儿,精瘦汉子才开口说道,“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儿上,你小妹的口粮减半!” 说完从他面前挑了块饼子,随手掰了四分之一的大小,递给小林。 “至于你,就没有了。” “谢谢亮叔,谢谢亮叔!”小林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给精瘦汉子鞠了几个躬。 从那个亮叔手里接过这块小得可怜的饼子,小林绕过门口的几个小孩子,钻进了窝棚。 “小妹,饿了吧?今天有饼子吃哦!”小林的声音从窝棚里传了出来。 “哥,我想喝水。”小女孩说话的声音十分柔弱。 小捷恍然,原来小林的妹妹在窝棚里啊。 PS:求支持,求收藏,求推荐。 第70章 郁闷的志文 小捷趴在草丛中,眼睛看着窝棚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生怕弄出什么声响。 两个汉子和几个拴着绳子的小孩刚刚在窝棚里躺下准备睡了,小林他们几个大一点的则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 蹲了这么长的时间,小捷的两只脚麻了,站都站不起来,不得不趴在地上爬,顺便活动下腿脚。 “啪!”一声脆响,却是小捷一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 这个时候,远处成片的窝棚也已经安静下来了,万籁俱寂的夜里,只有隐隐的鼾声,这根树枝断裂的声响,显得特别突兀。 小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趴在地上不敢动。 尽管他见过尸山血海,也经历了两场群斗,一不小心还见了血杀了人,可毕竟是半大孩子,又没带武器,独自面对两个成年大汉,还是有点心虚。 小捷还在犹豫,如果这两人听见声响出来,自己是立马跑呢,还是再藏一会儿,要是被他们发现,赤手空拳的,会不会是这两人的对手,还有这些小孩的态度也拿不准。 “小兔崽子,都给我消停些!”听声音,应该是那高大汉子咆哮了一声,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小捷在草丛里又趴了好一会儿,这二人并未如他所想那样,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只喊了这么一声就再无任何动静,让小捷白白在地上等了半天。 小捷暗暗啐了一口,对这二人非常不屑,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还做坏事儿呢。 慢慢地从地上爬起,趴了这么一会儿,腿也不麻了,小捷消无声息地顺着河边走了。 ...... 小捷回到窝棚,大家还没睡,仍在等着他,见他安全地回来了,都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长时间?”小英娘有点埋怨。 “有点儿远,那小子半路又去了几户人家。”小捷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把他跟丢人,继而迷路的糗事说出来。 “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快说说。”小英娘催促道。 小捷点点头,见其他人都巴巴地看着他,也不卖关子,把刚才看到的情况一一说了。 这不和后世一样嘛,志文听完后暗想,更过份的甚至把小孩的腿弄断,放到大街上,利用人们的同情心行乞。 现在是在逃难路上,把小孩腿弄断了这两人肯定还嫌不方便,要是在城里边儿,可就未必了。 “哥!哥!”囡囡凑到志文面前大声喊道。 “嗯?怎么了,囡囡。”志文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愕然问道。 “我们去帮帮那个小乞......,对了,小捷哥,那小乞丐叫什么?”囡囡回头问小捷。 “小林!我听人叫他小林。”小捷回答。 “哦!我们去帮小林和他妹妹吧,好不好,哥?”囡囡继续问志文。 “帮?怎么帮?”志文突然一阵烦躁,心里对晚饭后安排小捷的这次行动颇为后悔,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去了。 原本以为不过是小孩子之间因为争抢食物引发的殴斗,最多出面警告下其他人,不要太过份,对志文一行人来说没什么难度。 谁知却是两个混江湖的恶丐,用暴力、威胁等下作手段,控制小孩为他们乞讨。 志文倒不是怕这两个人,八个人的匪徒都摆平了,何况区区两个恶丐。 他是对这个叫小林的还没有完全认同,不愿意出力帮忙。 穿越前,志文只是个普通医生,穿越后,目前还是个小小孩童,没有救国救民于水火的胸怀,也没有处处打抱不平的侠义心肠。 陌生人也好,熟人亲戚也罢,只要他不认同,就是家人,哪怕是顺手而为的小忙,志文也不愿做,还会像防贼一样地防备着,毕竟他身负农场系统,又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泄露出去就是大祸。 但是一旦被志文从心里接纳并认同后,不论遇上什么事儿,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志文也心甘情愿、积极主动地为他们做事儿,把他们看做真正的家人,比如大柱,比如小英一家,都是如此。 即便显露了农场系统的端倪,志文也在所不惜,好在这个时代人们还普遍信奉鬼神,好糊弄得多。 小林,志文从一开始的完全无感,到现在的初步认可,但始终还没有完全接纳,这就非常尴尬了。 要只是普通的打架斗殴,出面警告弹压一下,那完全没有问题。 可现在是两个江湖混老的乞丐,论凶恶程度,不比麻子头那伙儿匪徒差,为了小林这么一个算不上家人的人,跟他们打生打死,志文心里不乐意。 “打败那两个坏蛋,把小林他们救出来。”囡囡说得很坚决。 志文心里非常郁闷。 他不认同小林,可囡囡认同了,这丫头在这方面和他真像。 要是不同意她的提议去帮小林,不知道囡囡会闹成什么样,说不好还会自己偷偷去帮忙,那就麻烦了。 可是想到自己给小林的食物,大部分被两个老男人给吃了,相当于间接地在养着这两个人,志文心里也是说不出地膈应,凭什么啊!非亲非故的,还要养着你俩。 “小捷,你怎么想的?”志文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之意,征求小捷的意见。 算了,不管认不认同小林,这个忙都得帮了,不然囡囡这关就过不去。 还有,间接养着这两个恶丐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必须得把这二人解决了,心里才舒坦。 “直接拿下呗,还怎么想。”大柱插嘴。 “嗯,晚上对我们有利,出其不意,还不引人注目。”小捷说道,“但是强攻的话,不行。”小捷摇摇头。 “为什么?”志文问道。 “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这两人睡在窝棚的两头,各有一个小孩挡在最外面,强攻的话容易误伤。” “这样啊。”志文低头想了想,这两人是在防着窝棚外的小林他们啊,怕晚上被人悄悄割了脑袋,最外面这两个小孩是为了挡灾。 至于为什么不睡在窝棚的最里面,还得看着中间那些小孩嘛。 这样一来,遇上外敌,他们可就抓瞎了,毕竟那帮小孩没人会全心全意地为他们警戒的。 不过志文他们要顾忌小孩的安全,倒是缩手缩脚的。 “你们都不会轻功,要不我一个人去吧,偷偷摸进去......” “不行!”志文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他人异口同声地打断了。 “小志,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可不能冒险。”小英娘语气很坚决。 “这能有什么危险,宋婶。” “小志,你对那里的地形和窝棚的情况都不熟,人也不认识,要是其中一人被惊醒,以小孩为质,你怎么办?”小捷说得却很实际。 “这......,”志文一下无话可说,他也不敢保证能同时摆平两人。 PS:求支持! 第71章 获救 “嘭!” 这是小林重重在地上磕头的声音。 “小林,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志文急忙侧身避过。 小林不言不语,仍旧又磕了两个头,还是铿锵有声的。 这孩子真是死心眼,志文心里吐着槽。 昨晚最后的安排是这样的。 小捷带路,和志文摸到那两个恶丐的窝棚,分别把两头的小孩捂着嘴抱了出来,整个过程没有让这两个小孩发出声响。 随后藏在一边的妞妞掷出石头,将只剩暗火的火堆弄得火光四溅,两个恶丐这下终于被吵醒。 待发现窝棚两头的小孩不见,而外面又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后,两人下意识地朝着发出声响之处追去。 那是囡囡和小英故意弄出来的脚步声,目的就是要把他俩吸引出来,方便埋伏在外面的大柱和小英娘动手,以免在窝棚里施展不开,造成误伤。 结果异常顺利,等两丐顺着囡囡和小英故意弄得很大的声响,追到大柱和小英娘身前时,大柱和小英娘只是一个简单的突刺,长枪就双双刺穿了这两人的咽喉,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 一点象样的抵抗都没有,用大柱的话来说,比杀只鸡还容易。 之前在讨论怎么行动的时候,怎么处理这两个人,大家的意见有了分歧,甚至一度爆发了争吵。 小捷认为必须要给这两个恶丐一个深刻的教训,趴在草丛里看到的那一幕,让他印象深刻,最好能打断一只手或者一只脚,让他们失去作恶的能力,这个看法得到了囡囡的支持。 而以小英娘为代表的意见是,只要把小林他们解救出来就行了,至于这两个恶丐,给个简单教训就可以了,没必要这么狠,赞同者有小英、妞妞和花花。 双方的区别,无非是教训程度的轻重而已,都没想过就此把这二人杀了,毕竟性子都还淳朴,缺少杀气和杀心。 “啪!”眼见争论半天也没个结果,志文重重拍了下窝棚的斜顶,示意大家安静。 “杀了,都杀了!”志文不待其他人说话,接着说道,“只是简单地教训下,谁能保证他们以后不接着作恶,就算不敢找小林他们的麻烦,再抓几个落单的小孩也很简单。” “打断只手或者一条腿?本来就是好逸恶劳的人,那他们以后怎么活下去?不如干脆点,直接送他们上路得了。” 两个恶丐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至于长枪,是志文用加工坊做的,枪身嘛,白蜡杆就是最好的枪身。 铁料是麻子头的那把刀和救囡囡时顺的那把剑,靠着这点铁料,加工坊一共做了四把长枪。 枪头是大明军队中流行的短小枪头,形似柳叶,志文觉得可以叫它柳叶枪。 外观也不是后世影视剧里寒光闪闪的样子,反倒黑沉沉的不起眼,刺出去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寒光一闪,这也是那两个恶丐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中招的原因之一吧。 志文原本想见见血,亲自上阵完成这最后一击的,但小捷杀了麻子头后的那副惨样让他心有余悸。 尽管前世上过解刨课,救囡囡的时候也踩过尸山,可万一到时候要是吐得哗哗的,不坏了自己英明神武的人设了嘛。 算了,志文最后让小英娘和大柱见的血,两人倒是表现尚可,事后除了脸色微微发白,就没有其他什么反应了。 这时,小林磕完头,伸出双手,把他小妹从冰冷的地上抱了起来。 小捷叹了口气,在一旁拍拍他的肩膀,只能简单地说声“节哀顺变!”。 “大柱!”志文吩咐道,“你拿把锄头,帮小林把他妹妹埋了吧。” 心中也是异常感慨,这晚救出小林他们一帮子人,除了一高一瘦两个恶丐被杀外,没有其他任何损伤。 本来是一件大喜事,谁知小林他妹妹因为病重,当晚就过世了。 志文看过了,其实就是普通的感冒加上发烧,但是由于长期被克扣吃食,营养不良,缺乏抵抗力,也不能及时地求医吃药,一场高烧,就这样带走了一条生命。 “不必了,让我一个人送她吧。”小林拒绝了志文的好意,“谢谢,志哥。” 志哥,是小林对志文的称呼,那帮小乞丐都跟着这样叫,志文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爽得不得了,小林可是比他大的。 “小林!”一直沉默的囡囡开口了。 小林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你们,要不以后就和......” “囡囡!”小林像是知道囡囡要说什么似的,不待她说完,主动开口打断了囡囡后面的话。 “谢谢你!谢谢宋婶儿,志哥,......”小林手里抱着他的妹妹,一一点名致谢,“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 鞠躬不方便,小林就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明白囡囡的意思,想让他甚至是其他的小乞丐一起加入囡囡他们这个大家庭中。 但他怎么好意思? 他看得出志文是这群人的核心,也知道志文擅长找野菜,特别是山药和苜蓿,一找一个准,囡囡他们就是靠着志文的这个绝活儿,才不愁吃的,对此,小林是非常佩服志文的。 内心里小林是非常愿意和囡囡他们在一起的,那种温馨的氛围,是他所向往的。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小林肯定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对于找吃的这件事儿,他自信自己不是累赘,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给大家带来额外收益。 可是要让一起被压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的伙伴们,也一起加入的话,小林觉得不公平,尤其对志文不公平,非亲非故的,志文凭什么要养活自己这帮人。 再说了,小林也是有点傲气的,没了那两个恶丐的压榨,他相信凭自己,还有几个找吃食也颇有一套的小伙伴,自己这些人活下去,还是有把握的。 “小林!别离我们太远啊!”大柱突然喊道,“有人欺负就来找我们!” “知道了!”小林点点头,没有拒绝大柱的好意,他们这帮人的确有点弱小,需要借助志文他们的力量,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小志,我们还是顺着这条河往下走吗?”目送小林离开后,小捷指着一旁的滔滔河水问道。 “那当然。”志文回答,“这条河应该不是黄河,对吧?” “应该不是。”小捷点头赞同,“它在气势上似乎还不够。” “那它最后肯定汇入黄河,跟着它,就能到黄河边上了。”不容易啊,志文心想,终于可以憧憬下黄河了。 第72章 殓尸 正午,阳光炽烈,路上不见人影,都找地方躲太阳呢。 志文一行也找了块树荫,靠着河边,树木还是要多些,哪怕已经旱了很久。 拿出早上准备好的饼子,大家准备吃午饭。 即便不是大灾之年,一天三顿饭也是少数人家才吃得上的,何况现在逃难路上,大部分人家连一顿饭都不能保证。 因此,中午这顿饭志文他们都是很低调地躲着吃,好在天热,这个时候路上没什么人,也不太容易被人撞见。 妞妞吸了吸鼻子,“志文哥,有什么味道?” 志文左右嗅了嗅,空气中的确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儿,要是在前世或者逃难前,就着这股味儿,志文是吃不下东西的。 不过现在嘛,晚上在窝棚内外有更浓烈的汗臭味儿、脚丫巴味儿,不仅是别人,他们自己同样如此,早习惯了,更不会因此影响吃饭,不然的话只能被饿死。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很强啊,志文自嘲,这么淡的味儿,妞妞要是不提醒,自己未必闻得出来。 “是有股味儿,”志文边吃边说,“怎么了?” 妞妞不是矫情的人,窝棚里味道再重,也没见她少吃。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气味儿不太对。”妞妞摇摇头说道。 “吃完再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吧!”小英娘在一旁说。 原本饭后在树荫下的休闲时刻,就被这股味儿给搅和了。 说实话,这味儿确实很淡,不像人身上的汗味儿(包括脚臭),有些浓得能熏得人睁不开眼。 也不像食物腐烂后带着的馊味儿。 但就是能顽强地钻进你的鼻子,直入你的肺部,让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刚吃完饭,这股气味儿就让志文坐不住了,不得不站起来去找它的源头。 “志文哥,这里!”很快妞妞就在不远处挥手喊着。 这么厉害! 志文惊疑不定,和其他人一样,都朝妞妞那里跑去。 以前没没发现妞妞鼻子这么灵啊,都快赶上狗鼻子了。 这是一处浅浅的草窠,一大一小,看上去应该是母女的两个人躺在那里,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她们身上搭着一条破棉被,黄褐色的背面破破烂烂的,露出了褐灰色的棉絮。 女儿紧紧地贴着母亲,母亲侧躺着,身子蜷了起来,将女儿大半个身子都包住了。 两个人都身形瘦小,皮包骨头,母亲的小腹深陷,很明显是饿死的,女儿则腹大如鼓,不知吃了什么被撑死的。 而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就是这两具尸体散发的尸臭。 至于死去的时间嘛,志文前世虽然是医生,但不是法医,不能准确地判断出来。 只能从已经露在外面的异常苍白的肌肤,还有肌肤下紫红色的手指按压上去只稍微褪色的尸斑大致推断,至少昨晚就断气了。 至于这腐臭的味道,天气炎热,有可能提前人死后腐烂的时间,并加速这一过程。 “娘,这小孩儿肚子怎么这么大?”小英问她娘,其他人其实也很疑惑,当妈的没吃的是饿死的,做女儿的肚子不小,那是怎么死的? “真是造孽啊!这是吃观音土撑的。”小英娘叹道,到底年纪大,见识要多些,“这是当娘的把观音土省给闺女,没想到闺女吃了观音土也没撑下来。” “把她们埋了吧!”从系统仓库里取出几把锄头和铲子分发给大家,志文也才明白原来是吃观音土吃死的。 至于帮这母女二人殓尸,倒不是志文爱心大发,而是前世职业病使然,看见不干净的东西都会下意识地清理干净。 一路逃难而来,虽说已经被现实给磨灭了不少,比如可以不洗脸不洗脚就睡觉,可以几个月不洗澡,但这死人的尸体,作为目标还是太大了,志文看不过去。 再说真要放任不管的话,志文敢肯定,不出一天,就会被野狗啃得只剩几根骨头,想想这个后果,实在是于心不忍。 还有一点,志文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就是,他的潜意识觉得要把人埋了,这很重要。 小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小的坟包出现在路旁,这一对不知姓名的母女,就这样长眠于此。 为了不被野狗把她二人的尸体刨出来糟蹋,志文花了点时间,特意把坑挖的很深。 之后的赶路途中,志文心情有点沉重。 不是没见过死人,特别是这样饿死的人,从逃难开始,志文他们见过不少。 一开始,饿死的还不算多,多是因为生病,而自身体质差,又缺乏医药才死的,像小林他妹妹那样。 随着食物越来越少,在志文他们还没到河边的时候,饿死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不过基本上都有家里的其他人为死者殓尸,大部分就地掩埋,极少数会火化为灰后,装进罐子,让家人带着继续赶路,期待某一天能重回故土。 像今天这样抛尸荒野,无人理睬的情况,志文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这说明什么?说明食物更少,死的人更多,开始出现整家整户都被饿死或者被观音土撑死的情况了。 除了志文他们这种爱管闲事的人,有几个人愿意耗费精力做这种事儿,又不认识,有这闲工夫,就是躺着歇一会儿都好,至少能节省点体力。 ...... “唰......” “唰......” “唰......” 一铲又一铲的土盖在坑里已死去的人身上,两天了,这是志文他们第十次安葬路边无人打理的死尸了。 “小志,这天色不早了,要不你先去挖些菜回来?”小英娘看看即将落下的夕阳,对志文说道。 “这里你放心,我们会弄好的。” “行!”志文也知道有点晚了,换了把小点的锄头,背上背篓,“花花,跟我一起去挖野菜。” 喊上花花主要是她个小力弱,连续挖坑,又接触死尸,怕她吃不消。 找野菜要轻松点,而且这丫头要强,不爱跟着志文,总想一个人能挖点儿野菜好证明自己,志文也不用担心她会撞破自己的小秘密。 等他带着花花回来的时候,一座带着新鲜土黄色的坟包已经立在那儿了,两天来这活儿干得多了,动作也比一开始快多了。 第73章 雇佣 “小志,这两天我估摸着,最多走了五里路。”吃着饭的时候,小捷突然盘算起了两天来的行程。 志文点点头,他想了一下,估计也就是走了这么点儿的路。 从前天见到那对死去的母女开始,一路上就接二连三地发现倒毙在路边的人,有的一动不动地躺在路上,有的则是像那对母女那样,被路边的草丛所掩盖。 有了妞妞的鼻子,道路两边十米范围内的死尸,都能被她找到。 说实话,一开始志文是因为不落忍和他自己的怪癖,从而主动替这些人收殓。 可两天下来,饿死的人有增加的趋势,志文吃不消的同时,也在怀疑自己的这种做法是不是有点傻。 因为这个耽误了找野菜,志文倒是没放在心上,挖野菜本来就是掩人耳目的。 他一是觉得因为这个事儿耽误了赶路的行程,二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做了到底有什么用?别说其他人可能会因此不满,志文自己也犯嘀咕呢。 这不,小捷现在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怎么了,小捷?”志文问道,“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小志,你别误会。”小捷抬起手,制止了一旁想插嘴的小英娘和小英。 “自从那次你把我们一家子救出来,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而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 “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我就是想问问,你原来不一直都是急着过黄河吗,现在这事儿这么耽误工夫,你......不急了吗?”小捷终于把他的问题问完了。 “怎么不急?可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些人死后还被糟践。”志文大声说着,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个必须这样做的理由,可他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大家都沉默了,谁都不忍心。 “啪!”一声响动。 两只死老鼠落在志文和小捷身前,血糊淋啦的。 志文眼皮跳了跳,随即大喝道:“小林,出来!” 饭还没吃完,就被这两只死老鼠给恶心到了,志文本来情绪就有点激动,这下心头一阵火起,他知道这是小林干的。 “志哥,你们这两天帮人收殓,菜可能不够,就收下吧。”小林从不远处的草丛里站起来解释着。 “谁说不够?”志文大喝,晃了晃起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子,“你自己都吃不饱,还来操这份儿闲心?” 这小子现在是原来那帮小乞丐的领头人,挖野菜,捉老鼠,勉强能糊口。 这两天见志文他们忙着收殓死尸,连挖野菜的时间都被耽误了,一心报恩,想分点吃食给志文他们,怕志文他们不收,就把菜远远扔过来,不过这老鼠是第一次扔。 “哥!”囡囡拉着志文的胳膊,“小林也是好心。” “好心?我知道他是好心,要不然早揍他了。”志文火气还没消。 “来拿回去,小林。”小英娘朝小林招招手,嗔怪道,“这孩子,我们有吃的,先管好你们自己。” 小林笑了笑,悻悻地走过来,把两只死老鼠拎在手中,他看见志文他们手上都拿着块饼子,真不用吃这两只老鼠,自然也不会客气。 “怎么样?粮够吃吗?”小英娘关切地问。 “还......行吧。”小林犹豫了下,吃的倒是有,不过分到每人手中,就没有多少了,主要是他们现在想靠自己,不愿再去行乞,这到手的吃食和原来比就少了一截。 志文知道他们的窘境,虽然火气还没消,却也没有点破。 不过当他看到小林拎着老鼠,站在坟堆旁时,心中突然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不够吃吧?”有了这个念头后,志文火气也下去了,开口对小林说道,“这两只老鼠,今天凑巧逮到的吧?” 小林嘴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默认了。 “明天!带着你那帮人,来帮我们干活,到时候你们的吃食我负责。”志文不由分说地下了命令。 他们这一家几口人掩埋无主尸体,还是有点忙也有点累,找几个人来分担下也不错。 顺便还可以照顾下小林这帮人,无缘无故给他们东西他们未必接受。 而且升米恩斗米仇,别人饥寒交迫的时候,你不计得失的拉他一把,帮个小忙是可以的,但这种关系不可能长期持续。 志文更信奉唐代百丈怀海禅师的理念,即“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想要收获,先得付出。 之前囡囡想让小林他们加入进来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但志文觉得小林他们与自己既不沾亲带故,也不像小英一家以及大柱那样,和自己一起患过难。 更不觉得这逃难路上小林他们能提供什么帮助,因此囡囡挽留小林的时候,志文并没有开口让小林留下来。 志文不想做圣母,没道理救了人还得继续养着他。 不过现在既然忙不过来,只要小林他们愿意过来帮忙干活,让他们吃饱还是没问题的,这算是用粮食雇佣小林他们了吧。 “干活?!”小林睁大双眼,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坟包,“就是......干这个吗?” “是啊!”,志文回答,“放心,少不了你们吃的!” “干不干?给个准话。”志文又问道。 “干!有吃的怎么不干。”小林笑嘻嘻地说,“只是......志哥,又添了我们这几张嘴,还得挖坑收殓,你这粮食......” 这几天带着人拼命找吃的,严峻的现实让他的傲气收敛了不少,不再拒绝志文的好意,不偷不抢不乞讨,干活吃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个不用你操心!”志文知道小林要说什么,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道,“今后挖坑就由大柱、小捷和你们干了。” “啊?那你们呢?”小林问。 “宋婶儿做饭,我带着剩下的人挖野菜,全力保障大家的吃食。有意见?”志文反问。 “没意见!没意见!”小林急忙解释,“这样就好!” “行了,小志,你别吓唬他。”小英娘笑着说道,“小林,不做饭的时候我们都会一起干的。” “嘿嘿,宋婶儿,我知道,志哥和我说着玩儿呢。”小林笑着说,志文找野菜的绝活儿他是知道的,这下好了,算是给那帮弟兄找了个靠山。 “今晚吃的够吗?”志文又问,“别明天过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没劲儿啊。” “本来有点儿不够,不过......”小林笑着举起手中的两只老鼠,“加上它俩就够了。” 志文脸色木然地看着小林,他得把对老鼠嫌恶的表情和眼神掩藏起来,实在想不通,这两只老鼠又瘦又小,扒了皮,去了内脏,能剩多少肉。 “小林,这是今晚多出来的饼,你拿着。”却是囡囡把多出来的两个饼递给了小林。 小林下意识地还不想要,自从那两个恶丐死了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讨过粮了,不过一想明天要和志文他们一起干活,嗯,这两个饼就算是提前拿的粮吧。 没有拒绝囡囡的好意,伸手接下了两个野菜饼。 志文看着他一只手拎着两只老鼠,另一只手拿着两个饼子,背上一阵恶寒,拿饼子那只手想必也摸过老鼠吧。 “小林,这老鼠弄干净弄熟了再吃,”志文忍不住交待着,“还有,吃饭前把手好好洗洗,旁边就是河。” 第74章 吓退野狗 “呜......”两只野狗身子低低地伏着,嘴里发出低声的咆哮,一副随时准备跃起攻击的样子,暗红色的涎水从齿间溢出,顺着嘴角不住往下滴落,犬牙上还挂着几丝血肉。 对面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大的那个手里拿把锄头,小的拿着把铲子,两人嘴里不停吆喝着“去......去!”,手里的锄头铲子不时虚晃一下,欲将对面的两条野狗赶走。 两人两狗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体,其中一具头颅已不在,大腿、小腹的皮肉被撕开,森森白骨上沾着干涸的黑色血迹,已是面目全非。 很显然,是被这两条野狗给弄成这样的。 近在咫尺的食物时时刻刻都在诱惑着两只牲畜,而经过短暂的对峙,它们似乎已经看穿了面前这二人色厉内荏的本质,咆哮声小得几不可闻,前肢往下一沉,眼看着就要向前扑击阻碍它们进食的这两人。 “噗!” 一块土坷垃突然落到两只畜牲面前,随即迸裂开来,飞溅的碎块余势未消,顺势打到两只狗的头上。 “呜......呜!”两只野狗一惊,往后退了几步。 “汪......汪!”其中一只的鼻子被碎块打到,双眼大睁,向着斜前方大声狂吠。 “噗!噗!噗!” “汪!呜......” 两只野狗刚刚高亢地叫了几声,就被随之而来的犹如下雨一般的土块石子打断,虽然大部分没有直接命中,但落地后又反弹起来的余威,还是将两条狗迫得连连后退。 “啪!” 最后一粒石子打在正张口狂吠的狗嘴上,高昂的叫声突然中断,变成低声的悲鸣,一只野狗随即转身,落荒而逃,尾巴低低地夹着,原地留下半截发黄的犬齿。 另一只野狗见同伴遁离,斜前方又来了一群人,气势顿消,也跟着跑了。 志文见状,放下手中正欲扔出去的石子,很是不满,这熊掌与鱼不可兼得啊。 第一块土坷垃是他扔出去的,力量够大,却失了准头,最后这块石子倒是打准了,力量却又不够,只打断半颗牙。 以后得多练练,也算是个远程武器吧。 “啊,多谢诸位解围!我父子二人谢过了。”待志文他们走近,原地与野狗对峙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具直身站立,双手抱拳,一起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以示感谢。 而这边大部分人手足无措,不是傻笑就是发呆,志文刚抱了个拳,就觉得很别扭,只有小捷似模似样地还了个礼,不过也不知该怎么回话,一时有点冷场。 那年纪大的人见状笑了笑,估计知道面前这帮人没读过书,不知礼仪,倒也不以为异,“待我先与犬子将这几人安葬了,再来与诸位叙话。” 言辞还是文绉绉的,不过倒再没施什么礼了。 志文这边众人松了口气,都觉得这施礼比干活还累。 “一起吧!”志文挥了挥手,一帮人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开始挖坑。 哦?对方有点意外,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志文他们以及他们手上的锄头铲子,笑了笑,没有拒绝志文他们的好意,把缠在脖子上的一根布条解开,遮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也开始行动了。 见到对方这个举动,志文觉得自己有些粗心,怎么没有想到像他们这样,用布条做口罩呢? 啪!啪!啪! 三声响动,三具尸身被扔到已经挖好的深坑里,人多力量大,坑很快就挖好了。 “等会儿!”对方的年长者制止了正欲铲土填坑的志文他们,年少者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均匀地洒在了三具尸身上。 一股刺鼻的气味随之而起,把弥漫在空气中的尸臭味儿都压了下去。 生石灰! 志文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这三个字,随即“啪”的一声,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声音大得众人都听见了,全部奇怪地看着他,那两父子也不例外。 “没事儿,跳蚤,一只跳蚤!”志文尴尬地解释着,率先把铲子里的土扬到坑里。 这些天一直困扰他的疑惑豁然而解,志文终于知道自己执着地帮人收殓的原因了。 瘟疫!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说的就是大灾之时必定会大量死人,如果不及时处理,任其腐烂变质,那么接下来的就是烈性传染病的大规模爆发。 志文气恼的是自己上辈子白当医生了,连这么严重的后果都没有想起来。 不过他前世虽然身为医生,但疫病爆发的场景也只在书上看过,没有亲身的体会,从这点上说,也不能怪他。 想到这尸身上,空气中,潜伏着不知多少致命的细菌或是病毒,志文后背发寒,汗毛直立,看向这父子二人的目光多了些佩服。 围住口鼻的布条,相当于后世的口罩,有一定的过滤细菌病毒的作用,还能挡住部分的尸臭味儿。 给尸身洒石灰,能消毒,还能隔绝气味,以免被野兽再刨出来。 这二人一定是医生。 要不要带着大伙儿赶快跑路,不管这事儿了?志文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从这几天的情况来看,死的人已经很多了,不说饿殍遍野吧,那也是几十米就能见到死人。 天气这么热,尸体腐烂的很快,而殓尸的,除了他们自己,也就是眼前这两父子了,能有多大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志文可以肯定,瘟疫即将散播开来。没准儿现在已经有人染上某种不知名的疫病了。 在这得个小感冒,发个烧都能像小林他妹子那样病死的时代,染上瘟疫基本就是宣判了死刑,再继续像这样下去是否明智呢? 不过志文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真有瘟疫散播的话,现在想跑已经晚了,不但整个旱灾之地都是疫区,就算过了黄河也在瘟疫的威胁之下。 要知道,志文他们一行人在整个逃难的队伍里不算落后,但也绝不靠前,姥姥姥爷家可是早了他们将近半年呢,前锋十有八九已经过了黄河。 他们现在算是在疫区的正中,往哪儿跑都不安全,也来不及了。 志文心里思忖着,手上却不停歇,和众人一起铲着土把坑给填了。 PS:感谢支持,求收藏!求推荐! 第75章 生石灰 至少目前为止志文他们收殓的尸体大部分都是饿死的,少数因病而亡的,得的也不是瘟疫,这一点志文还是有把握的。 既然无处可逃,那原来怎么做,以后还是怎么做吧,尽量多地收殓这些无主尸体,消除爆发瘟疫的隐患。 当然,还得尽量保证自己的健康,这父子二人用布条遮住口鼻的方法就值得效仿,志文记得系统仓库里应该还有布匹,是当时志文娘给一家四口做了衣服后剩下的。 现在既然用不着做衣服,那就拿出来做这种布条口罩吧,这么些人,衣服不够做,但是人人裁根布条做口罩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时一个新的坟冢已经建好,志文走到这父子二人面前,按照记忆中前世影视剧里的做派,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这位大叔,您是医......大夫吗?” “嗯?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夫?”年长者还了一礼,颇为惊奇地问道。 “呃!”志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是口误,想问对方是不是医生而已。 “我见你们刚才用它遮住口鼻,”志文指了指对方此刻已挂在脖子上的布条,“掩埋尸体前又洒生石灰,觉得只有大夫才会这样做。” “家里有人做大夫?”年长者笑问,否则怎么对大夫的这套做派这么熟悉。 “没有没有。”志文急忙否认,他这半瓶水的中医水平可不敢拿出来丢人显眼。 “见过其他的大夫这样做过。” “不错,我是大夫。”对方笑眯眯地承认了。 “这位大......”志文刚开口,就被对方打断。 “叫我孙伯吧,”孙大夫又指指他身旁的小子,“叫他八千就行,还要多谢你们刚才的帮忙。” “否则,我父子二人一时还真拿这两只畜牲没有办法。”孙伯真诚地道谢。 “小忙,小忙而已。”刚才帮的这个忙,志文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我们就是仗着人多,把那两只狗吓跑的。” “孙伯,刚才八千洒的是不是石灰粉?”志文现在的心思都在这石灰上面,对八千这有点奇怪的称呼没有在意。 既然走不了,还决定要继续殓尸,除了那布条口罩,这生石灰也是很有必要的,真要是因病而亡的,埋的时候洒上去,多少有点作用。 还在县城的时候,志文见过有卖生石灰的,不过那时候哪想得到它现在能派上用场,志文就没有储备,现在只能想办法从这父子二人身上弄点了。 “是,这生石灰啊,一个能隔绝气味,以免野兽闻着气味再将尸身刨出来,一个能驱虫避疫......”孙大夫开始细致地给大家讲解生石灰的作用。 这些东西志文都知道,甚至比孙大夫了解的还要清楚,毕竟前世曾经身为医生,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听孙伯讲完。 正准备开口向孙伯要点生石灰,不想孙大夫话锋一转,接着说道:“我看你们所做之事与我父子二人相同,都是心怀善念,自发地收殓这些无主尸身。” “不过,你们最好还是像我父子二人这样,干活时弄块布条遮住口鼻,可以防止疫气入侵。”边说边指了下围在脖子上的那块破破烂烂的布条。 “还有,之前你们掩埋尸身前,都不知铺上一层石灰,洒石灰的好处我就不再多说了,这儿还有些,就分些与你们,今后切记,盖土前先洒上一层石灰粉。” “唉,本来这些尸体应该烧了才好,可一来柴火不够,二来嘛,咱汉家儿女,有几个愿意尸骨无存的!” 说罢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头,示意他把东西拿出来。 这还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志文还琢磨着怎么跟孙大夫要石灰呢,人家就主动送给他们了。 “爹,咱们的石灰不多了。”八千却没动,站在原地抬头向他爹说道。 “没事儿,都是用来帮人殓尸的。”孙大夫伸手解下八千肩上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志文。 “啊,抱歉,这位小兄弟,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言辞间有点不好意思,他早看出来志文才是这群人的核心,但聊了这半天,居然忘记问对方的名字了。 “叫我小志就行,孙伯。”志文伸手接过纸包,份量还不轻,估计有十多二十斤,“多谢啊,我刚才还想跟您要些呢。” 这下对志文这孙氏父子二人兴趣更大了,八千的包袱里除了石灰,剩下的东西眼见还有不少,那这包袱原来的重量得有三十斤上下,而孙大夫身上的包袱也不小,份量肯定不会比八千的轻。 孙大夫身材高大,而八千年纪看上去与志文差不多,身高也与志文不相上下,更重要的是,两人脸色可不像其他难民那样枯槁发黄, 这两人的身子骨不弱啊,甚至可以说是强壮了,哪怕是志文他们,在练功前,也是比不上孙伯和八千的。 身为医生,难道是家学渊源?有健身强体之术? “再说,这石灰你爹我会烧,过两天找个石山烧一窑不就行了。”孙大夫还在教训着八千。 哦?还会烧石灰。志文听了眼睛一亮。 “孙伯,你那包袱里还有没有石灰呢?”志文脸上带着纯洁无瑕地笑容看着孙大夫。 “这小子!”孙大夫失笑道,“有倒是还有,不过我们也得用,不能再给你了。先用着,完了来找我吧。” “那我们怎么找你啊,孙伯?”囡囡及时跟进,声音甜甜地问。 孙大夫却是不太吃这一套,只简单地说道:“这两天我会找地方烧一窑石灰,离大路不会太远,你们仔细点应该能找到。” “告辞!”孙氏父子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挥手道别。 啧啧,要是能把这父子二人忽悠过来就好了。 虽然觉得这个想法目前有点不太现实,初次见面,只帮人家撵了两只狗,就想让人纳头而拜? 但志文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队伍里有个医生,好处可就太多了,至少大家的生命安全多了层保障。 而且这孙伯身为医生,居然会烧石灰,还是个多面手。 PS:感谢支持,求收藏!求推荐! 第76章 离别(1) 晚上吃完饭,志文躲在窝棚里,趁人不备,悄悄从系统仓库里拿了块棉布出来,递给小英娘。 “宋婶儿,麻烦把这块布裁一下。” 或许对志文这手无中生有,凭空变出东西来的本事已经习惯,小英娘神色平静地接过布匹,“要做什么?小志。” “孙大夫脖子上的那种布条。”志文用手在鼻尖比划了一下,“长度要能在后脑勺上打结,宽度要能把鼻子嘴巴盖住。” “这个简单。”小英娘右手擎了把剪刀,左手摸着布匹又问:“怎么不用麻的做?棉的贵啊。” “我感觉棉布比起麻布,在质地上更细腻些,用作防护,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志文说了自己的想法。 “行!”小英娘嘴里答应着,手里的剪刀开始动了起来。 “对了,小林他们也每人给做一条。”志文又交待小英娘。 小英娘手上动作不停,点了点头。 “宋婶儿,小......志哥,我的不用做了。”旁边传来了花花怯怯的声音。 “怎么?花花,嫌热啊?”囡囡问道。 大热天的,在太阳下面干活本就热不可耐,再在脸上围块布,那滋味的确不好受。 “花花,你可不能任性,”小英娘性子好,耐心地解释着,“你白天没听那孙大夫说,戴着它可以防止那什么气?”小英娘一时想不起那词儿,转头看着志文。 “疫气!”志文急忙提示道。 疫气是中医对病菌、病毒的统称,在没有办法观察显微世界的情况下,只能大而化之地将这些东西称之为疫气。 “对!疫气,被疫气侵入可是会生病的。”生了病有什么后果,小英娘就没有再说了,大家都清楚得很。 “不是的,宋婶儿。”花花低声地解释,“我不是不想戴,只是我......用不上了。” “别急,花花,是不是你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小捷冷静地问,他注意到花花从她父母那儿回来后脸上就没了笑容,闷闷不乐的,给她留的那块饼子半天都没吃完。 现在花花基本上全天都和他们在一起,偶而回去看看爹娘,遇上好吃的,志文也会让她拿些送去。 今晚还没开饭,花花就被她娘张婶给叫走了,饭快吃完了才独自回来。 “我爹娘要急着赶路,让我明天开始和他们一道走,他们嫌你们走得太......太慢了。”花花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哦!” “这样啊。” 大家纷纷叹气,志文一行人现在的确是越走越慢,张婶儿他们急着赶路,倒也无可厚非。 志文却是另有看法,他们走得是慢,可周围其他人走得也不快啊。 花花跟着他们,张婶一家不但减轻了负担,还时不时因为花花的缘故,得到志文他们的接济。 可带着花花这么一走,负担回来了,接济也没了,张婶他们家不会无缘无故地急着赶路的。 “花花,你不会是被卖了吧。”耿直的大柱突然声音很大地问了句,他的兄弟二柱被卖,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花花一家突然急着赶路,他也觉得不太对劲儿,下意识地就问了出来。 志文听了心中却是一动,别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哇!!!”花花突然放声大哭,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滴在手中的饼子上。 “别哭别哭!”小英娘急忙丢下手中的活计,把花花揽入怀中安慰。 大家面面相觑,还真把花花卖了啊? “爹娘...让我...去...做妾...”花花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大家耐心地听着她的倾诉,小英娘轻言细语地不时问上几句话,再加上自己的推断,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这几天志文他们走得慢,张婶儿一家自然也不快,陆续有人从后面赶了上来。 昨天张婶儿意外地从追赶上来的人家之中发现了原来同村的一户人家,在这逃难路上遇到同乡,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张婶儿想要和他们家叙叙旧,不想这家人初始之时却躲躲闪闪,不想与张婶儿他们相认。 等到实在躲不过去,才捏着鼻子与张婶儿打了个招呼,之后本应该温馨的场面很尴尬,这家人明显不想与张婶儿他们叙旧,张婶儿说十句,他们顶多能接上一句话,好像顾忌着什么似的。 张婶儿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自然察觉出了这家人的怪异之处,好奇心驱使之下,千方百计地套话,无奈这家人油盐不进,愣是没有漏出什么消息。 晚上双方一起吃饭的时候——当然是各吃各的,现在除了志文,估计没人会请人吃饭——这家人不见花花,多嘴问了一句花花的下落,张婶儿自然没说实话,而是告诉他们花花已经被卖了换粮。 不料这家人明显松了口气,自此之后话就多了起来,再加上张婶儿有意无意地打探,终于知晓了这家人的秘密。 他们家在晋西有门远房亲戚,在当地也算是土豪,无奈独子年龄既小,又体弱多病,为了传宗接代,土豪不知听了谁的建议,要从位于他家西方的远亲之中,找个与其独子年龄相近的女孩做童养媳,不是正房,以后只能是妾。 据说这样可以改善其子体质,传宗接代从此无忧矣。 该土豪承诺,一旦成了他家的童养媳,他将从自家田庄里划拨二十亩田地并一套宅院无偿赠送女孩父母,助其安家立业。 张婶儿的这家老乡就是冲着这个才拼命赶路的,一门心思想要尽快东渡黄河,赶到土豪家。 他家没有儿子,只三个闺女,原先在村里被人嘲讽生了一堆赔钱货,现在否极泰来,自然不愿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以免被半路截胡。 说起来一个村里或多或少都沾亲带故的,张婶儿一家也算得上土豪的远亲,花花就成了这家人眼中的竞争对手,一开始见到张婶儿一家不愿意多说话就是这个原因。 现在既然得知花花被卖了,张婶儿一家又没其他女孩儿,构不成威胁,这家人再无警惕之心,整件事儿不经意间都说了出来。 PS:感谢支持,求收藏!求推荐! 第77章 离别(2) 花花被卖了吗? 没有,好好地跟着志文他们呢。 所以张婶儿在知道了整件事儿的来龙去脉之后,自然动了心思。 晋西这家土豪虽然与她无关,可跟花花她爹有关,算得上是远亲,花花有资格做这家人的童养媳。 二十亩地再加一套宅院,张婶儿的心一下子变得火热,真到手的话,可比原来的日子还要好过的多,在老家他们都是租地种,哪有自己的地。 而且听说晋西的旱情没有这里这么严重,还过得下去。 在送走这家老乡之后,张婶儿心急火燎地把花花找了回去,志文他们的龟速前进,还有不知所谓的帮人殓尸,现在在她心里就无法忍受了。 张婶儿要花花不再跟着志文他们,全家人一起火速赶路,尽快渡过黄河,赶到土豪家抢占先机。 至于这逃难路上志文带给他们家的那点微末好处,和二十亩地一套宅院相比,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在无定河边走了这几天,张婶儿他们也知道快到黄河了,就算没了志文给的吃食,她认为也能坚持下去。 “爹娘让我今晚回去,明天一大早就要走了。”花花哭了一会儿,情绪稍稍稳定,抽噎着说。 除了火堆发出的“噼啪”声,伴随着花花不时的抽泣声,还有小英娘在她身上轻轻拍打安慰的声音,现场异常安静。 不远处挨着他们的那个窝棚,小林他们正在玩闹,这帮小孩现在算是跟着志文他们混,夜里搭窝棚歇脚都紧挨着志文他们。 囡囡抬头看着志文,眼神里有焦急,更多的是希望,眼前这一幕,让她再次想起了逃难前郑四为了那点儿粮食,把她和妞妞她们卖了的事儿,她不想花花也有这样的经历。 志文缓缓摇头,囡囡眼神黯淡下去,低下头,接着拨弄地上的野草。 要是张婶儿只想用花花换点儿粮食,那么志文看在囡囡的面上,也看在花花跟了他们这么久的份儿上,可以考虑冒点暴露系统的风险,拿粮食把花花“买”下来。 可花花现在的身价比当时囡囡她们高多了,不是一两百斤杂粮,而是土地、房屋这样的不动产,志文可“买”不起。 用银子买?现在这逃难路上,粮食才是硬通货,当然,像这家土豪这种近在咫尺的田地,诱惑力又比粮食要高那么一点,毕竟是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当然,太远了不行,土豪如果在江南,那么张婶儿一家就不会如此兴奋,急冲冲地要赶着去了,那么远,没粮又没钱,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成问题。 花花不比小林他们这帮野小子,是有亲生爹娘的,志文可做不了她的主,难道把她强留在这儿吗? 而且在张婶儿心中,恐怕并不认为花花是去吃苦,而是去享福,不但自己享福,还能给家里人带来能安身立命的福利。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真把花花摁在这儿不给走,那就是断了张婶张婶儿一家的希望,她不找自己拼命才怪。 这时花花哽咽着把手里的半个饼子吃完,哪怕再难过,她也不会浪费食物的。 然后站起身,朝着志文他们深深鞠了个躬,“谢谢宋婶儿,谢谢小志哥,谢谢囡囡,......,谢谢大柱哥。”一一点名表示感谢。 “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囡囡蓦地从地上站起来,想要冲上去,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看着花花渐渐远去,囡囡的脸色也是一变再变,“花花!”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对着花花的背影高喊。 “囡囡,”花花转过身,“小英,妞妞。”嘴里低声叫着几个好朋友的名字,脸上两行泪水不住顺着下巴滴落。 囡囡、小英和妞妞飞快地跑上去抱住花花,压抑许久的伤感瞬间爆发,霎那间四个丫头哭声震天。 “怎么了?志哥。” “什么事儿?志哥。” 小林带着他的伙伴们从旁边的窝棚里钻出来,呼啦一下围到志文他们旁边。 志文摇摇头,示意没事儿,又冲小林挥挥手,让他带着人散开,现在不是解释这个事情的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四个丫头才渐渐止住哭声。 囡囡一把取下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物件,递给花花,“送你了,花花!” 那是还在村子里的时候,囡囡在小河边找到的一块石子,有些扁平, 椭圆形,有白色和红色的条纹相间,虽然没有形成什么图案,但也十分漂亮。 郑三给这块石头打了孔,志文娘用麻线穿了,从此以后就成了囡囡的宝贝,贴身带着,志文想观摩下还得看囡囡的心情。 志文在旁边倒是有些吃惊,没想到囡囡连自己的宝贝都舍得送人。 ...... 火光闪烁中,囡囡靠着志文,小英娘借着火光,忙着做布条口罩,其他人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哥,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到花花吗?”囡囡脸上泪痕已干,还在感伤。 “呃,这......不好说。”哪里是不好说,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的时代,一旦分别,很可能就是此生再也不能相见的永别,所以那些送别的诗词才会如此伤感。 “不行,哥,我还想见花花。”囡囡的语气不容商量,“过了黄河,你带着我们去找她。小英,妞妞,你们说好不好?” “好!”两人齐声答应。 “小志哥,你可不能骗我们。”这是小英。 志文看着小捷苦笑,也就知道在晋西,至于哪个县哪个村,花花自己都不知道,难不成现在去问张婶儿吗? 张婶儿不怀疑志文他们别有用心才怪,失心疯了才会告诉他们具体地址。 “过了黄河慢慢打听吧。”志文只能含糊地这样回应。 “小志,你看我做的这东西行不行?”小英娘及时插话,把做好的布条口罩递给志文,转移了大家的话题。 这玩意儿不复杂,就是裁剪一下,注意宽度和长度就行,不过小英娘很细心地顺着布条的边沿,用针线锁了道边,看上去就比孙大夫父子两个用的高端大气多了,也经用得多。 那两人用的布条,东一缕西一缕的线耷拉着,卖相实在难看。 “宋婶儿手真巧。”志文嘴里夸着,正准备手里把布条一一分给大家,想了想,在众人吃惊的眼神中,把布条全都扔进了正在烧开水的罐子里,先消消毒。 PS:感谢支持,求收藏!求推荐! 第78章 死神的微笑 夕阳西下,暑气渐退,大柱、小捷、小英娘还有小林一众人等都在大路边忙着挖坑,这个时候是最适合干活的,既不热,又还能看得见。 再晚点倒是凉快,但是天黑了干活不方便。 几具尸首摞在一旁,是志文找野菜前和大柱摆放好的。 大柱和小捷现在不用取水了,都是沿河走,用水很方便,和小林他们一起,专业挖坑。 眼见坑已挖好,而志文带着丫头们挖野菜还没回来,大柱和小捷互相看了看,一起走到一具尸首的两头,准备搬尸体入坑。 现在除了志文和大柱可以搬运尸体,还有就是志文不在场,而又确实需要搬运尸首的情况下,小捷可以偶而帮下忙,其他人都被志文严令不得触碰尸体。 “小捷!等一下。”就在小捷刚要弯腰的时候,远远传来了志文的喊声和一群凌乱的小跑声。 小捷无奈地看着大柱笑了笑表示歉意,他其实不太理解志文为何如此固执,坚持不让其他人触碰尸体,就连他,志文也尽量让他少碰。 大柱却不在乎,他已经看见志文了,就再多等一会儿呗,反正才三具尸体。 志文把身上背的,手里提的野菜递给小英娘,又用脖子上的布条仔细围住口鼻,他可不想因为一点疏忽染上什么病,这才和大柱一起把尸体一一丢入坑中。 从小捷手中接过一小包石灰,志文又跳入坑中准备往尸体上洒石灰。 这个任务现在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做,就连大柱,志文也不允许他来做这事儿。 一个是坑挖得深,其他人做这事儿出坑不方便,而志文身有轻功,跳出来很容易。 另外,他得利用这个机会,近距离地观察这些人的死因,饿死的,或是因为普通疾病病死的,可以少洒点石灰。 如果是被染上瘟疫而死的,石灰就得多用点,不过到目前为止,志文还没有发现有谁染上瘟疫。 志文觉得,既然自己内功有成,抵抗力怎么都比其他人强,这与尸体面对面的机会,还是留给自己吧。 要不是一个人搬运尸体实在不方便,连大柱志文都不愿意让他触碰尸首。 一个人搬运尸体也不是不行,但总不能用脚踢吧,不说尸首经不经得起志文的蹂躏,这被人看见的话,可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好事反倒变坏事儿了。 要不然就是志文一个人公主抱死尸?这酸爽,志文想想还是算了。 总算大柱虽然和其他人一样不能练内功,但人高马大,身高已经不比成年壮汉矮了。 身上的疙瘩肉更是一块接一块的,异常结实,抵抗力应该要比其他人好得多,算是勉强能给志文帮个忙吧。 第一具尸体,皮包骨头,面色苍白,嗯,饿死的,撒点石灰。 第二具尸体,皮包骨头,面色苍白,也是饿死的,撒点石灰。 第三具尸体,还是皮包骨头,面色苍白,也是......,不对,和前两人有点不一样。 志文硬生生收回了即将撒出去的石灰,蹲下身仔细观察。 尸斑似乎比前两位要多些,颜色也更深一些。 志文顾不上污秽,用手扒开眼皮,结膜和眼睑都有紫红色的淤血,这不是饿死的,应该是病死的,只是一时无法判断生的什么病。 稍稍想了下,志文捏住死者下巴,想打开嘴巴看看里面的情况,掰了几下没掰开。 “小捷,找根树枝丢下来!”志文吩咐道,他可不想用自己的手指头去撬对方的嘴巴。 “好嘞!”小捷答应一声,不一会儿就扔下一截树枝。 费了点功夫,志文才把死者的嘴巴撬开,倒是没有什么异常。 志文随手扔下树枝,不经意间却看见了死者因为脑袋后仰而露出的鼻孔,里面有一层黑红色的干血痂。 这是死前鼻腔出过血。 眼睑、结膜和鼻子都出过血?志文琢磨了一下,顺手摁了几处尸斑。 果然,有按下去能稍微褪点色的,那是尸斑,有不会褪色的,说明死前皮下也出过血。 会是什么病呢?志文脑子里努力回想着,前世的记忆似乎已经有点久远了,特别是涉及到医学方面的,久未使用,更是模模糊糊的。 这时志文的手无意间按到了死者的脖子,指头下的这块斑点是死后形成的尸斑,只是这皮肤下面怎么是硬梆梆的? 志文的手指头顺着脖子往上摸,终于有了重大发现——从脖子到下颚这一片都是硬梆梆的,仔细看还有比较明显的肿胀,用后世现代医学的说法,这是淋巴结肿大。 脑子里电光火石地一闪,尘封的记忆一下子鲜亮起来,不会吧,难道是这恶魔一样的传染病? 想到这种病的可怕之处,一股凉气从志文脚底升起,三伏天的傍晚,暑热依旧难耐,志文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当下再顾不得坑边其他人的目光,伸手在死者的腋下和腹股沟的部位按了几下,还不死心,又把脖子和下巴都摸了一遍,全是硬梆梆的。 志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冷汗汨汨而出,只一会儿工夫就把后背浸湿了。 “小志!小志!”小英娘关切的呼唤把志文从臆想中唤醒过来,“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你满头大汗的样子。” “啊?!”志文这才发现满头满脸的汗水已经湿透了围住口鼻的布条,顺着下巴,滴在了他身下死者的脖子上,那被汗打湿的肌肤下,紫红色的斑点更加清晰,犹如一个红色骷髅头,张开了狰狞的大口正朝他微笑。 “没事儿,宋婶儿!”志文嘴角上扬,挤出了一个微笑,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在他们面前失态。 “就是累了点,这天好热!”志文说完,不敢用衣袖,更不敢用手擦一下满头满脸的汗水,只顾把手中那纸包里剩下的石灰一股脑地、从头到脚地抖在了最后这人的身上。 而这石灰的量,原本还够三人份的。 “唰!”志文轻轻跃起,却并未如往常那样,高高跃出坑底,落到众人身边,而是尚未跃出坑边沿就落了下去。 唉!边上众人轻轻叹息,都以为志文今天真累了,连这个坑都跳不上来。 却见志文单脚在坑壁的一个小凸起上一点,忽的一下,高高越过众人头顶,落在大家身后,然后向着河边飞掠而去了。 “可以填土了!”志文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去河边洗个澡,一身的汗!” PS:感谢支持,求收藏!求推荐! 第79章 应对(1) 一口气跑到河边,志文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跳入河中。 全身浸在河中,任河水缓缓冲刷,直到一口气实在憋不住了,志文才把头探出水面,大口喘气。 刚才他是故意不跳到人群中的,生怕身上的病菌一不小心过到谁的身上。 现在泡在河水里,也是希望河水再加上阳光能把身上的病菌带走、杀死。 说来奇怪,他们初到无定河畔的时候,无定河水异常浑浊,简直就是黄泥汤,可随着地势越来越平缓,河水也越来越清澈,想来是泥沙都沉到河底了吧。 刚才他一番折腾,就搅起了河底的淤泥,几道浊黄的河水不断翻滚,顺着河流远去,慢慢变淡,在远处复又变为清澈的水流。 想想真是好笑,当初还嫌弃那黄汤一样的河水,觉得脏,不愿在里面清洗,可这河水再黄再混再浊,无非是泥沙而已,和鼠疫杆菌一比,不知道有多可爱。 是的,刚刚埋葬的第三个死者,得的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鼠疫。 在欧洲,它被称为“黑死病”,因为一旦得了这个病,身上就会因为皮下出血而起斑,这斑与正常死亡的尸斑不一样,人死后会迅速变黑,所以称之为“黑死病”。 因为传染快,病症凶猛,死亡率高,导致欧洲中世纪后期人口锐减,将此病视为死神在人间的代理人,欧洲的社会结构因此土崩瓦解,间接促进了文艺复兴运动的兴起,及大航海时代的到来。 自然,这个死神代理人没有放过中国人的理由,不过中国的史书大多对于瘟疫语焉不详,往往一笔带过,又或者对该病的称呼与西方不同,总之,到了清末民初,才有比较准确的记载。 不过,志文依稀记得,前世的课程里似乎提到,明末爆发了一场遍及北方的瘟疫,根据部分史书对其症状的描述,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鼠疫。 至于这个病死亡率具体有多高,志文记不太清了,但应该接近一半,在现今这种情况下,逃难人群由于自身孱弱的体质以及缺医少药,就是超过一半的死亡率也不奇怪。 不会这么倒霉吧!志文心中一片冰凉,旱灾、饥荒、虫灾、地震,再加上现在的鼠疫,真是要被老天爷玩死的节奏啊! 刹那间,志文心中又涌上了带着囡囡、妞妞、大柱以及小英一家逃离这里的冲动,至于其他人,他没这能耐管。 也管不了了,一旦染上鼠疫,在后世,就只能及时使用抗生素甚至激素,用药稍晚,治疗效果及预后效果都会变差。 据说倒是有疫苗,不过所起作用也有限得很。 至于中医中药,对此并没有什么有效的验方,偶有成功案例,却并不能普遍适用。 真正有用的就是前期预防措施和后期处理措施,如隔离病患,火化病死之人。 “哗”的一声,志文从水中站起,几步跑到岸上,要不现在就走? 可一想到自己这帮人在逃难队伍中越来越落后,这里既然已经有人被感染了,那越往前走,估计疫情越严重。 调头折回陕北?更不妥,当时可是一门心思地想要跑出来的,那里更凶险,再说,万一后面也有人得鼠疫了呢。 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志文苦笑,陕北生态破坏严重,植被稀少,好地方真不好找,再说,这里就是个火药桶,马上就会炸的火药桶,怎么都得过了黄河再说。 这么一想,志文蓦然发现,实在是无路可逃。 现在志文心里异常悔恨,当初干嘛要和光同尘地混在难民群里慢慢地走,像一开始那样快速赶路,没准儿现在已经逃离疫区了。 算了,后悔也于事无补,冷静,志文做了几个深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 既然不能独善其身地逃离这个环境,那就要想办法兼济天下...,不对,想办法在这个环境中保护好自己人。 先理下头绪,争取把对付鼠疫的预防措施都想出来。 首先是饮食卫生,这方面一直做得还不错,不喝生水,不吃生食,不过饭前便后洗手做得不好,以前主要是缺水,现在靠着河边,那以后得严格要求了,特别是小林那帮人。 对了,老鼠坚决不能吃,那是传染源头。 自己一家人倒是没人会逮,也没人会吃了,可备不住小林他们会逮,严令他们也不准逮了,又不是没肉吃,就在河边,可以正大光明地拿鱼出来。 然后是个人卫生,这个不用说,一直做得很糟糕,还是缺水的原因,从逃难开始,一直走到河边才洗了次澡。 现在天气热,河水又清,可以天天在河里洗个澡了。 至于洗了澡后看着不像难民,容易招来麻烦等等,在鼠疫这个死神代理人面前,就不算什么事儿了。 衣服要勤洗勤换,特别是里面的跳蚤虱子,要清理干净。 志文刚才已经确认,那第三个死者得的是鼠疫中的腺鼠疫,症状就是脖子、腋下及腹股沟的淋巴结肿大,主要就是通过跳蚤虱子的叮咬传播的。 不过这个对于志文来说倒是很好解决,不管什么衣物,往系统仓库里一进一出,这些活物就都没了。 到目前为止,除了大柱发现的那两条鱼苗被志文收进了系统的鱼塘,其他的活物都进不了系统。 当然,脏衣服不会因此变干净,还得自己洗。 这也是志文他们一路逃难,衣服虽脏,却基本没有虱子跳蚤的原因。 重点还是要放在小林他们身上。 还有就是周遭的环境,要尽量减少传染源,这样一来,那这些无主尸体,还是得帮他们收殓埋葬啊,放任不管的话,只会让更多人被传染,让疫情更加严重,对自己一家人更有威胁。 得了,这回是不想做圣母也得做圣母了。 既然不能火化,石灰就得有保证,那孙氏父子二人,既是医生,又会烧石灰,得尽快再次找到他们,把他们俩忽悠进来。 从头又捋了一遍,志文觉得差不多就是这些措施和办法了,回去吃饭吧,免得大家担心。 正好,身上的衣服半是太阳晒,半是体温烘的,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回到河边的窝棚,看着大家关切的目光,志文镇定自若地笑笑:“没事儿,我就是有点儿累了,河里洗了个澡,好多了。” 经过刚才这一番思忖,志文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信心大增,心态已经稳定下来了。 刚盘腿坐到地上,端起碗喝了口水,小捷凑到他耳边:“小志,石灰没多少了。” “噗!”志文嘴里的水尚未下咽就喷了出来,所幸反应快,及时朝小捷偏了下头,没有喷到其他人,倒是把小捷喷了一头一脸的水。 PS:求收藏!求推荐! 为感谢支持,晚上还有一更! 第80章 应对(2) “还能用多久?”志文边咳嗽边问小捷。 小捷用布条口罩擦着脸上的水,无奈地回答:“还能洒十个人吧,要是像你刚才那样用,五个都不够。” “非用不可吗?小志。”小捷擦干水,顺带又用布条擦了把嘴,用手拿起饼子接着吃,还好刚才和志文离得近,饼子没遭殃。 志文嫌弃地看着小捷,这样不行,口罩可不是万能的,不能又当口罩,又擦嘴又擦手的,等会儿得纠正一下。 “必须用,看来要尽快把孙伯他们找到了。”志文郑重地点点头,要是一时半会没找到,石灰又用完了的话?......恐怕只能冒着大不韪火化尸体了。 “小捷,”志文吃了两口饼说道,“让小林他们出两个人,你带着他们去找孙伯。” “噢,好!” “算了,”志文想了想又否决了,真要没有石灰只能火化的话,得把尸体抬到没人的地方,小捷可是壮劳力,比小林他们能干,不能少了他,“小林他们有几个人?” “七个,”小捷回答,“四个大的,三个小的。” “那让小林他们自己出三个人去找孙伯吧,”志文说,反正孙伯小林他们都认识,“一个大的带两个小的,找人不要分开。” 志文担心分头找人的话,小的会被人给拐跑了。 “对了,小志。”小捷点头答应后接着说,“小林他们对咱们的枪刺术可眼馋得紧。” 志文摇摇头,“现在还不能教他们。”还是老问题,身体虚弱,体能和力量都差。 “你先带他们跑步,”志文吩咐,“还有,让小林安排人和咱们一起值夜。” 唉,志文暗暗叹口气,要交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像这样零敲碎打地说不行,还是吃完饭把所有人聚拢了一起说吧。 饭后,志文把所有人,包括小林他们召集在一起,给他们讲了下午他的发现——鼠疫,当然,志文告诉他们的是有很厉害的瘟疫开始在逃难人群中传染了。 这事儿没法儿瞒,想瞒也瞒不住,过两天他们就能发现病死之人和饿死之人的区别了。 再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说不定这个消息已经开始传播了呢? 与其到时候让他们因为恐惧而惊慌,还不如直言相告,让他们有个思想准备,自己要采取的措施才能让他们更加配合。 志文在详细讲解完下午他在河里想到的三大措施后,重点点了小捷的名。 “小捷,像你刚才吃饭那样,用口罩擦嘴就不行,”口罩这个说法,志文已经说过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 志文说完,其他人都下意识地用手拉了下围在脖子上的布条,志文也不点破,接着说道,“它只能在干活的时候用来罩住口鼻,对了,要天天洗啊。” 周围一片哀嚎,“衣服隔天洗,澡要天天洗,这口罩也要天天洗,很累的,志哥。”嚷得最凶的就是小林他们。 “我还要你们顿顿洗手呢,”志文冷笑,“天气这么热,每天洗个澡不知多舒服,你们居然嫌累。” “那要是天冷了呢?”一个声音弱弱地问。 “能活到天冷的时候再说吧。”志文接着说道: “听好了,饭前便后必须洗手,河就在旁边,多走几步路的事儿,不洗的话......嘿嘿,扣半块饼。” 喧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志文还在不停讲着:“不洗澡不洗衣服,发现一次,扣一块饼;不洗口罩,发现一次,扣一块饼。” “由我和宋婶儿、囡囡、小英,还有妞妞监督。” 这些惩罚措施是志文临时想出来的,主要就是针对小林他们。 大部分规矩志文他们这边的人早就习惯了,新的规矩适应起来也不难。 难的是小林他们,没人教导,以前都野惯了的,志文不认为自己今晚这么一说,然后虎躯一震,他们就能乖乖遵守这些规矩,还是得祭出扣口粮这个大杀器。 “行,志哥,我们尽量遵守。”小林最先回过神来,知道志文这是为他们好,一口答应了。 “嗯。”志文看着小捷点点头,“你还有事儿,找小捷吧,他会安排的。” “好了,现在除了我,其他人,全体!去洗澡!”志文吆喝着,把人全都撵走了。 ...... 小捷估计得挺准,第二天,那包石灰粉在撒到第八个人的身上时,彻底用完了。 就这,还是这八人只有三个是因为感染鼠疫死的,要是再多几个的话,八个都不够用。 而那游医——孙氏父子,仍没有音信,小林的人一大早就出去找人了,至今尚未传递消息回来。 “咋办,小志?”小捷边铲土边问。 坑里的八具尸体都已撒了石灰,坑外还有五具尸身,都是饿死的,没有石灰,志文一时不知怎么处理,就把它们先放在那儿。 志文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有点沉重地说道:“用火烧了再埋吧。” 小捷大惊,“你疯了,小志,被人看见的话......” “不让人看见不就行咯。”志文打断他的话说道,“弄远点儿,找没人的地方烧。” “做几个担架,好把这些尸体抬走。”志文说着就要去找树枝,见小捷仍站着不动,以为他还没有想通,心里琢磨着怎么说服他。 小捷却先开口了,“小志,我明白你的苦心,但是这五具尸体,并没有染上瘟疫,” 又指了指坑中已经快被土盖住的尸身,小捷接着说道,“这坑挖得够深,撒过石灰,土现在也盖了一层,这五具尸体就这样埋在八具尸体的上面,我觉得可以了,人都死了,也不会被染上病,更不会把病传给其他人。” “真要烧的话,只烧病死的人就好了,这样行不行?小志。” 志文耐着性子听小捷讲完,认真想了想,自己是有点矫枉过正,过于追求完美了,小捷说的的确有道理。 而且烧死尸见不得光,要避开大路才能烧,得抬好远,无形中增加了很多劳动量。 只烧病尸,其他的就在路旁掩埋,多少能减轻些劳动量,算是个权宜之计。 “行,听你的,小捷。”志文爽快地同意了,“大柱,来,咱俩把剩下这些扔下去。” PS:感谢支持,求收藏!求推荐! 第81章 焚尸 很幸运,当天剩下的时间里,志文他们遇到的死尸都是饿死的,只需要在路边挖坑掩埋就行。 第二天也是如此,以至于志文有了疫情爆发规模很小,或者已经被控制了的错觉。 不过好运在第三天结束了。 这天他们遇到的,几乎全是得了鼠疫的死者,好在整体数量不多,一天下来,十三具病尸。 这下再不能就地掩埋在路边,志文他们不得不找树枝,做了四副简易担架,抬着死尸,向远离官道,没有人群的方向而去。 “志哥,歇......歇会!”小林气喘吁吁地说着,不等志文回话,就把担架放在地上,正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站直了身子。 担架上三具尸体冒出来的恶臭直往鼻子里钻,小林也只得任汗水肆意在脸上流淌,不但没有取下取下罩着口鼻的布条,反而还伸手到脑后紧了紧,只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错,小林。”志文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地点点头,“教你的总算没忘。” 不论是干活,还是锻炼之后,极度疲累的情况下,不可马上坐下来或者躺下来休息,这是当时志文训练囡囡是就一再交待的。 自然囡囡训练小捷他们时教给了他们,小捷现在又教了小林。 “志哥,得这病死的人,看着恶心,闻着更恶心,现在你就是让我放下口罩我也不会放的。”小林误会了,他以为志文夸他搬运尸体的时候一直戴着口罩。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还记得休息的时候不能马上坐在地上。”不取口罩有什么好夸的,等过几天成了习惯,除了吃饭喝水都不会取口罩。 “哦!”小林又擦了下额头,“一开始也记不住,被小捷打了几下,就记住了。” 志文笑了,小捷还颇有点军队教官的感觉,教人教不会就动手。 “好了,快走吧,咱俩落在最后了。”志文嘴里催促着,心里却不太着急,他就知道是这样,最强搭最弱,反而是最落后的一组,不过谁让他们没人了呢,只能让小林顶上。 大柱和小捷抬着四具尸体,力气大,身高相差无几,冲得最快,早看不见人影了。 小英娘和小英,囡囡和妞妞,各抬三具,小英和她娘身高有点不搭,抬着不太方便,但四人力气都不小,也远远地在前方了。 志文和小林,身高倒是差不多,不过小林这力气就差得远了,一路上已经歇了三四回,被远远地甩在了最后面。 等志文带着气喘如牛的小林追上小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正忙着搭柴禾台。 “就在这儿了?”志文和小林放下担架,两眼却是惊喜地盯着快要成型的四座柴禾台。 像是缺了塔尖的金字塔,下宽上窄,下面还留了个洞口,想来是方便点火,上面虽窄,但放三四个人不成问题。 志文本来还担心火化尸体不知有多麻烦,要怎么搭火堆,怎么摆放死者的尸体等等,他根本不知怎么弄。 没想到小捷大柱他们就先到这么一会儿,就弄得差不多了。 “快点,小志,就等你们了。”小捷和他俩打了个招呼,接着说道,“放心,刚才我们捡柴的时候就看了一遍,周围没人。” “这么一会儿你们就捡了这么多柴?”志文很吃惊,他原本以为得动用系统仓库里的柴禾呢。 “大成他们一路捡着过来的,我们捡的不多。”小捷答道,这个大成,是小林他们一伙儿的,年纪比小林还大,带着个弟弟,个子就和志文差不多,力气还不如小林。 “这柴禾堆谁搭的?”志文很好奇,都有点精品工程的模样了。 “大柱啊。”小捷看了看闷声不出气,只顾干活的大柱一眼,“他说去年冬天他们家在县城外面,被县衙的人抓差处理尸体学会的。” 不错,志文没想到大柱手还挺巧,他觉得要是换了自己,就算干过,隔了这么长时间,也未必能像大柱这样搭得又快又好。 志文、小捷、大柱和小林,分别拿了一支火把,伸进四个柴禾堆的下面,不一会儿,柴禾被点燃,由下而上,渐渐变成熊熊大火。 死尸身上的衣服,被火苗一舔,瞬间化为黑灰,然后被跳动的火焰送到火堆上空,随着微风向远处飘落。 很快,火光带着黑烟滚滚而起,火堆四周都弥漫了焦臭的气味,这是人体被高温灼烧产生的味道,大家不由自主地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冲鼻的臭味逼得不断后退。 志文四周看了下,急忙吩咐道:“快!大家都散开,走远点,发现有人来了就通知大家。” 这冲天而起的火焰,在黑夜里犹如一盏指明灯,志文怕有人顺着火光找过来。 “哎!”众人答应一声,随即三三两两地四下散开。 “有人来了就学狗叫啊。”志文也选了个方向,带着囡囡和妞妞而去,一时也没有更好的联络方法了,想来这几堆大火,真正的野狗应该早被惊跑了,等会儿的狗叫就只能是自己人的了。 “听见狗叫大家就藏好,不要被人发现了。”志文又吩咐道,只要不被人抓了现行就成。 带着囡囡和妞妞远远地找了个土堆,三人坐在顶上休息,这里视线不错,方便发现远处的动静。 志文取下口罩,掏出水囊,和囡囡、妞妞轮着把手和脸洗了,长长嘘了口气。 现在志文和小林他们喝的,都是系统里的鱼塘水了,河水就只用来洗漱。 志文觉得既然鱼塘水多少有点治病防病的作用,那就给大家都喝上,哪怕是心里安慰也好。 小林他们也被志文送了几个水囊,当时在县城里准备逃难物资时,志文买了不少,里面的自然也是鱼塘水。 现在小林他们除了晚上睡觉是和志文他们分开的,吃喝都凑到一块了。 只是像现在这样用鱼塘水来洗手洗脸,志文还是有点心疼,当今世上独一无二的“水”啊。 放到外面,说它是治病救人,养生保健的“神水”也不为过,拿来洗手?真是有点浪费了。 可他们是背着河走的,现在已经离河边很远了,才抬了死尸,不洗一下,心里真不舒服。 第82章 野狗的逆袭 “哥,哥!”囡囡趴在志文身旁轻声呼唤,“火要灭了。” “呣。”志文从沉睡中醒来,“抱歉,囡囡,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儿,志文哥,有我和囡囡看着呢。”妞妞坐在旁边,正看着远处的四个大火堆。 冲天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四个暗红色的火球,偶而会有几点火星逸出,很快熄灭在黑暗中。 “汪......汪!”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这么晚了还有人?”囡囡皱皱眉头。 “应该不是。”志文想了想,要是一开始火光冲天之时,有人过来看看情况还说得过去。 现在火都灭得差不多了,远没有刚才那么显眼,能注意到的人只会更少。 再说那么多人都有夜盲症,没有几个人为了满足一点好奇心,摸黑跑过来看热闹的。 “估计是小捷他们呆不住了,想问问怎么办。”志文边说边从仓库里取出火折子,燃起一根火把,在空中晃了几下。 现在的火折子都是系统加工坊用灌木柴禾做的,比这个时代的好用多了,原来准备的火折子早就用完了,小林他们的也被志文没收了,没别的原因,怕他们玩火自焚,反正吃饭都在一起。 现在除了志文,谁身上都没有火折子,点起火把,其他人只要不傻,就知道志文在这儿了。 “让小捷小林他们都到我们这吧,这里不错,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志文笑着说,“咱们再生堆火,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那四个大火堆不用管了吗?”囡囡问道。 “明早熄了再去收拾。”明火虽灭,暗火还旺得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再说点火前志文他们专门清理了下火堆周围的易燃物,不用担心会引发野火。 “小捷,你安排下值夜。”等大伙儿陆续到齐了之后,志文吩咐了下,就准备和衣而睡,今晚没空搭窝棚了,就睡地上吧,天热,晚上也不冷。 “对了,都用水囊里的水把手和脸洗干净,今晚就不用洗澡了。”想洗也没法洗。 “志哥,小捷哥。”大成和他兄弟互相浇水洗着手,突然对志文他们说道,“要不今晚值夜就交给我们吧,你们都累得狠了。” “哦?”小捷正在脑子里排着人呢,闻言甩甩手上的水滴,“光是你们,能行吗?”他有点不放心。 “不用担心,小捷哥。”大成洗好了,甩着手说道,“我会盯着的,我们帮不上大忙,帮点小忙总行的。” “那行,我就放手了,今晚全看你们咯!”小捷倒不客气,主要是不论做什么事,他都能感受到志文对他的信任与放心,受志文的影响,自然不会担心大成做不好这件事儿。 ...... 深夜,远处的四个大火堆已经完全熄灭了,而志文他们的小火堆也显得有气无力的。 大成的脑袋重重一点,随后又立即抬了起来。 “啪啪啪。”大成用手轻轻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脸,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睡,天很快就要亮了。 他给自己安排的是最后一班,虽然在小捷面前立下了豪言壮语,但第一次全盘负责值夜,终归有点儿不放心,就一直陪着值夜的伙伴们。 等真轮到大成自己的时候,他已经很累了,又没人陪他说话解解闷,一个劲儿地点头,如小鸡啄米似的冲瞌睡,连旁边的火堆快要熄了都没注意。 火光越来越淡,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只留下一缕青烟,也瞬间消失不见,火堆熄了。 再看大成,盘腿坐在地上,头低低地垂着,下巴抵在胸前,已经睡着了。 一阵微风掠过,卷起几缕火堆余烬,远处无尽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两盏小小的,忽闪忽闪的绿光。 随着它无声无息地渐渐接近,光芒也由小变大,到得志文他们近处,这哪里是什么绿光,分明是一只野狗,那忽闪忽闪的绿光,是它黑夜里的双眼。 野狗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并未发出叫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它转着头左右打量了下,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坐着的大成身上。 其他人都躺在地上,相互挨着,睡得正熟,攻击他们,势必惊动其他人,况且低头进攻地面的目标不方便。 它更擅长从地面扑击半空中的目标,对,就像现在坐着的大成,虽然喉咙被他的下巴挡住了,可高度正好,只要往他胸前一扑,他必定往后仰天而倒露出喉咙,那时候只要一张嘴再一合拢,就可以咬断在嘴边上的喉咙。 野狗绕过已经熄灭的火堆,来到大成正前方,火虽然已经熄了,但灰烬还在散发着余温,对火,野狗天然有种畏惧感。 却说大柱,睡觉向来很死,白天又干了那么多活,身体再好,也是累得很了,此时正是好睡的时候。 不过要睡觉之前,他口渴得紧,这一天下来不知出了几身大汗,就找志文要了满满一囊的水,全部喝了。 这时,小腹满满的饱胀感,把大柱给憋醒了。 大柱从地上翻身撑起来,眼角的余光似乎瞟见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得益于志文一直以来灌输的危机理念,和逃难后天天值夜养成的防患意识,大柱本来还很浓的睡意瞬间消失了,顺手拿起了手边的一把铲子。 大柱迅速地往左右两边看了看,一切正常,大成在他的侧前方,背对着他坐在地上,没什么黑影啊,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大柱开始怀疑自己。 不过大柱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除了火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本应悄无声息的,可他分明听到了某种东西压在草上随后又离开造成的“沙沙”声。 这是......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太轻了,那么是...... 大柱念头刚转到这里,就看到一条黑影从背对着他的大成身前突然窜出,径直向大成的胸前扑去。 野狗还是狼?怪不得刚才看不见,原来是被大成给挡住了。 还有,这大成是不是吓傻了?怎么一动不动的。 心里想着,大柱手上可没闲着,随着他一声暴喝,刚才顺在手里的铲子,被他奋力掷了出去,铲尖直指大成胸前,意欲在这畜牲扑到大成前将其挡住。 第83章 一击 大成被大柱的那声暴喝惊得从梦中醒来。 哇靠!自己怎么睡着了,这是大成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接着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一股劲风,带着扑鼻的腥臭,漆黑的夜里,竟然也能看见野狗嘴里白晃晃的牙。 斜后方有东西带着“呜呜”的风声直奔自己胸前,大成估计是有人投掷东西想帮他解围。 大成本能的反应,是想要后仰避让,殊不知正合了这畜牲长久厮杀后的本能预判,只要后仰,就会将最脆弱的脖子暴露在了野狗的獠牙之下。 头刚向后一仰,正欲接着后靠的大成,身子却突然一软,向左侧倒下,脖子险险避开狗吻。 原来大成盘腿坐在地上,左脚被右脚压在下面,时间太久,左侧身体气血不畅,已经完全麻木,他才清醒,尚未察觉出来就被迫用力后靠,结果左半边身体根本使不上力,原本想要后靠的,变成了向左侧倒伏,阴差阳错地逃过一难。 “嗤”的一声轻响,避开了脖子,右肩却不能幸免,野狗上下颌一合,犬牙刺破薄薄的夏衣,又毫无阻滞地戳进了右肩肌肉。 “呃!”大成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呯!”大柱掷出的铲子终究晚到了一步,击在这牲畜的肚子上。 野狗“呜”的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叫声,并未松开早一步咬住大成右肩的嘴,被打得在空中荡了一个圈,带着大成向左前方倒下。 “呃!”大成右肩被野狗咬在嘴里,被这样一带,狗牙往肉里更进了一分,痛得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当啷!”铲子掉在地上,大柱力气虽然不小,但对自己投掷铲子的准头把握不大,刚才这一下使的力不大,对这畜牲并未造成多大伤害。 “都别动!”志文大声制止了蠢蠢欲动,想要上前帮忙的其他人,自己则“嗖”的一下向大成掠去。 刚才大柱暴喝那一声就把他弄醒了,见大柱扔出去的那把铲子并未见功,随即打消了扔东西救援的想法。 准头有了,力量就不够,反之亦然,志文也是这样的,练了这几天都没什么长进,果然,还是近身肉搏更适合他啊。 至于不让其他人动,是怕他们碍手碍脚地围到大成身边,反而影响了志文的行动。 那边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大成、野狗双双落在地上。 甫一落地,野狗嘴上一使力,同时头往后仰,就要硬生生从大成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时,一人一狗眼前同时一黑,志文到了。 什么野马分鬃,什么捣碓势,什么白鹤亮翅,什么云手,这时在志文脑海里通通消失了。 那野狗后腰半塌,前肢直立,狗嘴斜指向上的姿态,在志文心中蓦地生出应对之式。 手随心动,双手自然而然地上下伸出,罩住狗头上下两方,随后往里一合。 没有大家意想中惊天动地的声音,只有“咔嚓!”一声脆响,在众人眼中,那畜牲的脑袋似乎塌下去了一角,有几团红白相间之物迸发而出,却始终没有追上志文及时收回的手,颓然滴落地面。 野狗身体一僵,随后倒伏在地,不再动弹,而嘴还挂在大成的肩上。 原来这畜牲的脑袋,被志文刚才那一下的双手合计给生生打碎了,随后飞溅出来的是野狗的脑浆,志文手收得快,没有被沾上。 现场一片寂静,大家都被志文这一击给惊呆了。 囡囡、妞妞和小英一家还好点,毕竟之前见识过志文的身手,可大柱和小林他们没有见过啊。 野狗的头骨,比狼逊色不了多少,而狼,号称铜头铁骨豆腐腰,意即头骨如铜一般坚固。 大柱和小林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句话,但他们知道野狗极难对付,特别是小林他们,往往要仗着人多,三四个人才能和一只野狗对峙,五六个人才能赶跑一只野狗。 大柱现在力气大了不少,枪刺术也有所成,可他即便用白蜡杆戳中狗头也没多大作用,只能把狗赶跑,还没杀过野狗呢。 而志文却用手,看似轻轻一击,狗头在瞬间就被打碎,这一击,让野狗即时毙命,失去了进一步伤害大成的机会。 这一击,也树立了志文在大家心目中,特别是大柱和小林他们心中的威势。 如果攻击其他地方,野狗一时不死,临死前的反扑,反而会给大成带来更大的伤害,让伤情更加严重。 “谁值的夜?火堆熄了也不管,被野狗欺到身边也不知道。”志文脸色很难看。 以前都是和其他逃难人群混在一起过夜,人多势众,火堆遍布,不是大群的野兽是不敢夜袭的。 值夜更多是为了养成大家的警戒习惯,适应夜间的氛围,为以后可能出现的一家人落单出行打好基础,没想到今晚第一次单独在野外过夜就出事了。 “我值夜。”躺在地上的大成低声说道,给在一旁正尴尬地不知怎么办的小捷解了围。 “你值夜?”志文低声问道,随后猛然拔高声音,“值成这个样子?” “生火,烧水!”志文吩咐道,人要教训,疗伤也不能耽误。 接着捡了根树枝,把还挂在大成肩上的狗嘴撬开,由于狗牙深陷在肉里,颇费了一番功夫。 右肩一前一后,各有两个很深的伤口,鲜血已经将周围的衣袖浸湿,幸运的是,没有大血管被咬破,出血量不算太大。 “志......志哥,”大成脸色蜡黄,满头大汗,低声说着,“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 “志哥,大成一直陪我值夜。” “还陪我了。” “也陪我了。” 旁边小林那帮人都叽叽喳喳地帮大成说话。 “好了!”志文打断这帮人的话,“值夜的事儿等会儿说,先治伤。” 这几人七嘴八舌一说,他就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无非是大成这小子不放心,从头到尾陪着其他人值夜,结果最后自己受不了,睡着了。 这时大成的兄弟跪在地上,抱着大成低声哭泣,跟着两个恶丐混的时候,有几个小乞丐被野狗咬过,不论有没有及时包扎伤口,随后的一场高烧就都送命了。 不是大成的兄弟脆弱,而是他知道被野狗咬了之后的严重后果,相当于已经在阎王爷那里报了到。 第84章 土法消毒 而这边,除了志文,就只有小英娘年纪大,知道被狗咬伤了不简单,边烧水边对志文说:“小志,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大成兄弟听到小英娘的这句话,犹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根稻草,膝行到志文身前,抱着志文的小腿重重磕了几个头,“志哥,求你救救我哥!” 志文无奈地叹口气,“我尽力吧。” 他现在头疼的就是这伤好治,毒难消。 野狗吃得杂,老鼠、死尸都在它们的食谱上,嘴里不知有多少致命的细菌和病毒,包括鼠疫杆菌,搞不好,大成就会成为他们这帮人里第一个得鼠疫的人。 洗过手,志文让小捷拿着水囊浇着水,先把大成的伤口简单冲洗了一下,不过这还不够,伤口不浅,还得找东西把伤口翻出来,冲洗更深处受伤的地方。 光用手肯定是不行的,“水开了没有?”志文回头问旁边正忙着烧水的小英娘她们。 “马上就开了,小志哥。”答话的是小英,她也跟着忙前忙后的。 “把剪刀丢进去煮一会儿。”只能用剪刀了,好歹够尖,能扎进伤口深处。 “啊?哦!”小志哥说什么听着就是咯,这是小英的想法。 稍后,志文接过已经煮了一会儿的剪刀对大成说:“忍着点儿啊,会很疼的。” “嗯!”大成很硬气地点点头。 “差点忘了,”志文接着说,“大柱,捡根树枝让他咬着,再多来几个人,把他按住了,别让他乱动。” 等志文满头大汗地清理好伤口时,大成口含树枝,已经晕过去一会儿了,这样也好,除了不用找人按住他,再疼他也感觉不到了。 伤口被志文用剪刀弄大了不少,狗牙上除了病菌病毒,还有不少污垢,不弄大点冲洗不干净。 前世除了上解刨课舞弄过刀,之后再也没碰过,都是耍嘴皮子,几个小小的伤口也把志文折腾得够呛。 原本已经开始凝结的伤口,被这样一弄,鲜血又开始往外冒。 “志文,不包扎下吗?”小捷见志文在发呆,忙小心翼翼地提醒。 “哦?先不急。”志文发愁的是用什么消毒。 冲洗伤口用的是系统鱼塘水,这水小捷喝了能止吐,多少有点治病的功效。 虽说系统很是神奇,鱼塘水真能消毒也说不定,但把所有希望都建立在这种假想上,显然是不靠谱的。 要是不能消毒,大成十有八九就得交待在这儿了,除了鼠疫,破伤风、狂犬病,等等等等,随便一个都能要了他的小命。 “小捷,石灰一点都没剩下吗?”实在不行,倒是可以用烧红的剪刀来烙伤口,但大成被咬得很深,伤口又不规整,烙的话很多地方烧不到。 而且就那么烧一下,没有持续消毒的作用。 石灰粉就不一样了,洒进去能把伤口填实咯,还能持续地发挥作用。 只是......两辈子加起来志文都没用石灰粉消过毒,效果肯定是有的,不然也不会用来防疫,只是不知道用在活人身上会有多痛苦。 “还有些,只是洒一个人都不够了。”小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志文,虽然他不知道志文这会儿要石灰做什么。 志文接过来打开一看,用在大成的伤口上是够了,只是用不用呢? 用!志文决定了,再疼总比死了强。 “拿块没用过的口罩,把他伤口的血水吸干。”志文吩咐小捷,所幸多做了几条口罩,所幸做口罩用的是棉布,所幸做好后用水煮过,现在不用再耽误功夫。 “嗤!”石灰粉洒在伤口上,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昏迷中的大成脸皮抽了抽,看来很痛啊。 这回志文手脚比刚才快多了,趁着大成还未清醒,飞快地把伤口都敷上石灰粉,用干净的布条前后包扎好。 行了,看他运气吧。 要是不发烧还好,要是发起烧来,那个孙大夫在的话可能有办法退烧,志文自己可没辙。 “志文哥!”妞妞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边。 “等会儿!”志文示意妞妞不要说话,他要先教训一下今晚,不,昨晚值夜的这帮人。 “听好了,”志文大声喝到,“值夜不能充英雄,不能讲义气,值夜是用自己的全部精力,来保障你自己和大家的安全,不集中精力的后果,就是大成这样的下场!” “值夜别像大成这样硬扛着,该睡觉的时候就睡觉,轮到自己了就打起精神。”小捷的语气缓和得多。 “什么事儿?妞妞。”志文没有接着再说什么,点到为止,昨晚的经历相信会给他们一个难忘的记忆的。 妞妞见志文终于忙完了,伸出根指头捅了捅他,另一只手则指向远处。 “嗯?”志文顺着妞妞所指的方向望去。 黎明前的夜晚,正是最黑的时候,妞妞手指的方向离官道更远,隐隐有火光透出,只是不知被什么挡住了,看不见火苗。 昨晚他们一到这里就忙着点了四把大火焚尸,顾不上细看,况且他们点的这四堆火火势惊人,远处这么微弱的火光根本注意不到。 “山火?还是有人也在焚尸?”小捷喃喃自语。 “都不像,”志文摇摇头,“山火和焚尸产生的火焰周围都有黑烟,火光中会带着黑色,而这个火光却是透出青白色。” 这是温度极高的表现。 等等,难道是那孙氏父子在烧石灰? 志文和小捷对望一眼,显然都想到了。 离官道这么远,怪不得找不到他们。 “志文,现在就去看看?”小捷有点兴奋,跃跃欲试地问。 没法不兴奋,没了石灰,焚尸真的是辛苦得多,虽然迄今为止就只烧了一次,但这一次就有人被野狗咬伤,还是洒石灰好。 “别急,天亮了再去,先把昨晚烧的这些骨灰收殓一下,放心,他们跑不掉的。”志文笑道,烧石灰不是一时半会就行的。 “厉害了,妞妞。”志文树起大拇指朝妞妞比了比,以前这丫头不显山不露水,存在感很低的样子。 没想到这几天又能找死尸,又能找活人的,还是个侦探的料? 第85章 找到人了 “担架呢?”想到大成,志文又问道,天亮了他也未必能醒过来,就算醒了也未必走得动路,“抬着大成一块儿去。” “烧了啊,”小捷无奈地看着他,“不是你说抬过死人的不能要吗?忘了?” 还真忘了,志文无奈地笑了笑。 “干嘛都要去?”小捷不解,找两个人过去,要到石灰不就完了吗,还得赶回官道上呢,一帮人全都过去,有必要么? “嘿嘿,”志文笑了,“光要点石灰可不行。” 最好能赖在那儿,把烧石灰的技术偷学了,大柱手巧,等会儿嘱咐他到时候多用点心。 要是能把这两父子拐了和他们在一起,那当然就更好了。 “大成要是发烧,可以让孙大夫给他看看。”志文接着说道,这也是其中一个目的。 就地挖了个大坑,志文他们将昨晚四个火堆烧剩后的灰烬全部埋了进去。 “得罪莫怪。”志文心里念叨着,朝新起的土堆拜了三拜,带着大家向冒着青烟的山头出发了。 ...... “志文,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进去看看?”小捷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村庄问志文。 眼看快到黎明前冒着火光的那座山头了,一座村庄出现在路边。 一天之计在于晨,正是上午阳光明媚的时候,村里既无炊烟升起,路上也不见农人行走,估计已经荒废了。 “不用了,”志文摇摇头,“路过的时候小心野狗。” 一般遇到这种村子,其他难民最爱进去搜刮一番了,哪怕找不到什么粮食,找点其他物品补充一下也好。 不过现在在这些村子里已经基本找不到什么东西了,无非是晚上歇脚时不用搭窝棚,可以在房子里休息一晚。 不过不少野狗也喜欢在这种荒弃的村子里搭窝,进去的话还得冒些风险。 时间还早,先把孙伯他两父子找到再说。 那座冒着火光的山头离这儿已经不远了,大白天的,火光已经基本看不见了,现在走得近了些,可以看见淡淡的青烟,和因为热气翻滚而扭曲的景色。 终于到了。 这是一座石山,山腹已被破开,露出青灰色的山体,都是坚硬的、连成一体的石头。 山脚堆了四五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头,规模都不小,志文估计高度都有两米左右,显然是从石山上开采下来堆放在此的。 石堆有条土路,通往另一边山脚,那儿有一个高高的土坎,土坎底部是掏空的,砌了个半圆形的拱洞,顶部则用泥砖团团砌了一个......烟囱? 没错,志文他们远处看见的青烟,就是从顶部那个地方冒出来的,志文觉得那应该是烟囱吧。 仔细一看,还有青色的火苗从上面呼呼地冒出来。 底部那个半圆形拱洞则往外透着火光,不时有火星跌落,溅出洞口。 志文前世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只看出这是个小土窑,至于是不是在烧石灰,他就不知道了。 土窑旁边还放着一堆木炭,都是又粗又直的,质量很好的样子。 “人呢?孙伯他们人呢?”大柱在一旁嚷嚷。 “万一不是孙伯他们呢?”小捷还是比较谨慎。 “肯定是,”大柱不服,脖子一扭,下巴一扬,“喏,那不是八千吗?” 大家顺着他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土窑旁边的两棵大树,在这样的大旱之下居然浓荫遮蔽,倒也稀奇。 树荫下仰天躺着一个小小少年,头枕露出地面的树根,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正香。 远远的看不见脸,只是那身衣服很眼熟,似乎还是那天见到他们父子俩穿的那身。 “八千,八千!”大柱已经撒腿跑了过去。 “八千......!”大柱冲到树下,扯开嗓门大吼。 “啊?谁?谁啊?”少年从梦中被惊醒,猛的坐了起来。 “还真是八千。”小捷和志文边朝树荫下赶,边对志文说,“只是这脸......”话没说完,小捷忍不住笑了。 八千脸被熏得黑黑的,头发也是又枯又黄。 “哦,是你们啊。”八千看清了近在眼前的大柱,“石灰用完了?” “啊,用完了。”志文和小捷也到了,志文仔细看了看八千的脸,“八千,我们最多十天没见面吧,怎么瘦成这样了?” 走近了才看清,八千的脸颊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双眼无神,和初次见面时充满活力的样子截然不同。 “没什么,就是烧窑太累了。”八千站起来,想要拍拍身上的灰,脚下却一软,又跌倒在地。 志文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多谢,小,小......”八千道个谢,却结巴了起来。 “我叫小志,忘了?”志文又自我介绍了下,那天大家毕竟没有呆多长时间,记不住名字也正常。 “哦,小志,谢谢。”八千抓抓头,有点不好意思,把人家的名字忘了,在他看来是件很不礼貌的事儿。 志文突然笑了,“八千,你是饿的吧!” “咦?孙伯怎么一动不动地躺在这儿?” 不待八千回答,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另一棵树下的大柱却突然大声发问道。 “啊,没事儿,我爹没事儿。”八千急忙回答。 志文和小捷搀着八千走到另一棵树下,只见孙伯身上盖着件旧衣服,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一头大汗把头发都弄湿了,大柱的大呼小叫和众人的说话声都没有让他睁开眼睛。 “孙伯怎么了?”小捷有点急了,这刚找到人就不行了?要不要这么背运?“晕过去了?多久了?” “也是饿的吧?”志文指了指树下的一个土灶,灶上有个土罐,土罐里有没有东西看不见,不过这灶下的火堆却是熄的。 这父子二人在这儿既要烧窑,还要找食,都要费不少力气,可现在这野外能找多少吃的。 八千默默点了点头,这时候也没必要隐瞒了。 “等着,啊。”志文放下八千,解下肩上的包袱,假装从里面掏出一根山药和一把苜蓿递给身后的小英娘,“宋婶儿,赶紧做点吃的给孙伯他们。” “小志,”小英娘刚接过东西,八千坐在地上喊了一声,支支吾吾地说道,“能不能加......加点盐。” 第86章 被救的大夫 志文明白了,孙氏父子不仅是饿的,还缺盐了。 想想也是,这天气本来就热,还要在这个大火炉旁烧石灰,必然会出很多的汗,从而带走体内的盐分。 所以光有吃的都不行,如果不及时补充盐分的话,一样会头晕眼花,没有力气,甚至危及生命。 实际上盐吃不了多少,但少了它还真不行。 “放心,你和孙伯有盐吃的。”八千这是担心他们没盐,或者有盐也不愿意给他们吃。 志文暗自庆幸还在县城的时候,手上有钱,他就隔三岔五地买了好多盐囤积起来,当时限购粮食,盐倒是不限。 虽然盐的质量他不太看得上,不过总比没盐吃要好,现在还剩很多。 “八千,烧着窑你怎么就睡着了?”趁着小英娘做饭的工夫,大柱大大咧咧地问,“不用看着窑吗? “哦,这窑石灰已经烧了四天了,不用人再一直盯着了,一个时辰加回炭就行。”聊起这个,八千的脸上又恢复了些神采。 “烧了四天了?那还要烧几天?”志文有点可惜,前四天怎么做的就不知道了。 “还有两天,就加加炭,扒扒灰就行。”八千回答。 扒灰?志文耳朵听见这个词,脑海里出现的却是与这土窑全无关系的画面。 急忙甩了甩头,把这画面驱散,前世被污得可以啊,到现在都还能被带歪。 可惜了,志文心里暗叹,后面两天基本没什么技术含量了,不过还是跟着学学吧,特别是大柱。 “八千,那我们就在这儿多呆两天了啊,顺便给你们打打下手,帮帮忙。”志文连忙说道。 “啊,这个......”八千一时接不上话,他内心里是愿意有人来帮忙的,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多几个人至少能腾出手去找点吃的。 可他父亲还没醒过来,他这当儿子的能擅自做主吗? “来来来,吃饭了!”正当八千左右为难之际,小英娘端着两碗汤过来了。 “八千,你和你爹怕是饿伤了,不敢给你们吃干的,先吃点稀的垫垫。”小英娘递给八千一碗汤,怕他以为舍不得粮食,专门解释了一下。 另一碗递给小捷,示意他端去给孙大夫,那可是读过书的人,小英娘有点敬畏,再说身为女子,也不好和其他男人过于亲近。 “一起吧。”志文和端着碗的小捷一起走到孙大夫身边,一人扶着一人负责喂。 好在孙大夫人虽然不清醒,不过进食的本能还在,只要把勺送到他嘴边,自会张嘴吞咽。 至于八千,刚才接过碗就两眼放光,这会儿正吃得狼吞虎咽的,顾不上这个本应是他身为人子的义务。 “呣。”一碗汤喝了大半,孙大夫的汗水渐渐收了,嘴里轻哼一声,眼睛缓缓睁开。 “小志,你们来了。”孙大夫的语气说不出的疲惫。 “哎?孙伯,你一个人都没看,怎么知道是我们呢?”大柱也来帮忙扶着孙大夫。 “嗨,我就是睁不开眼身子动不了,周围的动静我可都听得见。”孙大夫喝了口小捷喂的汤说道,“多谢你们了。” 看着孙大夫灰败的脸色,被烤得发黄发焦、而根部却又发白的胡须和头发,回想初见时他那还称得上矫健的身形,志文心里蓦地发酸,还带着敬佩和感动。 “孙伯,你烧这石灰是要把自己烧没了啊?”志文嘴里故意开着玩笑,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凝重。 “哎,别说了,没想到这吃的这么难找,始料未及,始料未及啊。”孙大夫不胜唏嘘。 不想继续谈论这有点难堪的事,孙大夫主动转移了话题,“你这汤里是剁碎的山药吧?小志。” “厉害,不愧是大夫。”志文顺手送了他一顶高帽。 “嗯,”孙大夫点点头,“山药,古称薯蓣,在《神农本草经》中被列为上品,味甘温,补虚羸,除寒热邪气;补中,益气力,长肌肉;久服耳目聪明,轻身,不饥,延年。” 说到这儿歇了口气,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接着说道:“我父子二人此时倒是正合吃它。” 服侍他喝汤的志文三人被孙老先生这番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言辞弄得不敢出声,太高端了,这是在背书么? 就连已经吃完的八千也尴尬地在旁边咳了一声。 “嗯?你们有人受伤了?”不愧是医者,眼睛就是与常人不同,才稍稍恢复,就看见了另一棵树下躺在担架上的大成。 “大成啊,昨晚被狗咬了。”大柱满不在乎地回答。 “被狗咬了!伤口处理了没有?怎么处理的?”一提到伤病,孙大夫刹那间满血复活,连声追问大柱。 “志文!”大柱连忙求救。 “孙伯,伤口我用清水冲洗过了。”志文如实回答,至于细节,比如用煮过的剪刀把伤口弄大了才清洗,他没有提,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应该如此的,却是忘了此时还没有严格消毒杀菌的概念。 “那有没有上药?”孙大夫虽然这样问,其实心里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他不认为志文这家人有谁懂,而且哪来的药? 孙大夫希望的是现在上药还来得及。 “呃,我用剩下的石灰给敷上了。”志文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既忐忑又无奈。 忐忑的是,在昨晚那种情况下,用石灰消毒包扎肯定是最好的选择了,不知道现在会不会被这古代的医者视为笑话,猛批一顿。 无奈的是,逃难前他本想买点药材,以备路上急用,可进了药店却是傻了眼。 原因很简单,志文既不认识中药,更不知道常见病痛的对症药材有些什么。 上辈子专业学的是中西医结合,听上去中西兼修,实际上两头都没学好,西医还好,营养学方面他差不多吃透了,其他的也就开个消炎药和维生素的水平,更深的?请去其他专业。 中医嘛,不说了,现在就只记得麻黄汤和桂枝汤这两个汤头的名字,连配药组CD忘了。 所以志文就只备了甘草和黄连这两味药,甘草被誉为国老,能调和诸药,简单来说就是有一定的解毒功能。 黄连就不用多说了,他记得能止泻。 第87章 胆子真大 “嗯。”不料孙大夫却赞许地点了点头,“生石灰可生肌长肉,止血,杀虫解毒,正合用。要是事先能用铁锅炒制,以去其火气,再加冰片,以解其火毒,就更好了。” “不过事急从权,做得不错,小志。”孙大夫眼里满是赞许,“你学过医?还是家里有人教过你?” “没学过什么医。”志文连忙摇头否认,开玩笑,哪敢在孙大夫面前说自己学过医,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志文连字都还没认全呢。 “就是记得你说过石灰能驱虫避疫,那野狗牙上说不定就有虫和疫,那就拿来驱咯。”志文接着说道。 孙大夫嘴角抽了抽,无语了,这小子胆儿真大。 “孙伯,我现在是担心他发烧的话,就危险了。”这才是志文现在最担心的,面对发烧,他根本束手无策。 孙大夫沉思了一会儿,“我这里倒是还能凑付连翘饮出来,就是不知到时候对不对他的证了。哎,现在药也难找多了。” 等父子二人吃完后,孙大夫虽然清醒了,不过身子还虚,仍躺在树荫下歇着。 志文他们陪八千守着土窑闲聊,帮着加炭、扒灰,把留下来帮忙弄成了既定事实,也弄清楚了孙氏父子这几天的经历。 原来自孙大夫分了石灰给志文他们并告别之后,没两天石灰就不剩多少了,原因嘛,是孙大夫生性大方,动不动就送人,消耗得自然比志文他们还快。 父子俩遂决定找地方烧石灰。 而志文也旁敲侧击地从八千嘴里掏出了烧石灰的大致步骤。 首先是找到适合烧石灰的石头,就是山脚下堆成堆的那种石头,不过那些都是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和时间,一点一点从石山上敲下来,千锤万凿才出的深山。 然后就是找个小土包,挖个小土窑,把石块在窑里放好,这一步就是技术活了,既要保证在窑里搭好的石块不能被烧塌,还要保证通风,让窑底的火焰能旺盛地燃烧。 最后是柴禾,一开窑就不能短了柴禾,直到石灰成功出窑。 孙大夫他们自然不可能两个人就去找座石山凿石块,只能四处找些适合烧石灰的小石块。 窑也不用挖多深,反正就凭他二人,每次也烧不了多少,而且烧石灰是为了消毒的,要求不用太高。 烧的量少,用时就不长,从开窑到出窑,以前也就三四天的工夫。 谁知这次他父子二人走了大运,不知怎地竟然找到这里,有成规模的石场和开采好的石头,有更好用更深的窑坑,甚至连更好用的柴禾——烧制过的木炭,也被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 按孙大夫的推断,这个窑场应该就是志文他们今早路过,离此不远的那个村子的,只是不知何时该村的人全都逃了荒,窑场就此荒废,倒是让他父子二人捡了个便宜。 不过窑坑深了,能烧更多的石灰了,自然花的时间就更长了。 从以前的三四天,到现在的最少六天烧制时间,再加上之前的准备工作,父子二人几乎不眠不休地在这里劳作了五天,既要烧石灰,还得找吃的,孙大夫终于在今天凌晨累倒了。 八千也是强撑下来的,要是志文他们今天不及时赶到,都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多谢了,小志。”八千诚挚地向志文表示感谢,其实他今早加完炭是想躺一下再去找点吃的,谁知道就睡着了。 “就别跟我们客气了,我还想多跟你们要点石灰呢。”志文笑着说。 “没问题,这回我和爹烧的真不少。”八千拍着胸脯保证。 “咕......”,一声长鸣从八千的腹间传出,“呃”,八千羞惭地低下头。 “哈......”大柱和小捷笑了。 志文也笑了,“别急,你可以吃干的了,一会儿请你吃饼。” ...... “孙伯,你们再考虑考虑吧。我们找野菜可是很厉害的。”志文耐心地劝说着孙大夫,一心想让他父子二人加入到自己的队伍中来。 这是志文他们找到孙大夫后的第三天夜里,石灰昨天已经烧好,今天白天土窑完全冷却之后,大家齐上阵,全取了出来,该分的都分好了,明天就要往官道方向回了。 “小志,你们找野菜的确厉害。”孙大夫点头承认,这两天他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吃的根本不用他父子二人操心,前几天累坏的身体基本都补回来了。 “不过小志,”孙大夫还是拒绝道,“我父子二人不仅仅是收殓无人死尸,身为大夫,我得帮人看病。” “和你们在一起,我能看的病人就少了。”这就是孙大夫的自尊心在作怪了,在家乡他也是小有名气的大夫,沦落到要靠一个女人和一帮孩子养着,这让他觉得脸没地儿搁啊。 吃的他并不担心,挖药找野菜他们向来是一起做的,给人看病,多少还能得点吃食,饿不死的。 至于这次烧石灰挨饿,呃,那是意外,意外。 “那个大成,运气不错,居然没有发烧,”孙大夫又把话题绕开了,“伤口我看过了,长得挺好,这几天注意不要沾水。” “知道了,孙伯,不沾水,你说过好几遍了。”志文回应,“再说全是运气吗,我敷了药的。” 又找借口岔开话题,看来不出大招是不行了,志文暗道。 “孙伯,前几天我们殓尸的时候,发现不少尸体和其他的不太一样。”这几天志文一直没有把有关鼠疫的消息告诉孙大夫,就是在这儿等着呢。 “哦,怎么个不一样?”孙大夫胃口被吊起来了。 “抬死人的时候,得把手伸到胳肢窝下面,我们发现他们的胳肢窝很硬,一块一块的,后来又发现下巴下也是这样。”腹股沟就不说了,那个部位太敏感,容易让人误解,皮下出血形成的斑点与尸斑不一样也不能说,一个小孩子懂这个不正常。 “疙!瘩!瘟!”志文话还没有说完,孙大夫脸色就变了,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 他和八千走出官道的时候,鼠疫应该还没有散播开来,两人真没见过染上鼠疫而亡的死尸。 第88章 烧的好 原来这时候把鼠疫叫疙瘩瘟啊,志文暗道,倒也形象,有淋巴的地方确实是长满疙瘩了。 “你们怎么处理的?”孙大夫突然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抓住了志文的胳膊。 “撒石灰咯。”志文拍拍孙大夫,示意他松手,“不过,五六天前吧,石灰就用完了,所以我们到处找你和八千。” 不料孙大夫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抓着志文又摇了摇,“石灰没了?那你们怎么处理的?” “呃,烧了,找到你们的头天晚上一把火烧了。”志文有点心虚,不知道这个一身儒家风范的大夫,接不接受他这种做法。 “哦?烧的好,烧的好!”孙大夫长吁了口气,终于松开了双手。 “孙伯,这是什么病?很厉害吗?”志文也松了口气,倒还不是个不知变通之人,不过该装不懂还是得装不懂。 “疙瘩瘟,你不是听见了么?”孙大夫脸色非常凝重,“得之数刻立死,你说厉不厉害?” “孙伯,你......能不能说得......浅显一些?”刚才这话的意思志文听懂了,不过还是想纠正一下孙大夫这个毛病,动不动就说文言文,压力很大的。 “就是得了这个病死得很快!”孙大夫闻言,没好气地说道。 “那你......能治吗?孙伯。”志文心里抱着侥幸,万一有什么偏方能治呢? “不能。”孙大夫摇摇头,“全靠自己抗。我们能做的就是殓尸的时候多撒点石灰,隔绝疫气。” “小志,你怎如此胆大?”孙大夫平静下来,又似笑非笑地问志文。 “你说他们身上都有疫气,既然没石灰洒了,那我一把火烧了总没有了吧。”这个问题好糊弄。 “放心,孙伯。”志文笑着低声地说,“没其他人看见,我们可是走了好远才点的火,要不然还找不到你和八千呢。” 不想这时孙大夫却肃容给志文鞠了个躬,“我替这前前后后的难民谢谢你了,小志。” 志文连忙侧身避开,“孙伯,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没有你这把火,不知又要多死多少人,”孙伯还在一本正经地说着,“你,你们,当得起我这一拜。” “孙伯,既然这疙瘩瘟这么厉害,要不你和八千还是和我们一起吧,人多力量大。”志文岔开话,绕到他的目的,“你要给人治病,我们又不会拦着你,对吧?” “再说,我们能找吃的,能挖坑,你和八千只管治病救人加防疫,多好。” 孙大夫仍然保持着刚才拜完小志正身站立的姿势,志文的话说完后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在这前所未见的大灾难面前,那点面子,没了就没了吧,让小志他们养着,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更好地控制疫情,少死几个人,比什么都强。 想到这里,孙大夫作势还要再拜,却把志文吓坏了,“孙伯,你再这样的话我可跑了。” 孙大夫无奈只得作罢,解释道:“小志,之前咱们萍水相逢,我就只告诉了你一个姓,现在既然要搭伙,不告诉你们全名的话就失礼了。” 说罢,肃容道:“孙松龄,乡村大夫,表字延寿。” 连名带姓加表字都告诉了志文,这是很正式地介绍自己,表示亲近的意思了。 “呃,我还是叫你孙伯吧。”志文说道。 乖乖,这名字,一听就非常得高大上,还有表字。 “这是犬子,”孙伯把八千拉过来,“孙大椿,表字八千。” “咳......咳咳咳!”,刚听到“孙大春”这三个带着魔力的字眼志文就连声咳嗽,还好没有喝水,不然还不被呛死。 什么?还有表字,“八千”是表字?志文一直以为是小名。 孙伯,这是你亲儿子吗?自己的名字如此的高大上,怎么给儿子取如此逗逼的名和字? 这就是志文学识不足了。 《庄子》中有“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说法,表达了长寿的意愿,因而这时以椿命名的人很多,表字称“八千”,也符合取字的规则。 孙大夫知道志文他们文化不高,虽然有些奇怪志文反应过大,倒也没有怪他,只是暗自思忖,以后有机会得好好教导下志文他们。 “抱歉抱歉,被口水呛了。”志文也挺尴尬的,“大......,算了,我还是叫你八千吧。”至于大春(志文还没弄清楚其实是大椿),谁爱叫谁叫。 说完也面容一整,“我姓郑,郑志文,没有字,叫我志文、小志都行。” 又拉过小捷说道:“宋才捷,小捷,我们这儿就属他的名字有才气。” “至于其他人嘛,”志文摊摊手,“都没有大名,只有小名,应该都知道了吧,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哟,你有两个名字啊,”大柱傻呵呵地对八千说道,他倒是觉得八千的名字和他的挺像呢,“我才一个,那叫你大椿还是八千呢?” “随便,想叫什么叫什么。”八千也笑着回应。 “那我叫你大椿吧。”大柱或许觉得大椿也带个大字,喊着亲切。 “已经有两个人名字里有大了,我还是叫你八千吧。”小捷说道。 这傻孩子,志文心里吐着槽,看着八千乐呵呵地答应大柱和小捷对他的称呼。 “对了,小志。”自孙大夫决定搭伙,双方重又通禀了一道姓名后,气氛更加融洽,孙大夫也把他之前的疑惑问了出来: “我见你们进食前更衣后都要洗手,是有什么讲究吗?” 不但志文他们要洗手,就连他两父子这两天也得跟着洗手,那个叫囡囡的,连盆带水端到你面前,你好意思不洗吗。 或许是靠近河边吧,这两棵大树下的一口井里,居然还有点水,虽然不多,但满足这十几号人的洗漱还是没有问题的。 志文无奈,这孙伯,说话文绉绉的毛病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改不掉了,还好自己知道更衣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咱们抬了死人,手上多少都沾了疫气,要是不洗手就吃饭,心里不舒服,怕把疫气给吃进肚子里。”志文把细菌病毒换成疫气来解释,想来孙伯能理解吧。 “拉完......,呃,更衣后洗手,是我觉得粪便不太干净,把手洗干净心里舒服。” 第89章 范围扩大 “哎,小志,这石灰你......”孙大夫在坑边,见志文掏出一包石灰,刚开口说了半句话。 志文手一抖,一小包石灰全部洒在坑里的五具尸身上,白色的粉末把尸体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空隙都没有。 “......省着点用。”后半句话这才从孙大夫嘴里吐出来,不过很明显没什么用了。 “臭小子!”孙伯骂道,却又无奈,早让志文洒石灰的时候别太浪费,就是收效甚微,他有心下去亲自动手,可其他人就是不让,而且坑挖得挺深,不论下去还是上来,单凭孙大夫自己都力有未逮。 再说,石灰洒多点,也是为了还活着的人好。 志文纵身跃出坑底,笑道:“放心,孙伯,石灰还多着呢。” “那用完了怎么办?”孙大夫瞪圆了眼睛。 “再烧呗,你又不是不会。” “烧?”孙大夫气得作势欲打,“我倒是能烧,可是能烧石灰的石头你去找啊?还有柴禾,你去砍啊?”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志文拍拍胸脯。 孙大夫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道:“可惜了,那些石头和木炭只能丢在那儿,没法带走,还有那口窑可是真好。” 说完又瞪了志文一眼,“窑坑你也得给我挖好了。” “这么多人,一定帮您挖好。”志文笑眯眯的。 那天从石灰窑出发,没走多远,志文又尿遁回来,把那几大堆的石头和山洞里的木炭通通收进了系统仓库,石山里那些以备凿下,还没来得及运出来的石头也被他扫荡一空。 志文自己估计,只要把其中一堆石头全部烧了,那石灰用到晋西都没问题。 傍晚,孙大夫洗了手也不擦,学着志文的样子前后甩动,等着开饭。 他听了志文对洗手的解释后,看来非常认可,现在对于洗手、洗澡、洗衣服这几件事,不但自己带着八千身体力行,给人看完病,也苦口婆心地力劝这些人家勤洗勤换。 志文对此也不意外,他知道大户人家不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对于清洁卫生的讲究程度,也是他们这些下里巴人难以想象的。 而儒家对此似乎也颇为赞同,孙大夫虽为医生,也是读过儒门经典的,能迅速适应这些规矩并不奇怪。 “孙伯。”志文啃着饼子喊了声。 孙大夫无可奈何地应了声,他本来是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自从和志文他们搭伙之后,这规矩就彻底被破了。 大家都开心地边吃边聊,气氛温馨,孙大夫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最后只能同流合污了。 “你不是说得了疙瘩瘟无药可治吗?可我见你还是给他们煎药了。”这个问题前几天志文就想问了,可总是被其他事儿给弄得忘记了,现在既然能想起来,那就别再拖延了。 “那药啊,主要就是让他们心里有个指望,还有点退烧的作用,多少能减轻点他们的痛苦吧。”孙大夫倒也实诚,实话实说。 这算什么,心理疗法? 志文没想到孙大夫会如此坦然相告,本以为他怎么滴都会往自己身上揽点儿功劳。 “我看也有几个病人喝了你的药挺过来了,你怎么能肯定就不是你开的药的作用?” 孙大夫苦笑一声,“本朝杏林前辈曾有记载,得了疙瘩瘟的人,不论吃不吃药,吃什么药,死亡比例相差都很小。” “这几天我治这个病也有这个体会,就是我开的药实际上并没有用,活下来的,那是他们身体底子好,自己挺过来的。” 志文听了默然无语,他一直希望中医可以有效治疗鼠疫,哪怕初次听到孙大夫说这病无药可治时,仍旧抱有一丝希望,前几天活过来的那几个病人,让他的希望又茁壮了几分,现在被孙大夫亲手给掐灭了。 ...... 几条野狗围着两具人身打转,其中一条实在忍不住,低吼一声冲上去,一口咬住小腿,头一摆撕下一块肉,“吧嗒吧嗒”地开始吞咽。 其他几只见没人有反应,不甘落后,纷纷朝目标扑去。 “啪啪啪!” “噗噗噗!” 半空中突然飞来如雨点般的碎石和土块,对这几只野狗进行了无差别的空对地打击,不过很可惜,除了少数几块石头不疼不痒地击中野狗的身子,大部分都落在空处。 石子土块落地的声音倒是非常密集,显得声势不凡。 野狗们的进食被打断,野性勃发,正想厮斗,石子土块落完后走来了十多个人,气势汹汹,几条野狗自觉寡不敌众,只能不甘心地跑了。 志文暗暗叹气,自从初遇孙伯,用石头惊走野狗之后,这样的情景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野狗欲吃死尸,而他们用石头吓跑野狗,注意了,是吓跑,实际上并未对野狗造成什么伤害。 经过这些天的练习,还是老问题,准头太差,力量越大准头越差,他们之中还没有人能又准又狠地用石头击中目标。 偶而击中的,不是碰运气,就是离得实在太近,实在是没有什么进步。 这是一个小山包的山顶,离官道有点距离了,稀稀拉拉的几棵半死不活的枯树,分布着几丛凌乱的灌木。 要不是孙大夫的强烈要求,志文他们是不会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殓尸的。 以前殓尸的范围不会超过官道两侧三十米,在这范围内如果有山的话,他们也是不会上山的。 孰料孙大夫入伙之后,不但强烈要求他们把搜索范围扩展到相当于五十米的距离,还要求在范围内的山头也不能放过。 志文为此甚至和孙大夫起了争执,不过孙大夫执意如此,志文也只能妥协,谁让他是长辈呢。 现在这两具几乎落入野狗腹中的尸身,大部分被灌木丛遮住,要不是妞妞鼻子灵,他们很难找得到。 不待志文吩咐,其他人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挖坑了,有了石灰,这种无主尸身都是就地掩埋。 “哥!”囡囡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挖坑,而是在远处大喊志文,语气有些惊慌,“快来。” 志文飞快地跑到囡囡身旁。 这里有一个用石块垒的简易土灶,石头被烧得漆黑,灶里还有柴禾的余烬,刚才被灌木挡着,志文他们都没看见。 第90章 骸骨......与黄河 灶旁零星地丢着大小不一的骨头,肉倒是被剔得干干净净的,但骨头里明显浸着油渍,应该是煮熟或者烤熟后被人吃的。 “怎么了?”志文问囡囡,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啊,看样子是有人在这杀了只野狗弄了吃,很有可能就是旁边正要掩埋的那几个死者。 不对!志文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其他几块骨头,这不是狗的骨头,特别是不远处被黄土埋了小半的那块,应该是人体的髋骨,那个髋臼窝非常明显,与兽骨截然不同。 刚认出一块髋骨,囡囡已经扯了扯他的衣袖,用手指了指另一片灌木草丛杂生的地方,草木的阴影里透出白光,赫然是一个人的头骨。 志文全身突然一片冰凉,这是......吃人肉的现场? 想起旁边一具尸首的大腿上缺了一块肉,刚才他还以为是被野狗撕咬掉的,但是现在看来,伤口边缘齐整,应该是被人用刀剔下来的。 至于另外一具尸体为什么没有被吃,有可能是因为腐烂得太严重了,那些人实在吃不下去才得以幸免。 包括大腿被割了条肉的那个,估计也是剩下的肉实在不能吃了才没有被剔干净。 在这个灶上被烹煮,然后被吃掉的,是人。 志文把周围散落的骨头收拢,凑了一个大概的人形出来,这是一个身高比囡囡稍矮的小孩,其他就看不出什么了。 和囡囡无声地又把骨头归拢在一起,准备一起掩埋在挖好的大坑里。 虽说已经见过了太多的生死,连尸体都埋了不少,囡囡还是不敢碰那个头骨。 志文拿着头骨,和囡囡一起回到坑边,将这具小孩的骨骸也丢入坑中。 和往常一样,仍旧是志文跳入坑中,检查尸体,洒石灰粉,最后填土。 其中一具尸身小腹鼓胀,又是吃观音土撑死的。 还是有人宁愿冒险吃土被撑死,也不愿意被饿死。 另一具是饿死的,今天运气还不错,这两人死前都没有得病。 检查完两具骨肉尚存的尸体后,志文习惯性地又仔细看了下那个小孩的骸骨,虽然并不能看出什么问题。 当他的眼光扫过上下颌骨之间的牙齿上时却定住了,不由得发出“咦!”的一声。 那里的门牙,缺了半块。 志文脑海里不知怎地,浮现出了花花咧着嘴笑的时候,露出的半颗门牙,那是小捷他们与麻子头一战的当晚,志文带着丫头们登山远观时跌断的。 印象中花花嘴里的半颗门牙渐渐地与手上头骨的半颗门牙重叠了起来,似乎很像啊。 还有这身高,也差不多。 难不成这是花花?花花被人吃了? 不不不,只是巧合,这是个也断了半颗牙的小孩,花花跟他爹娘去晋西了,这会儿应该早已经过了黄河,怎么可能死在这儿,还被人吃了呢? 志文不停地安慰自己。 “哥,怎么了?”囡囡在坑边见志文拿着头骨惊叹一声后就一动不动地发呆,忍不住问道。 “哦。”志文随口回应,脑子里一片混乱,花花的笑脸和眼前的头骨交替出现,听见囡囡问,迷迷糊糊地拿着头骨就跳到坑边,来到囡囡的身旁,把半截门牙指给囡囡看。 头骨凑到囡囡面前时,囡囡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不过很快就定住了,显然,她也发现了端倪。 “花花?”囡囡轻声地自言自语,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慌张。 志文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心中后悔不已,干嘛要拿给囡囡看,自己既然确定不了,不如先瞒着其他人,给囡囡看了,不过是徒增囡囡她们的烦恼而已。 不过后悔已经没用了,大家都听见了囡囡刚才从嘴里冒出来的那两个字,纷纷围了过来。 顺着囡囡眼睛看的方向,众人都看见了那小小头骨里残缺的半颗门牙。 只是谁都不愿相信这是那个不久前还和他们一起生活过的花花,却又害怕这真是那个倔强而又敏感的花花。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生怕一开口,心中的担心和害怕就成为现实,众人或粗重,或轻缓,或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是花花,肯定不是花花!”小英斩钉截铁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大家从各自的担心和恐慌中回过神来,纷纷看向小英。 小英不慌不忙地对囡囡说道:“囡囡,花花临走前你不是送了块石头给她吗?刚才你和小志哥有没有看见这块石头呢?” 囡囡眼睛一亮,这块石头虽然漂亮,却不值钱,也只有她们这些小丫头才喜欢,如果真是花花被害,那这块石头十有八九会在现场,毕竟谁会看得上一块既不能吃又不能用的石头,把它带走呢? “大家都找找。”志文连忙安排,小英的看法有点道理。 如果这里找不到那块石头的话,那这个头骨是花花的可能性就不大,虽然不能就此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不过,好歹让囡囡,让大家有了希望和念想啊。 四下里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大家在用锄头铲子扒拉草丛和灌木。 “没有!” “没找到。” “我没见到。” 周围纷纷传来的,算是好消息。 “呀!”不远处,山的另一面,突然传来了一身惊叫,那是妞妞。 “怎么了,妞妞!”找到那块石头了,还是其他什么让人吃惊的东西? “没有没有,没找到!”妞妞先是大声否认,随即又高声喊道,“快过来,大家都来,志文哥!” 志文闻声穿过山顶,来到山的另一侧。 那条已经陪伴了他们一段时日的无定河,从这座山的左侧穿出,然后顺着他们脚下的山脚,向右前方蜿蜒而去。 绕过一个形似鹰嘴的凸起,漂亮地划了道弧线,带着碧蓝清亮的河水,一头扎进了来自远方的、看似异常平静的涛涛浊流的怀抱。 交汇处,清流在逼开浊浪少许后,就再也不分彼此,一起缓缓流向下游。 黄河! 志文站在山顶,和其他人一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敢肯定,无定河(志文他们都不知道它叫无定河)汇入的这条河就是黄河。 不仅是它那黄浊的河水,也不是河对岸那突兀而起的山峦,与河这边平缓的山包而截然不同的地貌。 而是它尽管没有咆哮如虎的气势,也不闻奔腾不休的水声,但那看上去缓慢的水流,却带着远古苍凉古朴的味道,自然而然地向世人宣布,我,是黄河! PS:感谢收藏、推荐和打赏的书友们,谢谢你们的支持和不离不弃! 第91章 易子而食 当晚的气氛一开始是兴奋而热烈的。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黄河边(孙大夫已经确认这是黄河了)。 尽管目前还不知道该怎么过河,白天见到的入黄口这一带没有一艘船,也没人认为自己可以直接从水里游过去,陆续到达的难民们还是很高兴,气氛一如当时初到无定河畔那样,带着欢喜和希望。 志文很凑趣地抽空“抓”了两条黄河大鲤鱼给大家打牙祭,这次用来炖汤,雪白的鱼汤一点土腥气都没有,反而带着鲜甜,就着野菜饼,加上鱼肉,大家都吃得口滑。 马二也闻着味道来来,他给志文提供了一条信息,最近的一个渡口他去过了,没人,没船。 “嗝!......”大柱最先吃饱,满意地打了个嗝。 “志文,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抓鱼。”既然已经在黄河边上了,河是不愁的,要是自己会这一招,那什么时候想吃就自己去抓,这是大柱的想法。 “行啊。”志文很爽快,前提是大柱能找得到鱼。 “小林,狗肉你们吃过没?”大柱吃得舒坦,但似乎还不满足,一时忘了志文的告诫,又惦记上了狗肉。 小林摇摇头,开玩笑,按他们以前的情况,不被野狗吃就不错了。 “野狗最好别吃。”孙大夫喝了口汤,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知道,孙伯。”大柱被志文狠狠瞪了一眼,瞬间清醒,“吃过死人的嘛,不吃,不吃。” “白天我们还赶跑了两只想吃死尸的野狗呢。”大柱向孙大夫表功,“还发现了一副被吃剩的小孩骨头。” 话音刚落,热闹温馨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小英娘白天没有和志文他们在一起,不知道情况,起初以为大柱口中的那小孩是被狗吃的,虽不落忍,但也并不惊讶,毕竟见识过。 不过很快她察觉到气氛不对,就连大柱也悻悻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到底什么事儿?”小英娘问,见无人搭理她,语气有点严厉,“小捷!” “那小孩不是被狗吃的,是被......人吃的。”小捷不得不回答自家老娘的问题。 “这......”,小英娘手一抖,碗里的汤晃了一下,好悬没有泼出来。 孙大夫白天给人看病去了,也不在现场,不过神色不变,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汤,说道:“易子而食,其实......在我们烧石灰之前,就有人家这样做了。” 易子?而食? 字面意思志文听明白了,不过,真是这样理解吗? 孙大夫看着大家不可思议的神色,知道大家难以相信,“孩子多的早这样做了,不然咋办?” “野菜没了吃蓬草,蓬草没了吃观音土,可观音土就是骗肚子的,吃了多半还是得死,如果不想死,那就只能......” “那......,卖了不行吗?我弟弟去年就卖了,多少换了些粮呢。”大柱也被孙大夫说出来的真相吓住了,他一直以为这小孩是被偷来或者抢来的。 “卖了,谁买?谁还有粮买?谁有粮还愿意买?”孙大夫放下碗,幽幽说道。 说到这孙大夫多少有点疑惑,志文一家这找野菜的本事的确厉害得有点离谱。 “他们......,忍心吃吗?”小英娘已经从小英嘴里听了事情的经过,知道没有找到囡囡送给花花的石头,那具骸骨应该不是花花只后,不再那么紧张,但仍然被这残酷的事实所震惊。 “所以,要‘易子'咯。”孙大夫的声音仿佛不带一丝感情色彩,语气平静地继续揭露真相,“你家的小孩给我,我家的小孩就给你,相互交换一下,硬着头皮吃呗。” 经过这段时间的耳炫目染,孙大夫说的话不再那么文绉绉的了,可志文宁愿听他之乎者也地背背书,也不愿意听他用白话如此冷静地说这么残酷的事实。 “而且,只要吃过第一次,以后就没这么为难了。”孙大夫每说一句话,就像又剥了一层洋葱,给大家带来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冲击。 “好了,孙伯!”志文脸色铁青,忍不住开口制止了孙大夫的话。 虽然他早从他那有限的历史常识里知道,严重的饥荒中,中外这样的事情很多,理智也告诉他这是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 可身体里的灵魂是从后世文明社会穿越而来的,感情上还是不能接受这赤裸裸、血淋淋的残酷现实。 孙大夫知道常人初次听到这种事儿的反应,识趣地闭上了嘴,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们的反应就没有这么激烈了吧,就像曾经的自己。 “孙伯,这样说来,”短暂地沉默之后,志文觉察出孙大夫话里隐含的意思,又开口问道:“你和八千烧石灰前就见过这种事儿了?” 孙大夫点点头,表示肯定。 “那我们第一次遇见你们,帮你俩撵走野狗那次,有没有这种事儿发生? “有。”这次却是八千替他父亲回答,“早有了。” “那我们也早就在官道两边替人殓尸了,怎么之前一直没有遇上这种小孩的遗骨呢?”没道理孙氏父子能碰上,他们却遇不到这种情况啊。 孙大夫叹口气,“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这些人虽然没有读过四书五经,不知礼义廉耻,但这件事儿始终有违人伦之道,一旦易了子,都是远远的躲着,谁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事儿?多少还得顾及下脸面吧。” 听到这儿,志文恶意地认为,不在人多的地方易子而食,恐怕是因为怕被人盯上吧。 “你们啊,”孙大夫用手指了指志文,“以前收殓的范围小了,有山也不上去找找,所以就见不到咯。” 志文点点头,原因恐怕真是如此了。 “好了,”良久,志文收拾了下心情宽慰大家,“如果白天那具小孩的骨头真是孙伯说的这种情况,那对我们来说还是个好消息。” 众人面露疑惑,都不解地看向志文。 只有小英最先反应过来,抢着说道:“花花的爹娘为了二十亩地和宅院,送花花去做童养媳,所以就算他们没吃的了,也不会把花花换出去,不然那二十亩地就没指望了,对吧?小志哥。” 正确!志文看着小英笑了,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第92章 无人摆渡的渡口 季夏的黎明,太阳还未升起,天气凉爽,清风习习,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志文他们并未像往日那般奔波在路上,难得的偷了个懒,全体站在黄河岸边。 “这河里怎么没有船呢?”大柱定定地盯着翻腾的河水看了一会儿,这才发问。 尽管昨天在山顶上,大伙儿已经被黄河的风采震慑了一回,不过那是远观。 此刻站在近处,感受自又不同,却也一样地被这条母亲河深深吸引。 “这一带看样子是不会有渡口了。”孙大夫开口给大家解释,“咱们这边儿多是河滩浅地,而对岸则山势雄奇,不适合做渡口。” 志文暗自点头,的确如此,这一带的河道两岸,都没有适合船只停泊的地方。 “志文,你会水吗?”小捷突然问道。 稍微想了想,志文还是摇摇头,上辈子只在游泳池里扑腾过,在这样暗流汹涌,不知水里有多少漩涡的大江大河里,自己那三脚猫的游泳水平,还是算了。 再说,和大柱一起呆过的那个小村子,也没条件让人会游泳。 “水性再好也别想着能游过河去,”孙大夫急忙开口劝阻,“这河水表面看似平静,可内里不知有多凶险。” “我没想游过去啊,”小捷却不领情,“我又不会水。” 孙大夫恨恨地瞪了小捷一眼,这臭小子,不会水话还这么多。 “要不咱们自己砍树做船划过去吧!”大柱异想天开地说。 众人懒得理他,且不说会不会造船,能不能自己划过去,看看周围山头,有几棵能砍的大树? “这渡口都在河边,那咱们得顺着河边走了?”小捷皱皱眉头,这河边没有成型的道路,尽是滩涂,实在是不好走。 “还是走官道,”孙大夫耐心解释,“只要有渡口,不论大小,总会有条路从官道通过去的。” “孙伯说得对,咱们折回官道吧。”志文表示赞同,渡口到官道,怎么滴也能被人踩出条路来。 其他难民也都是顺着官道走,毕竟河边不仅走路不方便,也不好找吃的。 “爹,你看。”大伙儿正要走,八千却突然手指河水,惊喜地大喊。 一个灰白色的物体随着河水忽上忽下地翻滚,仔细辨认下,那是一只死去多时,被水泡得发胀的羊,不知怎地被河水一路冲到这儿。 “大椿,你想吃羊肉?”大柱奇怪地问,一只死羊值得这么兴奋么? “泡成那样还能吃吗?早臭了。”八千撇撇嘴,“再说了,怎么捞上来?” “够不着也吃不上,那你还这么高兴?”不但是大柱有此疑问,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嘿嘿,羊身上可有好东西,”八千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只是今天这羊捞不上来,可惜了。” “咳......”,孙大夫重重地咳了声嗽,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大声呵斥八千,“看见一只死羊就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说完率先离去了。 八千听见他爹的这声咳嗽,急忙收了笑容跟着走了,“以后有机会让你们见识见识。” 这爷俩儿有点儿意思,志文暗道,难道有什么秘密和羊有关? ...... “大......叔......”,大柱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地朝着河中间的一艘小船喊道,显得异常兴奋。 总算在黄河上见到一艘船了。 这是他们找到的第二个小渡口,之前找到的第一个渡口,果真如马二所说,栈桥什么的都破败不堪,除了流动缓慢和看上去挺深的河水,两岸人影和船只全都没有,一派荒凉的景象。 没想到第二个渡口就见到了船只,倒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志文他们其实已经做好了这个渡口也没人的准备,实在是从官道到这儿渡口的路太烂了。 “我们,要...过...河...”大柱继续朝船上的那人喊道,然后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船夫过来。 不料那船夫朝他们这儿看了看,不但没把船划过来,反而自顾自地回东岸去了。 目光所及,整个河面上,只有这一条船。 “哎!”大柱望着船只急了,还想提高声音和船夫说话,被志文制止了。 “别费力气了,他恐怕是不敢过来摆渡我们。”志文指了指和他们一起来到渡口的几百个难民,看这阵势,那船夫估计是觉得,载这些人过河不但赚不到钱,反而会被抢吧。 孙大夫也同意志文的看法,“走吧,恐怕得找个大点的、船多的渡口才行。” ...... “好了,填土。”志文从坑底跃出,带着布条口罩,瓮声瓮气地吩咐,坑里一片雪白,几具尸体都被洒了一层石灰。 接连两个渡口,都没能过得了河,志文他们只能沿着黄河继续南行,希望能找到个船多的渡口,当然,船夫的胆子还得大。 义务清洁工和殓尸队的任务也没丢下,鉴于孙大夫对这么多人全部聚在一起的强烈反对,在他的建议下,全体人不得已分成了三个队伍。 小英娘和志文带着三个丫头,还有大成两兄弟是一队,看似弱了点,不过谁让志文是大杀器呢,除了孙氏父子,剩下的人另做一队。 至于孙大夫和八千,纯属自由人士,白天要么挖药,要么给人看病,有时候又会神奇地出现在两个队伍里,不论如何,反正晚上歇脚的时候,他们总能赶到就是。 志文一开始是非常不赞同孙大夫的这个建议的,怕这样做会增加大家面对面接触病尸的机会,特别是在坑底验尸和洒石灰这两个环节,加大被感染鼠疫的机率。 不过孙大夫不愿让步,其他人也一再保证严格遵守操作要求,志文无奈之下只能妥协,只是小小自私了一把,把囡囡弄到自己的队伍里了。 或许是大家严格遵守了志文的卫生要求,也或许是生石灰正好克制鼠疫杆菌,还有,志文猜想,系统出产的食物和水源或许也能增强大家的免疫力,总之,队伍一分为三之后,并没有人因此染上鼠疫,那是志文最担心的事情。 “嗯,妞妞呢,怎么不见她?”等坑填平,志文才发现妞妞不在。 “你在坑里的时候,她说有味道不对,闻着味儿去了。”八千在旁边回答。 他父子二人今天挖药,中午和志文他们遇上,就跟着一起干活了。 “她一个人?”志文皱眉,一个小女孩儿,可不太安全,哪怕妞妞已经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 “我让我兄弟跟着她去了。”大成还算细心。 不过他兄弟似乎自保能力也不足啊。 “这儿完了吧,妞妞往哪儿走的,我们跟上去。”志文和其他人跟着大成追了下去。 第93章 古怪的香味 “妞妞,妞妞!”志文领着大伙儿,跟着大成,边喊边一路搜寻。 “这儿呢,志文哥。”前方妞妞清脆的声音在回应。 “又闻见臭味儿了?”志文这儿说的臭味特指尸臭,妞妞那小小鼻翼仍在不住抽动。 要说这或许是妞妞的天赋了,在其他人都嗅不到什么味儿的时候,她往往就能提前闻到,顺着味儿去找,很少有失手的时候。 妞妞点点头,脸上表情却有些古怪,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臭味还混着香味?” “好了,带路。”志文不太在意妞妞说的话,反正他是闻不到什么的。 等大伙儿都闻到味道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好一段路,的确如妞妞所言,淡淡的尸臭带着一股香味,这香味有点古怪,既久远又熟悉,似乎......是炖排骨的香味? 炖排骨?真的是很久远了,穿越后还没吃过呢。这味道勾起了志文的回忆。 就连大成也大声嚷嚷着“真香!” 不过仔细再闻,与炖排骨的味道又有些差别,志文唯一能肯定的,这是在炖某种动物的肉。 孙大夫看上去有点不自然,抬起手想要拉住志文,犹豫了下还是放弃了。 三具尸体映入眼中的时候,臭气熏天,没错,这就是尸臭的源头了,可那股香气呢? “等熟了再吃,老三。” “等不了了,我先捞点尝尝。” 志文正疑惑香气的来源,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 有人在?他们这是杀了只狗? 志文一时好奇,循声而去。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这是一块小小的平地,依山搭了一个土灶,灶上一个瓦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一个大汉手拿一块骨头,正愕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志文,还有四人背对志文围在灶前,直到听见其他人的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孙大夫眼尖,早看到几人目色发赤,人人手上沾着血迹,仔细看的话衣服上也有血点。 地上一个木盆,有小半盆浓稠得快要凝结的黑红色的血液,盆边地上一滩小小的血迹。 这几人见一下过来这么多人,初时有些惊慌,待看清不过是一男一女带着几个小孩,神情放松下来。 为首之人使了个眼色,五人全都拿起手边的棍棒慢步迎了上来,而拿着块骨头准备啃的那个大汉也放下了手中的骨头。 不好,待看清了那块骨头,孙大夫暗叫不妙。 那是半截小孩的手臂,这帮人在吃人肉,被自己一行人给撞破了,看他们的面相,眼里的凶光,还有手上的棍棒,可不是善茬,速速离开为妙。 自孙氏父子搭伙之后,志文他们大部分时间拿的都是锄头和铲子,也未与他人爆发过冲突,在孙大夫眼里,这就是一群稚子加小英娘一个弱女子,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 哪怕见到志文他们早晚用白蜡杆做对攻练习,孙大夫也始终认为那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没什么杀伤力的,帮他两父子撵狗那次,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加丢掷石块而已。 刚才还在路上时,孙大夫闻着那味儿就觉得不对劲儿,本想劝阻志文他们的,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万一人已经走了呢? 眼前这几人如此做派,明显不安好心。 现在孙大夫心里很是后悔,不该让志文他们分成两队,今天要是全部人都在,人多势众,加上大柱和小捷还过得去的身形,对方未必敢动什么坏心眼。 “抱歉抱歉,走错路了。”孙大夫打着哈哈,伸手拽住站在最前方的志文的胳膊,想要拉他赶紧调头走。 不料一拉之下,志文却是纹丝不动,孙大夫大急,还想加点力再拉,志文胳膊轻轻一动,孙大夫的手就被弹开了。 孙大夫能看见的,志文自然看见了,孙大夫不能看见的,志文也看见了。 他站得最靠前,出于角度关系,看见了身后众人都没看见的一幕,这是志文自穿越以来见到的最残忍、最血腥,也最令他难忘的一幕。 那是一个人头,一个小孩的人头,从面相上看,应该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 脸上十分瘦,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帮人觉得肉少,没有丢进罐子里煮。 脖子被齐颈斩断,几滴粘稠的黑红色血液还在往下滴,黄色的土地上被浸湿了小小的一滩,一群苍蝇正在上面不停盘旋降落。 男孩双目大睁,仰天而望,只不过眼睛早已失去了光彩,从眼角两旁到下巴,有粉红色的痕迹,或许是眼泪吧,不,应该是泪干了之后又流出的鲜血。 嘴巴微张,唇色苍白,临死前一定还张着嘴向这帮人求饶吧。 这时,那五人已经成扇形走到了离志文他们只有三四米的距离,孙大夫大急,正想再拉志文时。 土灶旁边的一个麻袋突然一阵蠕动,一个男孩的脑袋探了出来,身上五花大绑,张嘴吐出一团破旧布片,低声喊道:“救......命!” 话音刚落,志文丢下手中的锄头,动了。 他和孙大夫一样,看到对方那汉子手里的小孩臂骨,就知道他们是在吃人,不过他以为是吃的是死人,毕竟旁边就有几具死尸,尽管这个行为让他不齿,不过尚能理解,生存为上嘛。 等他看到地上那小男孩的头骨时,尽管瞬间被那孩子无助而哀伤的眼神触动,被眼前这几人的行为激怒,但他记得孙大夫说过的易子而食,也许他们也是忍着泪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才换来的这个吃食和活命机会。 因此他还是生生压下了自己的愤怒和......杀机。 这五人拿着棍棒围上来的行动,志文哪能没看见,只不过是还没考虑好,对他们是小惩还是大戒,是揍一顿就算了,还是至少打断只手脚。 好在这五人猥琐的目光替他做了决定,那就打断一只手脚吧,因为这目光实在让他恶心,居然敢猥琐地盯着囡囡、妞妞和小英她们。 等麻袋里的男孩探头喊出救命之后,志文瞬间明白了,特么的这几人不是易子而食,否则何必要把人捆了堵上嘴装进麻袋,而是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小孩弄来,然后,像杀牲畜一般杀了吃肉。 地上那个小孩的脑袋,和之前缺了半颗牙的,疑似花花的头骨重合在了一起,花花羞涩而倔强的笑声在志文脑海里响起,一直压抑着的对花花的担忧和恐慌被无限放大,花花不会真被这几个货给...那个了吧。 冲出去的瞬间,志文听到了身后孙大夫和其他人的惊呼,显然,他们也看见那个地上的男孩脑袋。 怒气和杀机瞬间勃发,志文决定,不!留!活!口! 第94章 擒贼擒王 擒贼先擒王! 志文首先冲向的,是那个看似首领的人,他使眼色让其他人拿上武器围上来的那个动作,志文看得很清楚。 此人见对方领头的那个半大小子竟然率先朝他冲来,脸上浮起一丝轻蔑的微笑,虽然没有练过武,但他凭着胆大心细,心狠手辣,至今尚未失过手,手上可是沾了不少的人命。 有今天这种“两脚羊”的,有对头的,当然,还有手下的,对于身形尚未长成的志文,他是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 右手举起棍棒,朝志文当头砸了下去。 另外四人见志文冲向自家头领,头领则挥棒直劈志文的脑袋,力道十足,棍棒隐隐还带着风声,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四人好整以暇地停下脚步,齐声喝了个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挑战自家老大,当真是不知死活。 这种不开眼的小子,死在他们手上,最后落入他们腹中的,也有好几个了,嗯,麻袋里那个也是这种货色。 至于对方其他人,有必要担心吗?小的小,弱的弱,先看老大大发神威,拍拍马屁,等解决了这个胆敢捋虎须的小子,再慢慢收拾剩下的人。 孙大夫一把没有拉住志文,眼见志文朝对方为首之人冲了过去,心里急得直骂娘,事已至此,又看见了对方的行凶现场,再无善了的可能,倒也果决,挥动手中的锄头,跟着志文冲了上去。 志文前冲,而贼首的棍向下落,眼看脑袋和棍棒就要做亲密接触之际,志文脚下猛一使劲儿,速度又快了几分,将将避过棍棒,欺到了贼首的身前。 右手向左上方斜斜搭去,似慢实快,志文一把拽住了贼首的右手臂,随即身子急停,瞬间左转,右手向前发力拉扯贼首,将他的脑袋,送到了孙大夫那一锄头的落点上,同时,后背一弓,结结实实地靠上了贼首的胸腹。 贼首挥动手中的棍棒,眼看就要落到眼前这小子的头上,心里暗自得意,年轻人不懂事啊,这一下就要打你个满脸桃花开。 正得意间,那小子身影一晃,不知怎的,竟然避开了棍头,进到了身前。 随即右手手臂被人握住,然后整个身子都被这只手上传来的力道扯得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出,整个过程快得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呯!”一声大响。 “咔嚓!”紧接着的是几声声响不大,但异常清脆的声音。 贼首只觉得右侧胸腹内传来剧烈无比的疼痛,随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其他人只见他整个人趴在志文背上,一动不动,右手被志文拿住,手里的那只棍棒仍然没有脱手。 “噗嗤!”紧随而来的孙大夫,手中挥动的锄头狠狠地锄在了不能动弹的贼首头上,当即将贼首脑袋挖塌了半边。 志文松右手,挥左手,肩膀一耸,贼首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双目紧闭。 暗红色的鲜血这时才缓缓从其鼻子、嘴巴中流出来,加上被孙大夫挖塌半边脑袋后流出的红色血浆和白花花的脑浆,一时五彩缤纷,倒也好看。 众人这才看清,地上贼首的半边胸腹,被志文刚才这一靠,已经完全塌陷下去,哪怕没有孙大夫那一锄头,也是不活了。 孙大夫却是呆住了。 他惊自己杀人了,而且是以如此暴力且血腥的方式结束了一个生命,身为医生,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那被自己亲手挖破的脑袋里渗出来的白的脑浆和红的血液,还是让他一时失了神。 他惊志文出手的威力,那贴身一靠的后果,孙大夫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楚,整个身子右边的肋骨、胸骨,应该全都被撞碎了,才会塌得如此齐整,如此诡异。 实际上在他的锄头挖上去之前,这贼首就已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他那一锄头,连锦上添花都谈不上,完全是捡便宜的。 他更震惊志文身手的敏捷,他那一锄头,好巧不巧地落在贼首头上,看上去他孙大夫也是威风凛凛,身手了得,可他总觉得是志文将匪首恰到好处地送到了他的锄头下。 孙大夫尚在发呆愣神的工夫,志文已经旋风般地又放倒了两个人,都是如刚才那般,欺到身前,或用背靠,或用肘拐,一击之下,打碎胸肋骨,再无活命的指望。 这也是志文当下最好的选择了,白蜡杆和大枪来不及拿出来,锄头铲子又用不惯,空手迎敌,他的身材始终要比这些人矮小些,只能选择近身格斗。 志文被这些恶徒吃人的恶行彻底激怒,下手毫不容情,虽是初次杀人,却也没有丝毫的异样。 这几下兔起鹤落,八千和大成兄弟看得兴高采烈,特别是八千,一脸神往,就是囡囡她们,也是看得目不转睛。 土灶旁的那个少年,大半个身子已经坐了起来,眼里充满着惊喜。 原本觉得已无生望的他,听见脚步声后,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吐出了嘴里的破布,奋力钻出麻袋呼救。 待看清是几个少年和一男一女之后,心又沉了下去,直觉告诉他,这几人恐怕不但解救不了他,还会和他一样落入这五人的手中。 不过现在的情况证明了他的直觉是错的。 那少年似乎和他自己差不多大吧,身材比他要高,或许要大上一些,看他在场中武动的身影,如猎豹般灵动,似饿狼般狡猾,杀人,还能杀得这般好看? 在这少年的印象中,父辈们杀人都简单而粗暴,长枪简简单单向前一捅,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还剩两个人时出了意外。 当志文冲向第四个人时,那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喊着饶命,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志文稍微犹豫了下,决定先留他一命,等会儿好问话。 随即绕开他,向第五个人追去,那人刚才见势不妙,已经脚底抹油,溜出去一段路了。 不料跪在地上这人见志文离去,孙大夫还在远处发呆,周围都是小孩,恐惧加恶念,让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身形暴起,直扑离他最近的妞妞,看来是想抓个人做质。 第95章 军户 志文在远处听到动静,回头见到的是那人扑向妞妞,已来不及救援,只能靠妞妞自己了。 心中大是悔恨,就算是要留活口,也应该将其打伤,或者安排人将其看管起来才是。 此人刚才下跪之时已将手中棍棒丢弃,此刻乃是空手抓向妞妞,不过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小丫头那是手到擒来,至于小丫头手中那把铲子,被他自动忽略了。 “咔嚓!”一声响,正扑向妞妞那人仰天向后倒去,只是肩膀上却没了脑袋,鲜血不要命似的从脖颈间喷涌而出,冲出老高才落回地面,打得地面簌簌作响。 “噗通!”“噗通!”两声,头一声是此人脑袋掉落地面的声音,后一声则是他的身体摔倒在地上的声音,颈腔中的鲜血仍在喷射,将地面溅起一阵浮灰。 原来妞妞虽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志文大发神威,却并未失了警惕心。 见跪在地上这人突然凶神恶煞地向他扑来,尽管有点紧张,依然能够按照平日里的练习那样,飞快地举起手中武器,下意识地一个弓步前冲,向着对方的喉间狠狠刺去。 这人哪里能料到一个小小女孩也有这么快的反应和身手,本以为手到擒来的这一抓,还未碰到对方,喉间就被女孩手中的武器刺中了。 只不过妞妞此刻手中拿的不是白蜡杆,而是一把铲子,长期用来铲土铲沙子,铲子宽而平的前段已经被磨的锋利异常。 被这样的铲子刺中脖子,相当于脖子被砍了一刀,妞妞力气也够,刹那间,此人就身首分离了。 麻袋里被捆绑的那少年,看了妞妞杀死敌人的经过,眼睛发亮,神情喜悦,他从这一招看出了军中技击的影子,难道救了他的这帮人也是逃难的军户? 志文刚才回头看见此人扑向妞妞时,就已停止追击最后那人,反身没跑几步,就看见一具无头尸体喷着血倒下,暗自吁了口气,总算这日复一日地练习没有白费,这应该已经是形成了条件反射,或者说肌肉已经有了记忆。 再看看跑得已经有点远的最后一人,眼见已追之不及,而此时杀意也没有刚才那么旺盛,志文懒得再去追杀,就从地上捡了几粒碎石,全部抓在手中,然后一起向那人扔去。 手还不够大,也就三四粒够份量的石子。 这是志文最近想出来应付准头不够的招儿,既然一颗石头打不准,那就多来几颗,用数量来弥补质量的不足。 不过要想扔得远,力道也够的话,石子得够大够沉才行,太小太轻的扔出去发飘,打中目标也没多大劲儿。 就像一把草团成一团,捏得再紧,拿给志文扔的话,志文就是再有本事,也没法拿它把人打伤。 果然,多了几颗石头,哪怕准头再差,还是有一颗如同撞大运般击中了那人右腿的膝窝。 那人腿一软,身子向右侧倒下,“稀里哗啦”一阵响动,顺着山一路滚了下去,眼见是不活了。 ...... “嗨,你叫什么?”大柱咬了一口饼,问白天被志文他们救出来的那个少年。 “嗯,我姓李,李大绶。”少年喝了口汤,还不敢让他吃干的,他不知饿了几天,被志文他们解了捆在身上的绳索后,站都站不起来,现做了个担架,一路抬下山的。 志文心绪不宁,任由大柱他们和少年搭话,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脑海中仍在想着白天的事儿。 白天掩埋尸体前,志文瞒着其他人,仔仔细细地搜寻了几个恶徒。 前几天那缺了半颗牙的,一度被怀疑是花花的小小头骨,之后因为没有找到囡囡送的石头,暂时解除了怀疑,不过志文还是有点疑虑,而今天这几个吃人的恶徒,有可能就是杀害花花的凶手。 还好,没有发现送给花花的那块石头。 这事儿志文谁都没告诉,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免得让其他人知道了跟着提心吊胆的。 还有土灶旁那个男孩的脑袋,那带着血泪的双眼,仿佛一直在看着他。 大柱很高兴,“我们这儿都有几个大了?”,说完掰着手指头数。 得,又是一个大字辈,这些人的父母取名时脑子就不能多转转吗。 就连小捷也开玩笑地说道:“又来个大的,这下有四个大了。” “对对对,现在总共有四个名字带大字的了。”大柱也数清楚了。 少年有些摸不清楚情况,“你们要是觉得这名字不好,可以叫我一纯,以前爹娘都这样叫我。” 一纯,李一纯?这名字,似乎又太小清新了些。 大柱开始热情地给少年一一介绍众人。 “志哥,你们......是军户吗?”大绶也像小林他们那样,叫志文为志哥。 孙氏父子也看着志文,期待他的回答,实在是今天白天的经历让他们太难忘了。 本以为凶多吉少的,谁想志文大杀四方,这才让他们的心放了下来,等妞妞面临威胁时,父子俩的心又被揪了起来,不料妞妞的那一击,甚至比志文的表现还要惊艳,实在是场面太震撼,太凶残了。 事后志文和妞妞都面色如常,连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让孙大夫大为震惊。 这其实是志文他们最近死尸见到麻木,尸臭味儿也闻到没反应,所以虽然他和妞妞都是初次见血,却并未有小捷那般大的反应。 见孙氏父子和大绶都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志文有点犹豫,他隐约记得大明的军户好像是不能擅自离开驻地的,离开的话似乎罪责不小,这样自认军户好吗? 不过转念也就释然,现在这种情况,不逃难就是等死,难民中军户恐怕也不少。 点点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不然一帮人的超强武力说不清,知道底细的囡囡和妞妞,包括看似憨直的大柱都默契地没有揭破。 其实志文忘记了,大明的普通百姓,也是不能擅自离开家乡的。 大绶眼里一阵兴奋,“我家也是军户”,不过他心思很细,敏锐地察觉到志文情绪似乎很低落,说完这句话后就闭口不言了。 “小志,你怎么了?”小捷也发现了志文不太对劲儿。 “没什么,想起了死在他...”志文指指大绶,“...之前的那个小孩。” 众人沉默,小捷他们虽未亲临现场,却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 第96章 系统的作用 饭后,小捷找到志文,“小志,没事儿吧?” “缓过来了,”志文摆摆手,“只是觉得这人心,怎么能坏成这样!他们难道没有儿女吗?” 小捷没有说话,或许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吧。 良久,小捷开口,却不是宽慰,“小志,咱们到黄河边了。你是想尽快过黄河到晋西呢,还是帮着孙伯收殓无主尸体,控制疫情?” 是小捷心中的疑问。 实在是志文表现得有些首鼠两端,嘴上说着要过黄河,却又不急着赶路,而是一路收殓无主尸体,慢腾腾地前行。 听小捷说完,志文被问住了。 回想一路逃难而来的经过,志文发现自己确实有点举棋不定,显得优柔寡断。 一开始不顾一切地急着赶路,随后想着要和光同尘,速度降了下来。 发现有鼠疫散播之后,为了收殓无主尸体,更是变成了龟速,与一开始想要尽快跑到晋西的初衷大相径庭。 可收殓这无主尸体,控制疫情,凭他们这十几个人,实在是杯水车薪,志文现在也有点迷惑,到底是选择只顾自己,还是兼济他人。 “小捷,你的意思是...?”志文虚心求教。 “小志,如果你还是想过黄河,到晋西,那现在最好就是与孙大夫告别,加速赶路,尽快找到能渡人的渡口。” “如果想帮孙大夫,那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十几个人,不行!”小捷说道。 “怎么不行?”志文上辈子作为医生,治病救人的心思占了上风,下意识的还是更倾向于帮孙大夫。 “咱们十几个人,再厉害,能做多少事儿,能帮多少人?”小捷反问。 “能不能找些人来帮忙?多个人,多份力。”小捷建议,“这些天下来,我看大家都挺累,真的,也包括你。但是...,事儿做得不多。” “以工代赈”,听小捷说到这里,志文脑子里冒出了这几个字眼。 找人来帮忙收殓无主尸体,志文他们付给报酬,当然,眼下最好的报酬莫过于粮食。 这既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也能解决让志文整整一天都耿耿于怀的事儿-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有粮食,估计没几个人还愿意吃人肉吧。 更重要的,这不是无偿地施舍赈济,而是让人通过付出劳动,从而获得粮食,不会养些懒汉出来。 当然,前提是必须有粮。 想到这里,志文对小捷说:“小捷,咱们还是...帮孙大夫吧。” 志文上辈子身为医生,最终治病救人的心思占了上风。 见小捷点头,又说道,“听你的,找人来帮忙!” “那......粮食够吗?”小捷自然明白,没有白帮的忙,粮食才是关键,有粮就找得到人帮忙。 不过跟志文呆了这么久,多少知道些小秘密,只是不那么清楚而已。 “问题不大。”志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苦笑。 这段时间他已经抽空把所有的田升到顶级了,里面所有的粮食作物,成熟速度最快就是一个月了,算下来每种作物每个月能出产两千公斤,包括鱼。 灌木倒是五天成熟一次,多得根本用不完。 新开的田则不能与原来的田种同样的种子,而新的、合适的作物目前也没法获取,所以,这已经是目前的最大产出了。 但鱼不能作为日常报酬支付,只能作为奖励。 那么剩下四种作物,包括小麦、高粱、山药、苜蓿加起来,每个月有八千公斤的产出,平均每天不到二百七十公斤,吃个半饱呢每天能养五百多人,要是吃个全饱每天就只够不到三百人的开销,这还是在不卖回系统换取金币的前提下。 而这也是志文一直表现得首鼠两端的原因之一吧,想要多找点人手帮忙,刚开始人少的时候还行,人一多起来粮食就供应不上了。 所以志文内心犹豫,就只靠着这十几个还算亲近的人,磨磨蹭蹭地、效率低下地帮孙大夫做防疫的工作。 看来这系统只能让志文和他的亲友衣食无忧,想要手握系统,就能坐拥无数粮食,广开方便之门,大肆征召人手,然后暴兵,争霸天下...... 咳咳,少年,你想多了。 你看,就连系统赠送的几本“秘笈”,也明显是怕志文打破这个时空的平衡。 那几幅可以炼出“真气”的图谱,除了志文,无人练成,就是志文自己,在第三幅图练成后,再无寸进,志文自己能感觉到,在这个时空,后面几幅图恐怕是没有练成的希望了。 只有第三幅图,其他人虽然练不出“真气”,但也练出一身力气,志文现在觉得那恐怕也是钻了系统的漏洞,只是不知这漏洞还能钻多久。 十三势?没有真气就是花架子。 枪刺术?无非是最精炼的军中杀人技,倒是人人可练,不过想指望它打遍天下无敌手,那就纯属搞笑了。 就连加工坊,武器也只制造白蜡杆和长枪,都是以自保为主,选项里都没有弓箭和刀这些更具杀伤力的兵器。 它们和系统出产的粮食一样,只能让志文及其亲友在这乱世中比常人稍强,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当然,武力上志文要比其他人更强一些。 至于其他效用,志文不是没有试过。 例如,利用系统仓库的物品存取功能,先收些石块土块什么的,然后瞬间释放出去,以达到伤敌的作用。 可惜,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把东西收进系统仓库,必须用手触碰,同样的,取出来的东西也是出现在志文手中。 太大太重的话,受重力影响,直接落下,想用来砸人,没门儿。 换句话说,志文拥有的这个系统,相当于一个保姆,保障了志文一帮人在弱小时能顺利成长,不被夭折。 至于想用它来实现自己的野心,抱歉,系统帮不了这个忙,得靠自己。 或许,系统还有个作用,它出产的粮食和鱼塘水,能增强人的免疫力,志文他们已经很久都无人生病了。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吃饱以后营养跟上了提升的免疫力。 好了,回到粮食上来。 目前志文倒是还有些存粮,不过之前没有升到顶级,数量不多,和人数众多的逃难人群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这么长时间全部存粮一万公斤都不到。 毕竟他卖了不少的粮食换系统金币,以便升级。 粮食和逃难人数一比,虽然不够看,不过志文不算太担心,粮食支撑前期是没问题的,不可能一开始就把摊子铺开,找成千上万的人帮忙,都是由少到多,慢慢来的。 首先要想个办法把小麦和高粱合情合理地弄出来,毕竟不是山药和苜蓿这样的野菜。 嗯,看来有必要出去跑一趟,把仓库里的这些东西洗白了拿出来。 然后还得想办法弄点粮食。 念头转到这里,想到了马二,这家伙消息灵通,应该有点用吧。 “马二!”今天虽然没什么大餐,不过马二还是神奇地出现了,志文刚才心情不好,一直没搭理他。 PS:简单地算个账,不然总有人觉得系统在手,天下我有,怎么不这样,怎么不那样,用数据说话。 第97章 找粮去 “来了,小志。”马二乐呵呵地从旁边一堆人中走过来,今天虽然没什么大菜,不过也吃饱了。 “附近有没有县城?大点的镇子、村子也行。”志文问道。 “有啊,”马二回答,“离此不远,有个什么...延州县的县城。” “小志!”小捷声音高了点,脸色变了。 “嗯?”志文看到小捷的脸色,知道他想岔了,志文刚说粮食没问题,转头就打听附近的县城,小捷以为志文想带人破城劫粮呢。 真这样做就相当于扯旗造反了,志文还没有这个想法。 一个是为了治病救人犯不上造反,另一个是,志文对汉家的最后一个王朝-大明,抱有一定的敬意。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句话,就算是以志文的历史水平,也是听说过的,算得上大明的写照。 志文多少知道,大明亡于流寇和建奴,往往是按下了这边的葫芦,那边的瓢又漂起来了,疲于奔命,最终被拖垮。 他从内心里不想成为建奴的帮凶,尽管这个帝国已经腐朽不堪,但他不想给大明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再补一刀。 再说了,现在志文估计也没有那种登高一呼,从者云集的威望,哪里找那么多人去。 “别乱想,小捷。”志文连忙打断了小捷的胡思乱想,“就是想去那些已经跑了的大户人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密室之类的,会不会藏着粮食。” 找密室当然是借口,其实志文的想法是,主动找官府和士绅的麻烦显然不可取,不过,要是找那些流寇的麻烦呢?特别是才打劫完官府和土豪的流寇,所获颇丰,从这些人嘴里虎口夺食,黑吃黑,应该没事儿吧。 要不,先给小捷打个预防针?估计他应该不会反对吧。 “咳...”,志文重重咳了一声,“小捷,要是匪徒手里有粮,咱们要不要抢过来?” “哦!”小捷听了志文的前一句话,明显松了口气,志文要是真有那种想法,他可是不会赞同的。 待他听完志文的后一句,很诧异地反问志文,“怎么不抢,留着给他们作恶么?” 这就好啊! “你想找粮?”马二在旁边听他俩说完,摇摇头,“希望不大,前两天好像有饥民破了这座城,有什么粮食估计也被他们搬走了。” “能捡点漏就行,”志文笑笑,并不在意是否真能找到粮食,他的目的,是以此为借口,把系统仓库里的高粱小麦,甚至是山药弄出来洗白。 随便找个密室,哪怕是空的,志文也能把它弄满,反正就是运气好,别人也无话可说。 然后再找些车马,装点东西拉回来糊弄一下,把戏份演足,大头当然还是放回系统。 这样来回一趟,高粱和小麦就能正大光明地拿出来了,还是值得的。 ...... “孙伯,我们走了,这里就拜托你了。”志文郑重其事地向孙大夫告别。 他身后是囡囡、妞妞和小英娘一家三口,其中小捷和小英娘分别持着一杆长枪,其他人则是白蜡杆。 远处候着马二,他是带路党,志文他们不认识路。 这是昨晚商量好的。 志文带几个人就此出发,延黄河边走上一段路后,转入岔道,去已被饥民袭破的延州县城,捡漏找点粮食。 剩下的人则缓缓前行,初步约定三天后,在岔道口彼此等候。 小捷心细,志文本打算让他留下来的,不料他死活不肯,说既然是去捡漏找粮的,那他好歹在张府呆过,豪门大院里的猫腻比志文清楚,肯定要比志文更容易找到粮食。 带上小英娘,考虑的是路上万一要跟人打交道方便些,都是小孩未免有些奇怪和显眼,虽然小捷身高已经很接近成年人了,不过面相还是嫩。 三个丫头志文不太放心,特别是囡囡,就一并带走,再说除了志文、小英娘和小捷能镇住她们仨,其他人还真管不住她们。 四杆长枪,除了小捷和小英娘各持一杆外,给了大柱一杆,最后剩下的一杆,在看了李大绶的演练后,志文做主,力排众议,给了大绶,而不是已经跟了他们一段时间的小林。 大绶头天被抬下山还不能走路,吃了一顿,睡了一觉后,第二天早上就能生龙活虎地演练枪技,别的不说,光凭这强悍的体质,这逆天的恢复能力,就让人刮目相看。 更别提那令人眼前一亮的枪技,有板有眼,进退之间颇有章法,看来的确是下了多年苦功的,远非半路出家的小林可比。 志文估计,真的放对的话,能和大柱或者小捷打个平手,看来当初他失手被擒,是有原因的。 要么是饿得脱力了,要么是寡不敌众。 小林他们就只能拿根白蜡杆了。 孙大夫年纪够大,阅历丰富,威望也够,自然成了剩下这档人的领头羊。 “大柱,过夜的时候多加小心。”志文又吩咐大柱。 “放心,我们这儿有四个'大'呢。”大柱乐呵呵地答应。 “保护好孙伯和八千。”这两父子是宝贝,可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 大柱点点头,大绶和小林则郑重其事地回答:“是,志哥。” 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志文也不再留恋,转身带着人走了。 “小志,大柱他们的粮食够吗?”小捷问道。 “放心,我给他们留了足够吃十天的口粮。” 再多留点反而会成为累赘。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 “马二,县城还有多远?这太阳眼看要落山了。”志文一行人迎着夕阳,在路上跋涉。 一路走来,路上行人稀少,和黄河边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能是靠近晋西,逃难之人走得早,也可能前几天县城被饥民所破,人都集中到县城去了。 “县城啊?”马二抬头看看天色,“看这日头,今天怕是到不了了。” “不过前面有个大点儿的村子,好像叫什么高家坪,应该快到了,咱们今晚可以在那儿歇脚。”马二补充道。 志文稍微松了口气,荒山野岭的,要是只有他们这几个人野营的话,晚上值夜压力很大,始终人少了点,容易疏漏,值夜时间长了也影响休息。 “那村子里还有人吗?”听马二的口气,似乎不像是已经废弃的村子。 “外姓人都走光了,只剩姓高的了。”马二开始介绍情况,“现如今高家人都在一个坞堡里住着,不过我们可以在坞堡外找间废弃的房子,只要不进坞堡,他们一般是不会管的。” 第98章 目击 说话间,又走出去一段路。 “快到了。”马二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地貌,用手指了指前方,“绕过那座山就是了。” “不对劲儿。”志文耳力非凡,伸手拦住了正欲沿着大路绕山而行的众人,“上山,手脚轻巧些,别弄出太大的声响。” 他分明听到了隐隐的喊杀声和撞击声,从山那头传过来。 眼前的场景看上去应该和年初老家村里的村民向秀才老爷借粮的情形差不多,志文他们当时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不过想来应该就是如此。 只不过规模大了不少,几百个借粮的人变成了几千人,秀才老爷家单独的庄园,也变成了被砖墙围起来的大半个村子。 这是志文他们爬上山后,在山顶看到的山脚情形。 马二口中的坞堡,不过是用砖块,把村子里大半房屋的空隙垒了起来,宽阔处又建了道大门,即便如此,防御力也比秀才老爷家的庄园好多了。 再加上全村高姓之人应该都进了坞堡,人数上也比当时秀才老爷家的庄园里多多了,几百人是有的,看上去倒也有一战之力。 “这些人不会就是前些天破了县城的流民吧?”小捷低声地问马二。 “应该就是吧,这么多人。”马二也不太确定,离得还远,他看不太真切。 进攻一方乱糟糟的,十几个人扛着根不知从哪儿砍来的树干,前前后后不停地撞击着大门,大门后被庄里的人乱七八糟地放了些桌柜、石滚子档着,一时倒不虞被撞开。 剩下的人显得无所事事,只能用谩骂来助威。 偶有几个想要翻墙的,不过墙修得不矮,实在不好爬,很快就被墙头上的人用石块击退。 志文撇了撇嘴。 “就这能耐?县城他们是怎么破的?”小捷也不屑地说出了志文心中的想法。 “听说是有内应。”马二回答。 怪不得,不然就这水平,怎么可能打得下县城。 防守一方也好不到哪儿去。 墙上能站的人不多,大部分人能做的,除了也用谩骂还以颜色外,就是用石头击退对方意图翻墙的人。 倒有两三个人手持弓箭,稀稀拉拉地向墙外漫射,只是撞门的那群人有人手持拆来的门板,对他们没有多大威胁。 射其他地方吧,倒是有些成果,不过对阻滞对方的进攻,实在没有什么影响。 志文敏锐地观察到,在流民的后方,有十辆左右的马车,车上摞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想来应该就是袭破县城后劫掠的粮食了。 周围或站或坐着几十个精壮汉子,人人腰间跨刀,将近一半的人身旁还有匹马,看来这些人就是流民的主力,其他人不过是炮灰而已。 “知道他们的底细吗?马二。”志文问马二,先把这些流民的底细摸一下。 “首领听说叫王二,是不是真名就不清楚了。”别说,马二在打探消息这方面还真有一套,“不过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王二,手下人都称他为‘过天星’。” 这名字...,似乎有点印象,志文努力回忆,对了,那是逃难前了,还在县城的时候,听那些巡街的衙役说的。 这样看来,这货造反有年限了啊,不过在后世似乎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和外号,出头的椽子先烂啊,估计很早就玩完儿了吧。 这时,眼见天色已晚,那群精壮汉子看上去似乎失去了耐心,看来是不想夜战,更不想拖到第二天。 几个人聚在一起似乎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人一声呼喝,一群人抱着大小不一的柴草,从后方向坞堡的大门而去。 志文暗自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大招,直接一把火把大门烧了,堡内之人就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的了。 堡内的人急了,显然也看出了流民的意图,围墙上又涌上了一些人,直到实在站不下了方才作罢。 “嗖嗖”的弓箭声密集了一些,墙外流民不时有人被射倒,发出惨哼,不过抱柴草的人数太多,倒下那么几个人实在是没什么影响。 抱着树干撞门的人退开,很快,大门前就堆起了高高的柴草,一缕白烟由小到大,然后又由浓转淡,明黄色的大火熊熊地燃了起来。 没悬念了,一旦大门被烧毁,人数上的巨大悬殊,注定了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随着大门的轰然倒塌,流民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墙外的精壮汉子们开始驱赶炮灰们向还在燃烧的大门发起冲锋,看上去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 不过其实不用他们驱赶,炮灰们自己就已经疯狂了,不要命地纷纷向大门涌去,攻破这样一个坞堡,意味着又能填饱几顿肚子,谁都唯恐自己落后。 堡内的人已经在大门后严阵以待了,围墙上的人也陆续撤下,只不过和墙外的人一比,就显得少了。 “哄!”志文他们在山上看见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远远的,也能看见鲜血四溅,不时还有残肢飞舞。 堡内之人有刀,有枪,有棍,而这群蜂拥而去的炮灰们多用锄头,或许是兵器的便利,堡内的人初时占了些上风,死伤的数量明显要少。 不过随着炮灰们持续不断地涌入墙内,接战面积不断扩大,堡内之人抵敌不住,战线开始不住地后退,人数上的差异终究是个巨大的劣势。 随着战线的后移,被烧毁的大门口人群不再那么密集,开始出现了空档。 这时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堡外那群一直旁观的精壮汉子终于出动了。 有马的纷纷上了马,迈着小碎步,向着大门冲去。 没马的拔出腰刀,也跟着马队去了,粮车周围只留了十多个人看守着。 这群人速度逐渐加快,经过大门时也未减速,几个流民被马撞倒,被随后的马蹄和人的大脚丫子踩过,鲜血从口鼻中涌出,眼见是不活了。 他们在经过双方交战的地方也丝毫未做停留,反而绕过战线,向堡内深处扑去了,消失在一座座的房子里。 志文一行本以为他们是去帮忙,将抵抗者彻底击溃的,没想到...... “嘿嘿,这就是盛传的义薄云天的‘过天星'啊!”,马二突然一阵冷笑。 片刻后,村内深处有房子开始燃起大火,哭喊声响起,流民主力三三两两地从房内出来,刀上带着血迹,扛着或大或小的麻袋,有的身后还拖着女人。 原来他们是忙着抢粮抢女人去了。 PS:作为明末首义的王二,一直查不到他的浑号,就擅自给他安了个“过天星”,该浑号实为十三家之一的惠登相,不过明末义军头领往往几人共用一个浑号,大家勿怪。 第99章 智退过天星(1) 还在大门口与流民炮灰们打斗的堡内众人,听得身后惨叫连天,担心自己家里人的安危,终于没了抵抗之心。 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后撤,渐渐的越来越多,整个队伍很快就轰然四散。 他们身后的流民大军,犹如洪水一般,紧随其后,瞬间就淹没了整个坞堡。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四处冲天的火光,将房子的倒影和纷乱的人影映得乱晃,显得狰狞万分。 志文一行悄无声息地躲在山上草丛里,囡囡、小英和妞妞三个丫头骇得面色青白,双唇紧闭。 她们虽然都经历过年前那场抢粮大战,此后也见过鲜血,抬过尸体,但规模和今晚的一比,都是小儿科,也没有亲眼目睹过如此惨象。 剩下的人,包括志文,也久久没有出声,此时已是傍晚,本是吃饭的时候,但大家显然都暂时没了这个心思。 现在志文觉得,出发前从流寇手中抢粮的想法有些想当然了,虽然这些人战力不咋的,可他们人多啊。 要想虎口夺食,还得好好计较计较。 良久,志文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看脚下的这座山以及山下的村子,确认了下方向,开口问道: “马二,这里的县城是在南边,对吧?” “是啊,小志,怎么了?” “这过天星破了县城,今晚又破了高家坪,他们行进的线路看来是北上啊,要是继续往北走的话......”志文话未说完,小捷和小英娘的脸色就变了。 高家坪背靠他们脚下这座山,坐北向南,大门也是朝南开的。 过天星一伙从县城而来,由南向北进攻,今晚得手之后,他们要是继续北行,最后终会走到难民人数众多的黄河边上。 真到这一步的话,王二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和这么多的人,势必会裹挟难民,进一步扩充他的实力。 明末这些流民首领,个个都是打不死的小强,打仗的本事不怎么样,逃跑的本事一流,蛊惑人心的本事更是超一流。 只要不死,他们被打得再惨,过不了多久就能又拉出一支队伍出来。 志文倒是暗自庆幸,幸亏来了这一趟,不然让王二等人径自来到黄河边的话...... 必须阻止他们北上,志文两辈子虽然都没接触过军事,但还是懂这个道理的。 否则,到时候不要说实现志文的设想,以工代赈,增加人手,进一步扩大鼠疫疫区的控制范围。 就是他们自己,也难逃脱被裹挟的命运,成为流民炮灰。 面对成千上万的人,就凭这十几个人,哪怕再有本事,也只能落荒而逃,或者同流合污,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 凌晨时分,高家坪内外一片漆黑。 志文他们悄无声息地下了山,来到了高家坪的北面。 傍晚喧闹的战场,此刻一片寂静。 攻破坞堡后的狂欢,也早已落下帷幕。 被纵火焚烧的房屋,基本都已熄灭,只剩下残垣断壁。 流民们大部分都滞留在坞堡内,各自选了合意的、保存尚好的房屋过夜。 当然,争抢房屋之时,自是少不了打斗,流民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拳头大的说了算。 至于原高家坪的村民?死得都差不多了吧,或许还有几个女人幸存。 不过,让志文他们意外的是,这群流民的主力,也就是趁着流民炮灰们还在打生打死,率先进坞堡抢粮抢女人的那几十号人,在收集了大部分粮食,经过短暂的寻欢作乐后,全部撤出了坞堡。 此刻他们都在坞堡南面的大门外,团团围着装了粮食的十多辆马车歇息(当晚又抢了几辆马车的粮食),有的席地而卧,有的打个地铺,有的搭了窝棚。 当马二将这一讯息回报志文时,志文还不相信,亲自又去了一趟,方才确认。 还有两个人应该是被安排了警戒的,坐在火堆旁直打瞌睡。 看来这些流民主力逃命的本事一流不是吹的,比兔子都惊,戒备心很重,连过夜都不愿意在有围墙的地方,睡在荒野里方才安心,方便逃跑嘛。 不过志文注意到,他们还是调了些炮灰将他们团团围住,觉得要是一旦有人趁夜突袭,首先遭殃的也是外围的炮灰们,作为主力的他们,仍然能寻机逃脱。 真是老奸巨猾啊。 不过无所谓了,志文本来也不想消灭他们,再说就凭他们七个人,也不可能消灭他们。 不过,居然不安排人值夜,看来还没吃够亏,这样也好,方便志文他们趁夜偷袭。 志文的计划是,想办法制造混乱,让他们以为是官军前来围剿,将他们惊走,从而打消继续北上的念头。 高家坪坞堡的北面,向山的地方也开了道门,方便村民们上山砍柴,此时北门同样被毁。 志文他们从北门摸进坞堡,顺着一道狭窄的阶梯上了围墙。 志文原本还头疼怎么把其他人弄上围墙,要是找把楼梯的话,有些太显眼,没想到还有修建好的阶梯,这下方便了。 没错,志文的想法就是,从坞堡北面开始,依次点燃房屋,把里面的流民惊出来,将他们向南驱赶。 一旦形成向南逃跑的滚滚人流,南门外的主力们哪怕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也无能为力,只能随大流向南逃跑。 原本志文担心的是,事后过天星发现不妥的话,会去而复返,没想到马二很肯定地告诉大家,不必为此烦恼。 这些流民一旦在某地受挫,首先就是远远逃离,会如惊弓之鸟一般,不隔上个把月,将消息打探清楚,是不会再重返旧地的。 敢如此打包票,看来马二的来历也不简单啊。 “可惜了!”小捷轻声嘟囔着,把用衣服兜着的碎石轻轻放在地上。 这就是今晚能用的远程武器了,一旦用火将人从屋里惊出来,他们就用石块招呼,迫使流民向南逃跑。 为了弥补准头不足的缺陷,志文他们可是准备了好多碎石,除了用衣服兜了一兜上来,每个人还有满满一褡裢的碎石随身携带。 “也不知那十几辆马车最后能剩下几辆车的粮食。”,小捷仍在感叹,一旦放起大火,加上又有这么多人奔逃,那些粮食很可能再剩不下什么,想到这个他就心疼。 志文拍拍小捷的肩膀,刚才这番话他自然听到了,小捷心疼粮食,他何尝不是,只不过不这样做的话,他们七个人凭什么把几千人的流民赶走? 第100章 智退过天星(2) 一根又一根的火把被次第点燃,然后被志文他们一一掷出,带着美丽的弧线,不停翻转着,最后落到屋顶,墙角,等等地方。 或许是傍晚已经被过天星他们放过一把火,火势一时并没有烧起来,特别是落到那些被烧毁的房屋上的火把,更是很快就熄灭了。 不过不要紧,有系统加工坊在,灌木更是多的几乎用不完,志文凭空不停地拿出火把,递给其他人,马二不在,被志文打发到南门城墙上去观察敌情了。 要不是天黑,大家又精神紧张地忙着扔火把,早该发现原先准备的火把已经用完了。 随着大量火把不要钱似的扔出去,这些星星之火,终于成了燎原的势头,特别是那些茅草屋顶,率先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已经有人被惊醒了,探头探脑地走出房外,模模糊糊中只看得见一片明亮的火势,带着热浪已经逼到了他的身前,一声惊叫,再顾不得屋内才抢掠的物品,抱着头下意识地朝着没有火势的地方—南门—跑去。 “官军来了!” “官军杀来了!” “着火了!” “快跑啊!” 见被火势迫出房屋的流民渐渐增多,志文及时带着众人大呼,瞬间,让本就因为失火而慌乱的人群炸了锅。 刚从屋内逃出来,看上去乱麻麻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朝着没有着火的南门跑去。 大部分人边跑还边跟着喊“官军来了”等等,仿佛这样做能减轻心中的恐惧似的。 志文他们只起了个头,后面就用不着他们再喊了。 但就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之中,还是有几个那么不识时务的家伙,居然逆流而上,穿过人群,穿过着火的房屋,愣愣地来到了志文他们所在的北门前。 看来是夜盲症不轻啊,不但分不清方向,连火光的强弱都辨认不出来。 “唰!”志文一抬手,一把碎石带着风声飞了出去。 随着“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这几个逆流而来的流民,被兜头盖脸地打了个正着。 力量虽然不大,但也打得他们生疼,还有几粒碎石蹭破了肌肤,几个流民被打得急忙趴在地上。 用手抹了把脸,凑近细看,待确认是自己的血之后,惊恐地发出几声惨叫,狂呼“官军!火炮!”,终于调转方向,向南门跑去了。 原来他们以为志文掷出的碎石是官军的火炮打在房子上溅出来的,想来以前攻城时吃了不少火炮的苦头,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看清没有?”志文拍拍手,“有人来了就这样打,把他们打伤,撵走即可。” 在这样的场面下,一个受了伤,满脸披血,大喊大叫的流民,要比一个死了的流民有用的多,能更多地制造混乱。 “那要是打不退他们呢?”小捷问道。 “那就......”,志文顿了顿,随即将右手的食中二指并拢,在自己喉咙上比了比,“杀了!” 实在是己方人数太少,要是不能在暗中惊走这些人的话,一旦露面,就必须下狠手将这些流民留下,否则的话,即便流民们夜盲症很严重,也难保不会有那么一两个能夜间视物的,到时候无端露了自己的底细。 现在只有小英娘和小捷用的是长枪,志文为了增加杀伤力,只得从系统仓库里翻出一把砍柴刀,把其他人(包括他自己)用的白蜡杆全都一一削尖。 “好了,这儿就交给你们守着了。”志文说完,拿起白蜡杆,顺着围墙,向南边跑去了。 他们已经把周围所能扔到的地方,全部投了火把,再远就无能为力了。 志文要趁着现在这个混乱的势头,沿着围墙,再多丢几个火把,进一步扩大火势。 黑暗里,除了志文他们自己人,流民中没有人注意到,坞堡的围墙上飞出一个个火把,不断地落到尚未起火的屋顶上,更多的房子一个接一个地烧了起来,火势越发大了。 “怎么样?”志文来到南门侧边的围墙上,悄声问藏在这儿的马二,他已经把围墙内几乎所有的房顶上都扔上了火把。 “按下午他们的人数来看,跑出去的人应该有一半了吧。”说完马二回头,有些畏惧地看了看庄内的滔天大火,太狠了,整个庄子内几乎都是一片火海了,当然,没有烧起来的也有几处,那是傍晚时就已经被王二们给烧了的。 “不过这么大的火,有些人怕是跑不出来。”马二在围墙上,看得还算清楚,亲眼见到那些人满身大火的跑出来,然后惨呼声由高亢转为低沉,最后再无声息,被活活烧死。 算了,马二自我宽慰,自己就是跑腿吃饭,以后可不敢招惹这些煞星了。 还有踩踏,应该也死了不少人,马二没说,志文却想到了。 就比如现在围墙下的那个南门,流民们你争我抢,谁也不肯落后半步,一旦有谁不慎摔倒,下场就是门的内外周围,那些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尸体。 “那庄子里应该没有多少人了。”志文自言自语。 剩下的人,起码有一半是被火烧死的,或者被踩死的,没死的基本都集中到南门这儿了吧。 “过天星那伙儿人呢?”盘算完,志文的心放下大半,今晚的谋划应该说已经成功了大半。 “喏。”马二努努嘴,示意志文自己看。 只见王二那群流民主力,正围着装粮食的马车,苦苦抵挡着逃跑的人流,勉强没有被冲散。 一辆马车上站着一个人,手指只顾逃跑的流民,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不过显然无济于事。 一个光头大汉显然不忿,在用刀又砍翻了几个冲到面前的流民后,一声呼喝,带着几个人艰难地向南门方向而来。 估计是光听到流民叫喊“官军来了”,却始终没有见到真人,有所怀疑了吧。 现在这种局势,就算他们发现没有官军,也很难力挽狂澜了。 不过为了避免功亏一篑,志文还是从褡裢里摸出了一把碎石,准备等这几人走近点再扔出去。 没有弓箭,还是只能用这招吓唬人,就不知对过天星这些人有没有用了。 来吧,近点儿,再近点儿! 志文半蹲在围墙上,全身都藏在阴影里,左肩在前,右肩在后,右手上扬,就等光头佬再走近点就掷出手中的碎石。 第101章 意外收获 等光头佬几人连砍带杀,灰头土脸地走进志文的攻击范围时,坞堡内忽然“轰!”的一声巨响,然后火光大作。 按志文的估计,应该是哪座房屋被大火烧塌后,倒地造成的响动,可偏偏流民们不这么看,因为这声响像极了官军火炮轰击时发出的声音。 “官军来了!” “官军,官军!” “妈呀,火炮!” 向外逃跑的人群更加混乱,速度又提了几分。 志文手中的碎石也及时地向光头佬扔了出去。 这次力道很大,准头居然也不差,碎石全部打在这几人的头脸上,瞬间将他们打得满脸是血。 和其他流民一样,光头伸手摸了摸头,待看清自己手上的血迹后,也是惊呼了一声“火炮!”,刚才汹汹的气势一下子瘪了下去。 话都没有多说一句,转身就向马车方向跑去。 而远处围着马车的那帮人,在听见那声巨响后,有马的伸手从车上拽过一袋粮食,顺着人流方向急急打马而去。 没马的倒也想弄袋粮,又怕扛了东西跑不快被官军追上,只得恨恨看了马车一眼,撒腿跑向黑暗深处。 至于那个还在马车上又跳又叫的人,被车下几人一把拖了下来,将他匆匆扶上一匹马,然后这几人也各自骑了匹马,又抢了一袋粮,护着他远去了。 看这样子,似乎就是首领“过天星”王二了,不然不会有人护着他。 ...... 此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高家坪坞堡内的大火已经完全熄灭了,还有缕缕青烟缭绕,带着点点黑灰,不时落到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味道,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 昨晚的火势到了后来,变得异常猛烈,所幸有围墙挡着,才没有进一步扩大,但也将围墙内的房屋等等尽皆化为灰烬。 流民加上幸存的村民,至少被烧死了几百人,志文心中虽有些不忍,不过......,算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吧。 从一开始的心慈手软,到现在一把火烧死几百人,却只是有点不忍,这样的心态变化,志文自己都未察觉。 这样也好,倒省得他们处理坞堡内的尸体了。 只是志文原本想在堡内搜集些武器的想法也落空了,烧成这样,什么都没了。 被惊跑的那些流民,武器大都落在堡内,而堡外的那些主力,把武器看得比命还重要,一把刀都没有给志文留下。 “小志!”小捷从已成废墟的坞堡内走出来,坐到志文身边,脸上的神情既兴奋又烦恼,很是古怪。 “嗯?” 小捷凑到志文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真的?”,小捷刚说完,志文一脸狂喜。 昨晚堡外那十几辆马车的粮食,志文他们都以为定然没有指望了,没想到流民们逃跑时,大部分都没有顾得上去抢点粮食。 而“过天星”王二及其亲信也只拿走了很少的一部分,丢失的粮食大部分是被受惊的驽马拉着车跑了,下落不明。 但还是有三辆马车留了下来,这三匹马不知是聋了,还是上过战场,面对近在咫尺的巨大声响不为所动,就这样淡定地站在原地,直到天明。 三辆车上差不多还有三十袋的粮食,估计有一千五百公斤,志文当即决定,给马二一袋粮,作为他带路帮忙的奖励。 既便最后只剩了这么些粮,也给了众人一个惊喜。 没想到小捷现在告诉志文的,是一个更加巨大的惊喜。 “咱们这就去看看?”志文问道,随即又否定了,“算了,等宋婶儿她们睡醒了再说。” 志文旁边是一个窝棚,小英娘带着囡囡她们三个丫头,从早上一直睡到现在还没醒。 毕竟是女流,丫头们年纪也还小,当晚虽未厮杀,但也一直坚持到天亮,在南门外汇合后,一个个的精神都萎靡不振,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随便寻了个流民的窝棚,倒头就睡。 志文不得不做护花使者,一直守到现在,有意外得了粮食的兴奋劲儿撑着,倒也没觉得太累。 小捷却似乎对这点儿粮食还不满意,坐不住,等火势稍小点就又进去踅摸了,说是要找找密室之类的。 小捷虽然反对聚众抢粮,不过象高家坪这种情况,既然已被流贼攻破,那么找找无主的粮食,他是很感兴趣的。 至于马二,志文让他一路追着过天星打探消息去了,对方要是有什么不利己方的行动,及时赶来回报。 “你们去吧,”小英娘不知何时醒了,悄然坐在他们身边,“这里我守着。” ...... 离开大柱他们的第三天下午,延州通向黄河的路上,志文一行人驾着三辆马车,马车上是从过天星那儿得到的粮食,正风尘仆仆地往岔道口赶。 这一路上基本没人,不用担心这么多的粮食被人看到了眼红。 “要不要休息会儿?宋婶儿。”志文和囡囡、妞妞都不会赶车,三辆马车分别由小英一家三口赶着,他们在张府干活,伺弄过马车。 “不用。”小英娘和妞妞坐在第一辆马车上,头都没回。 “那加把劲儿,快到岔路口了。”志文兴奋地给大家鼓劲。 他没法不兴奋,没想到这一趟不但一路顺风顺水,收获还大得远远出乎他的意料,现在这三辆马车上的粮食,只是这趟所得的很小一部分。 小捷当初在张府那几个月真没白干,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愣是在已成废墟的坞堡内,找到了一个地下密室。 密室上方的房屋先被过天星等人给焚毁了,这才没有被志文他们放的那把大火波及,密室内有五十袋粮食,合计五千斤(两千五百公斤)。 如果仅只如此的话,志文还不至于这么兴奋,五千斤粮虽然不算少,但对志文来说也只是增加了些存粮,洗白了他自己的粮食而已。 让志文真正惊喜兴奋的,在后面。 本来找到密室,见到这些粮食的时候,志文就已经非常满意了,这一趟不但没有白跑,还有了不少收获,这些粮食应该是高家坪的土豪自己私藏,以备粮荒的吧,没想到便宜了志文他们。 不料小捷就只陪着志文兴奋了一会儿,随后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手里的短木棒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就在志文等得快要丧失耐心的时候,密室里一扇被伪装的非常好的门又被小捷打开了。 呛人的膻腥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规模远超这个密室的仓库,堆积的粮食让志文和小捷都瞠目结舌,具体数量一时半会儿根本数不出来。 几叠已经成型的皮袄,和用麻袋摞成堆的羊毛,加工手法及其粗糙,所以膻味十分浓厚。 还有大量的白银,由于摆放时间过长,有些已经被氧化,都发黑了。 这次让小捷跟着来,还真是对了,不然哪里找得到这么多的物资。 顾不上有小捷在会暴露自己的秘密,志文将这满满一仓库的粮食、皮毛和白银全收了。 从系统仓库增加的数字来看,总共是五万公斤的粮食,两百张皮袄,一千公斤的羊毛,和二万两的白银,乖乖,真是土豪啊,怪不得不愿逃荒,反而要死守呢。 这些土老财,不知是几代人的积存,到头来全都便宜了志文他们, 当然,志文得感谢他们藏得如此之好,没让过天星发现。 有了这五万公斤的粮食,志文以工代赈的计划就可以顺利开展,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用为粮食操心了。 嗯,看来去这些被流民袭破的土豪大户家中找找,没准收获更大呢,流民们见识浅,未必能找到深藏的粮食,可小捷能找到啊。 第102章 有人遇袭 “好嘞。”赶着马车的小捷答话,也非常兴奋。 他兴奋的可不是得了这么多的粮食和银两,而是他终于亲眼见识了志文的秘密。 自从踏上逃难之旅,他就慢慢发现了志文的一些独特本事,总能凭空拿出水啊,物品啊什么的,靠着志文的这些本事,他们一路上不愁水喝,也不用背那么多的家伙什儿。 可知道是一回事儿,亲眼见识又是一回事儿。 当那些粮食、皮毛和银两凭空消失时,小捷整个人都惊呆了,直到志文又把外面密室的粮食也全部收完,才清醒过来。 看向志文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敬畏,当志文让他保守秘密,跟谁也不要说出得了这么多粮的时候(包括他娘和小英),小捷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从这时候起,不论志文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认为是对的。 其实志文不愿让包括囡囡和小英等人知道这事儿的想法,只是怕她们过于兴奋,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几千斤粮食,凭他们现在的实力,志文自己觉得还能保得住,可几万斤的粮被人知道了,他还真没有什么把握。 “小捷,你说那高家坪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皮毛?”志文和小捷共乘一辆马车,想起密室里那么多的皮毛,倒是很好奇。 “嗯,他们可能是羊户吧。”小捷到底年长几岁,又受宋叔教导,有些见识。 所谓羊户,就是在山、陕等适合牧羊的地方,养殖羊只的民户,有半耕半牧的,也有全牧的,上缴官府的自然就是羊及其附属产品,全羊、羊皮、羊毛等等。 高家坪看来是半耕半牧的,这些皮毛也是多年积蓄。 “哦,原来如此!咦,那不是小成么?”志文眼力最好,和小捷正闲聊间,远远看见地平线上正在飞奔的人影,认出是大成的兄弟。 其他人闻言也远远望去,却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小英娘自言自语地说道,随即挽了个鞭花,“啪”的一声抽在驽马身上,加快了马车的速度。 小捷和小英自然也想到了,都加快了马车行进的速度,向小成迎去。 “慢点慢点,小成!”小捷一边拍着正在喝水的小成的背,一边安慰他,“把气儿喘匀了再说。” 看见小成这模样,志文他们都清楚,十有八九是出事儿了。 不过既然他们不在现场,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志哥,”小成喝了几口水,不等平复气息,就急急地说道,“快!快去,我们被人围攻。” “怎么回事儿?” “什么?” 大家听了都急了,七嘴八舌地发问。 “好了。”志文打断众人,“有什么话等会儿慢慢再问。” “地点在那儿?”志文问小成,他决定只身先赶过去,让小捷他们随后赶着马车来。 “就在岔路口,人很多,到了就能看见。”小成也没有废话。 “我先去了,小捷。”志文随后说出了他的安排,“你们不用急,按正常速度赶着马车来就行,快到的时候先让人看看情况,要还是混乱的话......,把马车藏好再来。” 不让他们来帮忙肯定不行,可这些粮食要是被混乱的人群看见,只会火上浇油,引发更大的骚乱。 小捷点点头,“放心吧,小志。” 志文不再说话,朝大家点点头,转身向目的地飞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 待志文赶到岔路口时,逃难的人虽多,但却井然有序,其中两个窝棚,明显与其他窝棚有段距离,进进出出的,都是小林他们那伙儿的熟人。 这情景与他预想的可是大相径庭,原本以为,要么是几十上百号人正在大打出手,要么某一方已经落败,尸横遍野。 可现在窝棚周围倒是有些凌乱的脚印,但没有尸体什么的,血迹么,脚印太多,有也被踩没了,反正不像是被围攻之后的场面。 只是怎么不见大柱和孙氏父子呢? 志文正疑惑间,小林已经看见了他。 “志哥。”小林跑到志文跟前,见他脸上有点焦急,安慰道,“没出什么大事儿,大柱他们在棚子里。” 志文跟着小林进了一个窝棚,只见大柱光着上身,左肩已经被包扎好,但布条仍渗出淡淡的血迹,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孙氏父子在一旁忙着熬药。 “怎么回事儿?”志文皱眉,按理说连大柱都受伤了,敌人应该很扎手才对,不是现在这样风轻云淡的样子。 “唉,小志,这事儿怪我,怪我!”孙大夫满脸羞愧地说。 八千没有说话,只顾照看火上正煨着的汤药,眼神有些躲闪。 “没事儿,志文!”大柱大咧咧地说,“是我没有照看好孙伯,有人向他下黑手,我反应慢了点,就......” “就帮我挡了一刀。”孙伯接过话,“多亏了大柱,要不然我这条老命就......,嘿!” 志文听得摸不着头脑,示意小林给他说说经过。 原来自志文他们离开后,孙大夫就忍不住想多找几个人来帮着殓尸,志文走前和他提过这个想法。 一开始大柱和大绶是反对的,毕竟志文虽然说过,但并没有说立即实行,走之前留的口粮尽管不少(他们所有人十天的口粮),却指明了是留给他们自己吃的。 不过孙大夫觉得这些口粮既然支撑三天绰绰有余,为什么不把多余的粮食拿出来先试着找人帮忙呢? 又不是一下子就找很多人,只要不超过十人,这些口粮应付这几天,孙大夫觉得是没有问题的。 再说他们还可以自己找些野菜什么的。 大伙儿见孙大夫一再坚持,说的也有些道理,又是长者,志文临行前也算是把所有事情都托付给了他,就同意了。 当天把消息放出去后,在这个粮食比金子还金贵的时候,没几个人相信,最后只有一家四口,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帮忙。 当晚上他们抖抖索索地从八千—志文让他保管口粮—手里接过四个饼子的时候,激动得涕泪横流,多长时间没有见过饼了,野草和树皮根本做不了饼。 虽然一个饼只勉强维持一人一天所需,但也比自己找野菜树皮好得多。 旁边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围观群众这下终于相信了,第二天踊跃报名参加。 孙大夫头脑还算清醒,没有一股脑地接受,除了头天那家人外,又接受了两伙人,其中一伙儿是一家三口,另一伙儿是四个大汉,这四人孙大夫是看中了他们的孔武有力,觉得能多干点活儿。 多了七个人,第二天自然多干了不少活儿,孙大夫很满意,晚上还是一个发了一块饼子。 拖儿带女的两家人仍然很满意,不过四个汉子稍微抱怨了几句,大意就是不太够吃。 围观者们也稍有不满,觉得孙大夫厚此薄彼,居然不让他们帮忙。 第103章 大汇合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在岔路口发放口粮的时候,出事儿了。 四条大汉首先发难,他们收殓的尸体比其他两家人多,口粮却一样,觉得不公平,得多发他们点口粮才行。 围观群众见状,则是趁机火上浇油,纷纷口出怨言,表达了孙大夫不让他们参与殓尸的不满。 局势一时失控,大群难民开始出现推推搡搡的情况,大柱、大绶和小林一帮人忙着维持秩序,但无奈人数太少,难免顾此失彼。 一条大汉趁乱冲破了大柱他们对孙大夫父子的保护圈,挤到了孙大夫身前,手中短棍竟然朝着孙大夫戳去。 不得不说大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一直把志文让他保护好孙大夫的话记在心中。 虽然一时不备,让人挤到了孙大夫身前,可还是舍身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及时挡住了那快要戳到孙大夫的短棍。 让人意外的是,那根短棍的末端,竟然隐蔽地绑了一把短刀,当时谁都没有看出来。 大柱就此受伤,好在刺中的部位是左肩,不是要害。 这时大成见大柱都受伤了,有些心慌,算算日子,觉得志文他们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到了,急忙让他的兄弟小成,见机挤出人群来找志文他们。 而一旁的大绶则当机立断,不再被动地维持秩序,手持长枪,当即一枪将刺伤大柱的人格毙。 大柱也被这一刀给激出了凶性,一把拔下左肩的短刀,不顾仍在流血,也随着大绶杀入了人群中。 “棍子绑短刀的那人很可疑啊。”听到这里,志文插了句话,“这可不像是对发放的口粮太少而不满。” “说的是,小志。”孙大夫羞愧地说道,“我也是事后才觉得他们可疑。” “更像是打算杀人抢粮啊。”志文说出了他的判断。 “志哥,你也这样认为啊?”小林有些惊奇地问。 “怎么,其他人也这样看吗?” “大绶也是这样说的。”小林有些佩服地说道。 后来的事儿就简单了,大柱跟着大绶一连杀了几个明显是带头闹事的人,估计和第一个被杀的那个人是一伙儿的,难民们一下子就乖了起来。 嚷嚷的不嚷嚷了,推搡的也不推搡了,动乱的场面一下子就得到了控制。 等志文赶到时,聚集在他们窝棚的人群都已经散了,所以他看到的,是一个异常安定的现场。 “对了,大绶呢?怎么不见他?”志文是很看重大绶的,武艺好自不必说,人也沉稳,分开行动前,志文其实是想让大绶负责的,只是怕他初来乍到,不能服众,这才作罢,不过仍然把长枪给了他。 “他带着大成追杀那几个挑唆闹事儿的人去了,说是不能留下隐患。”小林在旁边解释。 志文点点头,心里很是赞叹,就算自己在场,恐怕也不能比大绶做得更好了,甚至可能还不如他。 志文自己知道自己的毛病,有时候很是有点优柔寡断,那种场合下,未必能像大绶那样当机立断地杀人立威。 没出事儿就好,志文长出口气。 “小志,没事儿吧?”这时,窝棚外传来了小捷的声音。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大柱受了点伤。”志文走出窝棚,“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这不是看这场面有点拿不准嘛。”小捷也是看不懂这么安静的现场,又不放心大家一起赶着马车过来,干脆也像志文一样,一个人先过来探探路。 “既然没事儿,那我去赶车了。”小捷又匆匆离去。 “赶车?”孙大夫像个老狐狸般,敏锐地嗅到了不一般的气息。 “啊!赶马车。孙伯,告诉你,这回我们可找到了不少粮食。”一想到那个让他眼晕的密室,志文都无可避免的满脸喜意和兴奋。 “多少?算了,不问了,你小子说不少那就肯定很多了。”孙大夫也兴奋了起来,来回踱着步。 “这么说,可以增加人手了?”孙大夫刚才还满是羞愧的脸,现在却异常兴奋。 “没错,孙伯。”志文笑着回答,对孙大夫这种一心治病救人的心思很是佩服。 以现在手上拥有的粮食,志文算过,在高家坪那儿,前前后后总共获得五万四千公斤粮食,加上他自己原有的一万公斤粮,总计六万四千公斤粮食。 以平均每人每天需要半公斤粮来算,他可以供应一千人四个月的吃食。 不过志文并不打算一下子就把摊子铺这么大,毕竟见得到的粮食就是那三辆马车上的一千五百公斤,招的人多了,人家还怀疑你没那么多的粮食发呢。 再说经过今天这事儿,志文觉得招人还得慎重,得想个法子不让有异心的人混入,嗯,口粮发放的方式也有瑕疵,还得改进。 “大绶回来了!” “大成回来了!” 正当志文胡思乱想的时候,小林他们突然一阵欢呼。 只见远处大绶肩扛长枪,胸前衣襟上一片片殷红的血迹,左手还提着一个......人头。 大成扛着白蜡杆跟在后面,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身上也有血迹,不过和大绶一比,就少多了。 周围其他的难民,一开始还想围上去看热闹,不过一看是大绶,特别是他手上还拎着个脑袋,畏惧之心占了上风,又纷纷退开,给大绶他们让出条路。 “快看!马车!” “小捷!” “宋婶儿!” “他们也回来啦!” 这时,小捷他们的三辆马车也在岔路上出现了,众人一阵欢呼,小小的营地里,一扫志文初到时的沉闷。 “志哥。”大绶还是比小捷他们先到,冲志文打了个招呼,神情轻松,才救他下山时的郁闷明显消失了。 “我先处理点私事儿。”说完,大绶望了望夕阳,选了个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方向......,似乎是他当时被救的方向啊,志文若有所思。 然后大绶将手中的人头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许是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抱了块石头,将人头砸得稀烂方才罢手。 一众人等被他这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啊,连小捷他们赶着马车到了营地都没发觉。 “见笑了,志哥。”大绶一番发泄后,神情更加轻松,“这是我的仇家,刺伤大柱的人就是他的同伙,你也见过的。” 第104章 花花的下落 “小志,真的是小志!” 志文正要问大绶他的这个仇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自己还认识?旁边却有人惊喜地喊他的名字,声音中还带着哭腔。 “呜......”,一男一女,脏兮兮地、畏畏缩缩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小志,是我们啊。” 低声呜咽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 大绶本想上前拦住这两人的,听到他们喊出了志文的名字,方才作罢。 没想到他随手从那些吃人肉的杂碎手中救下的幸存者,居然是志哥的旧识。 “你们是......张叔张婶儿?”志文还没认出这两人到底是谁,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囡囡说话了。 谁?张叔张婶儿,花花的爹娘吗? 志文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终于认了出来,还真是花花的爹娘。 “花花呢?你们不是要去晋西吗,怎么还在这儿?”不等志文发话,囡囡噼里啪啦地问了一串问题。 “我,我们......”花花爹娘嗫嚅着。 “我们都被那些吃人肉的给抓了,要不是这位小兄弟相救,早晚也成了他们的盘中餐。”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却是抢着替花花爹娘把话说了。 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志文看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的这个汉子,觉得挺眼熟的,就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小志,认不出来了?我李智。”汉子苦涩地说道。 李智?! 志文脑海里电光火石地一闪,终于想起来了,不就是他们才上官道时,到处找人收“服务费”的那家人吗,小捷大柱他们的第一战,就是从这家人身上开的利市。 “志哥,他们三人是我杀了仇家后救下的,”大绶急忙向志文解释,“一路跟我跟到这儿的。” “花花呢?”囡囡他们三个丫头却是急得跳脚。 “呃,一个个地说。”怎么一下子全凑到一块儿了,志文指指花花爹娘,“张婶儿,你们先说吧。” 还是先解决了小丫头们的疑问吧。 “就是李智兄弟说的,被那些杀千刀的抓了,花花的两个兄弟都...都被这些畜牲吃了。”张婶儿抹起了眼泪,李智也曾经上门收过她家的粮,自然是认识的。 “那花花呢?”囡囡对花花的兄弟并不在意。 “花花?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一家被抓之前她就不见了,我们还以为她...她来找你们了呢。”张婶儿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当时她是想折回头找志文他们算账的,只是很快就被那帮人设计给抓了。 大家都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没有被人抓,那就还有个念想。 “那智叔你呢,你们一大家子人呢?” “别,别,可不敢当你叔,小志。”李智也是畏畏缩缩的,这些天的遭遇已经让他胆气大失,“叫我...大李就行。” “我还是叫你老李吧,我们这儿名字带大的太多了。” 说起来李智一家的遭遇也没什么奇特的,在断了“服务费”的收入来源后,家里人多,很快就开始缺粮,陆陆续续有人饿死、失踪,然后剩下的就被人给一锅端了,他们被逮得早,到现在只剩下李智一人。 “好了,小捷,囡囡,你们帮张婶儿和老李他们安排下。”马上要找人干活,可以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这下事情大体清楚了,张婶儿和李智一家分别被人抓了当口粮,抓他们的这帮人今天又想趁乱袭击孙伯,然后抢粮,没想到被大绶认出来,反杀了回去,救下了幸存的他们三人。 “这人......”,志文指了指地上已经不成人样的头颅,“我也认识?” “是的,志哥,他就是那天你们救我时,从你手上逃脱的那个人。”大绶恭恭敬敬地回答,“就是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这么说,那天这帮人还没到齐了?”志文问道。 大绶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了,志哥,今天杀的这些人里,除了他,”大绶指指地上人头,“其他人我都没见过。” 管他了,反正都是死人了。 “都...清理干净了?”志文其实很想问问大绶,当时他是怎么被人给逮住的,以他的武艺,不应该啊,不过怕引起大绶的伤心往事,还是就此作罢。 “都清理干净了,放心,志哥。”大绶平静地回答。 “他们巢穴在哪儿?”志文对此有点兴趣,这帮人抓了人,应该会在某个地方呆上一段时间,直到把猎物吃完,才会重新上路。 “离此地不远的一个废弃渡口。” 这地方选得还不错,既不那么引人注目,还能抓些落单的猎物。 “志哥。”大绶左右看看,见周围的看热闹的难民们走的走,散的散,今天大绶和大柱以凌厉凶狠的手段杀了好几个人,难民们都被震慑住了,哪怕此时见到了小捷他们拉回来的三车粮食也不敢造次。 此时囡囡和小捷他们被志文安排了事情,不在旁边,大绶急忙凑到志文身边低声说道: “我这儿有些物件,你...单独看看?” 志文见他脸色严肃,知道他是有事儿要和自己私下谈,点点头,跟着大绶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志哥。”大绶从身上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志文,“这是我从那人身上搜出来的物件,全都在这儿了。你看看,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志文被大绶这话说得一下子愣住了,那天解救大绶,杀了那些人后,他是把那些人的身上都搜了个遍,为的是想找到囡囡送给花花的那块石头,以确认那个缺了半颗牙的头骨是不是花花。 不过志文自认为他做得很隐蔽,其他人应该都没看出来,没想到还是被大绶给注意到了。 而且大绶居然看出了志文不欲让人知道,专门避开其他人,单独把东西交给志文,这份观察入微的本事,当真了得。 接过布包,志文带着复杂的心情缓缓打开。 那块熟悉的,曾经带在囡囡脖子上的,红白相间的石头,赫然在内。 志文用手轻轻拈起石头,布包里其他东西被他随手还给了大绶,有了它,其他的东西就没必要关心了。 志文将它拿在手中,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没错,就是它了,随后将石头握在手中。 囡囡找到它时的快乐脸庞,将它珍而重之地挂在脖子上时的喜爱表情,送给花花时不舍却又坚决的神情; 花花接过它时万分珍重的眼神,花花找野菜那倔强而不服输的表情,花花离开他们转身而去时落下的泪水,那曾经被志文拿在手中,最后又被安葬了的、缺了半颗牙的小小头骨...... 一一在志文脑海中浮现。 可惜了,囡囡这么喜欢它,却不能还给她了。 花花已经死了的这件事儿,就让它从此成为一个迷吧。 志文默默在心中向囡囡说了声抱歉,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力地搓了几下,一缕细沙缓缓从指间飘落,乘着微风,散落在大地上。 一滴泪水,不知何时也从志文脸上滑落,映着夕阳,反射出七彩的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脚下的黄土中。 再见了,花花! 第105章 大柱病倒 “这件事儿谁都别说。”志文一把拉过大绶低声吩咐。 而大绶此时正处于惊呆的状态中,他震惊于那块鹅卵石被志文搓了几下,就变成了粉末,这手段,他从未见过。 “那块石头,你从来都没见过,明白?” 大绶勉强回过神,闻言呆呆地点点头。 “多谢了,大绶!”志文拍拍对方肩头,心中很是亲近,不仅是大绶帮花花报了仇,还因为年龄与他最接近的,就是大绶。 “对了,那玩意儿,”志文指指不远处那被大绶弄得不成样子的人头,“处理一下,不然等会儿吃饭影响大家胃口。” 说罢看了看包袱里的其他东西,其中一个纸包吸引了他。 这是什么? 志文边想边打开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还有些粗,仔细闻闻,有淡淡的腥气,让志文觉得有点熟悉。 这是...曼陀罗! 前世儿时,家乡的旷野有不少,当时称之为万桃花,学医后才知学名曼陀罗,有毒,可致人昏迷甚至死亡。 华佗的麻沸散,以及传说中的蒙汗药,主要成份就是它。 看来这帮人就是用它来坑人的啊,大绶说不定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留着,以后说不定有用,不防被大绶一把拉住。 “等等,志哥。”大绶眼里尽是火热,“刚才你那功夫,能不能...教教我。” 志文救他时展现的手段就已经让他惊艳万分了,不过随后志文就带人离开,大绶没有找到机会,刚才志文的这一下,更让他坚定了求教的心思。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不说出来的话,更待何时。 “没问题,教你,只要你练得出来。”提起这个,志文也是无奈,这些功夫,除了他自己,还没有人真正练成,能练出身力气就算不错了。 小林他们已经跟着小捷练了一段时间了,最初是通过干活打熬身体,保障吃食增加营养。 在体质得到增强后,加入了跑步和枪刺术的训练,至于“内功”,则是在找到孙大夫以后,小林他们才算是被志文基本认可,让小捷陆陆续续地教给他们。 目前时间尚短,成效虽有,还不明显。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八千。 他们孙家几代行医,健体养身自有一套,所以八千的体质非常不错,志文也很看好他,觉得八千练这个应该要比其他人的效果好,说不定还能练出真气呢。 从找到他父子二人的次日,志文为了拉拢他们,就主动把第三幅图的“内功”传给了八千,为此还专门显摆了一下功夫。 八千不出所料地受了诱惑,自此勤练不缀,可谁曾想,到现在小林他们都有了效果,力气或多或少有了增长,干活都明显能多干些了。 可八千却毫无成效,不仅他自己灰心丧气,就是志文也很费解。 教大绶当然没问题,不过先祝他好运吧。 ...... 晚饭的时候自然是欢声笑语的。 大家分开了几天,小孩多,难免相互挂念,也不会掩饰,一方虽有波折,却无大碍,另一方更是大有收获,双方都忙着打听对方的经历,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 小捷和囡囡他们为大柱等人下午的不利处境担心,大绶小林他们自然也对火光冲天的那个夜晚感到惊心动魄。 当听到志文他们以区区七人,就用火攻,惊走了还有点名气的流贼头目王二,连声赞叹之余,却也不免替他们感到后怕。 大绶更是拿着饼子挤到志文身边,把当晚的整个过程都问得清清楚楚。 在这欢快的气氛中,向来嗓门大,话也多的大柱却像消失了似的,一言不发。 志文率先发现了大柱的异常,只见他不但不说话,就是以往几口就被他吞下肚子的饼子,此时也只咬了一口,汤倒是喝了些。 不对劲儿啊,大柱左肩的伤,志文看过了,出了些血,但不算严重,况且孙大夫父子二人都在,伤口处理得很好。 “大柱,怎么了?饼不好吃吗?”志文走到大柱身边问道。 “哦,志文。”大柱抬起头,眼神有些发飘,有气无力地说道,“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头痛,恶心,没力气。” 志文心里一突,这是发烧的症状,也是感染了鼠疫后的初期症状。 自从他发现了第一个鼠疫病患后,没事儿就回忆得了鼠疫后的表现,现在七七八八的算是想得差不多了。 突如其来的高烧、乏力以及恶心,就是鼠疫的初期症状之一。 手刚放上大柱的额头,一股炙热的气息就透骨而入,这体温已经很高了,只是这小子脸色却还正常,不是满脸通红的。 志文有些紧张了,急忙又把手伸到大柱的颚下,轻轻按了几下,“大柱,痛不痛?” 那里有淋巴结,如果异常肿大,而且一按就疼的话,十之八九就是鼠疫了。 “干啥,志文?”大柱已经烧得有点神志不清了,“不疼,你这轻手轻脚的,还有点痒。” 这下志文有点为难了,大柱下颚的淋巴结是有点肿,但是和那些死于鼠疫的人相比,差距还是很明显的,普通的高烧也会引发淋巴结肿大的。 “怎么了,小志?”这时孙大夫也注意到了志文和大柱,匆匆来到他俩身边问道。 “大柱发烧了,”志文皱着眉头,把嘴凑到孙大夫耳边低声道:“我有些怀疑是疙瘩瘟。” 孙大夫嘴角抽了抽,一把抓过大柱的手,分别号了脉,又掰开大柱的嘴巴看了看舌头,“得没得那病我不好说,但大柱脉象洪大,舌象赤红,阳热亢盛至极,乃是外邪内侵,突然暴发所致。” 也是眉头紧锁,连志文怎么判断大柱得的是疙瘩瘟都无心计较了。 这时现场其他人都发现了不妙,纷纷闭嘴,静静地听着孙大夫的话。 “小捷,大绶,来帮我把大柱抬到旁边的窝棚去。”志文当机立断,不管大柱是不是得了鼠疫,都要先把他和其他人隔离开来。 “孙伯,八千也一起来,其他人就别跟来了。”把大柱抬到空闲的窝棚里,志文甚至把大绶都打发走了,他才恢复没几天,就算大柱得的是普通伤风感冒,志文也怕他被传染。 至于其他人,被严令不得靠近这个窝棚,志文还专门用生石灰划了道线,以此线为准。 进了窝棚,志文又按了按大柱的腋窝和腹股沟,情况还好,没有肿大的现象。 “你们守着大柱,我去配副药,得想办法把他的烧给退了。”孙大夫瓮声瓮气地说道,此时棚内的几人都带上了布条口罩。 “大柱身体那么好,怎么突然就烧成这样了呢?”等孙大夫走后,小捷唉声叹气地问。 “可能是被那把刀捅伤的缘故吧。”志文和孙大夫都默契地没有把大柱可能得了疙瘩瘟的事儿说出去,不过如果得的不是鼠疫的话,那捅伤大柱的那把刀,还真有可能就是罪魁祸首。 想想那帮人能用这刀做什么,杀人,杀狗,杀老鼠,都有可能,病毒和病菌不要太多,就算是铁锈也能让大柱得上破伤风。 PS:本周日,这本书就上历史频道的强推了,还望各位书友多多支持。 第106章 招人 “是我们欠大柱的。”孙大椿满脸羞惭,归根结底,是大柱帮他爹档的刀。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志文打断了大椿的话,他已经喂了大柱一碗鱼塘水,希望能有点用。 “八千,你和小捷去打两桶河水来。”,说完话志文已经扒开了大柱的上衣,好让他散热。 物理降温的方法也得跟上,鱼塘水是恒温的,不够凉,冷敷的话还是用河水更好。 当晚,志文、小捷和孙氏父子轮流守着大柱,除了每三个时辰灌大柱一碗退烧药,就是不停地换冷敷的布片,不让大柱的体温升得过高。 孙大夫不是那种固执己见,见不得用其他方法治病的人,用凉水冷敷,也不是志文首创。 那些无钱看病买药的穷苦人家,多用这种方法退烧,他久在乡村行医,是见识过的,多少有些效果。 到得第二天早上,大柱高烧虽然仍未退,不过病情得到基本控制,体温没有进一步身高,人也能不时清醒一下。 志文遂趁着大柱清醒时喂他喝了碗冰糖盐水,头晚出了很多汗,水份和电解质流失不少,不及时补充的话,人会越来越虚弱。 好在之前在县城的时候他囤积了不少的红糖和冰糖,退烧自然用冰糖,有清热降浊、养阴生津的功效。 “小志,你是不是出去安排下招收人手的事情。”大柱刚喝完冰糖盐水,孙大夫就进来问志文,“现在外面不少人家等着呢。” 说起来志文今年才九岁,虽说身材高大,赶得上其他十二三岁的小孩,不过眉宇间仍未脱稚气。 但俨然已成了这帮人的主心骨,其他人向他征询意见,听他安排,都是习以为常,就连刚加入不久的孙大夫都是如此。 其他人做不了主,又被严令不得进入窝棚,只能拜托刚才进出了一趟的孙大夫找志文。 “放心,今天我哪儿也不去,一定照顾好大柱。”孙大夫向志文保证道,他心知肚明,大柱是因为他才这样的。 “行,孙伯,大柱就拜托你们了。”志文走出窝棚,先洗了下手,又擦了把脸,才来到难民聚集的地方。 “志哥,就等你了,今天这报名干活的人有点多啊。”大绶和小林纷纷围到志文身边。 “之前干活的三家人还在不在?”用熟不用生,他们只要愿意接着干,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那四个汉子是那些人的同伙,之前来干活是为了探我们底的,昨天已经全部被杀了。”这事儿大绶很清楚,有两个还是他下的手呢。 “这样啊。”志文沉吟着,看来招人还是得想办法把把关,“原来那两家人要还愿意干,就让他们接着干。”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小林说道,“不让他们干才不乐意呢。” “那其他想干活的人家呢?”大绶问道。 “你们有没有认识的人?”志文不答反问。 “认识些,不多。”大绶和小林都这样回答。 “那今天先招你们认识的人吧。”毕竟是宗族和熟人社会,熟识之人用起来放心,也能初步把心怀不轨的人甄别开来。 “口粮还是像以前那样发吗?”大绶隐隐觉得,原来的那种干活就发一个饼的方法不妥,也是引发昨天骚乱的诱因之一,只是他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方法。 志文摇摇头,灵魂身为后世之人,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原来粮食发放方法的不妥,“目前还只需要他们收殓尸体,就按他们每天收殓的尸体数量算吧,这段时间每具尸体......发二两粮。” 还是按劳分配吧,多劳多得,谁也无话可说。 至于每具尸体二两的分配标准,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一家四口勤快点,一天找十具尸首是没有问题的,这样一天也有两斤粮,能勉强糊口了。 “尸体让他们送到我们指定的地点,有专人统计,这两天就...都在这儿吧。”大柱还躺着呢,这几天就不走了。 “是,志哥。” 大柱和小林正要转身离开,志文又喊住他们,“告诉张婶两口子,他们要愿意可以干,不想干的话...我们不养闲人。” 原来是看在花花的面子上,才不时接济一下他们,现在花花不在了,志文可不想做烂好人。 “嗯,让那个老李过来一下。”李智这人既识字,还有点智计,一个人干活不方便,可以让他来做做统计的事儿。 事情很快被安排了下去,现场一阵喧闹,被选中的人家喜不自胜,说话带着喜气,都庆幸自家认识了志文他们这一伙儿人。 没选上的垂头丧气,颇为不满,却不敢口出怨言,昨天那场厮杀让他们知道,志文他们这帮人,别看小孩儿多,手可黑着呢,惹不起。 招人的时候志文挺没面子的,囡囡她们三个小丫头都有相识的人家,只有志文,一家人都不认识,还真是把前世的宅男属性都一并带来了。 “小志,今天一共找了十四户人家,共计六十三人。”李智站在志文旁边,不知从哪儿找了纸笔,正在把最后的结果报给志文。 志文给他安排的这个活计,李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乱世之中,逃难路上,有口吃的不被饿死就不错了,何况还是干这么轻松的活儿。 至于花花的爹娘,自然也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多少人就因为不认识志文他们,想干都干不了。 志文点点头,就招了这么点人,其实偏少了,孙大夫就有点不乐意,他觉得怎么也要招个上百号人。 不过当志文告诉他,这是为了避免被昨天那样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孙大夫就哑口无言了,血淋淋的教训—大柱—还在窝棚里躺着呢。 待这六十三人干上一段时间,通过考察,让人放心了,再让他们介绍自己相熟的人,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被人混进来。 “老李,合计这些人收殓了多少尸体,还有发放粮食的事儿,也麻烦你了。” 这事儿听上去简单,实际并不轻松,这些人不可能把一天的成果都集中到傍晚,肯定是断断续续地把尸体送来,那就得随时有人盯着计数。 “不麻烦,不麻烦。”李智谦恭地笑道,“我还要多谢小志你赏了我口饭吃呢。” 说起来这李智和张婶儿夫妇,心理素质还真不错,被关了这些时日,血腥之事想必见过不少,不但没疯,还看不出有什么后遗症。 这要是在后世,重的得进精神病院,轻的也得上心理辅导课,果然,生存才是第一大事啊。 “我让囡囡、小英和妞妞也去帮你,她们识得几个字,也会数数。”发放粮食这事儿事关重大,得有可靠的人把关才行,亏得之前志文教了三个丫头认字和数数,干这活计还是不成问题的。 “直接发粮食给他们就行。”之前孙伯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还要把饭做好了才发。 招的人少还勉强可行,人一多,那得多费事儿啊,志文可不想这么麻烦。 第107章 哨探 安排好事情,志文正要去窝棚看看大柱。 “志哥,马二来了。”小林带着一人一马来到他身边。 志文定睛一看,旁边这人不正是马二嘛,打探消息回来的这么快? 好家伙,还弄了匹马。 “小志。”马二躬身行礼,态度和以前相比,已是截然不同了。 一开始志文这帮人,马二认为是任人欺凌的,所以才去抢东西,没想到却踢了铁板。 随后志文他们进一步展现了自身的力量,灭了麻子头一伙。 马二那时也只把志文他们视为幼虎,不可轻侮,只不过志文为人仗义,一些在他看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能凭此到志文这儿混口饭吃,到让他对这小孩高看了一眼。 彻底改变他看法的是火烧高家坪的那晚,别看他们不是女人就是小孩的,可沉着冷静,有勇有谋,做起事儿来一点都不含糊,一把火烧死几百人还能面不改色,够...冷血。 再看现在这场面,没有过天星那么嚣张,可也是一派兴旺的气象。 马二不知道志文招这些人殓尸的最终目的,可他知道,跟着志文有饭吃,而且这小孩挺仗义,与那些流寇头目的做派很不一样,这就够了。 “马二回来了?!再不回来你那袋粮我可要分给别人了。”志文开着玩笑,其实马二这次动作算快的了,有了马就是不一样。 “没事儿,我那袋分就分了,不还有其他的嘛。”马二也笑着回答。 提到粮食,马二兴奋了。 志文奖给他的可是一百斤(五十公斤)的高粱面啊。 几天前,带着志文他们去延州县城的时候,马二对志文捡漏的想法是不感冒的,那地方他才去过没几天,被搜刮的连老鼠都生存不下去。 他根本不认为志文他们能找到什么东西,在他看来,这注定是白跑一趟,不过,看在志文许诺给他的报酬—路上足够的吃食—的份儿上,也就勉为其难地陪着走上一趟。 没想到志文他们居然从过天星那里虎口抢了食。 “快说说都探的些什么消息。”经过高家坪一事,志文意识到,不仅得掌握难民中的讯息,周围这些流寇,甚至山匪的消息也得了解。 一无所知的话,这些人如果突然出现,措手不及之下,前后成千上万的难民被裹挟,别说治病救人了,志文他们自己也得被搭上。 这些人可是只管破坏,不管建设的。 其实对于今后到底怎么做,志文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 逃难之初,只是简单地想着逃离陕-北这一绝地,在见识了鼠疫带来的惨烈景象和严重后果,唤醒了他前世身为医生的责任感,又有孙大夫一心治病救人的感召,加上粮食和石灰等必要的条件。 志文现在就想着和孙大夫一道,尽力减轻鼠疫的危害,能彻底消灭更好。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是不允许难民们被流寇裹挟,从而造成更大动乱的。 “王二被那晚的一把火给吓破了胆,已经向他的老巢白水退去了。” 这算得上是个好消息,只是这白水在哪里?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了。”马二回答,“只知道在南边。” “这王二去年就在白水起事了。”马二接着讲他探听来的消息。 “等会儿。”志文突然打断了马二的话,“孙伯,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原来是孙大夫兴冲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大柱有救了。”孙大夫兴奋地摇了摇手中满满一把的绿叶。 这...应该是车前草吧,嫩的时候吃起来不错,可孙大夫手里这些,太老了吧,能吃吗? 志文满脸狐疑地看着孙大夫。 “想什么呢。”孙大夫没好气地看着志文,“这是拿来煎药给大柱喝的,车前草退烧有奇效。” “哦,那麻烦你了。”志文满脸尴尬,不学无术了啊,还是继续听马二的消息吧。 这王二算得上是老资格的造反派了,崇祯元年即杀官造反,一直以来,都活动于陕-西中部的蒲城、宜君、洛川、白水等地。 “那他北上是想做什么?”虽说流寇的确是到处流窜的,可一般都是从穷的地方流窜到富裕的、有粮的地方,而在陕-西,那是越往北越穷,粮食也越少,这不合常理啊。 马二摇摇头,这就不是他能打探出来的了。 志文其实不知道,他们那晚在高家坪的一把火,已经初步改变了历史。 王二起家虽早,不过声名不显,起事的地方比起陕-北,情况稍好些,因此规模始终不大。 说是在白水一带活动,实际上就是被撵得乱窜,处境艰难。 而稍晚于他,在陕-北府-谷造反的王嘉胤,名气比他大得多,第一任闯王高迎祥,都得遵从此人号令。 才一起事,响应者就蜂拥而至,声势不小。 王二在陕中一带过得不滋润,自然就动了北上投靠王嘉胤的念头。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于是年(崇祯二年)北上,一路裹挟难民,顺利与王嘉胤汇合,声势大涨,算是完成了战略转移。 不过现在,王二被志文一把火,烧得灰头土脸,又吓回去了,虽说损失的基本都是炮灰,可声势却小了不少。 “马二,你今后愿不愿意帮我们打探消息?”志文想初步建立一个专门打探情报的队伍,而马二,就是他比较中意的人选。 “你自己找几个人,每人每天我保证一斤的口粮,如果打探到重大消息,还有奖励。怎么样?”志文问道。 “放心,奖你的那袋粮要的话马上拿给你。” “不用不用,小志,就存在你们这儿吧,我信得过。”马二急忙表态,“那个,小志,我...我愿意干,找多少人合适呢?” “连上你,先找十个人吧。”志文边想边说,“可以在我们的人里边找,也可以找你认识的人。” “不过,”志文顿了顿,“你自己找的人,你得为他们担保,他们出了事儿,我可要算到你头上。” “是是,小志,我肯定找信得过的人。” “这马,你是从过天星那儿顺来的吧?” 王二点点头,有些小得意。 “马的粮草我们也包了。”那苜蓿不就是最好的牧草嘛,“以后尽量多顺点儿马。” 原本还有点担心马二他们骑马太显眼,怕哪天被人打个闷棍,将马杀了吃肉,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有些多余了。 大绶的那一通厮杀,真的是杀出了名气,把这帮难民都杀怕了,但凡看见志文他们的人,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现在谁要想动志文他们,都得好好地掂量掂量。 PS:关于王二起事的时间,有说天启七年的,有说崇祯元年的,本书按崇祯元年。 关于王二北上投靠王嘉胤的时间,大部分说是崇祯元年,但有记载,崇祯二年闰四月初八日,王二带人围攻陕中的三水,所以个人认为王二崇祯二年北上更为合理。 第108章 孙大夫的心思 “志文,孙伯,小捷,大椿,多谢了!”大柱有气无力地一一道谢。 此刻他仍躺在窝棚里,身上盖了件薄衫。 得益于孙大夫找到的那几株车前草,在连续喝了三次用车前草煎的水后,大柱的高烧终于开始推却。 不论得的是不是鼠疫,只要烧退了,那么就算挺过来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特别是孙氏父子,大柱真要因此一命呜呼,想必最不好受的就是他们了。 “今晚让小林安排几个人来照顾大柱吧?”志文征求其他三人的意见。 既然退烧了,那传染期就算过了,大柱的隔离就此结束,可以安排其他人来照顾他了。 昨晚虽说是四人轮流招呼,但大柱病情来得凶猛,大家都很担心,其实谁都没有休息好。 “小志,你和小捷今晚休息吧,随便找两个人来就行,我和八千带他们,人全都换了我还是不放心。”孙大夫摇摇头,拒绝了志文的好意。 累肯定累,但孙大夫有感于大柱替自己挡刀,仍然想要坚持到大柱完全康复后,否则良心上过不去。 志文知道孙大夫的心思,没有说破,和小捷出了窝棚,安排人手去了。 一夜好睡。 第二天志文起得稍晚,等他独自一人从窝棚里爬出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忙开了。 大绶和小林他们也带着人干活去了,虽然招了人帮忙,可他们也不愿意吃闲饭。 而不远处,大椿和小捷扶着大柱正在慢慢地走路。 “大柱!好啦?!”志文有些惊喜,原本以为今天能彻底清醒,喝些糊糊就不错了,没想到都能走路了。 “快好了,志文。”大柱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这么说?”八千和小捷都没有理解大柱话里的意思,志文自然也不例外。 “其他人都没病,就我病了,还影响了大家赶路。”大柱越说越羞愧。 嗨!志文他们三人都被大柱的话逗乐了。 “瞎想什么呢!”小捷在大柱头上轻轻一拍,“那我们都生过病,都没用了?” “是...哦!”大柱人直,先前是钻了死胡同,被小捷这样一说,思维也就转了过来,“那我不是没用的了,嘿嘿。” “你已经好得很快了,”志文笑着说,“我原本以为你还得再躺一天呢。” “大柱体质不错。”八千也说话了,“我也没想到他今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小志,小志!”他们几个正说着话,孙大夫从大柱那个窝棚里探了个头出来,冲志文招了招手。 昨晚他又是一夜基本未曾合眼,天快亮时打了个盹,睡得不深,这会儿被志文他们的说话声给吵醒了。 “有事儿?孙伯。” “走,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说话。”孙大夫一把拉着志文,专朝没人的地方走去。 什么事儿?这么神神秘秘的,不仅是志文,其他三人也很好奇,不过孙大夫没喊他们,他们自然不好厚着脸皮跟着去。 “呃,小志。”孙大夫搓搓手,又咳了几声,才异常腼腆地说,“想请你帮个忙。” “孙伯,你...没问题吧?”要帮忙就直说,干嘛扭扭捏捏的,还跑到无人之处来。 “没事儿没事儿,听我慢慢说,好不好,小志?” 志文没奈何地点点头,孙大夫这葫芦里是卖什么药。 “大柱和你们...应该不是一家人吧?”尽管孙大夫是在问,语气却很肯定,其实只要稍微用点心,都看得出来志文他们不是一家人。 “没错,我们是一个村的。” “那大柱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哦,他有个兄弟,不过去年冬天被卖了换粮了。” 看来孙大夫的这个事儿和大柱有关? “那他爹娘呢?”孙大夫问得很急切。 “我们逃难前遇上意外,过世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孙大夫喃喃道,随即醒悟过来,这话说得让人误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志。”孙大夫急了,“我,我的意思是...,算了,跟你说实话吧。” “大柱这孩子我很喜欢,实在,耿直,这次又为了我,受这么重的伤,好在他挺了过来,要不然我...”孙大夫有些唏嘘,说不下去了。 “孙伯,大柱这是生病,不是受伤好不好?” “可他要不是受了伤,就凭他那体格,怎么会生病?”孙大夫瞪圆了眼睛。 “行行行,那你想怎么办?”志文无奈道。 “你不会是想收他为徒吧,孙伯?” “大柱那脑子,学不了医。”孙大夫摇头,“我看你还行,要不你跟我学?” “您要不嫌我笨的话...呃,咱们还是先说大柱的事儿吧。”志文倒是有心跟着孙大夫好好学学,只是不知道自己受不受的了那些规矩。 “我不是说了吗,大柱这孩子我很喜欢,”孙大夫有点不耐烦了,“所以,所以我想收他做义子。” 这...怪不得孙大夫听到大柱父母过世时说好,要是大柱双亲尚在,那这件事儿恐怕得他的亲爹娘点头才行。 不过也好,大柱现在除了下落不明的弟弟小柱,算得上孑然一身,有个义父那是好事儿,而且孙大夫还能好好教导下他。 只是志文真没搞懂这明代之人的想法,喜欢一个晚辈就要收为义子吗? 还真被志文给猜对了,这时候长辈喜欢哪个晚辈,往往将其收为义子,当然,有父母的话亲生父母得同意。 君不见李自成、张献忠都收了不少的义子吗?这样做既表达了他们对这些人的喜爱和亲近,也培植了自己的亲信势力。 “那孙伯你的意思是,让我帮您跟他说说?” “对咯。”孙大夫双手一拍,终于不再扭捏,“这样,小志,你和大柱说,我不会让他改姓的,传宗接代有八千就行了。” “怎么样,这下没什么难度了吧。”孙大夫满眼放光地看着志文。 不改姓的话,这障碍真就小了许多,要知道,汉人自古以来对传宗接代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 “行,孙伯,这个忙我帮了。”志文点头同意,“不过要是不成的话,可别怪我。” “哪儿能呢。”孙大夫自信满满地说道,看来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此很有把握。 第109章 渴望?可旺! “老李,先停一下。”志文低声对李智说道。 “等一会儿。”李智不敢怠慢,连忙大声喊停,随即低声地问身旁的志文,“小志,有事儿?” 这是几天后的傍晚时分,那十四户人家陆续回来,结算一天的口粮。 前几天志文不在发放粮食的现场,今天有空,就打算帮帮忙。 不想这些人衣衫破烂也就算了,穷苦人家,又在逃难,志文不指望他们穿得漂漂亮亮的,就是志文他们自己也做不到。 可他们实在是太脏了,汗渍加上泥垢,让人不忍直视,体臭混着尸臭,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是来控制鼠疫呢,还是来传染鼠疫的? 明明离黄河不远,干嘛不去清洗一下? 初到无定河边时那壮观的洗浴场面还在志文的脑海里,现在看来,这些人纯粹是为了抓鱼。 像志文他们这样天天去河里清洗的人家,那是绝无仅有的,有几家人能隔三岔五的去洗一下,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让他们先去清洗一下,洗干净了再来,不洗的不发粮食。”志文皱着眉头,得先让这些人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 李智点头答应,随即将这一决定大声宣布。 “李先生,我们干活,你们发粮,这脏不脏的,没什么关系吧?”自然有人不服,不过慑于一旁虎视眈眈的大绶等人的武力,只小心翼翼地问。 “爱洗不洗,不洗的话今天没有口粮,明天也别干了,有的是人抢着干。”李智冷冷地回答。 “就是就是,你们要不愿意洗,我们可愿意。”旁边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急忙表态。 由于李智被志文安排了统计这些人一天的工作量,然后根据工作量和囡囡她们一道发放粮食,对这些人来说,算得上握有生杀大权。 志文又有意将他和孙大夫推到前台,毕竟其他人包括他自己,年龄都小,小英娘又是女流,虽说有武力做保障,可毕竟“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些事儿还是让他二人出面更好。 加上李智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在难民眼中那是读书人,一天之内,已是有了不小的威望,被尊称为“李先生”。 “还有,这些人家有小孩的,让小孩儿来领。”志文这是为了让难民们看重自家儿女,以免被歹人所趁,钻空子偷了去。 李智自然再次当了传声筒。 这些人家刚才被李智这么一呛,不敢回嘴,忙不迭地找地方清洗去了。 等这些难民清洗完毕回来,李智带着囡囡他们将粮食一一发放完毕,天已经黑了。 小英娘和小林他们早已做好饭等着他们了,众人吃饭不提。 吃完饭,刚收拾好,孙大夫重重地咳了一声,将两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坐在土堆上地身子也立得直直的,一副正襟危坐的派头。 志文见一旁的大柱还在发呆,一脚将他踹到地上,这小子皮实,这么一下不碍事儿,至于那场病,早几天就好了。 那天和孙大夫谈过后,志文找时间问了大柱,大柱自然没有意见,况且还不用改姓。 父母双亡,兄弟失踪的他,还是渴望一份亲情的,志文和小英娘他们也没法给他父爱。 孙大夫得知喜不自胜,专门选了日子,就是今天,办个简单的仪式。 那声咳嗽,自是在提醒大柱该行动了,没想到这小子还在发呆,志文自然毫不客气地将他踹趴在地上。 大柱被这一踹也醒悟过来,连忙大声说道:“义父在上,请受孩儿大柱一拜。” 说完“梆梆梆......”,一口气连磕九个响头,也不怕疼。 这认父的规矩,是志文专门带着大柱请教的八千,毕竟这帮小孩中,读书最多的就是他了。 八千虽对自家亲爹要收大柱为义子有点不解,却也没有反对,教了大柱这套最简单的礼仪,按他的说法,这逃难路上,就一切从简了。 “呵呵呵,”孙大夫摸着胡子笑了,“好孩子,快起来。” 至此就算礼毕了,就这么简单。 “大柱啊,本来呢,为父今天应该送你一个礼物的。”孙大夫沉吟着说。 “我还有东西拿啊?”大柱高兴了。 “只是现在这情况,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孙大夫不理大柱,接着说道,“所以,为父决定,送你一份特殊的礼。” “你今年多大了,大柱?” 大柱掰着指头算了半天,不太确定地回答:“十四,应该十四了吧。” 孙大夫笑笑,他知道大柱的底,自是不会在意,“那就按十四算,不小了,个头呢,也快赶上我了。” “不再是小孩了,还没个正式点儿的名字,成天大柱大柱的,不合适,今天为父就送你一个响亮的大名。” 大柱闻言,惊喜莫名,又磕了几个头,“谢义父,谢义父。” 刚才听孙大夫话里这意思,他还觉得大礼没戏了,没想到孙大夫要帮他取名,在他心里,这可是比钱粮还要贵重的大礼啊。 “你呢,不是读书人,咱们也就不玩那些虚的,为父就送你一个正名,字号什么的就用不上了,你看可好?” “孩儿全凭义父做主。”有个响亮的大名,大柱就很满意了,字号是什么,他不懂,也不放在心上。 “听好了,可...旺...”孙大夫一字一顿地说。 啥玩意儿?渴望? 孙大夫这是渴望什么?还是希望大柱渴望什么? 啧啧,孙大夫这给儿子取名的水平,还真是没谁了。 尽管这时候志文已经从八千那里知道了“大椿”与“八千”的真正含意,可还是忍不住吐槽孙大夫。 “可以的可,兴旺的旺。”孙大夫见志文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听岔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接着解释,“为父希望你,还有你今后的子孙,可以兴旺发达。” 原来是可旺,这还差不多,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儿。 把大柱的姓加上去,连起来念念? 对了,大柱姓什么? 志文已经完全忘记了。 “囡囡,大柱姓什么?”志文捅了捅囡囡,轻声问道。 囡囡朝他翻了个白眼,不解他哥怎会如此健忘,没好气地说:“姓胡。” 胡可旺! 这姓配这名不太顺口啊。 要是用孙大夫的姓呢?按道理大柱认孙大夫为义父后应该改姓,只是孙大夫早已说好不用的。 孙可旺! 不错,这名字念起来就顺溜多了。 全然不知孙可旺在明末清初也是名人,算得上一个小咖。 第110章 安邦?定国! “谢义父赐名。”大柱,不对,可旺又重重磕了个头。 人还跪在地上,头却转了过来向大家笑道:“志文,小捷,......”,直到把所有人都喊了个遍。 才接着说,“我有大名了,哈哈,我有大名了,可旺,我叫可旺。” “行了,起来吧,别跪着了。”孙大夫见他开心,自然也高兴。 可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接着说道:“以后都叫我可旺,听见没?哈哈哈...” “切!”小林等人眼里明明满是羡慕和渴望,却偏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柱,我还叫你大柱,怎样?” “我揍你哦!”大柱眼睛一瞪,想吓唬小林。 “怕你啊,”小林说完撒腿就溜,“有本事追上我再说。” 打闹声中,一群人跑远了。 此时场中只剩志文、大绶和孙大夫,其他人有事儿的忙活事儿去了,没事儿的都跟着可旺玩闹去了。 “志哥,”大绶见左右无人,急忙低声对志文说道,“你能不能帮我向孙伯求求情,请他也给我取个名?” 大绶的眼里有光芒闪动,看得出对可旺很是羡慕,对正名充满了渴望。 志文无语地看着他,大柱这是给人当儿子,孙大夫身为义父,给儿子取名那是责无旁贷的。 可给你大绶取名算怎么回事儿,难不成你也认孙大夫为义父? 大绶见志文不说话,脑子一转,瞬间明白了志文的想法,“对不起,志哥,是我唐突了。” 刚才实在是太羡慕了,脑子一热,话就冲口而出,认义父这事儿,大绶还没想过呢。 志文一把拉住了转身欲走的大绶,“我又没说不帮忙,一起去问问孙伯吧。” 孙大夫无奈地看着志文和大绶,本来取个名没什么,可作为送给大柱的礼,现在是义子的待遇,又给大绶取一个名儿,那不是显得这份礼不贵重了嘛。 可大绶这孩子也挺不错的,那天要不是他当机立断下重手,局面会糟糕到什么样子都不好说呢。 要不再收大绶做义子?不妥,看大绶现在这模样,就知道他不一定乐意。 再说孙大夫自己也不是到处认干儿子的人,收大柱一是确实喜欢他,二是感念那天他为自己挡刀,自从知道他孤苦伶仃一个人,才动了这个念头的。 志文和大绶也满心忐忑地看着孙大夫,特别是大绶,都明白这个时候请孙大夫帮这个忙,有些不妥。 沉吟良久,孙大夫才开口说道:“大绶啊,那天的局势实在凶险,要不是可旺舍身相救,我这条老命也许就没了。” “说的是,孙伯,大柱,不,可旺我是很佩服的。”大绶连连点头,一时不明白孙大夫的意思。 “当然,接下来要不是你当机立断,以重手震慑宵小,咱们不但保不住志文留下的那点口粮,就连大家的身家性命,也未必能保得周全。” “不敢当,不敢当,孙伯,您这话说得太重了。” 这时不仅大绶,就连志文也疑惑起来,请你帮忙取个名儿而已,能不能帮忙一句话的功夫,现在这东扯西拉的是干嘛呢。 “当得,当得,”孙大夫笑吟吟地接着说道,“大绶,我看你啊,临事有决断,不慌乱,有大将之才。” 边说边站了起来,拍拍大绶的肩膀,“以后定然能安邦定国。” 说完两手往身后一背,就这么施施然地走了。 这...,待孙大夫走远,志文和大绶呆呆地对视了一眼,电光火石间,却都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哈哈,”大绶笑道,“安邦定国,那我就叫安邦好了,安邦,李安邦。” 原来孙大夫进退两难之际,却是想出了这么个点子,明面上将大绶大大夸奖了一番,并效仿三国许劭,给大绶作了一番点评。 实际上,却是将大绶的名字,藏在了“安邦定国”这四个字里,任其自选。 老狐狸!志文暗骂。 但却不得不佩服,孙大夫这一手玩得妙,他并没有像对大柱那样送大绶一个名儿,只是夸了大绶一番。 大绶从这四字评语中选两个字做自己的大名,那是大绶自己的事儿,与孙大夫无关。 当然,要是大绶愚笨,没有明白孙大夫的用心,那也怪不得孙大夫。 “李-安-邦。”志文跟着念了一遍,摇头道,“不顺嘴,不好听!” “那...?李定国?”大绶也还没有拿定主意,听志文说不好听,又把“安邦定国”的后两个字用上了。 “李定国!”志文点头赞同,“不错,这名字念起来顺溜,好听。”嗯,还有些耳熟。 志文不知道,就是他一个无心的小小反对,才没有让原本历史上颇负盛名的南明永历政权的晋王李定国变成李安邦。 这里介绍一下李定国,张献忠四大义子之一,清军入关后,尊崇义父张献忠死前遗愿(“明朝三百年正统,天意必不绝亡,我死,尔急归明,毋为不义。”这是张献忠死前对几个义子说的),归顺南明,一心抗清。 曾在桂林击败大汉奸孔有德,骇得其自杀身亡,后又在湘南衡州阵斩清廷定远大将军谨亲王尼堪。 此两役之后,明末大家黄宗羲赞道:“逮夫李定国桂林、衡阳之战,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此万历戊午以来全盛天下所不能有。” 只是受时局所限,又被一心自立的孙可望所坑,生前最后一次血战,永昌磨盘山伏击吴三桂时,还被南明光禄寺少卿卢桂生潜出告密,致功败垂成。 在永历帝被缅王献给吴三桂绞杀后,忧愤病亡,年四十一岁。 临终前还嘱咐儿子及部下:“宁死荒外,勿降也。” 李定国死后,部下有数千人不降,聚于阿瓦河东百里,称为“桂家”,勐腊各族奉李定国为神,过晋王墓均膜拜,并于后山复建“汉王庙”,每年春节进行隆重祭祀。 有诗赞曰: 胡风南渡尽草偃,大义捐嫌王出滇。 一身转战三千里,只手曾擎半壁天。 诸葛无命延汉祚,武穆何甘止朱仙。 板荡膻腥忠贞显,江山代代颂英贤。 凛凛孤忠志独坚,手持一木欲撑天。 磨盘战地人犹识,磷火常同日色鲜。 老草坡前草树香,磨盘诸将墓堂堂。 残碑读罢呼雄鬼,生死都从李晋王。 PS:孙可望、李定国二人,明粉们应该都知道。 李定国出生于公元1621年,与本书主人公年纪相差无几,是我最喜欢的南明将领,一个前半生对抗大明的流寇,后半生却因民族大义以死守护大明,故不惜占用正文,念在是免费章节的份上,勿怪。 为免部分书友不了解孙可望,这里也稍做介绍。 孙可望(?—1660年),原名孙可旺,明末张献忠农民起义军大西政权主要将领、南明永历时期权臣。 投张献忠后被收为养子,改姓张。作战时沉着应变,被军中呼为“一堵墙”,很受张献忠器重,为张献忠四个养子中之长子。 张献忠在川北死后,孙可望与李定国等率大西军余部南下攻占云贵一带,坚持抗清。后改投永历政权,以武力挟制永历朝廷。 孙可望为谋封秦王,击杀南明大学士三十人,与大将李定国不合,导致内讧。 公元1657年(永历十一年,顺治十四年),孙可望从贵州引兵入云南,攻打李定国,因部将倒戈不敌李定国。孙可望向清军投降,引清兵入四川、贵州,隶属汉军正白旗。 公元1660年(永历十四年、顺治十七年)病死,一说狩猎时为清军射杀。 第111章 取名余波 志文和小林等人正大眼瞪着小眼。 大绶,也就是李定国到处炫耀他的大名,弄得小林这帮人嫉恨交加。 李定国不敢说是孙大夫送给他的名字,怕让孙大夫难堪,一股脑地全推到了志文身上,结果就是小林等人全都跑来找志文了,一再央求他帮取个名。 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嘛,志文心底暗骂,穿越过来就磕磕巴巴地念了本千字文,给人取名,纯属赶鸭子上架。 不过定国也是没辙,当时就他俩在一起,不想给孙大夫添麻烦,就只能赖在志文身上。 千字文?对了,帮小林他们取名,看来还得着落在这千字文上。 “志哥,想出来了?”一旁的小林见志文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问道。 “嗯,”志文清清嗓子,“有点眉目了,你们都有姓吗?” “呃,这个...”小林张张嘴,“有是有...” 有就好,在姓氏后面按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排下去不就好了,志文暗自得意。 “只是我们爹娘的模样都记不得了,所以...,自己姓什么,不知道!” 你这不是在逗我吗?志文狠狠瞪了一眼小林,有姓,却不知道? 小林缩缩脖子,没敢说话。 “那...,你们自己找个姓氏吧。”志文说。 “志哥,要不...,我们跟你姓?”小林碎碎道,“反正,我们这条命都是你救下来的。” “跟我姓?不好。”志文摇头,又不是家奴,干嘛搞这一套。 再说,从郑天、郑地,到郑洪、郑荒,念起来都不够好听,自己岂不是还得为他们另想名字? 对了,志文想起他前世去福利院做义工,那些孤儿姓氏的命名方法,姓党姓国的不少,谁都可以用,不费脑子。 另外一种比较普遍的姓氏命名方法是,在哪儿捡到的孤儿,就以该地地名的第一个字为姓,同音、近音字也可。 想到这里,志文开口了,“小林,咱们都是陕北人,你们就以'陕'的近音字,'尚'为姓可好?高尚的尚。” 这是志文认真琢磨后找到的一个姓,除了尚天、尚地不好听外,从玄黄开始,名字叫起来还顺口。 “尚?那行吧,谢谢志哥。”小林说完,又目光灼灼地盯着志文,显然在等着名儿呢。 “我们都叫你小林,既然都叫惯了,这林字还接着用,就叫尚林如何?” “尚林,尚林。”小林嘴里念叨了两遍,觉得还算顺口,也就放过了志文,“行,谢谢志哥。” “大成,小成,直接在你们的这个名前冠上姓,我觉得还不错,你们呢?”这倒不是志文偷懒,而是他以后世的观念来看,这两个名字不算差。 “尚大成,尚小成。”两兄弟自言自语念叨了下,点点头,表示接受了。 至于小林他们这伙儿剩下的四人,小名不是阿猫就是阿狗的,实在不能用在大名里,志文就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玄字开始,分别为他们取名为尚玄,尚黄,尚宇,尚宙。 四人自是欣然接受,正高兴间,李定国摸了过来,见志文和小林他们在一起,暗道不妙,转身想溜。 “站住!”志文一声断喝,正想找他修理一顿呢,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嘿嘿,志哥,小林,都在呢。”定国无奈,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呃,那啥,志哥,咱们就不打扰了,先走了。”小林他们知道其中猫腻,自是识趣,脚底抹油溜了。 “搞定了?志哥!”定国满脸讨好。 志文用手指指他,虽说想整治他一番,一时却也没想好招儿,总不能揍他一顿吧。 揍轻了没用,重了又怕他受不住。 “说吧,什么事儿?” 见志文将他轻轻放过,定国松了口气,面容一整,说起了正事儿。 “志哥,你们每天练的就那几招?” “怎么,你觉得简单了?”志文挑了挑眉,定国的身手他是见过的,可以说完全不用练枪刺术,所以他现在正一门心思地练着“内功”,期望能尽快弥补自己人小力弱的缺陷。 “不不不,志哥,我可没有这意思。”定国摇头否定,“这几招看似简单,但只要不是江湖打斗,已经足够了。” “既然如此,那你...” “我是想问,有没有什么阵型来配合的?” 志文只能摇头了,迄今为止,实战就只是对阵麻子头那一战,那是真正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 其间险情不少,有经验不足的原因,但肯定也与阵型有关。 偏偏志文对这东西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原本小捷对这方面很感兴趣,也有一定天赋,可自从上次在高家坪大发横财之后,他的兴趣跑偏了。 现在一门心思地想着到这些被流民肆掠过的村子里捡漏,刚从马二那儿得知附近支路上新发现了一个被毁的村子,这就开始催着志文尽快出发了。 “那我有些想法,要不志哥你听听?” “行。” 随后定国详细地讲述了他自己对于运用什么样的阵型来更好地发挥枪刺术的看法,志文总结下来,核心还是三角阵型。 不过比原来更灵活些,要根据实际情况,呈正三角或倒三角阵型。 强攻时,以正三角尽快凿穿对方阵型,拖后的两人更多的职责是要保护好突前之人,尽量避免他受伤,当然,如果对方实在孱弱,也可以并排站位。 若遇强手,或是强攻一时受阻,可用倒三角阵型,前方二人负责挡拆,拖后一人则见隙进攻。 三人为一小队,三个小队为一个战斗团体,彼此间相互呼应。 这种阵型在近身混战中非常有效,特别是偷袭,能迅速击溃对手。 但由于缺乏盾牌的保护,也没有弓箭或火枪的远程打击,遇上对手以堂堂正正之师来战,会有很多折损。 要是骑兵,不论是轻骑还是重骑,则更加危险。 不过由于志文他们现在人少,组建什么方阵都不可能。 弓箭火枪也不是一时能有的,而且普遍年龄偏小,身高不够,拉弓射箭也不现实。 所以,这种三三阵型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反正现在主要对手不是难民,就是流民,对付他们足够了。 第112章 新情报 “志哥,志哥!”定国把沉思中的志文唤醒,“你看咱们先照着我这想法练练阵型成不?” “嗯,成啊。”志文点头同意,这阵型其实不难,他们自身有基础,主要就是练好阵型变换,还有临机的判断。 他刚才走神,是听了定国对阵型的解释后,突然发现,人手似乎有点不够用了。 囡囡她们三个丫头和李智一道统计数字,发放粮食。 孙氏父子和志文,则负责验尸,撒石灰。 剩下的人,白天帮着赶车,守护粮食,傍晚跟着一道掩埋尸体。 看似人不少,可一旦志文和小捷、小英娘外出找粮,就只有小林他们一帮人加上可旺、定国二人护卫粮食,护卫力量有些单薄了。 而志文他们三个人的找粮小队,人数也少了。 “大绶!”可旺和定国二人虽有了大名,私下里志文还是习惯叫他们的小名,“组织演练阵型的事儿,就交给你和大柱做了。” 志文从上次那件事上就发现,他二人一道做事,其实挺有默契的。 “哎!”定国眼里满是兴奋。 “还有,再去找些人吧,孤儿,认识的人优先,以后你和大柱就负责操练他们,其他事儿就不用操心了,傍晚帮帮孙大夫就行。” “其他人不练了?” “练,早晚跟着你们练就行了。”让小林他们以赶车和守护粮食为主。 “那找多少人呢?志哥。” “先找二十个吧,最好是和大柱差不多大的。” 年龄太大的,心智已经成熟,不容易收伏,怕有异心,年龄太小的,又很难短时间形成战力,志文还打算只要练得稍有成效,就先抽六人加入他和小捷的找粮小分队呢。 定国苦笑,“志哥,你想找年纪小的也不容易,孤儿,年龄太小的话,活不下来。” 志文愕然,不过想想的确如此。 “这些事儿你和大柱去安排吧,我和小捷,还有宋婶儿,明天出发去找粮。对了,你和小林腾辆马车出来给我们。” 定国闻言,自去安排不提。 ...... 四天后,志文三人赶着马车,满载而归地赶上了孙大夫他们。 虽然现在志文他们的人都不去找尸体了,但是收殓尸体的人不少,效率比原来就靠他们这几人高多了,行进速度自然就快了。 从原来每天三五里,到现在的十里左右,这次志文又没有和孙大夫约好汇合地点,反正顺着黄河边就行,多出来的时间都是用在追赶大部队上了。 回到黄河边,难民众多,不怀好意的目光自然不少,不过一看到志文他们手里那已经打出名声的,标志性的白蜡杆,倒也没人敢惹。 小捷仍是顺利地找到了一个地下密室,不过里面的物资和高家坪一比,就远远不如了。 粮食就三百公斤,一辆马车都没装满,羊毛羊皮倒是挺多,看来靠着黄河,水草不错,羊户不少。 志文想起初到黄河边时,八千看到河里漂着的死羊,兴奋莫名的样子,就在马车上堆了些羊皮羊毛,准备看看他想做什么。 果不其然,志文他们刚到,还在大坑里撒着石灰的八千,闻着腥膻味儿就来了。 “小志,你们找到羊毛了?”八千的双眼自动略过在其他人眼里无比珍贵的粮食,只顾往羊毛上瞟。 “八千,这羊皮好歹冬天穿了能御寒,对了,穿上还能勉强挡挡刀箭。”小捷指指一袋袋的羊毛,“这些羊毛闻着腥膻,摸着粗硬,你咋就那么中意呢?” 八千看看那十几件已经做成褂子的羊皮,撇撇嘴,颇为不屑,“羊皮御寒?等着啊,到冬天我一人送你们一件衣服,肯定比羊皮暖和。” “莫非你用它来做毡衣?”小捷又问。 打开一袋羊毛,八千抓了一把拿在手中,细细摸着,“毡衣算什么,我能让它不再腥膻,也不再粗硬,嘿嘿。” 言语间很是得意。 志文心中一动,有心接着套套八千的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地响起。 不用问,马二来了,这附近几里地,只有他骑马。 自志文让马二找些人一起帮他打探消息,马二就干劲儿十足,带了几个人给大家过过眼,认识认识后,就打发到前后的难民中,还有周围的支路上去了。 他自己则骑着马,负责联络,有什么消息,及时找志文通报。 口粮则是马二领了之后自行发放给他的人,至于他怎么发,他们这些人的口粮在难民中怎么隐藏,志文就不操这个心了,鸡有鸡路,鸭有鸭道。 马二甩鞍下马,快步来到志文身旁,低声说道:“过天星派他的结义兄弟,绰号老九的,带了三十个精锐,又往北边来了,如果没有回撤的话,估计这阵儿已经过了高家坪。” 马二自找了人后,对过天星不太放心,之前一直留了个人盯在那儿。 嘿,志文不明白这王二痴心不改,一心向北到底为了什么。 看来那晚事后,王二还是起了疑心,这才派人来打探是否真有官军。 不过现在他们既然已经过了高家坪,那么应该看出是被人给唬住了,附近哪有什么大军驻扎、攻打的痕迹。 不论老九是接着北上继续探查情况,还是回去禀告王二,接下来王二都会再次领军北上。 不行,得想办法把老九和这三十人全部留下。 “辛苦了,马二。”想到这儿,志文说道,“走,我陪你去找李智,领这次的奖赏。” “不急不急,小志,上次领的还没吃完,先寄放在这儿。” “嗯,那行,今天就别走了,等会儿有事儿和你商量。” 志文说完就去找定国和可旺去了。 “大柱,大绶,人找齐了吗?练得怎么样了?”志文找到正在帮忙掩埋尸体的二人,将他们带到人少之处问道。 “人倒是找齐了,志哥,可这才几天的工夫,能练出什么样来?”定国非常敏锐,接着问道,“咋了?” “据马二所探,有小股流匪哨探,正朝咱们这儿来。” “嗨,那有什么,咱们几个加上小林他们,打败他们没什么问题吧。”可旺大大咧咧地说道。 “不行,小林他们不能去,你和大绶也得留一人坐镇。”留下之人除了守护粮食,震慑异心外,给其他难民信心也很重要,呼啦啦走掉一大帮子人,就是已经初步归心的人也会犯嘀咕,怀疑还能不能领到口粮。 第113章 水源 “那咋办?”可旺没了主意。 这样一扒拉下来,能去的就只有志文、小捷、小英娘、定国或可旺,加上二十个新丁。 这样的阵容对付几十个积年流匪,就是神经大条的可旺也没有把握能稳胜。 “胜负不是关键。”定国说道,“志哥,你恐怕不仅仅只想击败他们吧。” 志文点点头,“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人逃脱,过天星仍然会得知那晚并无官军,那么这场战斗就毫无意义了。” “所以,光击败他们是不行的,得把他们一锅端了。” 嘶...,可旺和定国都吸了口气,这难度可就更大了。 别说只是志文他们几个带着新丁们,就是大家伙儿齐上阵,也很难做到。 可旺不吭声了,定国则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看着定国冥思苦想的样子,志文突然想到了点什么,对了,他不是从那帮吃人恶匪的身上搜刮了一包曼陀罗粉交给自己了吗,看来全歼老九一伙儿,得着落在它身上了。 ...... 第二天中午,黄河边通往高家坪的路上。 “志哥,休息会儿吧。大家都累了。”定国一旁气喘吁吁地恳求。 为了及时的堵住老九他们,志文、小捷和小英娘,带着定国和新找的二十人,当天夜里就出发,到现在为止一直在赶路,中间只休息过一小会儿。 毕竟他们所在之地离通往高家坪的岔道口已经有段不短的距离了,为了及时将老九堵在岔路上,不得不如此。 志文和小捷、小英娘倒还撑得住,不过其他人就不行了。 “行吧,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已经走到岔路里,还没有遇上老九一伙儿,就不那么急了。 “汪,汪汪,...”马二突然发出几声惟妙惟肖的野狗叫声,众人都不解地看着他。 为了能和他手下的探子联系上,马二也跟着来了,这次和其他人一样,没有骑马。 “我们的人就在附近,刚才我看见标记了,这是和他打招呼呢。”马二解释道。 果然,片刻后不远处有狗叫回应,马二随即又叫了几声,志文眼见一丛灌木动了动,一个人头露了出来,随后飞快地向他们跑来。 “马二哥。”此人叫了一声,因为和志文他们不熟,点头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志,这是黄四,就是他发现了老九他们的。黄四,这是...”马二没带黄四见过志文他们,这时想介绍志文,却不知该让黄四怎么称呼。 志文也为难了,让这么大个人叫自己志哥?不合适吧。 叫志文或者小志,关系没到那份儿上。 “黄四哥,这是我们志哥。”正为难间,定国主动站了出来,“这是小捷,这是宋婶儿...”。 定国一一为黄四介绍,最后说道:“叫我定国就行。” “哦,志哥。”黄四也有点眼力劲儿,很自然地就叫了出来。 “呃,黄四。”既然黄四都跟着定国这么喊了,志文也就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吃了没有?” “刚准备吃呢,你们就来了。” “那一块儿吃吧,边吃边聊,宋婶儿,给他块饼。”志文说道。 “那就多谢志哥了。”黄四心里很高兴,自己的粮食可就省下来了。 “唉,黄四哥,你这不能生火,吃的什么呢?”小捷很感兴趣。 黄四闻言,从身上摸出个褡裢,笑道:“炒面,就凉水。” “那今天你就不用吃炒面了,和我们一块儿吃饼吧。”小捷笑道。 “黄四哥,你怎么藏在这儿呢?”定国边吃边问。 “哦,以老九他们的脚程,我估摸着,今晚他们得在这儿附近过夜,本想等到他们定了之后,就去找马二哥和你们的,没想到你们倒先来了。”黄四解释道。 “这样啊。”定国喃喃自语,这算是以逸待劳了,占些优势,要是半道伏击,或者夜袭的话,击败老九还是有些把握的。 可要全歼他们,定国摇摇头,他可没把握,狐疑地看向了信心满满的志文。 却听志文问道:“黄四,你喝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没水了吗?志哥,我这就去给你们打。”黄四慌忙起身道。 “还有还有,先不急,我就是问问。” “那边的山坳里,”黄四指了指对面的一座小山,“有个泉眼,还没干,我就是喝那儿的水,泉眼周围有不少野兽的脚印,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周围还有其他的水源吗?”志文接着问道。 “没有了。”黄四很肯定地回答,“昨晚后半夜我就往回赶,那个泉眼是我今天花了几个时辰,顺着脚印,刚刚才找到的。” “老九他们真得在这儿过夜?”志文问。 “不会错。”黄四很肯定。 “那他们肯定会去那个泉眼取水了?” “没错儿!”黄四很自信。 “那就好办了。”志文笑了。 “志哥,你有招儿了?”定国异常好奇。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志文卖了个关子。 饭后。 “走,黄四,带我去看看那个泉眼。其他人就地休息,晚上有好戏看。” “志哥,不带人去接点水吗?”黄四问道。 “不用,我们水够的。”又不能生火,志文可不想让大家喝生水拉肚子。 “大绶也跟着来吧。”志文本不想再带其他人的,不过看定国那抓耳挠腮的样子,知道不满足下他的好奇心不行,就把他也叫上了。 “好嘞。”定国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这就是泉眼?”跟着黄四走到地方,志文皱眉问道。 就是一个水坑,在山的北面,周围有几棵树,太阳晒不到,有些清幽的感觉。 只是这水量,志文觉得少了些,好处是没有水往外涌。 志文有心把它挖大点,又怕蓄不住水,还有人工痕迹,也容易让人起疑心。 “啊,就是这儿了,你看,志哥,周围还有不少脚印呢。”黄四指着地上说。 旁边果有不少的野狗脚印。 “算了,就这样吧。”志文一边自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后,将里面的粉末全部抖进了坑里。 然后又找了根树枝,伸进去搅拌。 定国看着那纸包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志哥,你这是做什么?” 志文没有搭理他,交待黄四道:“黄四,要喝水找我们,这儿的水就别喝了。” 黄四痛快应了,虽然不知道志文往水里放的是什么,但既然如此交待,那肯定不简单。 “别着急,大绶,先把咱们的脚印清理干净,等会儿自会告诉你。”志文找了几根带枝叶的树枝,一一发到他二人手上。 第114章 暗夜偷袭(1) “知道蒙汗药吗?”清理完水坑周围后,志文边带着二人往回走,边问道。 “这...,听说过,不过没有见识过。”黄四是个老江湖,对这玩意儿还是有所耳闻的。 而定国出身军户,对江湖上这些鬼蜮伎俩就不得而知了,摇摇头。 “蒙汗药实际起源于三国时的麻沸散,华佗用它来镇痛、麻醉,不过后来被人用歪了,常人服下它后,会四肢麻木,头晕,嗜睡,昏迷,严重的甚至会死亡。” 定国眨巴眨巴眼,觉得志文讲的这些他体会过似的。 “志哥,难道你刚才洒的粉末就是我从那帮人身上搜来的?”定国恍然大悟,终于想起刚才那个纸包为什么那么眼熟了,还有志文说的那些感受,不就是他被人擒住前亲身体验的吗? 志文点点头,“大绶,我之前一直有点奇怪,以你的武艺,怎么会被那帮人活捉,就算人多打不过,也应该跑得掉的,直到你拿给我那包蒙汗药之后,我觉得你应该是被暗算了。” “不过为了怕你伤心,我一直没提。”为了不让定国误会他,志文又解释了一句。 定国咬咬牙,又点了点头,怪不得他们去打水时那帮人会如此好心地让他们先打,怪不得当晚他会睡得那么死,而被人捆起来后,虽然醒了,却动弹不得。 不过用这招儿对付老九他们,倒是不错,只是...... “志哥,这量够吗?”定国问道。 脑子果然好使,一下就问道了关键,志文暗赞。 “没问题。”志文很肯定地回答,随即叹道,“只是这一次全都用完了。” 实际上他并没有太大把握,又没用过,所以才把纸包里的药粉全部洒了进去,宁重勿轻,先过了眼前这关在说,至于曼陀罗,看以后有没有机会找到自己种。 ...... “黄四,这老九到底会不会到这儿啊?”马二语气有点急躁,眼看天快黑了,还不见对方踪影。 他已经听了志文的计划,老九他们要是不在这儿附近过夜,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大礼可就用不上了,黄四和他马二可就大大地丢脸了。 “会的,马二哥。”黄四依旧坚持他的判断,不过语气明显没有一开始那么肯定了。 “嘘...”,志文突然出声让大家安静下来。 埋伏的这个地方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既能将来路及其周围地形一览无余,还能顺带盯着那个水坑。 这时他分明听到了不急不缓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这让志文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却焦躁不安的内心真正安定了下来,黄四判断的没错。 果不其然,再等片刻,一支马队迤逦而来,速度很慢,细细瞧去,原来这些人都没有骑在马上,而是牵着马步行,原来如此,是步行减缓了他们的行进速度。 看来他们还挺爱惜马的。 随后只见这帮人找了个靠山之地,搭窝棚的,砍柴生火的,开始各自忙碌起来,而那几个经验丰富的找水之人,也不负众望地很快找到了志文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那坑水。 志文和其他人相视一笑,尽入彀中矣。 “志哥,怎么样,上不上?”定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其他人也都望着志文,等着他的决定。 已是二更时分,老九的营地静悄悄的,只有一堆篝火还在有气无力地烧着,两个守夜的人定定地坐在火堆旁,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被麻翻了。 本来志文的想法是,马也喝了水,站着睡的话,药效一上来,肯定得摔倒,这时只管从容上前收取胜利果实。 他没想到的是这帮人如此爱惜自己的马,临睡前统统把马安抚了趴在地上过夜。 这下就不好判断药效到底上没上来了。 “上!”志文低声吩咐,顾不了这么多了,从他们喝水进食到现在,怎么也有好几个小时了,再等一会儿,说不定药效都过了。 众人轻手轻脚从埋伏的草丛中钻出来,飞快地朝老九他们的营地奔去。 志文、小捷和小英娘组成一个三角阵型,冲在最前面。 “排好阵型。”定国轻声喊道,带着新丁们紧随其后,马二和黄四吊在最后面。 “噗!”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志文手中削尖的白蜡杆头,毫无阻滞地刺入火堆旁那人的后颈,然后带着猩红的血液从喉间穿出,几滴血液落在火堆上,发出“嗤嗤”的响声,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血腥味。 火堆旁的另一人,被紧随志文身后的小捷以同样的手法刺穿了脖子,从始至终,二人未发出一点声响。 志文抽出手中的白蜡杆,上前将已倒伏在地上这人的眼皮扒开,借着火堆微弱的光亮,这人放大的黑色瞳孔异常清晰,蒙汗药生效了。 “上!”志文向后一挥手,这种手到擒来的杀伐,志文他们就不参与了,让新丁们见见血,练练胆。 定国带着人散入了营地中,随后不时响起的棍尖刺入身体的“噗嗤”声,和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注定了这是一个杀戮的夜晚。 “马二,黄四,你们不去?”志文笑着对跟在他身后的两人说。 “呃...去,这就去。”马二打了个冷颤,意识到志文这是要他俩交投名状啊,连忙一把拉着黄四,跟着定国他们去了。 老九莫名的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眼皮沉重万分,口中干渴异常。 傍晚找到的水不多,虽然他身为头领,分到的水不少,可他心疼自己的马,大部分都喂马喝了,这一觉醒来,当真口渴难忍。 老九咬咬牙,既然没水,只能强忍着了。 正欲翻个身接着睡,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别说翻身了,就是想睁开眼睛也很困难。 中毒了! 这时,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噗嗤”声,这声音他很熟悉,那是利刃刺入人体特有的声响。 前脚中毒,后脚就有人杀上门来,老九这时哪里还不明白遭了暗算。 听得周围别说反抗声,就是惨叫声都没有,知道这场静悄悄的杀戮进行得异常顺利,他所在的窝棚位置虽然靠后,可就这么几个人,这么大点地方,照这速度,对方很快就要杀上门了。 劳资今晚要毙命于此?想到此处,老九心下不由大急,顿觉周身燥热难耐,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大汗。 第115章 暗夜偷袭(2) 旷野的微风从窝棚穿过,轻轻吹动着老九,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刚刚还燥热不已的身体瞬间又变得冰凉。 是谁,是谁! 老九心里万分不甘,耳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眼,看看这暗算于他的人是谁。 漆黑一片的眼前,突然有了微光,老九这才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眼睛睁开了。 顾不上细思原因,又试了试手脚,好比久不开启的房门,异常生涩,不过好歹能动了。 老九左手摸到身边的腰刀,右手缓缓将刀抽出,行动不方便是一个原因,另外也不想让抽刀的声音惊动夜袭之人。 同时用左胳膊压住刀身,以免刀的反光惊动来人。 老九知道对方处心积虑地下毒暗算,现在出手,定是觉得十拿九稳了,以自己今晚的状态,必无幸免。 只是怎么滴,临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噗嗤!”又是一身利刃刺入身体的声音,老九已经听出来了,这是从离他最近的一个窝棚传过来的,看来下一个就是他了。 脚步声响起,旋即又停在了老九的窝棚外,老九屏住呼吸,生怕对方听到,握刀的右手手心,不由自主地开始冒着冷汗。 “啪!”的一身响起,老九感觉窝棚被人打得一歪,大部分倒在了他身上,不过都是干草,没有受伤,看来对方很谨慎啊。 不过这力道小了,要是把窝棚直接挑飞,他将无所遁形。 老九身上的干草被慢慢挑开,他眯着眼睛,透过缝隙,勉强看出眼前的这人还是一个少年,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害怕。 等少年看清干草下露出一个人形时,双手持着白蜡杆微微向后一缩,就要向仍躺在地下的这人身上刺去。 就是现在,老九见时机已到,趁着少年手往后撤时,连打几个滚,来到了少年脚下,手中的腰刀向着少年小腹刺去。 少年见地上这人突然动了,与今晚所见之人死气沉沉的样子截然不同,不由大惊,右脚后退半步,双手正欲调整手中棍尖刺出的方向。 不过很可惜,少年乃是新丁,动作落在老九眼中,实在太慢。 后退半步的右脚,刚踩实地面的时候,少年就觉得小腹一凉,随后剧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犹如虾米一般。 口中“嗬嗬”作响,想要大声示警,却只能发出低低的,连自己都很难听见的声音。 老九躺在地上,双手仍然举着腰刀,任少年的鲜血顺着刀身,然后是刀把,将他的身上慢慢浸湿。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刚才他这一滚,加这一刺,已经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耗光,此刻身子僵住,又不能动了。 “快点儿!”不知过了多久,旁边有稚嫩的声音传来,应该是催促已经死于老九刀下的这个少年。 已经死去的少年自然听不见这声催促了,仍然一动不动地兀自弓身站立着。 “咦?”催促之人终于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快速向老九走来。 “呼!”,一根长枪忽然横亘在老九和已死少年之间,随后枪身轻轻一抖,将少年尸身从老九的刀上弹开。 老九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实在无力将刀拔出,却也知道,致命的一击即将来临。 奋起刚才积攒的那点气力,老九仍欲做最后的挣扎,刚打了半个滚,眼角余光中瞥见一道白光,随即看见自己的喉间,突然长出了一截枪尖,还带着热气腾腾的猩红血液,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定国手持长枪,双手轻轻一动,枪杆发出“嗡”的一声低鸣,枪尖犹如觅食的蛇头一般,左右摆动了一下,老九的脖子就被枪尖的锋刃生生切断,“骨碌”一声,光溜溜的头颅跌落地面。 至此,过天星王二派出北上探查的这支队伍全军覆没,而王二在半个月后,不但没能等来老九,反而连老九在内的三十人都集体失踪,毫无音信,终于打消了短期内再次北上,投奔王嘉胤的念头,继续在白水附近和官军玩躲猫猫。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的天空已经翻出了鱼肚白。 “大绶,没有漏网之人吧?”志文问道。 “没有,志哥,我都查了一遍,都补了枪。”定国回答,神情却有些痛惜,“只是新招之人,死了一个。” “哦?!怎么回事儿?”志文惊讶了,按说这种情况,别说死了,就是受伤都不容易,实在是比杀鸡都要简单。 “那人还能动,只是不那么利索,我们的人应该是大意之下被偷袭的。”定国回答。 志文点点头,这倒也说得过去,那人或许是体质异于常人,或许是睡前喝的水不多,又是积年流匪,经验丰富,处心积虑之下,哪怕行动不便,对付这些才练了几天的少年,那也是不太困难的。 “喏。”定国用长枪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光溜溜的脑袋,“就是此人。” “原来是他,怪不得了。”志文叹道。 见定国不解,解释道:“那晚火烧高家坪,就是这个光头,想带着人冲进坞堡看个究竟,挺猛的一个人,想来他就是老九了罢。” 说罢拍拍定国的肩膀,“死的这个兄弟,另挖个坑,好生葬了吧。” 这时深坑已经挖好,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往里扔着尸首,志文却带着定国朝马群走去,“走,看看我们能有多少的意外收获。” 马比人的体型大,同样的药量,用在人身上可能会要命,而用在马身上,可能只是昏迷一会儿。 三十匹马,已经有十几匹醒来,在不安地打着响鼻了。 只是药劲儿尚未过去,仍旧半伏在地上,几匹马奋力地想要站起来,都已失败告终。 志文低头想了一下,这解毒之方,无非是初期催吐洗胃,后期输液稀释,当然,针对蛇毒的特效药不提。 输液做不到了,那就催吐吧,看看是否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想到这里,志文就地找了个土罐,又从老九他们早已熄灭的火堆里刨出细细的灰烬,将其放入瓦罐,然后往里灌水。 “志哥,你这是做什么?”定国好奇地问。 “找几个碗跟我来。”志文抬着土罐,边走边晃荡,等到了马群那里,罐里的水已是一片浑浊。 志文让定国把手里的几只碗在地上放好,用土罐里的水一一斟满。 “用这水去喂马。”志文吩咐道,“再找几个人来帮忙,马喝不进去就硬灌。” “哦。”定国答应了一声,丈二摸不着头脑地叫人去了。 第116章 壶口边 在用柴灰水强行给那十几匹清醒过来,却不能动弹的马灌下去后,大部分都吐了出来。 黄绿相间,尚未消化干净的胃容物,马的胃酸,和着柴灰水,吐得满地都是,那味道,够酸爽。 三十几匹马,最后救活了七匹,剩下的再也没能救过来,志文带着人一起扔进大坑里埋了,那肉都知道有毒,谁也不敢吃。 “马二,来挑几匹马。”他们打探消息的,有了马更方便快捷。 “好嘞。”马二精神抖擞地回应,昨晚他和黄四也出手杀了几人,知道交了这投名状后,志文算是真正把他看作自己人了。 做拍拍,右看看,马二最后指着其中两匹马说道:“小志,就要这两匹了。” “怎么不多要几匹?”志文有点奇怪,记得当时可是让他去找十个人的。 “这传递消息的人有马骑就行了,其他打探消息的,有了马反而不方便。”马二笑道。 原来如此,志文点点头,像那些混在人群中打探消息的,有匹马确实挺显眼的。 志文一行带着五匹马,在不用赶时间的情况下,三天后再次追上了孙大夫他们。 另外两匹马,马二半路上就骑着走了,说是送马去。 “志文,你这次又没带上我。”可旺一见志文就开始抱怨,眼里尽是幽怨。 “下次再有这样的大场面,怎么也得让我上了吧。” “好好好,下次让你上。”志文随口答应,带定国更多的是看重他的临场机变能力,只是这次战斗,似乎没太用上。 “小志,再增加些人手吧。”孙大夫眼巴巴地望着志文说道。 他早有这个想法了,只是志文以那几户人家还不熟为由,一直没有同意,现在十多天过去了,这些人干活确实卖力,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志文应该没什么托辞了吧。 “行。”没想到志文这次痛快地答应了。 经过一段时间地观察,他已经确定这些人没什么坏心眼,那就接着找人呗。 “不过还是得像上次那样,招现在这些人认识的人家。”虽说这样做有些鸡贼,不过更保险些。 ...... 初秋,下午,原本宽阔的黄河河水,突然被河道收束了起来,河水不甘地翻滚着,然而很快就顺着悬崖峭壁向下摔落,发出震天的声响。 巨大的咆哮声,简直比千军万马还要让人震撼。 一道缤纷的彩虹,上接长空,下面连着浑浊黄褐的水帘,就那样静静地卧着,与奔腾不已的河水相比,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志文站在悬崖边,怔怔地望着这号称中国的第二大瀑布发呆。 没错,这里是黄河壶口。 在第二次招人后,殓尸的人家已有五十四户,两百多人,效率大大提高,行程也再次加快。 志文现在和小捷、小英娘专门负责找粮,只要马二一有发现,他们就带着六个新招的孤儿,前去挖宝。 有双手空空的时候,也有满载而归的时候,有两次居然还在稍微大点的镇子里发现了药材,把孙大夫父子乐得合不拢嘴。 多了几匹马,又找人做了几辆马车,运输不是问题。 这样一路下来,人手虽然多了很多,但志文手握的粮食居然没有减少。 在不找粮的日子里,志文他们的小分队和其他人相比,就要清闲些,今天在路上,志文远远听见了这声传几里的轰天巨响,估摸着应该是到壶口了。 当下不由分说,拉了好几个暂时无事的人前来观赏。 不过其他人兴趣不大,忽忽看了一眼各自就走了,就连诗兴大发的孙大夫,也只拈须吟诵了“秋风卷起千层浪,晚日迎来万丈红”,这样一句诗就去看他的病人了。 只剩下志文独自一人在这里发了一个下午的呆,难得地休闲了下。 在被这雄奇壮丽的景观震撼之后,却突然想到十几年后,景色依旧,而神州大地却可能是遍地腥膻,心下不由怅然。 这一路走来,志文能肯定的是,自己这一帮人,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孙氏父子帮人看病、熬药,他们殓尸、消毒,给帮忙的人放粮,队伍由小到大,不知多少原本应该已经饿死、病死的人活了下来。 可这样的努力,有意义吗?志文有些怀疑。 也许这些人没有死在这场饥荒和瘟疫里,可在这十多年间,他们可能会死在另一场的饥荒和瘟疫里,可能会死在流贼的暴动里,可能还会死在建奴的铁蹄之下,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自己穿越到这里,能为这些人,为苦难深重的神州,做些什么呢? 就这样,看着翻滚的河水,听着滔天的水声,嗅着潮湿的水汽,志文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夕阳即将落山,才转身离去。 赶到营地,正好吃饭,趁着人齐,志文宣布,再次增加殓尸的人手。 “太好了,小志,赏了一下午的瀑布,想通了?!”最高兴的自然是孙大夫。 “不过我们找的人家,总共加起来满一百五十户就行了。”志文点点头,接着说道,“李智你们招人的时候留个心,别弄多了,会烧石灰的优先。” 这个数字是志文考虑过的,李智一个人清理统计七十户差不多是他的极限了,囡囡她们三个丫头人小,能把剩下的八十户理清就很不错了,再多的话就忙不过来了。 不是没想过找识字之人来帮忙,可一路上这众多难民,想在其中找个识字的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其他人,如可旺、定国和小林等,识的字还不多,计数就更别提了,再说他们也有自己的事儿。 只有志文自己和小捷,在不找粮的时候可以帮忙。 “可这人手我觉得还可以再多找些啊,小志,你们前几天不是又找到一批粮了吗?”孙大夫内心里自是觉得人越多越好,“人再多些,咱们也能走得更快些啊。” “孙伯,不是我舍不得粮食,再招人家,李智他们就忙不过来了。”志文解释道。 随即安慰孙大夫,“不过你放心,等新招的人家熟练了,我自有办法,既不招人,又能增加人手。” “是吗?你可别糊弄我。”孙大夫将信将疑地说道。 “哪能呢,你就瞧好吧。”志文说道,“马二昨天报信说,又找到一处毁损的坞堡,等我和宋婶儿还有小捷去找粮回来,咱们就开始。” 第117章 有船的渡口 秋日的旷野,天高云淡,黄河边的官道上,逃难人群熙熙攘攘,正络绎不绝地向南而去。 一匹骏马带着烟尘自南而来,难民们远远见到,早早地让开一条通道,马匹连同鞍上的骑士,仿若劈波斩浪,奔行之中未受丝毫阻碍,一路向北而去。 “小志,小志!”马二远远看见人群中那显眼的几辆马车,和林立的白蜡杆,还未到跟前,就迫不及待地大声喊道。 “怎么了?”志文正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等马二进前,到了身旁,这才开口问道,看他神色如此兴奋,难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新发现? 自黄河壶口瀑布二次招人,殓尸人家达到一百五十户,共计六百多人后没多少天,志文又再次扩大了招人的规模。 现在直接或间接给志文帮忙的人约有两千左右了,殓尸消毒的进程大大加快,赶路的速度也不断提升。 其中最亲近的人计有十八人,包括逃难之初,连上志文自己的七人,孙氏父子二人,定国一人,小林一伙儿七人,李智一人。 招收的孤儿一百二十五人,六人和志文、小捷和小英娘他们组成了挖宝小分队,十一人和小林他们七人组成两个九人小队,专门负责赶马车和警戒,可旺和定国各带四十四人,各自组成五个九人小队,分别做为先锋和后卫,还有二十人的预备人员居中策应,以备意外。 殓尸的人家就固定为一百五十户,有掉队或者其他情况减少的,再临时补足,现在有六百一十二人。 以上共计七百五十五人,都是直接从志文他们这儿领口粮的,只不过志文他们自己十七人和孤儿,是直接保证口粮的,而那一百五十户人家则是根据他们的殓尸数量发放的。 对了,马二和他的手下十人有些特殊,是基本口粮加额外奖励。 至于剩下的一千多人,算是外围人员,是间接从志文他们这儿讨活路的人。 要说这招儿,志文还是从张婶儿两口子(花花父母)身上学来的。 他二人被定国救出来后就跟着帮忙殓尸,口粮自然是按他俩每天完成的多少发放,一户就他两人,人少,干的活儿不多,一开始拿到手的口粮不太够。 不想没几天张婶儿就开了窍,没被选上的难民那么多,她自行找了两户人家给她帮忙,这样一来,干的活多了,他夫妇二人拿的粮食也就水涨船高了,至于私下里怎么分给这两户人家就不得而知了。 看在花花的份儿上,志文睁只眼闭只眼没有去管,知道张婶儿肯定会克扣部分粮食,否则没有点利益,她图啥?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志文犯不上管。 其他人家看在眼里,都觉得这是因为张婶儿和志文他们相熟,不敢效仿。 而志文在黄河壶口宣布二次找人时,想起了张婶儿的这招儿,决定下次需要人手时,就这么做,人手增加了,却只增加了很少的工作量,统计工作主要还是面对这一百五十户人家,而粮食的二次分配则成了这一百五十户人家的事儿。 等志文觉得可以第三次增加人手时,先暗地里让人怂恿两户人少的人家跟着张婶儿那样做。 有了这三个榜样,而又没人因此受到惩处,这一百五十户人家有样学样,很快都各自找了人手帮忙,队伍的规模就这样一口气扩大到两千人左右。 只不过这些帮忙的人,一是不太固定,二来没有统计,也就只能估个大概数字。 现在这前后左右两里的范围,不是志文他们的人也和他们很熟,所以见到马二骑马飞奔而来,都主动让道。 至于孙大夫担心的石灰问题,被第二次招收的几十户会烧石灰的人家找了座石山,用了五天功夫就轻松解决了,连志文收藏的石头和木柴的私货都没用上。 而孙松龄,人们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孙大夫”上升到了“孙神医”,虽说鼠疫他没有太好的办法,可其他病却基本上是药到病除。 再加上由他主导的,明面上以李智为首的殓尸、消毒的行为,使得鼠疫病患渐渐减少,死尸密度与鼠疫初发时相比也大大降低—而这也是志文不得不增加人手,扩大范围的原因之一。 孙大夫威望空前提高,加上他又姓孙,难民们坚定地相信他是唐朝药王孙思邈的后人,贯之以“神医”的尊称。 “小志,快到了,快到了!”马二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慢慢说,快到哪儿了?” “快到渡口了,有船的渡口,好家伙,怕有上百条船。” “还有多远?” “嗯,以咱们的脚程,再有个三四天的工夫,赶在中秋节前,怎么都能到了。” “大家听到了吗?渡口快到咯!”小林在旁边嚎了一嗓子。 纷乱的嘈杂声,由近而远地传了开去,很快,远处也传来了阵阵的欢呼声。 有船的渡口,那是难民们的希望维系所在,只要乘船东渡黄河,就能离开这个地狱般的所在了。 在难民们的心里,河那边就是天堂,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哪怕没了田地,还可以投靠亲友,可以做工,可以讨饭,就算是剥树皮、挖野菜,恐怕也要比这边更容易活下去。 ...... 是年崇祯二年,中秋节的前一天,志文一行终于赶到了马二口中所说的,有船的大渡口边。 通向渡口的只是条小道,志文起先还有点将信将疑。 又走了一会儿,这才信了。 未见到河水,尚只闻哗哗的流水声,入目所见,小道两旁的旷野,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和乱七八糟的窝棚,要是过不了河,没道理这么多人聚在这儿。 “吱吱”作响的马车行进声,将成千上万双目光吸引了过来,待看见志文他们的马车以及车上的粮食,麻木呆滞的目光瞬间带上了隐隐的疯狂。 不好!志文被这些目光一盯,心中充满了不安,不由得想起了解救囡囡大雪纷飞的那一晚,白天混在张府队伍中出城时,那些难民的目光,和眼下这些人的目光,何其相似。 念头刚转到这儿,站在马车上的志文就看见前方烟尘滚滚,似乎已经出事了。 而做为前锋开路的,正是可旺和他的五个九人队。 第118章 拦路者死 “尚闰,你带两个九人队上前去支援,告诉可旺,先把对方打服再说。”现在是不论己方对错,作为先锋的可旺他们,都要杀鸡儆猴,把威望树立起来。 “尚余,你去后面,让定国带队尽快向我们靠拢。”今天是知道即将要过河了,整个队伍的前中后有些脱节。 志文一迭声地吩咐着,这两人是后面招的孤儿,仍是按千字文的顺序取的名字,取自“闰余成岁”中的前两个字。 “咱们中间的,”志文大声喝到,“拿好武器,缓步上前,以为可旺的支援,其他人等,若有擅动者,”志文顿了顿,“杀!无!赦!” 如果不及时将眼下这些不安分的苗头扑灭,一味忍让的话,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被人群起而攻的话,就麻烦了。 就算志文他们战斗力爆表,能杀出一条血路,也必将损失惨重,同时在那些殓尸人家的眼中,再无任何威信可言,哪怕有粮,再让他们做事就不容易了。 “喏!”马车周围小林他们齐声回应,举起手中的白蜡杆,削尖的一头斜斜指向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虽然都是半大孩子,却也气势十足。 这一番中气十足地呼喝声,加上带着森森寒气的眼神和武器,暂时将道路两旁有些蠢蠢欲动的人群给镇住了。 伴随着前方传来的打斗声,志文他们这里却是异常安静,只有马车轮子滚动时发出的“吱吱”声,周围难民中,有几个明显不太服气的人,想要上前,却因为大部分人被志文他们的气势所迫,势单力孤之下,不敢轻举妄动。 而此时此刻,渡口码头旁,两条大汉盯着不远处正在打斗的可旺和另一队人,打头之人身形挺拔,肌肉精壮,而稍稍落后一点的人更加高大魁伟。 “大哥,你说新来的这帮小子是哪一家的人马?怎如此了得。” “不知道,”被称作大哥的人摇摇头,“之前没听说哪家有童军。” “这王二跑功了得,不过这远见就差了些,这童军定然不会是他弄的。”这大哥开始分析起来。 “王嘉胤倒是可能有这个胆识,不过他一向在北边活动,没听说南下啊?难道是新的豪杰?” “嘿嘿,”另一个声音笑道,“瘌痢头一向作威作福,这下算是撞上铁板了,八九十号人不但没有拿下四十多个少年,还被伤了不少的手下。” “的确厉害。”大哥点头赞同,“不过他们打他们的,跟咱们没关系,要想过河,拿钱粮来。就是王嘉胤和王二来了也是如此,我就不信他们能自己游过河。” “说起来,这都多亏了力哥。”这时两人身后有人搭话了,“要不是力哥把我们都召集在一起,又想出了这招儿,咱们哪,都要被这帮难民给祸害了。” “都是在河里讨生活的人,”那大哥(也就是力哥)回头说道,“就别跟我客气了。咱们啊,只有抱成团,才能活下去。” 话音刚落,旁边身材魁伟之人叫道:“大哥,快看,那帮小子来援军了。” 力哥再度回头,只见远处又冲出一队小子,和先前那帮一样,人人手持白蜡杆,三人一队,迅速地加入了战场,原本就是苦苦支撑的瘌痢头一伙,被这样一冲,顿时不支,开始节节败退。 “志哥!我们到了!” 志文这边敌我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定国带着后队赶到了。 “嗤!”人群中一声轻笑,正是那几个蠢蠢欲动之人发出的,随之有人不屑地说道,“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豪杰,原来只是几个小兔......” 最后两个“崽子”字尚未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噗”的一声轻响,一根削尖的白蜡杆从此人的前颈贯入,后颈穿出,将他的话生生地堵了回去。 原来志文见有人出头,不怒反喜,只要把领头之人以雷霆手段,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杀,必将进一步震慑这帮难民。 当即从原来所在的马车,几步跃到离此人最近的马车之上,在此人还在说话之时闪电出手。 此人一时未死,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徒劳地想要拔出脖子上的杆尖,嘴里“咯咯”做声,一阵尿骚味儿忽地弥漫开来,原来已是大小便失禁了。 志文手持白蜡杆,鄙视地看着他。 这个蠢货,想要发难也应该选在定国他们还没赶到之前才对,定国他们一到,志文手中的力量大增,更无后顾之忧,不杀他立威,杀谁? 刚想到这里,志文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的一人手持锄头,高高举起,似乎想要蛊惑人群,当下不及细想,双手一较力,白蜡杆一弹,将穿在杆尖的这人向那人摔去。 “噗!”一声闷响,两人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头颅虽然未碎,却都折出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其间还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那是颈骨折断的声音。 “吧嗒!”,两具尸体先后跌落地面,这声响仿若晨钟暮鼓一般,给周围这帮蠢蠢欲动的人群泼了一桶冷水,原本跃跃欲试,小步上前的人都停了下来。 “呔!”定国适时地一声大喝,“战又不战,降又不降,是何道理?”声音不小,还带着童腔,但却无人敢笑。 志文听了倒是想笑,这厮不知哪里听的三国,将张飞长坂坡喝退曹军的段子用在了这里。 强行忍住笑意,志文接着发令:“加速前行,支援可旺,拦路者,杀!” “杀!杀!杀!”小林一行和随后赶来的定国一行爆发出三声大喝,这下声势更盛,难民们被骇得连连后退。 其中一人后退时失足倒地,刚想爬起来,却被随后赶到的定国一枪戳死在地上,三根白蜡杆迅速伸进此人身下,将其微微抬起后,抛向人群之中。 “拦路者,杀!”定国带着这三人大喝。 这人的死,加上定国他们的喝声,成了压在这帮难民心头的最后一根稻草,伴随着不知谁人发出的一声唿哨,志文他们两旁的难民“呼啦”一下散开了。 然后“啪”的一声,那具尸体落在了空荡荡的地上。 志文站在马车上,看着这一幕暗暗点头称赞。 定国操练这帮新丁还真有一手,短短时间,这帮小子竟然已经有了些微强军的风范。 还有这定国,不论是出手还是发声,时机都非常恰当,一步一步地将周围这帮难民的心理防线击溃。 第119章 一网打尽 站在码头旁的几个汉子但闻远处人群密集之地爆出三声“杀!”,原本挤做一堆的难民们忽地散开,露出了正中央的一队人马。 几辆堆满麻袋的马车周围,是蜂拥的少年,个个手持白蜡杆,与正和瘌痢头对攻的少年们一般,气势汹汹地向前而来。 力哥眼中正在打斗的这帮童军们在听到三声“杀”后,气势更盛,瘌痢头们更加不支,节节败退,眼看就要退到他们身前了。 力哥轻声唤道:“强子!” 他身边的高大汉子闻言只身上前,大声喊道:“听好了,打斗双方不得进入码头十丈范围内,否则我们一个都不送过河!” 瘌痢头及其手下似乎早就知道了似的,高大汉子话未说完,拼着几个手下受伤,硬生生改了后退的方向,朝南退去。 而可旺则带着人以少打多,以小打大,紧追不舍,倒也没有进入码头的十丈范围。 “瘌痢头这回亏大了。”力哥笑着对已经退回他身边的强子说道,“他自己的人死了三十多个,这帮童军却只有十多个受伤。” “一,二,......,十一,十二,......”力哥话刚说完,耳中听到的却是一连串的数字。 侧头一看,只见强子用手指着地上东一个西一个的尸体,正在数数呢。 “行了,等你数清楚,天都黑了。”力哥笑骂。 这时原本拥堵的人群已经变得稀稀拉拉,给瘌痢头们撤退提供了方便,有几人见势不妙,已经转过身,撒腿朝后跑去。 “嘿嘿,”强子笑笑,“大哥,瘌痢头抵不住了,想跑。” 他其实早看不惯瘌痢头一伙人了,仗着人多,手底下又有几分武艺,在这渡口敲诈勒索,欺行霸市,不但人家捕捞的鱼他们要去分一杯羹,就连难民们辛辛苦苦挖的野菜,剥的树皮也不放过。 难民们虽说也给强子他们这些在黄河上讨生的人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和困扰,可小强还是对瘌痢头的这些行为颇为不齿,都是有手有脚的爷们儿,想要吃的自己不会去找啊。 要不是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强子自己都想去教训瘌痢头一顿。 这回瘌痢头一伙儿被一帮少年打得灰头土脸,他自然乐见其成。 力哥正要点头赞同,却见高高站在一辆马车上的那个少年发一声喊,护卫着马车的少年们,立即分出一半人手,在一个手持长枪少年的带领下,蜿蜒朝着瘌痢头的后方兜去。 “怕是跑不掉啊。”力哥喃喃说道,这帮少年显然并不满足于仅仅击退瘌痢头一伙儿,而是想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借此机会树立他们在这渡口一带的威望,他现在对这帮少年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站在力哥的地方,只见负责截击瘌痢头的队伍,犹如一条巨蟒,一张嘴,狠狠咬住了瘌痢头的后方,与追击者一前一后,形成了夹击之势。 随后的场面就完全是一边倒了。 瘌痢头们早已不支,后退中不想又被堵住退路,被人包了饺子,士气全消,战心全无。 有的丢下武器,想要跪在地上乞降,却又有些犹豫,有的并不甘心,但自家队伍一头一尾都被人杀得节节败退,却又让他们心生寒意,一个个都呆立原地。 他们呆着,可旺和定国却没有发呆,两人一前一后,在将负隅顽抗的几人击杀后,带着人旋风般杀入了呆立的人群中。 瘌痢头的人本就心无斗志,现在又首鼠两端,人心不齐,很快就砍瓜切菜般地被一一击倒在地。 “瘌痢头在那儿?”定国枪尖抵住一人的喉间逼问道,志文带人在后杀散难民后,已找人问清了情况,就是浑号“瘌痢头”的人,在志文他们尚未抵达渡口之时,垂涎他们马车上的粮食。 随后定下计策,先是在前挑衅可旺,意图击溃在他们眼中还算战力的可旺他们后,就可顺利拿下被他们视为菜鸟的志文一行。 谁知可旺他们骤然遇袭,却并不慌乱,在稳住阵脚之后,反将瘌痢头们打得节节后退。 眼见难以拿下可旺,瘌痢头又让人在后鼓动难民,意图掀起大乱,再趁乱谋夺粮食。 不想被志文和随后赶到的定国一举镇压,现在连后路都被定国给截了。 志文给定国的交待是,首恶必除,跟班们放弃抵抗可以放过,但必须找出瘌痢头并击杀,用他的项上人头来震慑这个渡口周围那些别有居心之人。 “我...我,”被定国用枪指着的这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结结巴巴地话都说不完整,裤裆都湿了。 定国皱皱眉头,他已经闻见了一股恶臭,“把他找出来,饶你一命。” 说完枪尖微微向前一送,此人喉间渗出了一点猩红。 “我,我看看。”这人战战兢兢地说完,一只腿抬起,想要站起来,只是腿抖得像面条一般乱颤,怎么也起不了身。 定国向跟在他身旁的两人扬扬下巴,二人快速上前,一人伸出一只手,将这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见此人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却迟迟没有说话,定国有些不耐烦了,用枪杆在他后背重重一敲,“快点。” “好...,好像在那边。”此人不敢呼痛,用手指着右前方一群跪地求饶的人说道。 定国带着两个手下,身高不够,几乎是拖着此人来到人群中。 “说,是谁!” “是,是他。”这人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向一个不但跪着,还将脸也埋在了地上的家伙。 “啪!”的一声,定国一枪杆抽在那人背上,“抬起头来!” 地上这人“嗷”的一声痛呼,“小爷,饶我一命,小爷!”,却仍是死死跪在地上,不肯抬头。 定国大怒,举起枪杆,正欲给他来下狠的,不妨他正前方突地一阵骚乱,原本或站或跪,只顾求饶的众人,纷纷没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几声惨呼,然后是倒地的声音。 原来可旺已带人杀到了这里。 定国看见浑身是血的可旺笑了笑,知道大局已定,剩下的人已无翻身之力,正想和他打个招呼,却见可旺双手微微一动,手中长枪迅疾刺出,穿过疑似为瘌痢头的脖颈,将他钉在了地上。 第120章 渡口立威 定国眼见已是自己砧板上的俘虏,被可旺不问青红皂白地杀死,不由得勃然大怒,一字一顿地说道:“胡!可!旺!我俘虏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杀了?” 可旺眉毛一挑,“咋了,这人杀不得?” 说起来可旺、定国二人,不论是一起训练新丁,还是像今天这样分头行动,彼此之间其实颇多默契,只是二人似乎八字不合,先天犯冲,相互之间总会有些摩擦和口角。 定国回道:“志哥交待了,一定要找出他们的头领瘌痢头,这人,”他指指两个手下正架着的人,又指向被可旺杀死的那人接着说,“指认他就是瘌痢头,我正要让他抬头辨认呢。” 可旺大大咧咧地说道:“指认?那还不容易。” 说话间,双手较劲,将被他钉在地上之人挑了起来,送到定国他们身前,“这不就行了,还更好认。” 定国被他这话噎住了,有一种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的感觉。 “喂,我说,是不是瘌痢头啊?”这话却是可旺对那俘虏说的,眼见这人浑身抖得筛糠似的,嘴唇也骇得发白,牙关“哒哒”直响,知道他说不出话来,又说道,“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那俘虏听完,连连点头,可旺得意地看了定国一眼,“这不就完了,哪儿用得着那么麻烦。” 说完,大枪一抖,斗大的头颅就从脖子上滚了下来,人已经死了一会儿,鲜血没有从颈腔中喷射而出,只缓缓地涌了出来。 饶是如此,这俘虏也骇得嘶声大叫:“别杀我,别杀我,这小爷已经答应饶我一命的!” 可旺“嘿嘿”一笑,“那剩下这些人咋办?”指了指现在场中跪地求饶之人问道。 可旺自习武以来,甚是好斗,不过并不好杀,刚才只是杀红了眼,一时没有收住手,还有不愿向定国低头认错的念头。 “志哥说了,放弃抵抗的可以饶过。”定国说着话,蹲下身,攥住人头上的发髻,将人头拎了起来,“还需再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瘌痢头。” 说完话将人头递给架着俘虏的两个手下说道:“你们再去找其他人辨认一下,到底是不是瘌痢头。” 两人点头应下,放开俘虏,接过人头转身去了。 “哈哈哈,饶过我了,饶过我了。”俘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面,失心疯般地嚷嚷。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定国接着说道,“凡是瘌痢头的人,一人打断一只手。” 可旺一声狞笑,就要动手,在他心里,志文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别,别动手,小爷!”俘虏没想到形势突变,心情瞬间又从天堂跌落地狱,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堪堪避过可旺落下的枪杆,“我可一直没有跟你们动过手啊。” 真要被打断一只手,想想跟着瘌痢头作的那些恶,得罪的那些人,要活下去可就难多了。 “要不这样,两位小爷,那人头要不是瘌痢头,再来废我的手如何?” “啪!”定国终究心善,挡住可旺下落的枪杆,“行,暂且先饶过你。” 可旺不满地嘀咕:“可志文都说了要打断手的。” “先去打其他人的,这人等会儿问志哥行不?”定国无奈道。 可旺闻言,虽然仍是不满,却也放过这人自行去了。 码头上的力哥一众人等,见这帮小子一前一后,砍瓜切菜般地拿下了瘌痢头的人,正自赞叹,却听得惨叫声不断传来。 “这帮小子手还真狠。”力哥对强子和身后众人说道。 距离不远,他们自是看到了还活着的瘌痢头手下,个个都被打断了一只手。 众人默然,打断一只手固然狠了些,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直接杀人比起来,已经算得上是仁慈了。 不多久,力哥他们看见这帮小子在一辆马车上树起一根长杆,杆上林林总总地挂了几十个人头,而杆顶处的,赫然正是瘌痢头,双眼未闭,充满惊骇,似乎仍不相信自己就此身亡。 “哈哈哈,”强子鼓掌而笑,“大哥,瘌痢头这回可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这帮小子,厉害,够狠,我喜欢。” “岂止厉害,”力哥喃喃自语,“这立杆挂头,可是有点朝廷传首九边的意思了。” 却说志文这边刚刚摆平了可旺和定国的争执,做主饶过了指认瘌痢头之人。 说起来这事儿定国和可旺都没错,定国算是千金买马骨,借此安抚渡口的其他难民,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一帮人辣手无情。 而可旺是一根筋,只认志文的话,也没有错,志文只能双方都安抚了下。 现在让志文头疼的是孙大夫不见了,就连八千都不知道他爹什么时候消失的,估计是定国带人支援可旺时,人手一下少了大半,孙大夫借此机会溜了出去的。 肯定是见天色还早,忍不住又去给人看病了。 想到这里,志文也是暗自抱怨,这局面虽然刚刚平定,可谁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敌人,这孙大夫真是不爱惜自己。 “大柱,你带几个人,和八千一起去找孙伯。”身为义子,可旺理所应当做这事儿。 “八千,你心再急,也不许脱离可旺他们,否则不但找不到你爹,就是你自己,也可能有危险,听到没有?”志文恫吓着八千。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整个队伍里,除了志文外,跑得最快的人呢。 八千修炼第三幅图毫无进展,而定国都显现出了效果,这就尴尬了。 志文思来想去,把第一幅图的练习方法教给了八千,谁知这回是王八对绿豆,双方都看上眼了,八千上手练习没几天,“轻功”进展神速,虽然还不能飞檐走壁,但跑得飞快,能把除志文外的其他人远远甩开。 爬高上低的也更加灵活,这下误打误撞,反倒对了八千的胃口,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采药什么的更方便了,以至于力气不够,枪刺术一直没有练出什么威力来,他也不在意了。 “行,我都听可旺的。”八千知道志文这是为他好,强忍着心中的不安答应了下来。 第121章 不是流贼 让志文头疼的还有这满地屎溺,除了码头附近的十丈范围还算干净,其他地方都是东一堆西一摊的大小便,有些甚至就在已经空了的窝棚边上,看着恶心,闻之欲呕。 看来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让这些难民没能过河,反而在此住了一段时间,没人注意卫生,才造成这样的景象。 “老李!”志文喊道。 “哎,小志。” 志文指了指遍地的尸体,有瘌痢头一伙儿的,也有其他难民的,幸运的是,没有志文他们的,“让那一百五十户人家把这些死尸收殓了,口粮照旧。” 今天这场械斗的规模和死亡的人数,是志文招收了两千人以来的第一次。 “是,小志。”李智恭敬地回答,随即笑道,“这才几十具,可不够他们分的。” 随着尸体减少,为了让这些跟着他们的人家能勉强吃饱,提高他们干活的积极性,志文前段时间不得不将收殓一具尸体的口粮从二两提到了三两。 这两天更加稀少,志文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加到四两粮食了。 “说的是。”志文点头,光那一百五十户人家都有六百多人呢,确实不够分,今天忙着赶路,未必有多少人家去殓尸了。 “那发布个任务,”志文更习惯把自己看作是有需求发布任务的一方,一百五十户人家是接受任务的一方,完成任务后从志文这里领取报酬。 “让他们另外挖个坑,把这些粪便收拾干净。” “报酬嘛,”志文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你看着办吧,别太低,但也别太高就行。” 李智点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小捷,定国,你们带些人,拉着这俩马车,”志文指指竖着高杆,挂满人头的马车,“到处转一转,让那些居心不良的人,趁早把念头打消。” “那,码头那里要不要去?”尚闰问道,刚才他带人支援可旺,表现不错。 “怎么,有什么说道么?”志文问道。 “刚才好像有人说,不得在码头十丈范围打斗,否则他们就不渡人过河了。” 敢放出这样的话,瘌痢头们还不敢破坏这样的规则,看来在这渡口,这些摆渡者的掌控力不错啊。 “这样啊,那码头就不用去了。”码头那里视野极佳,刚才这番阵仗,想必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实在是没有必要去挑衅。 “还有,”志文喊住了已转身欲走的小捷和定国,“再跟这些人说一下,不许随地大小便,我们会安排人巡查的,见一次打一次。”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短时间内,自己这帮人恐怕和其他人一样,是过不了河的,这环境卫生就不得不整治一番了。 正好借着这次立威,敲打下这些难民,自己在着也舒服,还能有效控制疾病的传染。 事情安排完毕,志文站在马车上,远眺码头和黄河。 这个渡口,怎么说呢,很特别啊。 渡口的选取,一般要求两岸地形要便于船只停靠,崇山峻岭和滩涂烂泥都不行,水深也有要求,太浅的话肯定不行,船只容易搁浅。 还有就是在满足以上两点的前提下,渡口两头的河(江)面距离自然是越短越好,这样来回一趟能省不少力。 之前志文路过的渡口,基本都符合这三点。 可眼前这渡口,前两点倒是满足了,但是河面距离却是异常宽阔,再加上蒸腾的水汽,以志文这么好的眼力,又站在马车上,也只看到对岸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船只,连岸边码头都看不清晰,可见两岸距离之远。 而力哥和强子这几人,先是见那辆挂满人头的马车启动,在一队人的簇拥下,朝着难民堆而去,知道这帮小子是要借此机会进一步宣扬刚才的战果,扩大他们的影响力和威慑力。 随后有新的难民陆续来到刚才因为打斗而空出的场地,按力哥的估计,前前后后怕有两千人,都是在马车附近停留片刻后,就各自散去,挖坑的挖坑,殓尸的殓尸,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完全是长期做惯了的样子。 这下力哥都有点不淡定了,原先他一直以为这支童军是哪家已经扯旗造反的头领弄出来的,佩服这人有些本事和远见,能把这群小子操练成这样不容易,再过几年就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强军。 可这战后打扫战场,收殓尸体的行为,却绝对不是任何一家流贼会做的,他们胜了的话,只会忙着抢粮抢人,哪里会去理会地上的死尸是自己曾经的同袍,还是挥刀相向的敌人。 输了的话一溃千里,更是只会忙着逃命了。 在力哥的认知里,哪怕是现如今的官军,也很少能这样做的了。 待看到这些难民更多的是在清理地上的粪便时,力哥他们更加惊讶了,这些人绝对不是流贼。 同时也很好奇,到底是些什么人,要武力有武力,能把瘌痢头这样的混混们兵不血刃地收拾了,要规矩有规矩,能指使这么多人利落地打扫清理场地。 正当力哥他们百感交集之时,只见对方的马车阵中,一大一小二人越众而出,径直朝他们走来。 却是志文见李智已经把事情安排完毕,遂叫上他一起前往码头,想要打探一下过河的情况,他自己毕竟年岁还小,出头露面的事总得有个成年人一起。 力哥知道这是对方的话事人来了,忙咳了声嗽,清清嗓子,提醒强子和其他人打起精神,静候对方的到来。 “几位,在下有礼了。”李智嘴里客气着,手上也作了一个揖,“不知怎么称呼?” “不敢当,”力哥还了一礼,“在下陈力,忝为这个码头的领头人。” “我叫陈强,叫我强子就行,是力哥的兄弟。”强子接过话,一一介绍自己和其他几人。 “不知先生贵姓?”力哥待强子话毕,又拱手问道。 “免贵,姓李,李智。”李智边还礼边说,“这是在下小侄,志文,跟着我长长见识,陈力头领勿怪。” “哪里哪里。” 一众人等相互寒暄,客气的不得了,气氛尚好。 第122章 拜访孙神医 “对了,陈力头领,我等欲从此渡河,前往晋西,不知有何规矩?”寒暄了半天,李智终于问到了正题。 “没什么规矩,交钱交粮就成。”强子呵呵笑道,他也是早不耐烦这等客套,耐着性子等了半天,见对方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忍不住抢着回答。 “哦,那要多少钱粮呢?” “每人交二两杂面,或者五十文钱,咱们就保证送他过河。” “这...”李智闻言,脸色稍变,“这价钱是不是稍微高了点?” 这个费用,对志文他们来说,真算不上什么,可装模作样地表示下惊讶,还是要的。 “高了?”强子说道,“咱们这些船工,一家老小都是五六口甚至七八口人,就指着一条船吃饭,拉一趟活儿,也就四五个人,最多不超过十人,收的粮食,就够家里三四个人一天混个半饱,你还说高了?” “这...”李智说不下去了,想想的确如此,又问道,“那五十文钱可不止买二两粮啊?” “唉,”这是陈力他们当中一个年纪稍长之人,“你们啊,有多久没买过粮了?现在最次的杂面,也是快二十文一两了,眼瞅着还要涨,咱们收的这五十文,真不高。” 李智彻底无语了,和志文相互看了看,都是一脸无奈。 现在渡口旁聚集的这些逃难之人,都是优胜劣汰后的佼佼者,不夸张地说,都是身强体健之人,还兼野外生存大师,身体差的,找不到吃食的,不是病死就是饿死了。 只是难民中没有几家还有这些钱粮,特别是粮食,早吃了。 怪不得这么多人聚集在此而不过河,原来是没钱过啊。 只是力哥这些人如此行事,不怕惹怒难民们,给自己带来灾祸吗? 志文看着宽阔的河面,若有所思。 “一开始有人不吃咱们这套,仗着人多势众,想逼着我们摆渡他们过河。”强子仿佛知道志文心中所想,接着说道。 “可咱们是什么人,个个从小都在黄河边长大,水性没得说,在河西的就咱这几人,打不过往水里一跳,谁都拿咱们没辙。” “有那不知深浅之人,有的跟着下水,有的想自己摇着码头的这几艘船过河,都被咱们在水里给收拾了。” 强子一口气炫耀完,得意洋洋地总结道:“从那以后,你们这些逃难的,不论他原来有多横,都不敢得罪咱们了。” “那这黄河沿线的渡口,要么没船,有船也不渡人,也是诸位头领的手段咯?”李智不笨,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些渡口无人摆渡的原因。 “那还不是被你们这些人祸害的!”刚才那年长者突然激动起来,“一开始咱们都散居各个渡口,遇上逃难的要过河,有钱粮的,咱们就收点,实在没有的,也就算了。毕竟咱们靠河吃饭,除了摆渡,还可以打鱼。” “一开始还好,我们两边还能相安无事,谁知没多久,你们这些人就坏了良心,竟然抢咱们的船,逼咱们摆渡,这也就罢了,还要抢咱们的粮,杀咱们的人...”长者哽咽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志文和李智无言以对,逃难路上种种残酷的场面,一时涌上心头,知道长者没有说谎,这种事儿绝对有人能做出来。 “多亏了力哥,找到这么好的一个渡口,把咱们召集到这儿,家眷又都安置在了河东,咱们这些人啊,才算是有了个主心骨,不再被人欺负了。”长者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又接着说道。 怪不得,这渡口如此宽阔,而船只大都在对岸。 就算难民中有人通水性,要想一气游过对岸,而不被这些人发现,那也是不可能的。 这既杜绝了难民私渡,也能预防被人摸上门偷袭,对船工们来说,这渡口真是个好地方。 “还有啊,”强子又得意洋洋地插话了,“别想着往下走去找其他渡口,实话跟你们说吧,整个晋西和豫南,你们能过河的地方,就只有这儿!” “那蒲津渡和风陵渡都无人摆渡?”李智不大相信,他读过些书,知道这两个渡口自古便是有名的古渡,离此也不远了,应该,没有荒废。 志文自然不大清楚这些,只觉得“风陵渡”这三个字有些耳熟,想了半天,才依稀想起似乎是在金庸的哪部小说里读过,当时觉得这三个字很有意境,格调很高的样子。 “嘿嘿,”强子笑了,“有倒是有,你们可以去试试,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都是官府在管,还有官军,比我们可黑多了,不说价钱,不把你们当流贼抓起来就不错了。” 志文扯了扯李智的衣襟,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又不是急着马上过河,孙大夫都还没找到呢,先回去再说。 “呃,多谢诸位头领相告,容我等回去商量一二,李智就此告辞。”说罢带着志文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却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力哥开口了。 “陈力头领,不知有何见教?” “李先生,我见你们一到此地,就挖坑殓尸,还洒了石灰粉,现在还清理粪便,不知是何缘故?” “这个啊,”李智笑道,“挖坑殓尸撒石灰,那是为了防止瘟疫散播,我们一路上都是如此做的。至于清理粪便嘛,那是我们不愿意与屎溺为伍。” “哦!”力哥微微沉思了下,又问道,“不知阁下与孙神医有何关系?” “孙神医?”李智微微失了下神,随即醒悟,不就是孙大夫嘛,被难民尊为神医,没想到名号都传到这儿了。 “在下帮孙神医打理一应杂事,以便孙神医能专心治病救人。”稍稍犹豫了下,李智这样介绍自己。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如此行事,大有讲究,竟是孙神医之人,失敬...哦不,失礼了。”知道李智与孙大夫的关系后,力哥态度大变,指指停在码头边的几艘带篷的船只说道,“我们在河西这里连个坐处都没有,我等粗人,得罪莫怪!” 不是力哥如此轻信李智,而是他们之前的一番作为,让人不得不相信,这是孙神医指点的。 李智和志文都被他这大变的态度弄得有些诧异,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知道他们心有疑虑,力哥主动解释道:“这几个月,渡口这里可是把孙神医的大名给传遍了,说他是药王后裔,万家生佛,挽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我等虽与难民有些不对付,却最是敬重如孙神医这等治病救人,活人无数的医者。” “不知孙神医可在,我等想上门拜访,以表敬意。”力哥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呃,这个...”李智吞吞吐吐地,看了看志文,见志文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说道,“孙神医刚刚失踪了!” 第123章 找到孙神医 志文可不是力哥这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打动的,只是他觉得力哥他们身为船工,与难民们并无什么利益纠葛。 有钱有粮就送你过河,没有的话就老实在河西呆着,力哥他们不太可能为了某支难民队伍出头,来打孙大夫的主意。 而且他们在河西就这几个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志文自信能吼得住。 至少表面来看,这个力哥一脸真诚,迫不及待地想见孙大夫,颇似后世小迷妹渴望见到偶像的样子,索性大方点,告知以实情,顺便看看他们能不能帮上忙。 “失踪了?”力哥大惊失色,“难道是刚才?” 李智点头,“就是刚才分兵之时,人手有点顾不过来,孙神医这才不见的,我们估计他是又遇上病患了,还是急症,所以招呼都没有和我们打。他这人,一见有病患,就把什么都给忘了。” “如此神医,真正令人敬佩。”力哥叹道,“这瘌痢头该死,死得好,死得好啊。” 算起来,这是自志文他们抵达渡口,与瘌痢头们爆发冲突后,力哥第一次表达对瘌痢头的不满和诅咒。 “强子!” “在!大哥。” “你和其他几人,全都去散布一个消息,就说谁找到孙神医,那么一家人只要不超过十口,咱们全都免费送他们过河。”力哥吩咐道。 “大哥,这...,有这必要吗?”说实话,强子不太理解他大哥的这一番举动。 “孙神医治病救人,为国为民,难道不值得我等为他做这么点小事吗?”力哥双眼大睁,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对了,你们不要聚在一起,分散开来。有什么消息,让他们报到马车那里去。” “喏!”强子见大哥发怒,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见笑见笑。”力哥抱拳行礼,“李先生,咱们不如就此移步,到马车那儿静候佳音好了。” 得,力哥这是厚着脸皮的要跟着他们了。 “啧啧,李先生大才,既能将这些少年练成如此强军,还能将这帮难民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到马车旁,力哥就连连赞叹,“不知李先生师从何处啊?” 只是嘴里说着话,眼光却往志文那儿瞟,毕竟志文站在马车上发号施令他是看在眼里的。 “哪里哪里,不敢当,谬赞了。”李智一下红了脸,这么大的功劳他可不敢独占,“在下只是安排难民杂事,至于这操练之事,全赖这小侄和他的两个同伴所为。” 志文不太管事,他现在基本就是和小捷收集粮食,偶而指点下众人的武艺,日常操练是可旺和定国负责,这些李智都知道。 “这位小兄弟叫志文是吧?”力哥笑呵呵地问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志文笑笑,恭敬回道:“在下年纪还小,可不敢当大叔的兄弟,叫我小志好了。” “嗯,不错,小志。”力哥笑眯眯地喊上了,“年纪轻轻,就这样一身本事,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知祖籍何处啊?” 这老狐狸,到底是来拜访孙大夫的,还是来探自己这些人的底的? 可人家先是让人帮忙,现在态度又是极好,想甩个冷脸都不成,志文不得不耐着性子,和力哥打起了太极拳,至于李智,借口事务繁忙,已经先一步闪人了。 双方你来我往的,几圈推手下来,都深感对方不简单。 力哥老谋深算,遇上关键问题就顾左右而言他,巧妙地把话题绕开,而志文仗着自己年纪小,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 譬如刚才问祖籍,志文就反问祖籍何意,力哥解释祖籍就是家乡,就是从哪儿来的,志文就随便说了一个原来村子附近的山头俗称,至于村名和县名,对不起,不知道。 如此这般几个回合一过,话题越来越少,场面一度冷清了下来,眼看双方就要聊不下去了。 志文自是无忧,实在无话可说的话,这位力哥就应该告辞了吧。 力哥脸上笑意盈盈,心中却有些焦急,这一通谈话,实在是没有得到什么有用讯息,要是在高门大院,这会儿对方必定已经端茶了,而自己将不得不告辞。 正尴尬间,强子的声音突然出现了,“大哥,孙神医找到了。” 力哥暗暗舒了口气,自家兄弟出现得太及时了。 “是吗?哎呀,真是好消息。”力哥语气浮夸地说道,“神医人呢?没出什么事儿吧,在哪里?”神情却是颇为得意。 志文反应过来,力哥这是在向他示威呢。 先前志文他们用瘌痢头的人头在渡口向其他人立了威,包括力哥他们,而现在,力哥派了这么几个手下出去转了一圈,就把失踪的孙大夫给找到了,这何尝不是在向志文他们示威呢。 “马上就到,我怕你和他们等得心焦,先跑来报个信儿。”强子满头大汗地来到了马车旁。 而志文已经从马车上站了起来,看见了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孙大夫。 又是一番客套寒暄,直到天色渐暗,强子几次提示,要趁天色未黑赶回河东,力哥这才意犹未尽地提出告辞,并当场宣布,明天就安排人将找到孙神医的这家人送过河,还表示,今天神医累了,改天再登门拜访。 而难民们在得知孙神医与那帮凶神恶煞,杀了瘌痢头的小子们是一路人后,原先单纯的害怕和恐惧,变成了又怕又敬,对于志文不许他们随地大小便的要求,在后来的日子里,抗拒少里,自觉执行的多了,倒是意外之喜。 “志文(小志),义父(我爹)还没找到,咋办?”刚送走力哥和难民们,可旺和八千急匆匆地回来了,满脸焦急地问志文,却没有看见正在志文身边的孙大夫。 孙大夫不得不咳了声嗽以示自己的存在。 “义父(爹),你回来了?!”两人同时惊喜地大叫。 “大惊小怪,为父没事儿,你们都歇息去吧。”孙大夫三眼两语地把可旺和八千赶跑了。 “那个,小志,”等人都走光,只剩他和志文时,孙大夫才言辞讪讪,有些羞愧地说道,“这次是孙伯孟浪,害大家担心了。” “放心,今后绝不再犯。”见志文仍未表态,孙大夫又急忙作了保证。 第124章 送你们过河 孙大夫大致说了下事情的经过。 原来自定国由后赶到,在志文的带领下,以雷霆之势连杀几人,威压全场,难民们被吓得纷纷逃离后,孙大夫知道危机已过。 身心放松之下,无意中看见一个少年孤零零地倒在路边地上,以为是被人踩伤的,职业病发作,几步走到少年身旁,就要查看一番。 不想手一碰到少年的肌肤,却是一片滚烫,这才知道少年原来是发起了高烧,孙大夫立即就开始把脉,看舌头,又把少年晃醒,询问情况。 偏偏这时志文他们已经加速向前,随后定国又带人包抄瘌痢头,忙乱之中,谁也没注意到孙大夫蹲在路边给人看病,双方就这样渐行渐远。 就连孙大夫自己也是在一番忙乱之后,才发现志文他们不见了,不过他不着急,知道是要去渡口,反而定下心给人治病。 在问清了少年所在之后,将少年背到他的住处,然后在随身携带的包裹中理出一副药,令其家人熬煮后让少年服下。 少年及其家人千恩万谢不提,这一番忙乱,却又惊动了少年周围的难民们,得知有大夫在此,不少人家又恳请孙大夫帮忙看病。 有病人需要他,孙大夫自是不会拒绝,再度忙碌起来,原本立即赶去汇合志文他们的想法就落了空。 说起来这与志文小捷也不无关系,要不是他们最近一次寻宝,找到了不少中药,使得孙大夫的包裹里有足够的药材,他怎么能看得了这么多的病人,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直到强子他们发的话传到这里,周围难民才惊觉,这莫不就是孙大神医,有那机灵之人,匆匆跑去,将强子带来,在孙大夫自认姓孙后,众人一片欢喜。 强子高兴的是由他们找到了孙神医,带路者高兴的是他们家可以过河了,其他难民高兴的是替他们看病的居然是鼎鼎大名的孙神医。 “小志,咱们......,能不能在这儿呆几天在走?”孙大夫有些为难地说。 他们这个临时组建的队伍,不管现在规模如何,在做什么,初衷都是逃难,逃出这片赤地千里的山河,包括孙大夫自己也是如此,这眼看都到了黄河边,希望就在前方,他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不妥。 要知道,他孙松龄这一路上不但活了下来,还救治了如此之多的病患,赢得了“神医”的美名,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志文和他的小伙伴们。 而他在给难民们看病时也听说了过河的费用,知道以志文他们现在的身家,这些钱粮不成问题。 可看着难民中众多强忍病痛,苦苦挣扎的脸孔,孙大夫骨子里有儒家兼济天下的胸怀,和身为医者的父母之心,让他不忍就这样一走了之,志文他们找的药材不少,不用也是浪费吧。 “行,孙伯,就依你,咱们呆几天再过河。”出乎孙大夫的意料,志文答应得很痛快。 其实在和小捷找到药材,并将之交到孙大夫手中,看到他眼中那兴奋的光芒,志文就已料到,孙大夫不把这批药材用完是不会罢休的,而刚才被难民们簇拥着回到营地时,志文更加确定,孙大夫肯定会要求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 “编筐编篓,重在收口”,看病,消毒,殓尸,这一路既然都这么过来了,也不在乎这么几天,药材就这么些,用完了孙大夫就是想看病也基本无法了,就让这一路的辛苦,在这渡口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吧。 “不过孙伯,可不能再单独行动了啊,我让大柱和八千跟着你。”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暗中盯着孙大夫,意图不轨呢,志文向来不惮以最坏的设想来揣摩人心。 “听你的,小志。”孙大夫没有拒绝,知道这是为他好。 ...... “小志,在呢?” 这是中秋后的第五天,力哥又来了。 中秋那天,他们送了志文几尾鱼,说是刚从黄河打上的,新鲜的紧,此后倒是消停了几天,没再上门。 “孙神医呢?又去给人看病了?”力哥无话找话。 知道还问,志文暗自翻了个白眼,“是啊,陈叔,你有事儿?” “无事无事,就是想拜访一下神医,当面聆听下教诲。不过既然神医不在,那和小志你聊聊也是一样的。” 又来了,真不知这力哥想做什么,志文无语。 “小志,不知你们还过不过河?要过河的话,又何时过呢?”出乎志文意料,力哥这回没有兜什么圈子,而是聊起了最实际的问题,他早看出这帮人是以志文为首。 “嗯,”志文心里盘算起来,目前难民们所得之病,不是饿的就是累的,还未遇到一例染上鼠疫的,看来疫情已经基本得到了控制。而以药材消耗的速度,再有个六七天也就差不多完了,只要让这些人大致养成一个较好的卫生习惯,消毒工作也可以不用做了。 “十天后吧,十天后我们过河。”志文给了一个还算准确的答复。 “好!”力哥一拍手,“小志,你们和神医帮人看病,殓尸,这番作为,我等实在佩服,你们能不计得失,我们也不能不有所表示,这样,你们过河,我们分文不取。” 敢情力哥今天是来示好的? “这...,陈叔,不用吧!” “就这样了。”力哥不由志文分说,“经过商量,已经定了,义务送你们过河,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是咱们全体船工的决定,你就别推辞了。” “不是推辞,陈叔,而是咱们人有点多,你们不得亏死?” “多?有多少?”力哥笑了,那天前后围攻瘌痢头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两百人,这个忙他还是帮得起的。 志文知道力哥没把帮他们殓尸的人家算进去,这些人跟了他们这么久,算是磨练出来了,只要愿意继续跟着他们,志文自然不忍心抛下他们,肯定出粮带他们过河,几百公斤的粮食,志文还出得起。 至于过了河带着两千多人做什么,志文暂时还未考虑,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粮食一时不成问题。 “两千多人。”志文一本正经地回答。 “多...多少?”还好力哥是坐着的,站着的话没准能摔一跤,脸上也无法掩饰地露出了震惊。 第125章 准备过河 “两千就两千,这个忙我们帮定了。”力哥咬咬牙,这个时候要是掉了链子,刚才的示好就白做了,要想进一步与他们接触就要困难许多了,不就是几百斤粮嘛,另想办法。 “那...,好吧,谢谢陈叔。”志文见他得知实情后仍如此坚决,眨巴眨巴眼睛,且先收下力哥他们的糖衣炮弹吧,糖衣吃下,至于炮弹,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还回去。 “就这么决定了。”力哥很豪气地摆摆手,“八天后,我安排人过来和你们对接,具体安排下怎么过河。” “告辞了,小志。”力哥这回再不磨叽,拱手离去。 当志文告诉大家,十天后过河时,众人都露出了笑意,就连一心治病救人的孙大夫也不例外,只是絮絮叨叨地说道,谁家还没有去看过,谁家还需再去看看疗效如何等等。 稍后,直接或间接依附志文他们的人家得知,只要愿意继续跟着孙神医和李智先生,十天后他二人将带着大家一道过河,不用出任何费用。 周围顿时欢声雷动,震耳欲聋,把挨着他们的其他难民都惊动了,得知他们能跟着孙神医免费过河,免不了的羡慕嫉妒恨,却不敢有什么异动。 不少人喜极而泣,边流泪边匆匆来找李智登记是否过河。 李智带着囡囡她们,仍旧是先确认这一百五十户人家是否跟随他们过河,然后再由这一百五十户人家报上跟随他们过河的人数,最后由力哥他们安排,分批次过河。 其中有十二户人家向李智提出了告辞,他们要继续南下,到豫南一带投亲,空缺的名额很快就从依附于人的人家中挑出来补齐,最后确定要过河的人数仍是过了两千。 已经确认能过河的人家难掩兴奋,不愿离去,围着李智他们叽叽喳喳,李智不胜其烦,不得不找志文,最后是让可旺带人驱散了事。 已过中秋,明末时正值小冰河时期,不然也不会连年大旱,可不像后世那样,还会有什么秋老虎,除了正午时分,站在太阳下会有点热,早晚都有些冷了。 囡囡她们三个丫头,在和李智忙完过河人数的登记后,趁着还有空闲,又跟着小英娘,与其他一些人家开始赶制羊皮袄和毡衣。 这是志文新发布的任务,接下活计的人家不多,毕竟大部分都是苦哈哈,过冬除了烤火,就只能靠抖了,羊皮和毡毯对他们来说都是高级玩意儿了,没多少会做的。 想想自己刚穿越的时候,还能穿上棉衣,虽说硬梆梆的,可也比大部分人都要好了。 志文和小捷几次寻宝下来,除了粮食,就属这些与羊相关的东西不少,羊毛最多,羊皮和羊毡次之,还有少量的羊皮袄和薅光了毛的皮衣。 光板皮衣都配给孤儿们了,用来当做皮甲防护,这也是与瘌痢头他们争斗时,志文他们的人只有少量轻伤,重伤和死亡都没有出现的缘故,那帮人手中的武器,威力实在有限得紧。 羊皮袄改了改大小,让小英娘和囡囡她们穿上了,本来想让小英娘做一件给孙大夫穿的,谁知他死活不要,起初不愿说出原因,逼急了才知道他嫌那玩意儿膻味儿太重。 志文不由哑然失笑,在这时代难得有人和他一样,因为嫌弃味道而不愿穿羊皮的,那皮衣他就因为嫌弃味儿重没要,虽说这些东西都已经被鞣制过,可还是又臭又硬,或许要穿过很久之后,那味道才会淡去。 现在就只有志文和孙氏父子三人早晚还穿着单衣,仗着体质好,还勉强耐得住,要是再冷下去的话,志文觉得恐怕不得不把去年那硬梆梆的棉衣拿出来穿了,只是自己个子长了不少,不知还能不能穿的上。 可除了志文他们三人,其他人都把这些东西看作宝贝,不说可旺、定国和小捷他们,穿着光板皮衣爱不释手的样子,就是小英和囡囡、妞妞三个丫头,也把她们的羊皮袄看得紧紧的。 还有那些给志文他们干活的人家,看得出来也是眼红得紧,有那劳力特别强,发的口粮颇有富余的人家,甚至向李智提出,能不能用粮食换几件皮袄,哪怕是毡衣也行。 李智一合计,有这需求的人还真不少,遂向志文禀报,志文这才让他召集人手赶制皮衣和毡衣,能用它们代替粮食发放,何乐而不为呢? “志文,那羊毛我能不能用一些?”正当志文捂着鼻子,远远看着小英娘他们做皮袄的时候,八千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羊毛啊?没问题,想要多少,只管找老李去拿。”现在就属这羊毛最没用了,还得把它压制成毡,才能做成毡衣,跟着他们的难民里倒是有人自告奋勇地愿意做,这些人都知道活儿是不会白干的。 只是志文不但嫌弃毡衣的气味,还讨厌它穿着不舒服,隔着几层单衣都能被戳得又痒又疼,反正羊毡不少,羊毛就一直闲着。 “八千,你要羊毛作甚?你不是和我一样,最讨厌它的膻味儿了吗?”志文突然反应过来,不由问道。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八千神秘一笑,“过几天给你一个大惊喜。” “大惊喜?”志文不太相信,“你和大柱不都天天跟着你爹给人看病吗,你哪有时间做什么大惊喜?” “这几天都是回访老病号,用不着我了,大柱跟着就行。前几天要不是忙着和我爹给人看病,那大惊喜早弄出来了,大家也不用穿味儿这么重的皮袄。” “行,那我等着你的大惊喜。”志文仍是半信半疑。 “不过...,志文,麻烦你单独给我一个窝棚。”八千有些腼腆地说道。 “怎么?家传秘方?” “不是家传,”八千颇有点自负地说道,“是我自己的独门绝技。” “这样啊,”志文沉吟道,八千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既然都想要个单独的窝棚了,就不能等闲视之了,可这周围难民众多,哪怕给他一个窝棚,恐怕也难以保密。 “八千,你要相信我的话,就咱俩,到那座山上去,各搭一个窝棚,你做你的事儿,我绝不窥伺,只负责站岗放哨,如何?”志文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头说到,那里已经离开了大群难民的范围,山顶无人,离此最多也就是半天的脚程。 八千闻言,也默默地思忖了下,知道志文是为他着想,既然是秘密,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他要做事儿,也不能少了帮他警戒的人,如果只要一个人来警戒的话,他知道,志文是最好的人选。 “你说的什么话,志文,什么相不相信的,”八千说道,“你都把你那么珍贵的东西教给我们了,我这法子还会藏着掖着么?简单得紧,看一眼就会的。” “行,”志文笑笑,并未放在心上,他不认为八千有什么了不起的秘技,“你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发?” “好嘞!” 等八千复又找到志文时,身上背着一大个包袱,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材,志文大部分都不认识。 第126章 东渡黄河 “小志和八千呢?”晚饭时,回到营地的孙大夫左顾右盼,不见二人,不由开口问道。 “哦,他俩去旁边那座山上了,说是要呆几天,让我们不用管他们。”回话的是定国,志文临行前让他负责总管全局。 “做什么知不知道?” “他们没说,不过八千拿走一些药材。” “什么!”孙大夫勃然变色,“这臭小子。”骂后也不管饭还没吃完,放下碗筷,往他的窝棚跑去。 片刻后又踱着方步回来了。 “孙伯?”定国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算这小子懂事。”孙大夫哼道,瞟了瞟定国身上的皮衣,撇撇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意。 看来八千拿的药并未影响孙大夫看病,只是他这么高兴,是因为什么呢?众人都有些疑惑。 ...... “神医,小志和八千咋还没回来啊?”小英娘有些焦急地问道,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夕阳的余晖映红了半边天空,眼看天就要黑了,大家都知道夜里是不摆渡的,危险。 今天一大早,一场规模空前的过河行动就开始了,力哥他们总共凑了一百余条各式各样的船只,开始分批次地送这两千余人过河,好在有定国和可旺带着人维持秩序,倒是忙而不乱。 现在在河西还剩几百人,都是最核心的成员,还有孤儿,全是为了等志文和八千而留下的,可旺倒是对志文毫不担心,带了一部分人员过河维持河东的秩序去了。 “没事儿。”孙大夫说道,“小志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 “我就是担心他俩来晚了,今晚恐怕过不了河。”安全方面小英娘还真不担心。 “这就不用宋大嫂操心了。”力哥说道,“你们就安安心心地过河,我在这儿等着就成,要是太晚了,我明天铁定把他俩送过去。” 力哥也是拼了,为了笼络志文,连不在河西过夜的规矩都顾不上了,几天前他就知道志文和八千消失了,不过这帮人嘴紧得很,谁都没告诉他两人的去向。 “这如何使得,陈头领,我们留下等小志就好了,你们还是回河东歇息,明天再来,只是麻烦你们了。”孙大夫也知道船工们的规矩。 “那不是志哥他们吗?”沉默不语的定国突然开口了。 众人顺着定国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通往码头的道路上,两个小小身影正由远而近地迅速奔来,速度远超常人,身后甚至带起了两道黄烟。 “嗯,是他们。”孙大夫手抚鄂下胡须点头,这速度,也就志文和八千能有了。 等二人赶到面前,狼狈的样子却是将大伙儿都惊到了,蓬头垢面,满脸黄灰不说,神情萎靡,各自顶着两个黑眼圈,不知几天没睡觉了。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两人身上的味道,光是羊膻味儿和一股莫名的冲味儿就能熏得人睁不开眼,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味道混在一起,那酸爽...。 “小志,要不你俩先去河里洗洗?”已经养成了卫生习惯的小英娘皱眉问道。 “哥真臭。”囡囡用袖捂住口鼻,不满地说。 “先过河吧。”志文有气无力地说道,“还来得及吧?陈叔。” “来得及。”力哥回答,过了中秋,已是残月,不过夜空中晴朗无云,月色尚可,再加上他们对这一带水域很熟,上半夜跑几趟不是问题。 八千体力远逊志文,这几天本就休息不好,这一趟跑下来,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在一旁喘气,脑中还回响着下山前志文珍而重之地对他说的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八千,你这法门,现在除了你我,还有谁会?” “没有了?好,那还有谁知道你会这法门?” “除了你爹没人知道了?很好。” “从现在开始,跟任何人都说,这法门只有我才会,你是打下手的,否则,你会被人盯上,遗祸无穷。” “抽空单独和你爹孙伯讲一下,请他不要露馅儿。” “让那些鬼蜮伎俩都冲我来吧,我承得住。” 在志文当着八千的面,凭空变出瓦罐和一袋袋的羊毛,还有整整齐齐的柴禾后,八千从此和小捷一样,对志文的话坚信不疑。 他相信志文对他这个法门给出的极高评价,他相信志文能将它发扬光大,他相信,志文交待他的那些话都是为了他好,虽然他不明白,危险从何而来。 他不信志文有如此神奇的法术,还对这个法门别有居心,这个方法不懂之人百思不得其解,但其实正如他所说,看他操作一遍就会,他八千拿的那么些药材,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所以挑的那些药材都是他爹用不上的。 本来八千还打算,等过了河,小英娘她们闲下来后,把这法门教给她们的,被志文严厉否决了。 要是真有什么私心,志文不会连自家亲妹妹都不愿意让她学。 不提八千在脑子里这些千转百回的念头,却说志文一直坚持到所有人都登船后,这才最后一个上了船。 淡淡的月光洒在河面和两岸的山上,河中心已经起了薄雾,近处的船只看上去朦朦胧胧的,而远处的船只就只能看到黑影了,伴随着河水温柔的声响,志文半倚半靠地在船上...睡着了。 河西,尤其是靠近码头的地方,星星点点的火堆一下少了很多,而原本冷清的河东,这晚一下多出了不少摇曳的火光,显得生机勃勃。 沉睡中的志文或许没有想到,自他和孙大夫结识后,这一路的举动,继惊退王二后,再一次小小地改变了历史。 原本这一拨逃难的人,因为饥荒和鼠疫,还有朝廷的无力赈济,未过黄河就死了有七八成之多,称得上是尸横遍野,白骨皑皑。 幸存下来的人,东渡黄河之后,带着这一致命病菌,一路向东,直到京师,鼠疫从此遍布华北大地,此后十多年里,鼠疫与旱灾一样,始终阴魂不散地在北方肆虐,给苦难深重的神州捅了一刀又一刀。 十多年后,崇祯上吊前,李自成进攻京师时,整个城里染上鼠疫的人差不多有一半,士兵别说和李闯作战,很多人病得连路都走不动。 而现在经过志文和孙大夫采取的一系列措施之后,有近三成的人活了下来,因病死亡之人也被他们消毒后深埋,隔绝了鼠疫的二次传播,在志文他们身后逃难的人群,大部分幸运地躲过了这一灾难。 要是他们人手充足,组织力也跟得上,再进行严格的隔离措施,那么活下来的人会更多。 不少人家(特别是跟着志文他们的两千人)受他们的影响或是威逼,还养成了良好的卫生习惯。 这些小小的变动,或许微不足道,可谁知道,它们会在今后,引发怎样的风暴呢? 第127章 不占便宜 “神医一路保重!” “神医一路走好!” “神医路上小心!” 河东码头旁,力哥带着一众船工,正和志文他们依依惜别,他们这群人中以孙大夫名头最大,自然向他道别的船工最多。 孙大夫团团作了一个揖,“老夫在此谢过诸位了。” 说罢一把拉过身边的力哥,低声问道:“你们打算摆渡到什么时候?” 船工们仗着有船,水性好,此处渡口又宽,可以说凌驾于一众难民之上,无人敢与他们别苗头,可一旦天气转冷,黄河封冻之后,过河不再是难事,心有怨气的难民们难保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孙大夫虽然不管事儿,但于人情世故还是知道的,力哥义务送他们过河,孙大夫心存感激,临行前专门给他提个醒,怕他们一时疏忽而吃亏。 力哥是什么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只稍一愣怔,就明白了孙大夫的意思,“放心,神医,咱们霜降前后就会离开此处,另寻生路。” 孙大夫闻言后放心了,拍拍力哥的肩膀,拱手作别,“陈头领,咱们后会有期。” “神医保重!”力哥躬身行礼。 说罢带着强子目送孙大夫离去,身后是几个心腹。 此时这两千余人的队伍已经开拔了有一会儿了,人群蜿蜒曲折,犹如一条长龙,最先出发的人早已消失在远方,而志文他们为了与力哥告别,吊在最后,此时才刚出发。 看着志文他们井然有序地离开,人虽多,却忙而不乱,力哥心下赞叹。 “力哥,力哥!”正出神间,一个年纪稍大的船工,头发胡子均已花白,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别急,兴旺叔,什么事儿?”力哥张口就喊出了这人的名字,看来他在船工之中威望如此之高,不是没有道理的。 “有粮,我船上有粮!”兴旺叔很兴奋,船上无故多出的粮食还让他有些恐慌。 “走,带我们去看看。”力哥带着强子和几个心腹,让兴旺叔头前带路。 看着整整齐齐堆在船舱里的十袋粮食,力哥他们一时默然无语。 不知志文他们何时留下的,藏在船舱里,这条船不小,还有斗篷,一时没有发现。 那麻袋的样式,力哥在马车上见过,这十袋粮食,不仅足够付给他们的费用,还略有超出。 回头看看已经走远的志文一行,恍惚间还能听到马车车轮那吱吱呀呀的声响。 “这是...,不愿占我们的便宜啊。”强子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强子,”力哥用只有他俩才听得到的声音低声吩咐,“你派个可靠之人,尽快向公子禀告。”说完稍作沉默。 “禀告何事?”强子久等无果,开口询问。 “把孙神医他们的事儿,无论大小,俱都告诉公子,尤其这个小志和他的其他几个伙伴,更要详尽地向公子禀告。告诉公子,若能收伏他们,咱们如虎添翼,若不能收伏,则不可与之为敌,尽力交好为上。” “是,大哥。”强子正欲去安排。 “算了,其他人我不放心,还是你亲自跑一趟,骑马去,走小路,一定要赶在他们到达解州之前见到公子。你收拾收拾,稍后就出发。” 强子点点头,转身去了。 ...... “志文,志文!”八千赶着马车,见坐在旁边的志文呆呆发愣,就是不搭理他,不由急了,伸出一只手去摇晃志文。 “啊?哦!八千,有事儿啊?”志文从愣怔中清醒过来,心思还在几天前见到八千给他的那个惊喜上。 “要不...你来赶车?”八千有些讨好地笑道,他知道志文和小捷出去找了几次粮之后,已经学会了赶车。 又贼特兮兮地前后看看,“把那东西变些出来给我,天越来越冷了,我得尽快给爹做件衣裳。”说完从怀里拿出了几根细细长长,两头尖尖的木棍,接过志文递给他的包袱,躲进后面的车篷里去了。 这辆马车是唯一一辆有车篷的,临行前八千专门要来,为的就是躲在篷里给他爹做衣裳。 志文接过缰绳和马鞭,“啪”的抖了一个鞭花,“八千,我想过了,给你爹做衣裳不用躲着,这法子以后还要教给其他人呢,越多越好。” “啥?!你不是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会这玩意儿吗,咋又要教人了呢?”八千从车篷里探出小半个身子,满脸不解地问,手里的几根细木棍已经被毛绒绒的白色物事围在了一起,脚下也是乳白色物体,两者之间连着的,是一根细长的——毛线。 是的,你没看错,八千现在正在用毛线打毛衣。 那是一团已经绕好了的,圆滚滚的乳白色毛线,阳光下毛绒绒的,摸上去十分细腻,一点也不像毛毡那样扎手,闻上去还有淡淡的膻味,但已经在志文的接受范围内了。 当志文帮着搭灶,生火,往瓦罐里灌水时,对八千的大惊喜心里是不以为然的。 当志文帮着和好石灰水,眼见八千神秘地从药包里拿出一味粉末状的药材,称重后倒入水中时,心里仍是不以为然的。 当志文和八千一道,把那膻味儿扑鼻的羊毛放入溶液中,先用手,后用脚反复揉捻、踩踏时,那刺鼻的怪味,还有手脚被渍得又红又肿的下场,心里是拒绝的。 只是答应了八千帮忙,不好意思中途变卦而已。 当志文帮着把这些处理过的羊毛放在阳光下晒干后,和八千一起抚摸这柔软且味儿少的羊毛时,心里还是不以为然的,心想这能作甚。 而当八千最后从这些羊毛中抽出一缕一缕连绵不绝的丝线,然后汇成粗一点的毛线,最后卷成一个个毛线团的时候,志文终于彻彻底底地被雷到了,当时他差点想握住八千的手,问他是不是也是穿越者。 同时,志文脑海里自行脑补出来了一个画面,八千拿着毛衣针,双手上下翻飞,一件在后世再普通不过的毛衣逐渐成型,然后,八千抬起头,朝他温柔一笑... 咳...,停,不能再想下去了。 随后,志文很快醒悟过来,八千的确给了他一个很大很大的惊喜。 既惊且喜,喜的是这个技术解决了他们御寒衣物的问题,惊的是志文仿佛看到了欧洲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工业革命,和庞大的商业帝国,还有那场臭名昭著的“羊吃人”运动。 第128章 羊吃人 十五世纪后,欧洲随着新航路的发现,海外贸易急剧扩大,西北角的佛兰得尔地区,毛纺织业迅速繁盛起来,也带动了在它附近的英国。 而毛纺织业的发展,使得英国羊毛的需求量大增,除了满足国内的需求而外,还要满足国外的羊毛需求,羊毛价格猛涨,与传统农业相比,养羊就变得越来越有利可图。 有地的贵族们纷纷把原来租种他们土地的农民赶走,把可以养羊的土地圈占起来,被赶出家园的农民,则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这就是圈地运动。 当时的著名作家托马斯·莫尔在他的名著《乌托邦》里写到英国“羊吃人”时说:“你们的绵羊本来是那么驯服,吃一点点就满足,现在据说变得很贪婪、很蛮横,甚至要把人吃掉……” “羊吃人”的圈地运动为地主贵族牟取了巨额利润,使之变成了资产阶级化的新贵族阶级。而大批农民被赶出家园,成为两手空空的流浪者。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靠出卖劳动力为生,成为了英国资本主义发展的廉价劳动力。因此,“羊吃人”可以说是英国资本原始积累的重要方式之一。 圈地运动从15世纪70年代开始一直延续到18世纪末,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的英国,正在上演着“羊吃人”的悲剧。 当然,同一时期的大明,也出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特别是长江中下游的江南地区,棉、麻、丝纺织业也获得了迅猛发展,已经出现了很多超级大工坊,乃至说它们是工厂都不为过。 而后果就是田间地头棉花和桑树的大量种植,已经挤占了粮食作物的空间,号称“鱼米之乡”的江南,生产的粮食已经不能自足,需要从“湖广熟天下足”的两湖地区购买粮食。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已经是中国版的“羊吃人”了,当然,称之为“棉吃人”或“蚕吃人”或许更合适。 只是这个时候,大明北方天灾不断,广大农民连饭都吃不饱,何来钱财穿棉穿绸,国内市场需求萎缩,而海外需求并未增加,所以江南的生产规模并未像英国这般急剧扩大。 当然了,以上这些情况志文并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曾在后世经过市场经济洗礼的他,敏锐地从中嗅到的机会。 中国自古以来,纺织业就领先其他地区,连一陆一海的两条对外商道,都被贯之以“丝绸之路”的名号。 但在志文印象中,发达的是棉、丝纺织业,麻衣制品有,但水平并不领先,而在后世铺天盖地的毛纺品,不论是粗制品毛衣,还是精制品毛呢,在这时都不见踪影。 要说汉人不喜爱毛织品,这可不成立,毛织品在美观上不输丝绸,在保暖上则远超其他纺织品,除了夏季不适宜穿着外,春秋冬三季皆可。 大明有的只是最初级的皮袄和毛毡,水平估计也就和塞外游牧民族的相差仿佛,除了穷苦人家和军队愿意穿戴,稍有财力的人家都看不上,更别说富贵之家了。 要说这是因为汉人羊养的少,从而羊毛也少造成的,现在的志文绝不同意。 这一路逃难下来,和小捷发掘了很多的羊毛、羊皮和羊毡,可见羊的数量不成问题。 要是能借此机会,在大明弄出美观大方的毛衣、毛裤,挺括又有气质的毛布及其成衣,那么将成为志文他们这一行人,包括孤儿,包括那些外围人员,总计两千余人的生计大事。 粮食还有不少,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过了黄河,进入晋西,旱情虽有,可比陕北要好上不少,把吃饭这一大事的希望寄托在“寻宝”找粮上并不现实。 当然,前提是得保住羊毛能纺织的真正核心秘密。 至于这羊在大明会不会吃人,志文却是顾不得了,先解决这两千人的生存问题吧。 在见识了八千怎样一步步把羊毛变成后世记忆中的毛线后,又经过了几天的深思熟虑,志文意识到,八千的秘技——石灰水加中药芒硝,就能把沾在羊毛上的羊脂洗去——才是关键。 它能把硬梆梆能扎人的羊毛变得如丝般顺滑,从而为羊毛进一步精加工提供条件。 志文不知道后世羊毛是怎样脱脂的,也不知道同时期其他地区羊毛是怎样脱脂的,但他知道,现在的大明,只有他和八千掌握了这一方法。 当然,那天背的其他药材也不是完全没用,八千除了颇有心机地用来掩人耳目外,还用甘草熬过后的汁水,给经过洗礼后失了大部分膻味儿的羊毛进一步去味儿,同时还能让羊毛有点甘草的气息,干扰那些别有居心之人的判断。 想到这里,志文反问道:“八千,织毛衣什么的都不是关键,要论纺线织衣,你比得过宋婶儿她们吗?” 怎样将脱脂后的羊毛纺成线,织成毛衣,或是进一步纺成毛布,制成成衣,对于聪明勤劳的大明人来说,不是问题。 八千就只是无意中发现了给羊毛脱脂的方法,至于拉丝成线,编织毛衣等等,全是他已故去的娘亲自行摸索出来,并传授于他的。 “倒也是。”八千颓然承认,“我可真笨,娘手把手地教了我好长时间,我才勉强学会的。” 本来男耕女织,是轮不到八千来学这些东西的,只是孙大夫医者不能自医,八千娘身染重病,自觉不久于人世,既不忍这门技术失传,又不愿他父子二人穿不暖,这才逼着八千跟她学习。 八千父子二人,自从穿过毛衣后,都不愿再穿回什么皮袄和毡衣。 只不过那些毛衣,在八千娘过世后,被他父子俩珍而重之地一起陪着他娘埋入了地下。 “你信不信,八千,只要宋婶儿她们学会纺线织衣的诀窍,用不了多久,你就再也赶不上她们了。”志文笑道。 他还没说,就算不教,只要有脱过脂的羊毛,那些心灵手巧的,见到他们身上的毛衣,看上几次,就能把一堆羊毛变成一件毛衣,更甚者,还能织出毛布,然后裁剪出毛呢大衣等等。 “我信!”八千老实承认,“那最关键的是什么呢?” 志文凑到八千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后,接着轻声说道:“记住了,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知道这个关键步骤,无论何人问你,都说只有我知道。” “以后配制洗羊毛的药水,我一个人就够,八千你都不用再做了。” “咱们合计合计,再加点什么药材进去,既不影响效果,又可以掩人耳目,最好还能把人给带歪了。” 第129章 “吉普赛人” “小志,有空吗?”李智走到志文正在赶着的马车旁,侧头询问。 “有事儿?老李。”志文漫不经心地赶着车问道。 “是有点儿事,恐怕得跟你说一下了。” “那...,要不你坐上车来说?” 李智摇摇头,“我不太方便,小志,咱们还是找个僻静之处说吧。” 这是东渡黄河后的第三天,自与八千聊过之后,志文就把小英娘和囡囡她们三个丫头叫到这辆车上来了,让她们跟着八千学织毛衣。 李智读过书,很有眼色,现在这辆车上有囡囡她们,虽说年纪小,但还有个小英娘,算是女眷,他需要避嫌。 再说,他打算和志文谈的事,也不宜让过多人知晓。 志文狐疑地看了看李智,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回头喊道:“八千,出来赶会儿车。” “小志,这两千号人的人心,有些不稳啊。”两人远远离开官道,李智边走边说。 “嗯?怎会如此?”志文有些不解。 “呃,这个...,大伙儿好几天都没活计干了,所以...,也就好几天没有领到口粮了。”李智自己也是无事可做,闲了好几天。 “啪!”志文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两天心思都放在毛衣上,一心向着怎么使之成为大家的生计,却全然忘了眼下的实情。 自从过了黄河,逃难人数大减,疫病也未散播开来,路上倒毙的无人尸体几不可见,这一百五十户人家及外围成员,没了活干,也就失了生计来源。 多亏在河西时活计多,家家几乎都有点存粮,这才不声不响地撑了几天。 到得今天,眼看要入冬,河东旱情虽轻,野外也已经不好找食了,有几户人家粮食已经见底,实在撑不住了,这才来找李智询问,有没有什么活计可以干的。 李智闲了几天,初时尚觉惬意,没一天就感觉无聊了,将这几户人家打发走后,知道好不容易收拢的这些人家,要是再没活儿干,必将因为缺粮而离去。 李智虽不知道志文聚拢这批人,除了在河西殓尸之外,还有何目的,但也绝不想看到这支队伍因为缺粮而分崩离析,那样的话,不但志文他们自己要承担被反噬的后果,晋西境内还将平添一支经过初步整饬的流寇,这威力可比陕北那些流民强多了。 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李智连忙前来禀告志文。 “先招些人家来纺线织毛衣罢!”志文沉吟了一会儿,这也用不了多少人啊,实在是他和八千那几天的劳作,脱了脂的羊毛没多少,人手就他俩不说,药物也不够,他的随身仓库里石灰倒有不少存活,可芒硝就八千带的那些。 他俩累死累活的,也就弄出一百斤的羊毛来,八千自个儿纺了十斤的线。 毛衣?啥玩意儿?那边李智一愣,没听明白志文说的话。 “剩下之人,让他们来领羊毡拿去卖吧。”志文接着说道,却是他突然想到,有了毛衣,羊皮尚可拿来做皮甲,羊毡就没多大用处了,这么多多羊毡,不如让这些人都拿去低价处理,给他们找些事儿做,还能收回些钱粮。 “那这羊毡作价几何?难民们的口粮如何计算呢?”李智问道,“对了,不知这毛衣是何物,织好后如何计算口粮?” “这羊毡嘛,让他们领去自行售卖,只需上缴给我们市价一半的钱粮,不,四成即可,多出部分就算他们的酬劳了。”跟着他们的这些人,多少有了些信誉度,志文也不怕他们拿了羊毡后消失,真有此等人的话,那就再也休想接到活计,领到粮食,这笔帐相信难民们算得清的。 “至于这毛衣,一会儿你就见得到了。”志文笑道,“老李,有了毛衣,我相信这羊皮袄你就看不上了。” 李智将信将疑地摸摸身上的皮袄,比羊皮袄还好,难道是棉衣? “织毛衣的口粮,咱们按重量计吧,交回多少斤的毛衣,咱们发多少斤的粮食。” “那...,这羊毛...?”放在马车上的多是羊皮和羊毡,李智还真没见到羊毛。 “哦,让人到这辆马车来领。”志文嫌羊毛占地方,都收了起来,那几袋脱了脂的羊毛,此刻正在马车上,由八千教小英娘她们纺线织衣呢。 “对了,交回来的毛衣与发出去的羊毛相比,重量不能轻于一成,否则,扣粮。” 其实羊毛纺线织成毛衣后,重量并无多少损耗,不过水至清则无鱼,志文允许他们从中捞点好处,但不能太过份。 李智拱手作别,自行做事去了。 志文快步走到马车旁,“好了没有,八千,我要让宋婶儿她们教其他人去了。” 八千腼腆一笑,低声答道:“再收个尾,我爹的毛衣就好了。” 虽说那天志文给八千说了,除了最关键的那个步骤,其他都要教给别人,可八千觉得身为男儿,实在拉不下脸在大庭广众之下教人纺线织衣,小英娘和囡囡她们这几天都是在马车篷里跟他学的。 “那宋婶儿她们学得如何?” “纺线宋婶儿一看就会了,织衣么,除了收尾,宋婶儿也都会了。” “行行行,记你一功,车我来赶,你快进去把尾收了。”志文跳上马车,接过马鞭,“其实教会她们,以后都用不着你再织了。” “那是。”八千边钻进车篷边说道,“宋婶儿,你们现在可是个个都比我厉害啊。” 车篷里爆出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此后几天,因为沿途要进村兜售羊毡,过河后飞快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晋西这里也是大旱,虽说与陕北相比旱情较轻,而且此地临近黄河,还有水利设施可用,可山地不少,能产粮的田地并不多,但这一路上遇到的村寨,日子似乎还过得去。 每到一地,难民们犹如流浪民族吉普赛人那样,纷纷上门兜售羊毡,都能很快完成任务。当然,为了防止他们恶性竞争,李智按照志文的意见,根据村落的大小,分批安排不同的人群进村售卖。 或许得益于在河西志文强迫他们养成的卫生习惯,衣服虽破,但还算干净,比那一身脏兮兮的,自然给人印象要好得多。 也或许得益于羊毡价格便宜,这些难民没做过买卖,不贪心,往往只在志文给他们的价格上再加两三成,与市价一比,便宜不少,质量也好,又临近初冬,有的村子甚至哄抢。 不过志文始终觉得以上两点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羊毡换回来的东西,银两多而粮食少,说明与他看到的情况是一致的,此地产粮不多,当然也可能是村民们舍不得粮食。 可如果真穷困的话,手头怎会有这么多的银两?这里可是晋西,志文不由想到,莫非附近有什么矿藏? 第130章 哄抢羊毡 “吁......”,拉车的马被勒住缰绳,发出低低的嘶鸣,几辆马车车轮先后发出刺耳的声响。 “哎呀,你们是卖羊毡吧?” “怎么才来?等你们好久了。” 志文他们的马车刚在一个村口站定,一群婶子、大妈就围了上来,嘴里还有些抱怨,不由分说地拉起难民身上的羊毡看,不少难民赚的钱粮不少,自己也买了羊毡做衣服。 几个胆儿大的还想冲到马车旁细看,被小林、大成他们带着人挡住,见这些小孩不言苟笑,手中又有武器,这才悻悻离开。 “好了好了,诸位婶子大娘不要着急,你们回家稍待,我们一会儿就有人进村的,送货上门,比你们在这儿买可方便多了。”李智急忙跳出来大声喊道,其实是进村的人还没定下来,货物也未发到他们手中。 谁也没想到羊毡行情如此火爆,都到村口来等他们了,这还是第一次,以前怎么滴也要进村吆喝几声的。 等难民们扛着羊毡陆陆续续朝村里走去时,志文低声吩咐了马二几句,在外绕了一圈、今早才回来的马二点点头,抗上一卷羊毡,也进村去了。 羊毡卖得如此之好,实在出乎志文的意料,今天这个村子更是似乎知道他们要来,早早在村口等候,不太正常,还是让马二进去打探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吧。 赶在晚饭前,马二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一见志文就掏出褡裢,作势欲上交售卖羊毡所得的银两。 “行了,收起来吧,算你这回的赏金了。”志文笑骂,“怎么回事儿?” “就是咱们之前路过的几个村子,有小媳妇儿回娘家的,就把咱们的羊毡又好又便宜的信儿给传开了。”马二见志文不收褡裢,心中大乐,又揣回了怀里。 “那也用不着到村口等咱们吧,他们怎么就这么着急地想要羊毡呢?” “小志,你有所不知,要下雪了,这一带的男人都要出工呢,做身毡衣毡裤好过冬。” “出工?天寒地冻的,出什么工?”志文很疑惑,一般北方的农户,冬天都是呆在屋里的,俗称猫冬。 “前面过去不远,是河东蒲州,听说有盐湖,他们都是到那儿出工的。” “盐湖?晒盐?不对吧,大冬天的晒哪门子的盐啊?”志文更疑惑了,按常识判断,这冰天雪地的能晒得出盐么。 “嘿嘿,小志,我起初也是照你这么想的,还被村里人笑话了一通。他们这的盐湖可是个宝,春夏之交能晒盐, 冬天一刮北风,下雪结冰,那原本产苦盐的几个湖里就能冻出芒硝来。春晒盐,冬冻硝,这儿的人一年出工两次,能挣不老少呢。” 马二把他刚打听的情况告诉志文,满脸的羡慕。 啥玩意儿?芒硝!听到这两个字眼,志文浑身一激灵,瞬间兴奋了起来,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啊,他正愁上哪儿去弄大量的芒硝,好给羊毛脱脂呢。 但芒硝算是一味中药,价格肯定不便宜,药店里量也不会多,难以满足他的需求。 没想到,这下子跑到原料产地来了。 一旁的马二兀自絮叨着:“咱们的羊毡没得说,还比外面便宜不少,他们都想着多买些回去,好给男人做身衣裳出工呢。” 志文这时哪儿还有心思听他念叨,一心只想着芒硝。 “小志,小志!”马二说完,见志文还在愣神,“还有事儿吗?没事儿的话我走了。” “啊?你不和我们一道吃饭了?” “不了,找几个兄弟村儿里喝两口去。”马二回答,志文他们的饭菜味道那是真好,就是没有酒喝,可惜了,趁着今天卖了羊毡,有些银钱,去开开荤。 这个村子不错,还有个小酒肆,有盐湖就是好啊,这么重的旱情,似乎没受多大影响。 晚上吃饭的时候,志文注意到,大家的眼神不时往他和八千,还有孙大夫的身上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毛衣,志文乐了,这是赤裸裸的羡慕啊。 现在织出来的毛衣就三件,八千给他爹织了一件,中规中矩的,还算合身,他和志文身上穿的则是小英娘和囡囡她们三个丫头的成果,考虑到他俩还要长个儿,织的就有些大,手艺还不错,和八千的差不多。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人羡慕了,又轻又暖又透气,还没有膻味儿,众人都眼馋得紧,都想着能穿上这么一件衣裳。 “大家别急,”志文笑道,“我保证都能穿上这毛衣。” 八千在一旁捅捅他,“志文,羊毛可没那么多了。” “很快就有了。”志文低声笑道,事关机密,周围人又多,不方便把好消息告诉八千。 八千看看志文,想想他的本事,心里倒有八成信了,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宋婶儿,要不你和囡囡她们先把自己穿的毛衣织好?”志文见小英眼馋得紧,主动问道。 “不用不用,小志。”小英娘急忙摇头,羊皮袄虽膻,可她很是满足,她知道那种特殊的羊毛不多,可不够他们这些人和那些孤儿用的。 志文知道大家眼馋归眼馋,却都怕他为难, “这么好的衣服,还是拿去卖了换钱粮吧。”小英娘又说道,已经有几户人家接了任务,领了羊毛,跟她学纺线织衣了,想来过不了几天,成衣就会交回来了。 志文轻轻摇头,“毛衣先不忙着卖。”开玩笑,最初级的羊毡还没倾销完呢,现在就把毛衣拿去兜售,岂不是要把羊毡砸在自己手里,再说这些村寨里的人能否接受毛衣,买不买得起,也都不确定。 “那他们织好了交回来的毛衣咋办?”身为大管家的李智问了。 志文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要是把孤儿都算上,那些羊毛显然不够人手一件的,不过要是只算他们这十几个核心人物,那是绰绰有余的。 “咱们先穿上吧,多出来的,到了蒲州,再去试试水,看能不能卖掉。” “宋婶儿,织好毛衣咱们自家人先穿上再说,其他的不用担心。”志文又安慰小英娘,那些孤儿现在都穿着光板皮衣作为皮甲,也能保暖。 等更冷些的时候,想来已经到了蒲州,只要能弄到芒硝,就能大量出产了。 第131章 到蒲州 半山腰,横亘着一个小村子,村里是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还有交易成功后双方满意的笑声。 村外一条土路,顺着山势蜿蜒通向远方,几辆马车一排地停在路边。 小林带着他的手下正在喂马,饲料是志文专门提供的紫花苜蓿,马儿们悉悉索索地吃着,不时满足地打个响鼻。 这些马从河西就开始给他们拉车了,有肥嫩可口的苜蓿,再加上志文不时喂它们些山药,一路过来,不但没有消瘦,反而壮硕了不少,毛色都开始发亮了。 志文坐在马车上,看着山下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城池,据马二说,那就是蒲州城,他已经带着几个人先去打探了。 旁边这个村子将是志文他们抵达蒲州前路过的最后一个山村了,不出意外的话,最后一批羊毡也将在这里售罄。 “哥!” “小志哥!” “志文哥!” 囡囡、小英和妞妞从村里跑出来,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和志文打着招呼,身后不远处,是跟着她们的小英娘,脸带笑意。 “哥,你看,我们的四件皮袄,卖了不少银两呢。”囡囡掏出一个褡裢递给志文。 志文却没有接,“你们自个儿留着零花吧,马上要到大城了。”他其实是不太赞同她们把皮袄拿去卖了的,可大家都觉得有毛衣穿就很好了,再穿皮袄就是浪费,不如拿去换钱换粮。 从李智开始,有了毛衣就先后把皮袄卖了,得的银两都交回给志文,这不,连小英娘她们几个今天也去村里把皮袄卖了。 刚才可旺还嚷嚷着要把身上的光板皮衣也卖了呢,被志文制止了,那玩意儿保暖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防护。 待从土路回转官道,路上人群已是络绎不绝,有三五成群的汉子,不少穿着毡衣,都是志文他们一路而来卖出去的,双方有人相互还熟识,开口打着招呼。 有长长的马车或是人力推车排队而行,打头的是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估计是外地客商,专程来蒲州贩物。 从河西过来的难民相比之下倒是少了。 一路跟着人潮,磨磨蹭蹭的,直到傍晚才到达蒲州城外。 马二早早地候在路边,见志文他们到了,迎上去低声道:“逃难之人不得入城,官府指定咱们到那里安歇。”说罢指了指官道旁边。 那是城墙外的一块区域,有两座小山包,靠近官道的那座已经搭了不少窝棚,较远的那座人较少,只在山脚稀稀拉拉地搭了些窝棚,总体来看,难民数量不多。 这样一比,他们这后来的两千号人,反倒成了这蒲州城外最大的一股难民。 再看蒲州城,高大巍峨,规模远胜之前见过的县城,城墙均包了砖,女墙后不时有士兵来往巡逻,城门口的士兵笠盔、战袄、身甲一应俱全,腰跨战刀,手持长枪,也不是县城门口那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兵所能比拟的。 城墙下搭着一个草棚,不知是官府还是士绅正在施粥,难民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直到山脚。 施粥草棚那里突然喧哗起来,几个仆役端着锅,在另外几个人的护卫下,顺着城墙根儿往城门退去,边走边喊:“粥没了,粥没了!” 待他们在城门口消失不见,门口的士兵开始撵人,随后也退入城内,城楼上的士兵张弓搭箭,箭指下方,喝令人群后退,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城门缓慢地合上了。 蒲州虽是州城,却并无护城河,也就没有吊桥什么的。 难民低声抱怨着,队伍瞬间散开。 行商们打头的豪华马车大都进了城,剩下的车马人手,或是隔着官道,在与难民们离得远远的地方扎营,或是绕城而行,另投他处。 穿着毡衣的汉子们似乎本就不想进城,城门口根本就没有他们的人,早顺着城墙远去了。 “大柱,大绶!”志文低声喊道。 “在,志哥!” “在呢,志文。” “带人先去把那座山下的人全部撵走,”志文指指较远的那座小山,“别伤人性命。” 城门尚未关闭之时,志文就想这样做了,只是顾忌官军干涉,这时候去撵人,他不信官军还会为难民出头,开门出来。 他打算多少先弄点芒硝就开始处理羊毛,不想有闲杂人等,那座山就归他们了。 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响起,山脚的难民被可旺和定国带着人赶得四散而逃,城墙上的士兵只伸头看了看,就再无动静。 那些行商和脚夫们,只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自顾自地做事儿了。 已经搭满了窝棚的这个山包,人数虽然不少,但见志文他们手持武器,凶蛮霸道,也是无人出头说话。 不多时,眼见清理得差不多了,志文这才带着人走向山脚。 ...... 第二天一大早,吃罢早饭,志文就喊上孙大夫和八千,打算进城买药。 “咦?你什么时候比我还上心买药了?”孙大夫打趣道,八千已经把志文的那套说辞都转告给他了,知道志文急得是什么。 他和八千一样,对志文信任有加,相信志文没有私心,都是为了他们好,不过对于志文口中所说的严重后果,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志文干笑两声,知道被孙大夫看破心思,也不搭话。 “起码换身行头吧,”孙大夫笑道,“就咱们现在这身,进得了城吗?” 志文低头一看,衣服虽然不脏,但破破烂烂的,能进去才怪。 “哥,我也要去。”却是囡囡突然跳了出来。 “小志哥,城里是不是有好多吃的?”才吃完的早饭,小英说着话还是咽了口口水。 妞妞倒是沉默不语,但是两只眼睛也是巴巴地看着志文。 “好,好,都去,都去。”志文没奈何道。 周围刚响起一阵欢呼,志文却幽幽地补了一句,“有衣服换的才去得了哦。” 可旺、定国和小林等人的脸就垮了下来,他们哪有什么像样的衣服换。 稍候,孙氏父子身穿蓝色儒衫,虽然洗的有些发白,但还过得去。 小英一家三口在张府干过活,也有几件装点门面的衣裳。 志文和囡囡穿的自然是逃难前在县城做的衣服,还好当时做得有些大,现在算是勉强合身。 妞妞本来没有什么好衣衫的,不过囡囡把她的另一套借给了他。 定国也穿着志文的第二套新衣,一脸兴奋地准备出发。 志文本想带可旺的,留定国在此他更放心,奈何可旺已经穿不了他的衣服了,只能留守,想来有李智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众人赶着唯一有篷的那辆马车,特意绕了圈路,待离城门好远了,才来到官道上。 第132章 蒲州买药 进城之前,志文还担心士兵索要路引,谁知兵头见他们穿得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周正,还有辆马车,只按规矩收了他们的入城费就放他们进去了。 志文不知道,这路引制度自明代中叶就已名存实亡,蒲州此地商贾之风盛行,南来北往之人很多,哪里还会有人查看路引。 对于孙大夫来说,首要之事自然是买药,进城后找行人问了下路,大家就直奔最近的医馆而去。 “这位小哥。”进了医馆,孙大夫先朝伙计施了一礼,志文和八千跟在他身后,小英娘则带着三个丫头坐在门外的马车里,由小捷和定国守护,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时响起。 “这位先生有礼了。”伙计见他身着儒衫,急忙还了一礼,“可是要看病?” “小哥误会了,在下读书不成,现为一乡野大夫,来此是想买些药材的,不知与何人商谈啊?” “失礼失礼,”伙计左手虚引,“请先进里间,我这就去请掌柜。” “先生贵姓?”孙大夫刚坐定,掌柜的就跟着伙计到了。 “免贵姓孙,掌柜的如何称呼?” “小可姓刘。” “原来是刘掌柜,这是在下的子侄,带他们来见见市面,刘掌柜勿怪。”志文和八千还小,不能入座,都站在孙大夫身后。 “哪里哪里。”刘掌柜笑道。 一番寒暄后,孙大夫才说明来意,又要过笔墨,将所需药材一一列出。 不过片刻,几个伙计就将药材送入内室,请孙大夫过目。 志文看到没有芒硝,正想提醒时,孙大夫开口了,“哦,对了,刘掌柜,还要些芒硝,却是忘记写上去了。” “小事而已,不知孙大夫具体要多少呢?” “嗯,要得有些多,不知贵店能提供多少?” “哦,这芒硝大寒通便,不知孙大夫要这许多何用?” “说来惭愧,在下所在村镇,羊户众多,本人除了替人看病,呃...,还替众多牲畜看病。”说道这里,孙大夫脸上颇为惭愧。 志文在一旁看得啧啧赞叹,孙大夫为了名正言顺地多买些芒硝,也是拼了,这演技,杠杠滴。 “这两天不知为何,羊群大都实热积滞,我思来想去,这芒硝最为对症,所以...” “哪里哪里,孙大夫医者仁心啊。”刘掌柜却是不以为意,这年头在乡村,光给人看病,怎么吃得饱饭。 “想来孙大夫也是听闻咱们解州芒硝的名气,特意前来求购的吧。”刘掌柜笑道。 “是极是极。”孙大夫顺口应道,解州?这不是蒲州吗。 “既如此,我这里还有百十来斤的芒硝,就都卖与你了。你看可好,孙大夫?” “那就多谢了。” “刘掌柜,蒲州不是有盐湖吗?怎么我没见到呢?”却是志文故作天真地插话了,他一大早起床,还没吃饭,就爬到山顶四处张望,哪里有什么湖啊。 刘掌柜闻言呵呵笑了,手拈胡须,还未答话,旁边的一个伙计忍不住说道:“这位小公子,你有所不知,解州才有盐湖,咱们蒲州离盐湖还有几十里地呢,你怎么看得到。” “哦,愿闻其详。”孙大夫也是不知。 伙计见刘掌柜微微点头,当即把解州和盐湖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下。 蒲州、解州相距甚近,但盐湖紧挨解州,这一带春秋时称“盐邑”,战国时叫“盐氏”,汉代改称“司盐城”、“盐监城”,因前朝各代大都归于河东郡或河东道的治下,也叫河东,乃是关羽故里。 北元末期,在州治解州旁,延盐湖筑城,先叫“凤凰城”,后因河东都转运盐使司驻于此,除户籍归州府,其他一应事务,全由转运盐使司管理,故又称“运城”,因盐运而设城,大明仅此一处。 “所以,你们哪怕是到了解州,也是看不见湖的,都被围起来了。”伙计最后说道。 “那盐湖怎么还能出芒硝呢?”八千也问话了,他对此是真心不解。 “嘿嘿,那就是老天爷赏咱们饭吃了。”刘掌柜笑道,接着赞叹,“不过,要不是几十年前出了个周家,咱们河东人也不知道,盐湖居然还能出芒硝。” “刘掌柜,咱们芒硝买的多,到运城买的话,会不会便宜点呢?”八千想一次把芒硝买够,实在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孙大夫狠狠瞪了八千一眼,“刘掌柜,犬子年幼无知,还望海涵。”哪有当着别人的面说要另找其他地方买的。 刘掌柜大度地笑了,“无妨,实话告诉你们,这大宗的芒硝,基本都被人定完了,你们身为外乡人,贸然前去,是买不到的。” 从刘掌柜那儿出来后,大家又跑了两家医馆,一间药铺,都是以给牛马羊等牲畜治病为借口,把人家的芒硝全都买完了,当然,其他药材就没有买了,用不上那么多。 最后一算,总共买了两百多斤的芒硝,志文偷偷与八千合计了一下,怎么也能处理两三千斤的羊毛了,遂暂且作罢。 时值正午,大家都饿了,小英更是嚷嚷着要吃好吃的,可志文把大家领到一家大酒楼前时,她却有些怂了,怯怯地不敢进。 “小志,要不咱们找个小店,随便吃点吧。”小英娘提议。 其他人包括孙大夫也纷纷附和,大家都是穷怕了的人,把钱粮看得很重。 “那哪儿成,好不容易进了城,只管敞开肚皮吃,放心,钱不是问题。走,小英,进去吃饭。”志文诱惑着小英,那么多银两都发黑了,再不用也不知还能不能用掉。 最终大家拗不过志文,都跟着进去了。 “老板,买单。”等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志文习惯性地喊了一嗓子。 店小二走到他旁边,“这位小公子,你是要结账吗?” 志文恍然,这是明代啊,买什么单,“是,结账。对了,我们吃的这道主食叫什么?” “北相羊肉胡卜。”店小二耐心回答。 “再给我们做二十份,打...”志文生生把“包”字咽了回去,“装进食盒,我们要带走。” “好嘞。” 蒲州因为靠近盐湖,菜的味道偏咸,又属晋西,还爱酸,志文不是太喜欢,不过吃了大半年的各种野菜、杂粮,只偶而吃回鲤鱼打打牙祭,这顿换成酒楼里的各种招牌菜,还是吃得很爽的,没见大伙儿把盘子都吃得干干净净的么。 尤其这个北相羊肉胡卜,将烙熟的白面薄饼切成丝,加鲜羊肉汤煮烩,再调以香油、葱花、花椒、晋西老陈醋等调料,羊肉鲜嫩汤醇厚,面饼又有嚼头,确实美味。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志文不由得想到,让店家多做几份,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第133章 做新衣 “慢点儿吃,大柱,不够还有。”志文对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北相羊肉胡卜的可旺说。 带回来的二十份北相羊肉胡卜大都让可旺和小林他们分了,其他人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没办法,就算再打包一百份估计也不够这帮孤儿分的,再说酒楼恐怕也做不出这么多吧。 “志文,”可旺一连吃了五份,才心满意足地放下食盒,“啥时候也带我进城看看呗。” “等你有了新衣服再说。”志文故意逗他。 可旺仄仄地没有说话,这城外,就是有钱他也弄不到新衣服啊。 一旁的小捷不忍心了,“大柱,新衣服马上就有了,小志专门请了个衣铺师傅,明天来给大家量尺寸。” “真的?”可旺眼睛亮了。 “那还有假,”小英撇撇嘴,“不光你有,你和定国哥的手下都有。” 可旺见志文笑嘻嘻地看着他,没有否认,这才信了,不禁嘿嘿嘿地笑出声来。 中午在酒楼吃完饭后,志文就带着大家找了间衣铺,本来是想给现场几人都添置几套衣服的,孙大夫和小英娘却坚决不要,连带着八千、小捷和小英也不敢要。 没奈何,只好给定国买了两套衣衫,铺子里还正好有合他尺寸的成衣,这下好了,连等都不用等。至于志文和囡囡,都有两套了,自然也就没有再买。 本着一事不烦二主的想法,志文原想请这家衣铺把可旺、李智还有那一百多个孤儿的衣服都做了,老板初时听到这么大笔买卖,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谁知他听到要出城去难民堆里给人量尺寸后,当即变了卦,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接这单活儿。 随后他们又跑了几家衣铺,情况都差不多,生意是要做的,不过要出城给难民量尺寸,那就算了。 看来都不愿意和难民打交道,哪怕志文表示愿意交付一笔订金。 最后好不容易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找到一个衣铺,店小人少,就掌柜带着个小伙计,内里布置倒挺精致,挂在外的几件成衣质量也不错。 掌柜的姓宋,在听了志文他们的要求,又见到五十两银子的订金后,稍稍犹豫了下,咬咬牙答应了。 说起来蒲州这里物价还算稳定,将近三百套的衣衫(每人两套),连布带人工,居然只花了一百两银子。 “明天一早,你和大绶带着人,到城门口去接宋掌柜。”志文吩咐道,虽说宋掌柜没有提这个要求,可志文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些犯怵,难民们穷得狠了,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哎。”可旺爽快地答应了。 ...... 第二天下午,眼看就要入冬了,宋掌柜满脸油汗地还在忙碌着,不知他从哪儿找了几个小厮,加上他总共八个人,一大早就出城给志文他们的人量尺寸。 忙到现在,总算是把大部分人都给量完了,开始给可旺和小林他们量,这是志文的意思,先把孤儿们的量完,好安他们的心。 “咦!”正在给可旺量腰的宋掌柜低低地发出一声惊呼,“这位小兄弟,你身上这件衣服不错啊。”说完用手摸了摸可旺身上的那件毛衣。 “叫俺可旺就成,”大柱憨笑,“那是当然,志文弄出来的东西,还能差得了。” “志文?是郑小兄吧。”宋掌柜问道,又拈起毛衣嗅了嗅,“这是羊毛?怎么一点儿膻味都没有。啧啧,真软,想必很暖和吧。” 可旺神情得意,笑而不语。 宋掌柜四周看了看,“哟,这衣服你们都有啊。” 之前都是给孤儿们量,宋掌柜没见到毛衣,最后剩下的这些都是核心之人,自然人人都有。 说话间,宋掌柜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可旺的尺寸量好了,笑容可掬地来到志文身边,昨天那五十两订金可是志文掏出来的,他认定这小孩才是金主。 “郑小兄,这衣服真是你做的?” “别听可旺瞎说,纺线织衣都是宋婶儿带着几个妹妹和其他婶子做的,我哪有什么功劳。”实情就是如此,他只和八千处理羊毛,宋掌柜问的可是毛衣是谁做的。 “呵呵,”宋掌柜见他故意曲解自己问话的意思,也不在意,秘密嘛,谁会轻易承认,他理解,“那这衣服还有没有了?能不能找件给我看看?” “倒是还有,你等会儿啊。”志文转头朝着李智喊道,“老李,去拿件毛衣来给宋掌柜掌掌眼。” 刚被一个小厮量完尺寸的李智应了一声,拿毛衣去了。 “毛衣?”宋掌柜喃喃自语,“倒是衣如其名,可不就是用羊毛做的衣服嘛。” “来,宋掌柜,您瞅瞅。”这边李智已经把一件毛衣递到了他眼前。 “多谢多谢。”宋掌柜一只手接过毛衣,另一只手小心翼翼而又温柔地抚摸着,又将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好料,好料啊,羊毛怎能如此轻呢?” 或许是毛衣给他的震撼太大,宋掌柜将毛衣拿在手中,把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孙大夫有些看不下去,重重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见笑见笑。”宋掌柜有些不好意思,周围众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包括他带来的那几个小厮。 “郑小兄,这毛衣...,还有吗?” 志文闻言,并未回答,而是看了看李智,他是大管家,这些东西最清楚。 李智暗自盘算了下,回答道:“还有二十来件吧。” 宋掌柜脸上露出些惋惜的神色,“能不能将这二十几件毛衣都卖与我呢?郑小兄,放心,价格好商量,必不让你吃亏。要能再多做些,那就更好。” 志文闻言,暗自在心里乐了。 到了蒲州,他就发愁毛衣怎么售卖。城外的难民不用想了,饭都吃不饱,哪儿买得起。周围的村子才被他用羊毡扫荡了一番,一时也应该没有再添置冬衣的需求。 毛衣成本很低,目前就是去脂的材料和人力费,再加上纺线编织的费用,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可志文不想让毛衣走低价路线,而是定在中等价位,这样毛衣定价肯定要比羊毡高些,那村民们就未必会买了。 而最好的目标群体,自然就是蒲州城里那些温饱有余,甚至小康的居民了,可是不提志文他们身为难民,大部分都进不了城,就算能进城,志文也不看好。 他觉得这两千人中,没几个有本事能在城里把毛衣卖出去的。别看以前羊毡卖得挺好,那全是低价倾销的缘故。 谁成想这宋掌柜就主动要求进货了? 第134章 这是要发呀 一番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之后,志文与宋掌柜初步达成的口头协议是,毛衣不论大小,通通以二钱银子的价卖给宋掌柜,至于在铺子里怎么卖,那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 当然,最关键的事儿宋掌柜没忘,那就是志文他们的毛衣在蒲、解二州只能卖给他,不可再卖给其他店铺,说白了就是专卖权。 志文自是答应了,宋掌柜为人不错,毛衣价钱给的也还算公道,对那些不愿来给他们量尺寸的衣铺,志文可还是有怨念的。 后续的话,剩下的羊毛五日内还能再做二十余件毛衣,也以此价卖给他。 宋掌柜是想多订些的,可是志文没有答应。芒硝虽然有了,可谁知道老天爷赏不赏脸,一旦刮起北风,去脂后的羊毛一时半会儿可是干不了的,五天之内弄不好可就麻烦了。 “告辞,告辞。”宋掌柜笑着道别,虽然毛衣数量有些少,可细水长流嘛,他可是很看好毛衣的,轻暖舒适,比普通棉衣都要好,就是卖价比棉衣稍微便宜些,他都能不少赚。 “老李,明天发任务,招人洗羊毛。”待宋掌柜走后,志文吩咐李智道。 洗羊毛这事儿,志文打死也不会再做了,他只管调好清洗所需的汁水,剩下的就交给八千,让他把手下的这些难民教会吧。 对了,志文和八千经过商议,羊毛在经石灰水和芒硝清洗过后,又加了一道工序,那就是用茴香、花椒和甘草熬水后,再浸泡一会儿,既能彻底祛除腥膻,还能沾上些许香料味儿,把人带歪。 “好嘞。”李智见这在他眼里几无用处的羊毛,经过志文这么一折腾,居然能卖出去,也是很高兴。 第二天一大早,志文让可旺和定国带人,在半山腰就把山给封了,他独自一人在山顶,配好药水后,才让八千带着洗羊毛的难民们上山。 不管老天爷赏不赏脸,事情也得做。 接着,志文又和孙大夫商量去解州运城的事,那医馆刘掌柜虽说陌生人难以买到,可志文还是想试试。 眼下芒硝虽然够用,可谁会嫌东西多呢,再说那里还有盐这一战略物资,虽说不是产盐季节,去看看也好啊。 银子现在是不缺的,要是能一次性地多买些芒硝和盐巴,那最好不过,买不到的话,嘿嘿,志文难道不会溜进盐湖自取吗? 志文合计着,装扮一下,让孙大夫带头,以小商贾的身份前往。昨儿在城里他们已经打听过了,蒲州和解州之间,有运盐使司的兵丁把守关口,难民们是不准去解州及运城的。 不提志文他们商讨去运城之事,却说宋掌柜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待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是黑了。 宋妻服侍他净手洁面后,见他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不由问道:“老爷今日何事如此高兴?难不成又有更大的金主了?” “非也非也,你我夫妻二人,自己就要成为金主了。”宋掌柜呵呵笑道,“来来来,先吃饭,饭后为夫与你细说。” 这时,夫妇二人的独子在饭桌边嚷道:“爹爹,娘亲,快开饭吧,我饿了。” 宋掌柜与妻子相视一笑,走到饭桌边双双坐下,笑骂道:“吃饭,臭小子。” 接过宋妻夹给他的菜,宋掌柜扒进嘴中,捻起酒杯,“吱儿”的一声抿了口酒,舒服地吁了口气,叹道:“夫人哪,咱们到这蒲州,有些年头了吧?” “可不是,刚来时还没康年呢,现在都十五了。”宋妻回答。 “你我私...”宋掌柜刚说了这三个字,被其妻斜眼撇了他一眼,将“奔”字生生咽了回去。 “呵呵,”宋掌柜干笑两声,“这些年,你可曾怨恨过我?” “老夫老妻的了,说这些干嘛?”宋妻淡淡地说着。 “是啊,康年都大了,马上就要做童生了,我还说这些没用的,该罚,该罚!”宋掌柜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夫人哪,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说罢,全然忘了刚才自己说的饭后再说之语,站起身,去包裹里拿出两间毛衣,“来,看看!” 宋妻接过毛衣,也是和宋掌柜初见之时一样,又闻又摸的,别看志文没在店里见到她,可一旦有女眷上门,都是宋妻接待量身的,活计多的时候,还要给宋掌柜帮忙,对服饰一道,也是相当精通的。 “哪儿弄来的?”宋妻片刻后抬起头,也是一脸惊喜。 “想不到吧,就是让我去城外给难民量身长,做了三百多套衣衫的那帮人做的,嘿嘿,他们管这叫毛衣。” “毛衣?不错,不错!”宋妻边摸边赞,“可把棉衣都比下去了。” “多少钱买的?”却是突然想到了价钱。 宋掌柜乐呵呵地伸出两个指头。 “二钱?”宋妻眼睛都圆了,就算卖得比棉衣稍微便宜些,那也赚了差不多一倍的钱了,这是要发呀。 “爹,娘,我吃完了。”康年从碗里抬起头,舌头还舔了舔嘴。 “吃完了?”宋掌柜愕然,这么快,却是没有想到他夫妻二人一直在说话,而康年则是低头大吃。 “那正好。”宋掌柜又喜道,“来来来,咱们一家三口,各挑一件毛衣穿上。” 志文他们织的毛衣,大小就三种,分别给成年男女和十多岁的小孩穿的,本着宁大勿小的原则,还有洗后缩水的问题,普遍偏大。 “不不不,这毛衣还是拿去卖了赚钱吧。”宋妻可舍不得穿。 “夫人哪,这毛衣要想尽快卖出去,咱们一家三口,还是早早穿上的好。” “为啥?” “你想啊,康年穿着毛衣去进学,那同学师长看见了,难免会好奇,那他们会不会问? 你穿着毛衣上街,那些七姑八婆见了,会不会问? 我在店里,客人来做棉衣,见了我身上的毛衣,会不会问? 这些人都问了之后呢?” “那...,咱就把毛衣穿上?”宋妻听完,也明白了丈夫的想法。 “穿上,都穿上!”宋掌柜满脸通红,大方地挥了挥手,嘴里还喷着酒气。 那边厢,康年趁着父母说话的工夫,早已挑了一件毛衣穿在身上了。 宋妻宠溺地看了看自家儿子,耐心地比着大小,慢条斯理地挑着她和宋掌柜的毛衣。 当夜,宋掌柜酩酊大醉。 第135章 解州喝茶 解州城,高大巍峨,与志文他们刚见过的蒲州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此刻正站在解州城外的志文、孙大夫和小捷三人,望着城墙,都被震惊了。 不过,震惊他们的却并不是解州州城,而是紧挨解州城,但比解州还要高的城墙,蒲州也好,解州也罢,站在城外,你好歹能看到城墙拐弯,可解州旁边的这道城墙,延伸了不知多远,仍然不见它拐弯。 想来这就是运城了吧,解州城与这怪物一比,就显得娇小了。 城墙上能看见的是来来往往攒动的头盔和林立的枪尖,城门口的士兵,盔甲鲜明,装备更加齐全,正在一一查验进城出工村民的身份。 村民们大都穿着毡衣,少数有皮袄,看来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这里。 整个队伍静悄悄的,前进的虽慢,却无人敢抱怨。 相比之下,解州城气氛就没那么压抑,不像运城那般如临大敌,进出之人,即便没有豪华马车,也是衣冠楚楚的,士兵们的态度温和得多。 “孙伯,小志,咱们进城吧。”细心的小捷发现天快要黑了,急忙提醒兀自还在发呆的二人,天寒地冻的,三人单独在外呆一夜可不好受。 当然,进的城是解州,普通百姓和外来商贾是进不了运城的。 志文本来还想让八千也一块儿来的,可惜他得教人洗羊毛,可旺倒是想来,被他一句话怼了回去,“又不是去打架。” 三人跟着人潮,慢慢踱到城门口,交钱后进城找地儿歇脚去了。 第二天,简单地在客栈吃过早饭后,孙大夫居首,志文和小捷跟在后面,三人慢慢地开始逛解州。 总体规模与蒲州差不多,一圈下来,已是下午,午饭是在街上吃的。 但繁华程度比不上蒲州,更确切地说,是吃喝玩乐的场所很少,解州更像是后世的大批发市场,卖盐的,卖药的(药主要就是芒硝),这是当地特产。 其他还有诸如粮食、布匹、茶叶等等,都是大袋大袋,或者大捆大捆地堆在店铺里,一有交易,都要用车来拉,零散的买卖很少。 路过第一家药店时,志文他们就进去,想要再买一批芒硝,谁知的确如解州刘掌柜所说,店伙计一见是生面孔,只客气地笑笑,礼貌地告诉他们,货已经全部被人订完了。 之后几家,都是如此,不单芒硝,粮食和布匹也是这种情形,若是无人引荐的话,想要大宗采购,很是困难。 逛了大半天,中午吃的又偏咸,三人都是口干舌燥,可解州城内,茶楼酒店本就稀少,一时半会哪找得到。 这时,一家堆满茶叶的店铺映入志文他们眼帘。 志文二话不说,举步就要入内,被小捷一把拉住,“小志,进去也是碰钉子,要不先回客栈喝口水吧。” “跟我来,包你把茶水喝够。”志文笑着说道。 在后世,像这种卖茶叶的店铺,都可以进去,和老板聊聊天,喝喝茶,只要你脸皮够厚,完全可以喝完茶后,什么都不买,两手空空地离开。 此前还没进过茶叶店呢,与其他行业相比,卖茶叶的有些少。 店里有些冷清,就一个伙计,似睡非睡的,见有人进来,忙打点起精神,也不说话,不远不近地跟在志文他们身后。 志文才进店门,却是有些惊喜,这里的茶,与他在老家县城零买的绿茶大不相同,都是一摞一摞地用笋壳裹住,每一摞数下来,不多不少正好七片,有拆开的,则是圆圆的一片,用白棉纸包着。 “这...,”志文有些不确定,但是这包装却是与他印象中后世某个名气不小的茶类一样,“这是普洱茶么?” “不错,这位小兄弟见多识广,这正是滇南普洱府的茶。” 说话的不是伙计,而是站在里间门口的一个翩翩佳公子,剑眉星目,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见志文他们朝他望去,拱了拱手道: “相逢即是有缘,三位既然识得普洱府的茶,不妨进来一坐,我这里刚开了一饼茶,大家一齐品品,如何?” 志文得意地朝小捷使了个眼色,如何?有茶喝了吧,当先去了。 他哪里知道,要不是他冲口而出的“普洱茶”三个字被那佳公子听见,勾起了人家的好奇心,这里的茶铺可不会像后世那般请你喝茶的。 孙大夫和小捷则是一脸惊奇,滇南,普洱府的茶,志文居然也识得? 惊叹中带着疑惑,也跟着去了。 “来来来,请坐。”佳公子伸手虚引,室内桌椅俱全,还有一个人候着,应该是此人的书童。 “司茶,给客人上茶。”待众人一一落座,佳公子吩咐道。 “且慢!”志文见司茶从茶海里取出三个牛眼白瓷杯,慢条斯理地开始清洗,又准备烫杯,有些忍不住,出声制止了。 这套程序,与后世喝普洱茶的那套有些相似,不过志文偏偏对此不太感冒。 普洱茶自诞生之始,先是作为边销茶,主要供应藏区,清末民初之际,则是两广以及南洋华人的最爱,为何? 皆因普洱茶以滇南大叶种茶制成,便宜耐泡,一小块茶能喝一天,茶味霸道浓烈,干活干得大汗淋漓之际,几口茶水灌下去,暑气全消,疲累皆无,最是解渴。 而作为边销茶,它浓烈的茶气正好能中和奶油的腥膻,冲出来的奶茶,奶香茶香合为一体,藏民们也是非常喜爱。 那时喝普洱茶,哪有那么多讲究? 后世为了炒作,喝普洱茶也用上了日本茶道的程序,但志文却是觉得不伦不类,牛眼大个杯子能有多少茶水,哪有灌下一大口普洱茶,感觉从口腔到胃,连带食道都被浸在茶水里汩汩冒泡那样痛快。 “哦,小兄弟有何见教?”佳公子并未动怒,很有风度地问道。 “这位公子,能不能给我们换个大点的杯子?” 佳公子眼带笑意,示意志文继续说下去。 “小可以为,这普洱茶,须得用大杯,大口喝之,方才过瘾。” “说得好,如此喝法,的确最为过瘾。”佳公子哈哈大笑,“在下喝这普洱府的茶,也是向来如此,只不过今日与三位初识,恐被见笑,才出此下策。” “既如此,司茶,给我们换上大杯,让我与三位好好地过过瘾。” 嘿嘿,一旁的小捷暗自乐了,小志真行,明明是口渴得狠了,小杯喝茶不解渴,却能找出这么牛的理由,偏偏这公子还就吃这一套。 第136章 蒲解商会 孙大夫读儒家书,行医家事,拜访过千家万户,喝茶自然也不拘泥形式,又口渴得紧,大口喝茶自是更对他的脾胃。 几大口茶水灌下肚,干渴不翼而飞,确如佳公子所说,“此茶喝下去,不但舌下生津,整个口内,连带食道,都被茶的甘甜浸润,背上忽忽冒出一层细汗,疲劳顿消。” 对普洱茶共同的喜爱,还有大口喝茶的嗜好,迅速消除了双方的陌生感,相互又做了一番介绍,不经意间,已是言笑晏晏。 佳公子自承姓周,乃是这间茶铺的主人,其他的就没有多说了。 孙大夫则变成了邻省的小小行脚商,特来解州踩点,想要在此进点货。 周公子家教很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富贵之气,却不让人生厌,既能与孙大夫谈些乡野之事,也能不时和志文、小捷两个小孩聊聊童趣,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 一番水饱之后,孙大夫带头告辞,许是看出了志文欲言又止的神情,周公子暗地使了个眼色,司茶就将一提七子饼茶双手奉给了孙大夫。 志文暗暗叹气,原本他想借着刚刚喝茶喝出来的这点微末交情,套套近乎,以便从周公子这儿多买些茶的想法破灭了。 这周公子行事真是滴水不漏,以茶会友,那就回赠些茶,既全了交情,又堵住了志文他们更进一步的想法,没有坏了当地的规矩。 孙大夫见推辞不掉,遂让志文接过茶,拱手告辞。 周公子优雅还礼,微笑作别。 司茶见志文他们已经走远,走得周公子身边低声道:“公子,府上有人来报,那范公子又来拜访了。” 周公子眉头一皱,回道:“不见,我这就要去商会,与几位叔伯商谈事宜。” “公子,这范家可是北地大商,这样晾着他,好吗?”司茶不无担心。 “哼!这等无君无父的奸商,为了银子,不但将铁器贩到塞外,还帮东虏销赃,我周家几代清白,怎可与之为伍。” 如若将青盐以官价卖给晋北粮商,他们转手贩到塞外,所获之利,比蒲解盐商还要丰厚,完全是助涨对方的实力,这深层次的原因,就不方便说了。 说罢,周公子忽又笑道:“再说,这范永斗还未执掌范家,他来找我,不过是想获得蒲解商会的全力支持,以便助他上位,我不见他,他又能耐我何?” “备车,我要去商会。” 片刻后,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从茶铺旁边的小巷驶出,伴随着嗒嗒的马蹄声,车轮滚滚,向着解州城中心而去。 “哎呀,承允哪,这北风已起,正是出芒硝的季节,怎么有空来看望我们两个老头子啊?”商会大厅里,两个老头正在下棋,其中一个见周公子进来了,不由向他打趣。 “王伯,张叔。”周公子打了个招呼,“再怎么忙,拜会长辈也是应该的。” 两位老者乃是商会支柱,周家能上位,也多亏他二人的大力支持,范家有人到此,必然也瞒不过他们的耳目,不妨大方告之。 当年这张、王两家就是不愿同以范家为首的晋北八家合作,为了破除困局,这才全力支持他们周家成为蒲解商会的话事者。 “那范家庶子,叫永斗的,又到解州来了。” “哦?”另一位老者眼皮都没有抬,继续下着他的棋,“正常,他们那八家人,哪年不来几趟解州呢,这次,又许了你多少盐引啊?” “小侄尚未见到范永斗,王伯。”周公子恭敬答道。 “哈哈,承允你这是到商会来躲清静来了啊。”张叔笑道。 “张叔慧眼如炬,让您看出来了。” 说话间,一个仆役突然闯入大厅,慌慌张张地禀报:“两位老爷,哦,周公子也在啊,有个自称姓范的公子闯了进来,拦都拦不住。” 话音未落,厅外响起了笑声,“周兄啊,既然贵府找不到你,我就想着到商会来看看,没想到运气不错,你的马车就在门外,不告而入,勿怪啊。” 一个满身锦袍,土豪之气十足的青年闯进了大厅,旁边的护卫,一脸都是想拦却又不敢拦的尴尬。 “行了,下去吧。”周公子朝护卫挥挥手,又不能动粗,这范永斗来硬的还真拦不住。 “啧啧,”范永斗忽地叹道,“这些年,蒲谢商会是越发寒酸了,我这一路进来,连像样点的名贵器物都没有撞倒,可惜了,有钱也赔不出去啊。” “哟,两位世叔也在啊。永斗眼神不好,刚才没有看见,失礼,失礼了。”说完假模假样地行了个礼。 “行了,少来那套。”张叔没好气地说道,“说说吧,你这次的筹码是多少?” “嘿嘿,”范永斗笑了,“张叔,做主这蒲解商会的,好像不是您老吧?” “你!”张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伯张叔,乃是商会前辈,他二人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周公子在旁边冷冷地说道。 “那周世兄的意思是?”范永斗收起笑容,正色问道。 “只要我主持蒲解商会一天,就不会卖一担盐与你。” 这张、王两个老头,老奸巨猾,行事也不择手段,凶狠毒辣之事做了不少,不过在这大是大非的事儿上,倒是与他保持高度一致,都看不惯范家为了赚钱而资敌,哪怕是盐卖不出去,也不愿与这范永斗交易。 “那就是没得谈咯,既如此,告辞。”范永斗也不废话,转身离去。 “王伯,张叔,今冬芒硝的出产,您二老恐怕得多多费心了。”见对方已走出大门,周公子这才开口。 “承允啊,你身为会长,却将这等大事托付我两个老骨头,于理不合哦。”张叔呵呵笑道。 “这范家如此盛气凌人,我原本打算开春后再赴津门的,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提前了,趁着海路尚未封冻,去趟东江。” “哎,难,咱们才搭上毛帅的线,他就被袁督矫杀,东江镇眼下已是四分五裂,少了那么一个说话管用的人啊。”王伯叹道。 “无妨,找几个参将亦可,滇南、闽南,咱们不都是这么跑出来的吗?再说,东江被袁督刁难,各岛已是极度缺粮,我等雪中送炭,想来能换些盐引。” “这芒硝虽非官营,可用量始终比不上盐。小侄这就回府收拾,趁着还未下雪,尽快上路,芒硝一事,就拜托两位世伯了。” “对了,这次从滇南普洱府弄来的茶饼,别有一番风味,等会儿我就让下人送些来与二老品尝,告辞!”周公子行了一礼,就此拜别。 这普洱茶算得上此去东江的一个筹码,价钱便宜,辽东军民应该会喜欢的,就是卖给东虏,也不出界。 “承允呐,你放心,我们两个老骨头还能管些用,路上海上,可千万当心,和丘八们打交道,也小心些。” 张叔大声地交待着。 第137章 运城冬雪 范永斗怒气冲冲出了大门,在随从们的服侍下上了马车。 “小四,回蒲州。” “啊?公子,不在解州住下吗?” “这破解州,到处都是仓库,连个消遣之地都没有,有甚好住的,还是回蒲州好在。” 小四点点头,将头伸出车厢,低声吩咐车夫,随着一声吆喝和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启动,散布在周围的几个骑士也打马跟上。 “公子,这蒲解商会还是不卖盐给咱们?”小四待车行驶平稳,开口问道。 “几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范永斗哼道,“他们以为,光凭他们交好的几个徽商,就能吃完他们的货么?” “大明九边,以我范家为首的八大家就占了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四镇的盐引,哼哼,不卖给我们,他们的盐就只能生霉。”说到这儿,范永斗颇为得意。 “这盐卖不出去,那他们这些年是怎么撑过来的呢?公子。” “还不是周家老头。”范永斗哼道。 “周公子他爹,不是早就过世了吗?还有如此能耐?” “十年前,周老头发现了运城盐湖能够出产芒硝,后来还将制硝方法无偿献与商会,芒硝不像盐,无需官府开具引子,靠着芒硝的利益,他们才苟延残喘了这些年。” “这...,世上真有周公子他爹这样无私之人吗?” “蠢才,”范永斗骂道,“周家当时不过一个小小盐商,如果只想着闷头发财,而不将其献出来的话,一家老小早特么死光了,他周家两代人,还能坐上商会会长?” “张王两家,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范永斗声音冷冷的,小四听得止不住打了个冷战。 “神宗年间,张四维为相,王崇古都宣大,两人联手,开边贸于蒙古,开创了晋商的大好局面,他们的后人,会是好相与的?”说到这里,范永斗突然得意起来,哈哈大笑,“只是如今果子都被我等摘了,他二人要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被再度气死?” 正说着话,车厢外有人问话:“公子,下雪了,还去蒲州吗?” 范永斗拉开车帘,只见阴暗低沉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回头看看解州城池,想想里面的枯燥乏味,再想想蒲州的多姿多彩,咬咬牙,“去,尽快赶到蒲州。” 这时,运城内传来隐隐的叫声,那是盐工们在欢呼,天越冷,芒硝出的越多,他们的工钱自然也会多些。 “呸。”范永斗恨恨啐了一口,今年又冷得这么早,便宜这些解州人了。 “公子,也不用太忧心,”小四以为他还恼恨在商会碰的钉子,开解他道,“这些年,蒲解两地不是也有不少小盐商,对商会不准卖盐给我们不满,暗自输诚,卖了不少盐给我们了吗?” “小打小闹,始终上不得台面。”范永斗说完,闭目不再言语。 ...... 周公子回到周府,径自入了内室,正在丫鬟的服侍下更衣。 书童司茶突然来到内室外守候。 “什么事?说罢。”待更衣完毕,挥手让丫鬟离开,周公子问道。 “公子,五日前强子专门来禀报的那伙难民,前两日已经到了蒲州城外。” “哦,为什么不及时禀报于我?”周公子声音一下严厉起来。 “据哨探说,初时尚不敢确认,是在见到了对方不但有童军,还用那标志性的白蜡杆天天操练之后,这才回来禀报。” “嗯,”周公子点点头,“这帮人有没有什么...,异动?” “据说,初到蒲州的当晚,就动用武力,将人赶走,独占了一个山头。” 周公子闻言笑了,初到一地,在难民中能如此强势,不错。 可惜了,明天就要出门,不然定当前去拜访拜访。 “准备三百套棉衣,五千斤,不,一万斤粮食,明天安排人送去。”周公子沉吟了一会儿,如此吩咐司茶。 “是。”锦上添花哪如雪中送炭,司茶明白这个道理。 司茶自小被周家收养,与周公子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早将周家看作自己家。 这十几年间,蒲、解二州盐商受制于盐引,手里空有大量食盐,却不能顺利卖出,若不是周家横空出世,献出了制作芒硝的法子,另辟财路,不少中小商户恐怕都得破产。 但周家在这十几年能够趁势而起,除了周老爷子的制硝法子,更大的功劳还要归功于周公子,是他禅精竭虑,运筹帷幄,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甘心为他效命。 这些人在各地打探并传递各种讯息,商机自然不少。 比如芒硝,要不是靠着周公子消息灵通,并为各盐商牵线搭桥,不知有多少家是卖不完的,包括王、张两家,毕竟此物与盐不同,不是必需品。 也正是靠着这个功劳,周公子才能年纪轻轻,就牢牢占据会长一职,王、张两家也不得不服。 今日因,他日果,送的这些东西对周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难民来说可能就是救命之物,说不定哪天他们就能帮上什么忙呢。 周公子和司茶不知道的是,今天下午,与他们一起大口喝茶的一大二小三人,就是他正念叨的这支难民的话事人。 眼下,志文与孙大夫正在解州一家客栈的房间中,商讨一天打探所得,小捷被他俩打发在门口守卫。 “小志,这一天下来,你也看到了,咱们都是生面孔,想要在解州买东西,难!唉...”孙大夫还有话没说,他相信志文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是继续在蒲州东一家西一家的零买,落入有心人的眼里,那可不妙,毕竟稍加打探就可知道,毛衣是出自他们之手。 “无妨。”志文却是胸有成竹,他打算今晚趁夜,摸黑进入运城,施展乾坤大挪移的绝技,将芒硝装入仓库中,若还有食盐,也不妨顺手拿些。 只是跟孙大夫,却不能如此交底,“实在不行,咱们就守在必经之路上,等那外地行商买了芒硝,外出路过之时,呃,花钱向他们买下。” “你!”孙大夫指了指志文,知道他话中的“买”是何意,强买而已,只是事关两千余人的生计,无奈地垂下了手,“不要伤人性命。” 第138章 雪夜来客 宋掌柜站在自家衣铺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嘿嘿直乐。 他虽是外来户,谋生的行当也与当地的盐和芒硝无关,但他知道,天越冷,出产的芒硝越多,不但来往的客商多,就是苦哈哈的盐工们,也能多捞几个工钱,他衣铺的生意,自然会水涨船高。 “老爷,用饭了。”宋妻的声音在里间响起。 “不等康年了?臭小子还没回来呢。” “昨日康年就说了,今天先生小考,回来得晚些,让我们不用等他,感情你全忘了。”宋妻抱怨道。 宋掌柜边关店门,边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两天除了带人赶志文他们的三百套衣服,还不时有人上门订做棉衣,忙得什么都忘了。 好在在他的大力推荐下,原来想做棉衣的人家,已有不少变了主意,买下毛衣,倒给他节省了不少另做棉衣的工夫。 砰砰砰!“老宋,老宋。” 宋掌柜刚吃完饭放下碗,店门就被人拍响了。 “来了来了。”宋掌柜冲出里间,刚打开店门,两道身影带着寒风扑了进来。 “原来是范公子和四管家,快快请坐。” “哟,范公子您这是,受伤了?”等二人坐下,宋掌柜指着对方的额头问道。 “别提了,急着赶回蒲州,遇上下雪,马车差点翻了,这是让车厢给撞的。” “那我去请个大夫来给您看看?” “不劳你费心了,刚才已经在一家医馆看过,没甚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宋掌柜赔笑道,“这么晚了,范公子您来小店是...?” “这次出来的匆忙,今年雪下得又早,衣物未曾带够,来你这儿看看,有没有现成的丝棉背心。” “这...”,宋掌柜为难道,“这丝棉背心可是要像您这样的贵人才能穿的,寻常人家可穿不起,小店哪有现成的。” 这丝棉是全用蚕丝做出来的,价格昂贵,普通百姓连丝绸衣服都很少穿,更别说用蚕丝做的棉衣了。 范公子哈哈一笑,“那倒是。” “要不,我给您现做一套?”做套丝棉背心,哪怕只赚手工费,也是不少,由不得宋掌柜不心动。 至于志文他们的三百套衣衫,完全可以让伙计和他自己的妻子做,实在忙不过来的话,临时雇个帮工都成。 “也行。”范公子懒洋洋地说道。 “那...,还麻烦您起身,我给您量量尺寸。” “老李啊,我在你这儿做的衣服可不少了,怎么,还没有我的尺寸吗?” “范公子,这不是有段日子没见到您,觉得您更加气宇轩昂了么,就怕以前的尺寸有差错,要是做出来不合身,扫您面子不是?” 宋掌柜一记不露声色的马屁,拍得高明之极,巧妙地避开了这范公子胖了不少的事实,逗得他笑骂:“你啊你,老李,成,来量吧。” 说罢站起身来。 “爹!”这时门外有人高喊。 宋掌柜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的儿子,“范公子稍候,是犬子回来了。” 到了门口,见到的却是几个护卫拦着一个儒衫少年,不让他进门。 “范公子,还请贵属高抬贵手,放犬子进来。”宋掌柜拱手致意。 “行了行了。”范公子懒洋洋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一个半大孩子,也值得你们如此紧张。” 宋掌柜的儿子他以前见过,尚未成年,还是个读书人,哪有什么威胁。 “爹,”宋康年走进房内问道,“有客人?” 宋掌柜这时已在量着尺寸了,“来来来,范公子是咱们的老主顾,快来见礼。” 宋康年上前拱手作揖,抬起头,借着灯光才看清,果然是那个不时来店里做衣服的范公子。 大约两年前吧,这范公子不知怎地逛到他家小店所在的巷子里,进了他家的衣铺后,对他爹挂在外面的成衣大加赞赏,说是整个蒲解两州,也就他爹做衣服的手艺能入眼了。 从此,或半年,或三四个月,这范公子总会来他家店铺做几件衣服,一来二去,也混了个脸熟。 范公子见宋康年行礼,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低头那一刹那,他眼神向下,却是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物事,那是正在弓身为他量尺寸的宋掌柜罩衣领口下的毛衣。 “咦?老宋,你这里面穿的是甚?” “哦,您说的是这个吧?”宋掌柜拎着毛衣的领口说道,“这是毛衣。” “毛衣?”范公子不得不承认,这东西他从未听说过。 “来来来,脱下来让我涨涨见识。”毛衣毛衣,顾名思义是毛做的,可宋掌柜身上这件却是用线编织而成的,与皮袄和毡衣都不相同。 “不用不用,范公子,小店还有。”宋掌柜说话间已经量好了尺寸,然后冲进里屋拿了件毛衣出来,这东西他可宝贝得紧,连他儿子宋康年都不知道放在哪儿。 范公子将一件毛衣拿在手中,细细品鉴了一会儿,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大小还正好,埋怨道: “老宋,有这么好的成衣,不卖给我,却让我现做,你不地道啊。” “哎哟,范公子,你误会小的了。”宋掌柜叫屈道,“这毛衣是羊毛做的,咱们这些下人穿穿尚可,怎么敢给您这样的大人物穿呢。” “无妨无妨,”范公子摆摆手,“事急从权,都下雪了,我衣服不够,先穿了御寒,丝棉背心你也接着做,银子不会少了你的,如何?” “范公子就是大气,小的多谢您了。”宋掌柜喜孜孜地说道,他刚才进屋,是特意紧着范公子的身材大小拿的,果然成功地引起了范公子的兴趣。 “这毛衣还有吗?老宋。”范公子接着问道,“有的话多拿几件出来,让小四和我这几个随从挑挑,一人一件。” “有,还有。”宋掌柜急忙说道,“跟着范公子真是福气啊。” 小四喜出望外,他衣服也是穿少了,从解州回来,虽说跟着他们公子坐在车里,可还是冻得够呛。 “公子赏赐,一人一件毛衣,都进来挑挑吧。”他冲店外嚷嚷。 刚进里间,正欲和母亲聊天的宋康年,就听见“咔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起,随后是这些人的道谢声。 “谢公子!” 前四声道谢都是欣喜异常。 “仙仙(谢谢),公...纸。” 唯独最后这人的声音,艰涩异常,口音也很古怪,像是不太会说话似的。 宋康年好奇地探出头,这人有些印象,刚才在门外自己就是被他拦住的。 此人头戴皮帽,在灯光的照射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鬓角处并无头发,光溜溜的。 塞外胡虏,宋康年明白了,晋北大户,多有役使蒙古人的,倒也没甚稀奇。 第139章 被盯上了 趁着随从挑毛衣的工夫,范公子漫不经心地问道:“老宋,这毛衣怎么卖啊?” “四钱银子一件。”宋掌柜笑道。 “那也不比棉衣便宜多少啊,我买这么多,你不能让点儿价?” “范公子,您是没穿过,不知道它的好,和棉衣一样暖和,还比棉衣轻,这四钱已是让过价的了。” “老宋,这话我可不爱听,不让价的话我可去别家了啊。” “嘿嘿,范公子,独此一处,再无分店,别处您可买不到。”宋掌柜心中笃定,毫不松口。 “你呀你。”范公子貌似无可奈何地指指宋掌柜,“既如此,你还有多少毛衣,我就都买了吧。” 啊!宋掌柜似惊实喜,“范公子,您不是和小的开玩笑吧,还有十多件,您要这么多...,作甚?” “我不日就要启程北返,这新鲜玩意儿,带回去孝敬家中长辈,怎么,不行?”范公子眉毛一挑。 “哪里哪里,范公子能看上毛衣,这是小店的荣幸,我这就给你拿毛衣去。” “才十多件,有些少啊,”稍候,范公子接过宋掌柜从里间拿出来的毛衣,“真没了?老宋,你可不要欺瞒于我。” “真没了,范公子,我巴不得您一气买完,怎会欺瞒您呢。” “少了,嗯,老宋,这毛衣你卖出去多少?只要你去要回来,我以两倍价钱买下,你看如何?” “还从未卖出去过,”宋掌柜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范公子您这是开张生意。” 范公子价钱出得再高,他也不愿意做这事儿,一是没时间,那么多活计等着他呢。 二来,卖出去的东西再讨要回来,别人会怎么想?难不成是这毛衣有问题?这口碑坏了,以后毛衣还怎么卖。 “那行吧,全都给我包起来。”范公子吩咐。 小四带着几个随从,将毛衣放入马车车厢,范公子随后上了车,向订好的客栈驶去。 “小四,你明天带几个人,给我好好打听下,宋掌柜的毛衣,是从哪里来的。”马车走了好远,范公子才幽幽地开口。 “是,公子。”小四应道,随后又问道,“难道不是宋掌柜他自己做的吗?” “切!”范公子一声嗤笑,“他要有这本事,早拿出来卖了,怎会拖到现在,他和银子有仇啊?” “是哦。”小四呆呆地说。 ...... 打听宋掌柜的这个事儿,一点也不困难,他这两天最大的一笔单子就是志文他们的三百套衣衫,为此,他还雇了几个小厮跟他出城量尺寸,随后,宋掌柜的衣铺就有了毛衣售卖。 小四带人只花了大半天的工夫,就将此事打探得差不多了。 “这么说,毛衣是这帮河西难民做出来的咯。”范公子在听了小四的禀报后,喃喃说道,“这倒也说得过去,陕北的羊户向来要比晋西多些。” 这是第二天的下午,在范公子的房间内,小四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吩咐。 “小四!” “在,公子。” “两件事儿,听好了,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最后一句话说得声色俱厉,范永斗也是无奈,毕竟这里不是他的地盘,身边就是一个跟班五个随从,像现如今,一旦有事儿,就不够用了。 “公子请吩咐。” “第一件事儿,今天晚上,安排人去把宋掌柜一家做了,手脚干净些,不要大张旗鼓的,也不要留下什么后患,明白吗?” “小的明白。” “完事儿后,搜搜他们家里,要有毛衣就都带走,一件都不能留。”范永斗看得很是透彻,他闻过毛衣,淡淡的腥气带着些药味,这羊毛定然是用特殊方法处理过才能纺线的。 只是仅凭鼻子,就想把别人的机密闻出来,他自问做不到,相信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既然能纺线制成毛衣,那定然也能织成布匹,与之相比,毛衣不过是小道,羊毛织成的布,才是真正的大生意,不会比他们的粮食生意和此地的食盐生意小。 羊毛多少钱一斤?晋北紧邻塞外,范永斗清楚得很,只需一点点生活必需品,就可以跟牧民换来大量羊毛,这东西他们多到用不完。 棉花又是多少钱一斤?这差距大了去了。 他范永斗能通过一件毛衣看出这么大的“钱景”,其他人未必不能办到,特别是那个周承允,此地又是他的地头,一旦被其看到这毛衣,这么大笔生意,十有八九会落到周家手中。 他们晋北粮商,不但从此再也要挟不了蒲解商会,恐怕还会被周承允挟羊毛生意的威势,反过来压制他们。 所以,毛衣绝不能让周承允见到,宋掌柜一家三口,必须得死,他店里那些毛衣,也不能留下一件。 只是范永斗不知道,周承允此刻已是冒雪出发,北上津口去了,他所担心的事,暂时不会发生。 至于宋掌柜口中所说的,毛衣一件都没卖出去,范永斗知道那多半是假。 只是此地不是范家的地盘,要想在短时间内找出买过毛衣的人并不露痕迹地根除后患,范永斗知道,单凭自己是做不到的,要找其他人帮忙,又怕走漏消息,只能罢了。 “第二件事儿,”范永斗接着吩咐,“明天一大早,你带着人去城外,把会做毛衣的人给我找出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到范家做事儿,只要他同意,可以预支二百两白银做安家费。” “给这么多,”小四被吓了一跳,“不过是几个会点手艺的难民,有必要么,公子?” “我做事,要你来教么?”范永斗哼道。 这小四懂得什么,带走会做毛衣之人,就是掌控了以后毛布生意的核心机密,散落此地的那几件毛衣就算被周承允发现,他也没辙,算得上釜底抽薪。 “小的不敢。”小四急忙低下头。 “不敢就好,把事情安排下去吧,用点心,不要让我失望。”范永斗吩咐道。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安排,小的告辞。”小四躬身,缓缓退下。 第140章 侥幸脱险 “爹...,娘,孟...献策今晚,”宋康年搂着一个少年,醉醺醺地说道,“今晚,我...我俩一起睡。” “臭小子,喝这么多。”宋妻埋怨着。 孟献策是儿子宋康年的好友,孤身一人到此求学,经常来家里玩,夫妻俩都知道,现在这个点,县学肯定回不去,只能让他俩挤一下了。 “康年大了,难免有应酬。”宋掌柜倒是看得开,边低声劝慰妻子,边将二人扶进卧室。 宋妻自去烧水泡茶,让他二人醒酒不提。 宋康年从沉睡中醒来,头昏昏沉沉的,小腹又涨又急,急忙下了床,拉开房门...,却被刺骨的寒风吹了回来,不得不关上房门,回到床边穿衣。 小考成绩不错,今晚他与孟献策喝酒庆祝,睡前又被他娘灌了不少茶水,这会儿是被尿给憋醒的。 室外寒气逼人,一身单衣地到茅房小解,那是找死。 当初他爹说要给他房内添个马桶,宋康年死活不同意,他除了睡觉,读书写字也是在此,嫌马桶有味道会玷污他的书。 仗着年轻,很少起夜,以前也没觉得不方便,今天是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房里还是要有个马桶才行,特别是冬天。 孟献策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等宋康年穿戴齐整,去茅房小解完回到房内,头不但更加昏沉,还痛得厉害。 口也越发的渴,他依稀记得临睡前他娘放在书桌上的茶水,交待他夜里口渴的话自去取用,当下摸黑朝书桌走去。 好不容易找到茶壶,再也顾不得许多,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狂饮。 宋康年到底年轻,不知酒后最忌着凉,初时身着单衣打开房门被冷风这么一吹,就已是受凉了。 此后虽然穿了衣服出门小解,仍免不了再次受凉。 这时一通冷茶灌入腹中,更是雪上加霜。 果然,茶水喝完,口倒是不渴了,人却摇摇晃晃地站不住,宋康年刚在椅子上坐下,酒劲儿就涌了上来,头一歪,昏了过去,身子不由自主地躺倒在书桌下面。 整个人被书桌遮得严严实实的,要是不把头伸到桌下,在这漆黑的夜里,还真发现不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宋康年迷迷糊糊中再次醒了过来。 房内有“咚咚”的闷响声,他躺在书桌下,视线正好能看到另一边的床。 床头站着三个人影,其中一个手中拿的应该是枕头,正死死地捂在床上那人-不出意外的话,那是孟献策-的头部,孟献策呼吸受阻,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的双手被另一人死死摁在床上,只剩两只脚乱摆,打得床板“咚咚”作响。 “把他脚也摁住了。”拿着枕头那人低声命令。 第三个人依言行事,孟献策再也动弹不得。 宋康年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要大呼,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着凉,抑或二者兼有,连嘴都张不开,更别说出声了。 想要起身,却发现身子发僵,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献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彻底平静下来。 “呼...”,床头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其中一人低声说道,“这小子还真有劲儿,比他爹娘难搞多了。” 宋康年闻言,脑中霎那间一片空白,眼泪缓缓流下。 爹娘死了? 谁?到底是谁,要这样上门灭自己全家? 好友孟献策,不但是城门失火后被殃及的那条池鱼,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和替死鬼,这些人是把他当成了宋康年。 而自己,要不是阴差阳错地躺在书桌下,这会儿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别废话了,”拿枕头的那人似乎是领头的,吩咐其中一人道,“你!四处找找,看有没有毛衣。” 说罢拿出一只麻袋,与剩下的另外一人,将孟献策装进了袋子里。 毛衣?原来这些人是为了毛衣来的,宋康年暗暗记下。 “头儿,这三具尸体要不要就地埋了?” “不行,公子交待的是要不露痕迹,”头儿边扎麻袋口边说,“埋在这儿不妥,等会儿把这三个麻袋装上马车,天亮后不是要出城去难民那儿么,让小四买几袋粮食混在一起,路上找个隐秘之地再埋。” 嗯,天亮后出城,去难民那里,宋康年再度记下。 “走!把那夫妇二人也装麻袋。”头儿让手下扛上麻袋,正要出门,找毛衣的回来了。 “没...没找到猫衣。” 宋康年耳朵竖了起来,这声音...好熟悉,肯定在哪儿听过。 “没找到算了,尽快装袋离开此地。”头儿带着人就要出门。 “这仙(间)美(没)找。” 听到此人将“间”念成“仙”,宋康成脑子里轰然作鸣,他知道来者何人了。 上门的这些人,都是那人的下属,尤其找毛衣那个,就是那晚口音古怪的那个异族,把“谢”念成“仙”的那个。 “不用找了,”头儿说道,“姓宋的应该不会把毛衣放在他儿子房内,天要亮了,咱们快走。” 直到天色大亮,宋康年才慢慢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缓缓从书桌下爬了出来,幸亏衣服穿的齐整,不然在地上躺了大半夜,定然是要大病一场的。 顾不上看自己房内的乱象,宋康年跌跌撞撞地父母房间跑去。 房门虚掩着,一推即开,果然,除了凌乱的床铺,爹娘已不见踪影,整个房间被翻得乱糟糟的。 再来到店里,也是一片乱象,往常放银两的地方已被搜刮一空,好在父母房内暗格里的几十两银子还在,被他取了藏在身上。 宋康年注意到,大门内的门闩已成两截,断口处非常齐整,看来是被这伙人用刀砍断,然后闯进家里的。 想到那几人夜里的话,再看看天色已不早,宋康年急忙跑到院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又连雪带泥地抓了一把抹在脸上,然后朝城外去了。 那领头的不是说了么,天亮后要带着装尸体的麻袋去难民那里,宋康年虽然一心读圣贤书,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知道难民所在之处,也记得那个口音古怪的胡人有什么外形特征,他要去找到这帮人。 宋康年知道对方势力庞大,先不说父母好友的大仇能不能报,但他们的尸身,却不能让人糟蹋,得想办法弄到手中,让他们入土为安。 第141章 有人送粮 大雪后的第三天,孙大夫和志文、小捷正从解州赶回蒲州。 这一路志文心情不佳,颇有些气急败坏。 原本以为仗着“轻功”和随身仓库,运城里的芒硝和盐还不是手到擒来,谁知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下雪当晚,他一个人溜出客栈,先是翻出解州城,然后又在雪地里狂奔,好不容易来到运城外,城墙上的巡逻士兵来来往往,着实不少。 不过这并没有难倒志文,他悄无声息地爬上城墙,瞅准空隙,避开士兵,成功地过了第一道关卡。 不过让他气闷的是,城墙里不仅士兵多,盐工更多。 如果说解州是个大批发市场,是个大仓库,那么运城除了那道高大的城墙,完全就是一个军队监管的大工地。 除了靠着城墙的地方搭建有简单的房子外,整个运城内部,是被分隔开来,已经封冻的湖面,盐工们如同蚁群一般,将盐池里已经被冻得结出晶花的芒硝归拢、装袋、运走,忙碌却不忙乱。 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往巡视。 因为人多,志文不得不更加小心,好不容易沿着墙根找了个阴暗处藏起来,一心等着人少些就展开行动,冰冻的湖面上那些成堆的芒硝看得他垂涎欲滴。 谁知这一等就是大半夜,不但湖面上的盐工们始终忙碌着,就是士兵也没有偷懒。 只在下半夜的时候换了批人,包括士兵,双方都是简单交接了下,该休息的自去休息,接班的接着忙碌。 眼看天都快要亮了,志文也没有得手,不得不怏怏离去,再不走的话,可就要现出原形了。 回解州的路上,志文琢磨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这盐湖产硝恐怕用的是轮班制度,人休湖不休,全天都有人出工。 这样的话,想要打湖面上那些芒硝的主意恐怕就不行了。 白白浪费了一晚上,志文颇不服气,第二晚再度潜入运城,这次他把主意打在了那些已经入了仓库的芒硝上。 可惜仓库里灯火辉煌,士兵更多,盐工也不断进出,凭着敏捷的身手,志文很辛苦地避开人,东一处西一处的,多少弄了几袋。 不是不想再多弄些,人多眼杂的,一下子消失大量的芒硝,很容易让人注意到,见已无出手的机会,志文再度悻悻而归。 连着两晚上的奔波,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仓库里也就多出来十袋不到的芒硝,倒是比在蒲州买的多些,但和志文的预期相比,就远远不如了。 孙大夫见东西买不成,本来第二天就想回蒲州的,硬被志文找借口又拖了一天,第三天却无论如何也要走了,无它,住客栈要花钱,心疼。 志文无奈,原本蚂蚁搬家,一天弄点的计划只得作罢。 不过当他看到一支车队,押着大批芒硝,跟在他们身后,向着蒲州而去时,心中又有了计较。 那晚和孙大夫说的那招,不行就强买,看来不得不用了啊。 想到此处,志文收拾心情,催促小捷加快赶车速度,尽早回到蒲州,他好安排人手,截下这支商队。 不过大雪刚停,道路泥泞湿滑,马车实在快不起来。 他们清早出发,一路未曾休息,午饭都是在车上解决的,即便如此,也大概只比后面那支商队多走出三五里路,下午的时候,才远远看见蒲州的城墙。 ...... “站住。”可旺大喝一声,“干什么的?到此作甚?” 这几人服饰精美,神情举止当是豪门大户的仆役之类,四个人骑着两匹马,赶着一辆装着粮袋的马车,莫不是也和早上那什么周公子的管家一样,是来送粮的么? 只是才这么点粮食,和人家送的一比,这差距就太显眼了,可旺暗自撇了撇嘴。 “作甚?我等前去找人,有何见教?”小四指着可旺身后的难民聚集之地说道,心中有些好笑,这帮少年难民手里的长枪木棍是拿来唬人的吧,还有模有样的在路上拦人盘问。 “找人?”可旺一听,以为是难民中谁家的有钱亲戚带着粮食来看望的,“等会儿再进去,现在正忙呢。” 路边十辆马车,堆满了粮食和衣物,李智已经组织了人手,正在搬运,可旺则是带人警戒。 今天一大早,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就带人找上门来,说是奉他家主人解州周公子之命,特送上一万斤粮食和三百套棉衣,供孙神医一众人等使用。 说罢还连连致歉,说是本该昨天就送到的,下雪天道路难行,来晚了,万望海涵等等。 偏偏志文和孙大夫都不在,谁也不好拿主意,一开始大家推辞不受,谁知周家管家就杵在那儿不肯走了,还说要是不收的话,他回去无法交差云云。 最后定国、小英娘和囡囡做主收下,这下有得忙了,搬东西不是问题,麻烦的是清点东西,李智带着三个丫头,加上小捷,定国也勉为其难地前去帮忙,费了不少劲儿,这会儿才清点完毕,正往山上搬呢。 “哼。”小四冷哼一声,心下很不痛快。 范永斗要他来难民里挖会织毛衣之人,他想了下,觉得除了银两,粮食应该更有吸引力,早上就带着三个随从,找了辆马车,买了几袋粮食才出城。 路上又吭吭哧哧地想找个隐秘之地,把这三个随从昨晚留的尾巴清理干净,无奈难民们离城本就很近,这一路上人群来来往往的,有难民、盐工、商队,煞是热闹,城墙上也有巡逻士兵不时往城外逡视。 磨蹭到现在,才刚到目的地,而那三个见不得人的麻袋还没找到机会处理,仍在马车上放着呢。 现在被可旺带着人这么一拦,小四心底火气腾的一下就冒了上来,冷冷对三个随从说道,“不用管他,我们走。” 几个小屁孩,他不信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骑在马上的两个随从一甩马鞭,就要催马前行。 两匹马的马蹄刚抬起来,尚未落到地上,稍稍落后,坐在马车上的小四就看见,跟他说话的那个高壮少年向前迈出一大步,正好来到两匹马的中间。 那被他视为玩具的手中长枪,带着风声左右一晃,枪杆在小四眼里就没了踪迹,骑在马上的二人,一左一右地栽在了地上,这时枪杆打在二人身上的“啪啪”声,才传到小四耳中。 第142章 神秘的周公子 倒在地上的两人,身手本也不错,哪里想得到可旺出手毫无预兆,直到摔在地上才反应过来。 还来不及动弹下身子,各要害部位就被人用尖尖的木棍抵住了,那是紧随可旺的少年们,三人一队,将地上二人制得一动也不敢动。 两匹马背上骤然一轻,“咴”地惊叫一声,但随即就被其他的少年们扯住缰绳,很快安抚了下来,他们都轮流伺弄过志文车队里的马,对于安抚马匹,也不算陌生。 可旺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手中长枪直指马车,冷冷盯着小四和另外那名护卫,一言不发。 这护卫在三人中也算头领,小四刚才没看清可旺的动作,他可瞧得一清二楚,知道自己哪怕兵刃在手,一个人也未必能拿下这少年。 别看这少年枪尖离他二人尚有一段距离,可他敢断定,只要自己稍稍露出敌意,不等拔出兵器,那枪尖刺中他只是瞬间的工夫。 当下笑道,“误会,小兄弟,都是误会,我们一时心急,哈哈,不至如此,听你的,听你的,等你们忙完了我们再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可旺哼道,“下车,后退十丈等候,马匹和车辆由我们看管,等会儿自己徒步进去,送谁的粮食,让他们自己来拿。” 他可牢牢记着志文临走前的交待,山包顶上,闲杂人等不得上去,眼下山腰处虽然还留有少量人手警戒,力量终究单薄了些。 正好借此机会,将这几个陌生人的东西扣在此处,让他们行事有些顾忌也好。 小四见护卫头领都怂了,哪还不知撞上个硬钉子,二话不说,跟着头领下了车向后退去,少年们的棍尖稍稍离开了地上二人的要害,这二人也不敢起身,就这么坐在地上后退,一直退到小四他们身边,才惊魂未定地站起来。 “愣着作甚,还不去运粮?”可旺收好枪,冲周围嚷嚷。 就刚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难民们都只顾着看热闹,纷纷放下了手上活计,听大柱这么一说,才轰然散开,各自忙碌去了。 “唉,你!说你呢。”可旺突然手指一个身穿肮脏儒衫的少年,“这辆马车上的粮食不要搬,听见没有。” 只见那少年像是没有听见可旺的话似的,已从小四他们车上扛起一个麻袋,向着志文他们自己的空马车走去。 直到将麻袋放在车上,才抬起满是污渍的脸,满脸不解地看着可旺。 可旺对这些难民倒是很有耐心,向这少年解释道:“这辆马车上的粮食不是我们的,不要乱动,要搬去搬那十辆车上的。” 说完看看小四他们的马车,感觉少了不止一袋,又问:“你搬了几袋过去?” 少年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三...,三袋。” “扛三袋还回去,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能要,明白吗?”可旺教训道。 “噢。”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又先后扛了三袋鼓鼓囊囊的粮食放回小四他们的车上,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他先前从小四马车上扛下来的三个袋子,凹凸不平,与装满粮食的麻袋还是有所不同的。 远处的小四放下了心,现在这帮人就是真强占了这几袋粮食,他也没能力阻止,不想他们居然还颇有原则。 这点儿粮食他倒不放在心上,没了的话,等会儿招人多砸点儿银子就是,关键里面有三个麻袋装的不是粮食,可不能见光的。 来送粮送衣服的那个周家管家也暗自赞许,这帮难民行事既霸道又有一定的原则,不愧是公子看中的人,也不枉他雪地里跑这么一趟。 这人乃是周府里的一个小管事,并未见过范永斗一行人,所以并不知道被可旺教训的这四人,乃是蒲解商会的对头,小四也同样如此。 “可旺,你怎会在此?”正当可旺带着人维持秩序,督促运粮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可旺闻言,惊喜莫名,转过身,只见一辆马车在他不注意之际到了他身后,车厢前一左一右坐着志文和小捷,而刚才和蔼唤他,现在正一脸慈祥看着他的,不是从车厢里伸出头的孙大夫,却又是谁。 “义父,志文,小捷,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孙大夫呵呵笑道,“这冰天雪地的,我这把老骨头可被折腾坏了。” “义父说笑了,您哪里就老了。” “说真的,大柱,你怎么不在半山,跑到这里来了?”等他父子俩寒暄完,志文问话了,“还有,这么多粮食是哪来的?” “呃...,这个,”其他人清点完粮食和棉衣后,都跑回山脚营地去了,各有各的事儿要忙,现在路口的就只有他一人,可旺觉得要凭自己一人把事儿说清楚有点费劲。 正支吾间,看到正守在自家粮车旁的周公子管家,连忙一把将其拉过来,对志文说道:“喏,还不是这家人,不知为何,非要送我们粮食和衣服,不要都不行。” 孙大夫拱手作礼,“这位...” “小的跟着主家姓,您叫我周管事就行了。”周管事还了一礼,“想必您就是闻名遐迩的孙神医了?” 不是他眼力好,而是之前就得知孙神医不在,刚才见可旺高兴的又蹦又跳,还口称义父,这马车上就这么一个成人,要还是猜不出他就是孙神医才怪了。 孙大夫心下诧异,和志文对视了一眼,自己这神医之名,只在河西难民中流传,自东渡黄河后,除了跟随他们的这两千人,就再也无人如此称呼他了,这位周管事是从何而知的呢? 脸上却不露声色,“不敢当神医之名,不知我等何德何能,劳烦贵府送上如此大礼?”具体数字虽然不知,但看这搬运规模就知数量不少。 “当得,当得。”周管事笑道,“孙神医义薄云天,救治万民,完全当得起神医二字,我家公子听说了您的所作所为后,心下敬佩,特命小的送些物用过来,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如此,多谢了。”孙大夫又郑重行了一礼,这些东西他看见了,不管是粮食还是棉衣,都是需要的,再说,已经搬了不少,就不再谦让了。 “不知贵府何在?改日我等当上门拜谢。” “神医不必客气,我们周府并不在蒲州,而在解州,您用不着跑这么远的路。” 在解州,又姓周? 孙大夫和志文、小捷三人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招待他们喝普洱茶的翩翩佳公子,难道是他不成? 小捷灵机一动,从车厢里拿出那提七子饼茶,问道:“请问这茶叶是不是周公子之物?” 周管事定睛一看,脸上笑容更盛,“正是公子爷前不久从滇南普洱府找来的茶。”至于对方手上怎么会有,那就不是下人们能够多嘴问的了。 小捷看了看孙大夫和志文,三人心中都觉得有些古怪,这周公子能听闻神医之名,并且让人从解州巴巴地送粮送衣过来,却不认识孙大夫,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第143章 逆天的运气 不提志文他们与周管事的寒暄,却说小四见可旺在看到新来的那辆马车后,注意力明显从他四人身上转移了,于是隐蔽地做了个手势。 四人趁乱悄悄地向后退去,此路不通,换条路绕过去就是,地方那么大,小四不信都能被人给封了。 只是少了那车粮,诱惑力有点不够,等会儿招人的时候,恐怕只能用银子砸了,想到被扣住的那辆马车,小四头又大了,还有麻烦没处理呢。 四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人群中不见了,没有引起关注,只有刚才扛错粮袋的那个满脸泥污的少年,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才继续干活。 换了个方向,没费多大工夫,小四和三个随从就来到了山脚下,毕竟志文他们就那么点人,要想将整个山脚都封住是不可能的。 窝棚搭得虽然有些乱,但是窝棚之间却很干净,没有小四想像中的屎溺遍地的景象。 这是志文的要求,但凡在一地停留超过两天的,都让难民们挖出两个坑来,分别搭建男女公厕,临时歇脚的地方,也不允许在营地内随地大小便,要求难民们自行到无人处解决。 一旦在营地内发现屎溺,那么周围的几户人家,一天所挣的口粮,都要扣除一部分,如此一来,没人和钱粮过不去,环境卫生自然也就好了。 难民们衣衫虽破,但都还干净,不少人家穿着毡衣,极少数的几个人甚至穿着皮袄。 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没有麻木、绝望的神情,行色匆匆,似乎很忙的样子。 这里不像是难民营地,反倒像是个日子还过得去的村子,这是小四逛了一小段路之后的印象。 这么多人,会做毛衣的却上哪里找呢?小四犯难了。 正为难之际,一个汉子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左右两肩各扛了一个麻袋,左边那个小些,沉甸甸的,很明显是粮食。 右边那个袋子很大,看上去却轻飘飘的,小子心中一动,袋子里装的不会就是羊毛吧。 当下带着三个随从,不紧不慢地吊在汉子后面,打定主意先跟上去看个究竟。 “孩儿他娘,孩儿他娘。”没走多远的路,那汉子就来到一个窝棚外,有些兴奋地喊道。 一个妇人探出头,看见汉子肩上的两袋东西,问道:“都领回来了?”话语间并没有汉子那么兴奋。 “赶紧的,纺线去,这件毛衣还等着呢。”说完话,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两只手上拿着几根又细又尖的木棍,双手上下翻飞,挂在木棍上的赫然就是小四他们已穿在身上的那种毛衣。 见到这一幕,小四有些傻眼了,自己竟有如此逆天的运气? 这里的难民,少说也有几千,自己初来乍到,只走了这么一段路,就找到了会做毛衣的人? “这位大哥,这位大嫂,有礼了。”既然有求于人,姿态还是放低些好。 “敢问大嫂手上的是毛衣吗?”不待对方回礼,小四就急冲冲地问。 “是啊。”这夫妇二人手忙脚乱地还了一礼,回答道。 “你们...,会做毛衣?”小四强按喜悦问道。 “你不都看见了吗?”妇人答道,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歇。 小四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只见那件毛衣在妇人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下,极其缓慢地成型,心里终于确信,自己找到人了。 “不知二位怎么称呼?”小四急切地问道。 “庄户人哪有那么多讲究,我姓李,叫我大李就行。” “原来是李哥李嫂,不知家在哪里啊?......”小四开始和这大李夫妇二人套起了热乎。 人都不熟,上来就对他们说,跟我走吧,我们要包养你,谁信得过。 “李哥李嫂既有如此神技,不知有何打算啊?”眼见火候差不多,小四准备开始行动了。 “打算?当然是多织几件毛衣,多换些钱粮咯。”在他二人看来,这还用问吗。 喜欢钱粮?那就好,小四乐了。 “李哥李嫂,实不相瞒,小可乃是晋北大户,范家大公子的一个小跟班。 公子爷历来对你们这样的手艺人心存敬意,一旦发现,都会高薪聘回府上,让你们一展身手,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呀?” 李哥李嫂互相看了看,小四自称是大户跟班,这他们倒是信了,别的不说,眼前这四人身上穿的衣衫,也是以前村里的老爷都舍不得穿的,只是单凭对方这几句空口白牙之言,就跟着去的话,会不会太过儿戏? 再说,他二人也不觉得织毛衣是什么了不起的神技,会的人多了,只不过他夫妻二人一个纺线,一个织衣,分工合作之下,速度比一般人快些而已。 单凭这个,就能去大户人家?两人心中不太有底。 还是得银子开路才行啊,见二人不言不语,小四暗叹,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了四个银元宝,递到这夫妇二人面前说道:“只要你二人愿意离开此地,到范府高就,这八十两银子,就是你们的安家费了。” 两人霎时被这四锭白花花的银子晃的得眼花,愈加地说不出话来。 小四见状,咬咬牙,又拿出一锭银子,“这儿还有二十两,算是我私人给你们的安家费,如何?”范永斗吩咐他时,并无其他人在场,小四原本还想趁机从中捞点呢。 只是这夫妇二人迟迟不表态,以为他们嫌钱少,这才不得不把剩下的二十两拿出来,来之前小四倒是想过,找到人后,对方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来硬的,直接让人带走。 不过刚才被可旺这么一恐赫,那念头早打消了,此地虽然不见那些少年,可一旦动粗,对方高声呼救的话,十有八九会把那帮小爷给招来。 只是小四哪里知道,这夫妻二人不是嫌钱少,而是在看到八十两银子的时候就已经惊呆了,不过最后这二十两也的确起了些作用,让两人坚定了投靠范府的决心。 “这位...,管家,”大李抖抖索索地说道,既兴奋又惶恐,“公子爷和您能看上我们,是我们的福气,以后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说完叩了个头,然后迫不及待地把五锭银子收了起来。 第144章 进击的小英娘 这大李夫妻二人很果决,既已决定要投靠范府,当下话不多说,就开始收拾行李。 除了钱粮,几套还过得去的衣衫,还有最重要的那袋羊毛,他俩倒也看得开,剩下的破烂就都不要了,连声催促小四赶紧离开此地。 当初和其他人一道,跟着小英娘学纺线织衣的时候,他们并不觉得这织毛衣有多了不起,不过是跟着孙神医他们,继殓尸之后的又一个挣口粮的活计,可现在范大公子的跟班都说了,这是了不起的神技。 既是神技,小英娘算得上是无偿教给了他们,学会了就要想溜,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吧。 见他二人如此急迫地想要离开,小四当然不会拒绝,一行六人,当下避开道路,在旷野中向着蒲州而去。 显然,小四也认为,既然大李夫妻二人会织毛衣,不说被严加看管,至少也是有人盯着的,只是今天不知哪个大户来送粮食,忙乱之下,人手不够,这才让他趁虚而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待密密麻麻的窝棚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小四才舒了口气,随从头领来到他身边,低声提醒道,“小四,那辆马车...” 小四这才想起,还有三个麻烦,和马车一道,被人扣在那儿呢。 琢磨片刻后,小四对头领说道,“你三人去一趟,先不要忙着露面,没有异常的话,再把马车和两匹马弄回来,要是情况不妙,那就不要了,尽快回到蒲州为上。” 头领答应一声,带着手下二人,复又朝着马车方向而去。 马车拿不回来,大不了那三具尸体被这帮难民发现,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人十有八九不会进城报案,就算有人多事儿报了案,县衙州衙也不会管,难民堆里哪天不死几个人的,管的过来么。 当然,如果能顺利带回马车,处理好手尾,那自然再好不过。 “走,李哥李嫂,我这就带你们进城,拜见我家公子爷。” 大李夫妇二人闻言,也是喜形于色,雄伟的州城就在眼前,美好的生活马上就唾手可得了。 志文、小捷和孙大夫陪着可旺,等把周公子送来的粮食和衣物卸完后,又与周管事告别,折腾了一番,才向着山脚行去。 刚看到那几辆标志性的粮车,有几道人影就高呼他们三人的名字,向着他们跑来,显然,那边也看见了他们这辆带篷的马车。 令志文稍感诧异的是,跑在最前面的是小英娘,第一个冲过来,见到小捷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而是一把将他拉到一旁,又左右看了看,见无人上前,才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小块布,递到志文面前。 志文开始有些莫名奇妙,在小英娘的示意下接过来,在手中摩挲了几下,赫然发现,这是一块用羊毛织成的布匹,由于没有染过色,整块布乳白色掺杂着些灰色。 志文对于后世的羊毛织物并不太了解,但看得出小英娘拿给他看的这块布虽然很厚,却已经成型了,再大些的话,可以如同棉布、丝绸那样,用来裁剪制衣了。 “小志,你看!”小英娘显然很兴奋,“跟着八千学织毛衣的时候,我就想,被你们洗过的羊毛,既然能纺成线,应该也可以织成布。 只是前几天要教人织毛衣,忙不过来,这两天空闲下来,我就试着弄了几次,果然被我织成布啦。放心,我谁都没告诉。” 小英娘一路逃难历练下来,已经精明了很多。 志文心下佩服,这些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啊,给阿基米德一个支点,他能撬起地球。 给小英娘洗过的羊毛,她就能织出毛衣,纺出毛布,以后肯定还会做出各种各样的羊毛服饰。 八千就更不用说了,什么都没给他,人家自己就发现了洗羊毛的方法。 这时,囡囡赶到了马车边,和孙大夫、小捷打过招呼后,没见到志文,不由问道:“咦,我哥呢?” 孙大夫和小捷指指路边,囡囡见志文和小英娘正窃窃私语,显然有事儿,很知趣地没有上前打扰,而是跳上马车,与孙大夫和小捷说笑起来。 志文兀自感叹,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不知道多少有才智之人,前期没有那小小的一下点拨,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而全靠自身智慧加一点运气,闯过了最艰难的这一关的,那些凤毛麟角的人,却又倒在了后期的开发和推广上。 不过,眼下这毛布出现的时机,却是早了些,在毛衣都尚未打开销路的情况下,就让毛布出现在大众眼里,未必是件好事,还得再藏上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志文对小英娘说道:“宋婶儿,这事儿你谁都别说,等毛衣好卖了再说。” 然后把这块毛布明面上揣进了自己怀里,实际却是送入仓库中,叮嘱道,“这块布我先收着,可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了。”还是自己藏着最放心。 “行,听你的。”小英娘点头答应。 说到这里,既然提到了毛衣,自然而然想到了宋掌柜,又问:“对了,这几天宋掌柜来过没有?衣服做得怎么样?毛衣卖得如何?” “宋掌柜昨天送来了一百套新衣,剩下的说两天后做好了一并送来,毛衣他说已经卖出去好几件了,反响还不错。”小英娘答道。 志文点点头,说起来找宋掌柜做的衣衫都是罩衣,今年这雪下得如此之早,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要不是周公子雪中送棉衣,手下这帮孤儿恐怕很长时间都得靠毡衣御寒了。 毛衣受限于羊毛,一时无法扩大产量,大部分还得交给宋掌柜,只能慢慢给他们添置。 事情已了,二人闲聊着跟在马车后面,向山脚走去,志文忍不住打趣小英娘:“宋婶儿,你第一个冲过来,不理小捷,却来找我,当心他吃醋哦。” “不会的。”小英娘没有听出志文话里的玩笑成份,一本正经地说道,“小捷很懂事的,见我这样做,肯定知道我有要事找你。” 他们的前方,除了囡囡,小英和妞妞也爬上了马车,正与孙大夫和小捷笑闹着。 第145章 有大动作 “马二呢,在不在?快快把他找来。”到了营地,见到定国,志文就连忙问道,他要马二派人去盯着和他们同从解州而来的那支商队。 这几天他不在,营地是由定国负责,要找马二,自然是问他。 马二向来比较自在,并不随时与志文他们在一起,只把手底下的人撒出去,一旦有谁打探得什么消息,自有方法与他联系,而他再把消息传给志文。 这种方式,在到达蒲州之前,志文都没有觉得有何不便之处,不过现在他要主动打探消息,若不能及时与马二联系上,就可能错失良机。 好在定国给他的是好消息,“在的,志哥,我这就让人将他找来。” “小志,有何吩咐?”马二见到志文,自是知道有事安排。 “看见那支商队没有?”志文指了指与他们隔着一座山包和官道,已经安营扎寨的庞大商队问道。 “找几个人去,盯仔细些,一旦有何异动,及时前来通报。” “是,我这就去安排。”马二很聪明,问都不问要盯着一只商队做什么。 “还有,以后你恐怕得安排个人跟着我们了,要不有什么事儿,找不到你不方便,”志文又说道,“要不你自己留下来也行。” 马二脸上有些为难,他向来是散漫惯了的,跟在志文身边,除了吃的好些,想找个乐子可不太方便,不过只稍稍犹豫了下,他还是点头应下了,“那就我吧。” 说罢拱手告辞,自去安排了。 要想一直跟着志文,靠着志文吃饭,那自然是越亲近熟悉越好,让其他人留在志文身边,那岂不是把大好机会拱手想让,再说,他手下这些人,也只有他能认得全。 “志哥,有大动作?”等马二离开,定国凑到志文跟前,兴奋地问道。 “想什么呢?”志文一见定国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以为自己想去打劫这只商队,“嗯,就是找他们买些东西,知道不?” “嘿嘿,知道。”定国猥琐地笑了笑,嗯,志哥说得没错,“买”东西。 看见定国这个笑容,志文也懒得再去纠正他的想法,反正不缺银子,不让那支商队吃亏就是。 说起来和志文在一起的这帮人,除了孙大夫、八千和小捷读过所谓的圣贤之书,心里对可为不可为之事,有自己的是非观念。 而其他这些人,哪怕不是从小就耳濡目染在弱肉强食的氛围之中,经过这大半年的逃难,残酷的现实也让他们明白了,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志文不仅拳头够大,还能让他们吃上饭,不被饿死,对他们也极好,那自然说什么他们都觉得是对的。 至于小捷和八千,在目睹了志文的本事后,那叫一个死心塌地,只要志文不做那种天怒人怨之事,他俩都不会有什么异议。 “嘿!小子,不错。”活儿已干完,可旺赞许地拍了拍一个少年,就是刚才搬错粮食的那个,满脸泥污,看上去还有些呆傻。 周公子送的粮食不少,他们空余的马车放不下,多出来的得堆放到志文他们的窝棚旁,这些粮食就得全靠人扛,这小子来来往往的,很是卖力,可旺看在眼里,倒是有些欣赏。 “小子,有些眼生啊,什么时候跟着我们的?”可旺问道,若是孤儿,就先把他收下。 这少年自然就是宋掌柜的独子宋康年了,早上他从城门口就一路跟着小四他们,到了志文他们的营地后,又不露痕迹地找人打听了下情况,想到自家老爹临死前在城外难民中接下的单子,对这里的情况有些了解。 听到可旺问话,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当下故意结结巴巴地回答:“前...前几天,你们...路过我们村...的时候,我,我就跟着了。” “嗯,怎么?一个人?爹娘没了?”可旺问道。 宋康年不说话,只点点头,少说为妙,多说多错。 “那...,”可旺本想说“正好”的,想想人家爹娘不在,这两字说出来不合适,改口道,“那你以后就跟着我,怎样?放心,饿不着你。” 宋康年又急忙点了点头,这正是他的目的,不想办法留在这些人的身边,怎么找得到机会把爹娘好友的尸身运走安葬? 那三个麻袋他特意放在一起,还做了记号,宋康年打算今晚就要弄走,以免夜长梦多。 却说小四带着大李夫妇二人匆匆往蒲州城赶,进城门之后,明显松了口气,公子要的人总算是带回来了。 见天色已经不早了,就没有急着带二人去见范永斗,而是在同一家客栈内,又找了间房,安排他俩住下。 等随从头领带着两匹马和一俩马车也回到住处时,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遂找他家公子禀报情况去了。 见到两个随从站在门口,小四知道他家公子没有出门,正在里面,和二人点头示意后,轻轻地敲了下门。 “进来吧。”范永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事情办得如何?”待他施礼完毕,范永斗也是有些急切。 “都办好了,公子。已找到会织毛衣的李氏夫妇二人。”他可不敢说宋掌柜一家三口的尸体还没处理,那三个麻烦他自己找机会悄悄处理掉就好了,就不让公子担心了。 “当真?” “当真的,公子,小的怎敢欺瞒,找到他们时,我亲眼所见,他二人正在织毛衣。”小四急忙分说,这个公子爷可不敢糊弄,心狠手辣的。 “只是小的见天色已晚,就没有带他们来打扰公子休息,我已在客栈内安排他们夫妇住下了,等明天再带他们来拜见公子。”小四又接着说道。 “很好。”范永斗难得地笑了,“等回到晋北,你等俱有赏赐。” “公子过奖了,小的不敢居功邀赏,都是您洪福齐天,咱们才能一到地方,就遇上他二人。” “行了行了,”范永斗笑骂,“人是你们找到的,与我何干,该你们得的赏赐,我是不会吝啬的。” “那就多谢公子赏赐。”小四作了一个大揖。 第146章 小的错了 “小志,那只商队已经启程,朝北边去了。”清晨,早饭后不久,马二就得到消息,前来向志文禀报。 北边啊,管他的,先跟上去再说。 “有多少人,可曾探清?” “有二十余辆各色车辆,人手嘛,我估摸着有将近两百人吧。”马二摸着下巴,盘算了下。 与志文从解州出来看到的人数相比,多了二三十人,想来当时是有人留在蒲州吧。 沉吟片刻,志文做出了决定,对身旁的可旺、定国和李智说道,“收拾东西,咱们全部跟上去。” 对方人手不少,己方不倾尽全力的话,哪怕是重金求购,对方也未必卖帐,少不得还会动动手。 “那宋掌柜那里还未做完的衣服怎么办?”那边还欠着他们两百套衣衫,小英娘可是惦记着的。 “顾不上这许多了,”志文回答,“先把这批货吃下来再说。” 不是志文不想要这批衣服了,而是吃下这批芒硝以后,又是个什么情形,到时候离蒲州有多远,还能不能再回到此处,都不得而知,就不要因小失大了。 再说白得了三百套棉衣,孤儿们都穿上了,剩下不少,还可留作以后给难民的奖励,也算是墙内损失墙外补吧。 随着可旺和定国一声令下,孤儿们行动起来,开始收拾东西,而难民们则根本无需李智通传,只要见到马车附近志文他们窝棚的动作,愿意跟着的,自会紧跟他们的脚步,不想走的,也不会强求。 宋康年黑着脸跟着收拾东西,他本想昨晚就带着他要的东西跑的,谁知前晚酒醉,睡得不好,昨天又累得狠了,这一觉睡下去,就没有醒过来,错失了机会,这下他们要走了,可怎生是好。 宋康年不知道的是,幸好昨晚他没有什么行动,否则肯定会被值夜的抓住。 眼光不经意落到马车旁,却惊异地发现,粮食一下少了好多,不但堆在空地上的粮袋不见了,就是马车上也只剩少量的几袋粮食。 宋康年吓了一跳,急忙找他特意做了记号的那三个麻袋,还好,都在一辆马车上放得好好的。 ...... “李哥李嫂,这就是我们公子爷。”小四笑容可掬地向大李夫妇介绍范永斗。 “贤伉俪快快请坐。”范永斗风度翩翩地点点头。 为了表现对他二人的重视,范永斗是在他的房间内会见这两人的,除了卧房外,还有专门的大厅。 两人刚受宠若惊地坐下,小四就接着说道:“二位是不是在咱们公子面前,演示一下呢?” “哦,哦!”夫妻二人在范永斗面前连话都不太会说了,妇人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开始织毛衣,只是原先看都不用看也能织得飞快的她,现在却笨手笨脚的,不一会儿就错了好几针。 “公...公子,就是这样的。”妇人结结巴巴地说。 而汉子则拿出工具,打开袋子开始纺线,只是和妇人一样,手脚发抖,不断出错。 “别紧张,别紧张。”范永斗微笑着安慰,在他眼里,织毛衣还算得上新鲜,不过看了几眼后,他就断定,这活计只要落在江南那些织工眼里,要不了多久,就能完美重现,甚至更上层楼。 至于将羊毛纺成线,那就更不值一提了,与丝绸、棉布没啥区别。 他感兴趣的是,袋子里这又轻又软的羊毛,是怎样弄出来的。 “二位,这羊毛相比才是你们真正的秘密吧?”在大李夫妇二人不再紧张,慢慢平静下来后,范永斗突然问道。 “啊?!”正忙着的两人被他这么一问,不明所以,都抬起头看向他。 见他二人如此神态,范永斗突然升起不妙的感觉,没了耐心,“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能纺线的羊毛,是不是你们弄出来的?” 两人摇摇头,范永斗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那这羊毛是从哪儿来的?”声音已是有些严厉了。 “都是从李先生那儿领来的啊。” “李先生?是谁?” “李先生就是李先生啊,我们跟着孙神医逃难,分派活计,发放钱粮都是他做的。” “那这羊毛是他弄出来的了?” “不是,”大李摇头,“前几天他还招人洗羊毛来着呢,我都洗过。” “哦,”范永斗心里又升起希望,“你会洗羊毛?” “会啊,很简单的,就是把羊毛放在有水的罐子里不停搓揉,差不多再用另一种水漂干净,最后晾干就行了。”大李说道,“就是那味道实在太难闻了,还有水烧手的很。” “水!什么水?”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到山上就都准备好了的。” 小四在一旁见眼下这场景不太对劲,知道自己怕是把差事办砸了,心中战战,彷然四顾间,见到门口那护卫头领悄悄向他招手,神情焦急。 小四默不作声地退到门口,低声问道,“何事?快说。” “那三具尸体不见了,马车上现在全都是粮食。”头领也低声而快速地说道。 昨晚他们回来的稍晚,想着今天还是要带着粮食拉出城处理,就没有把东西卸下来,都堆在车上。 这个院子都被他们包了,不会有外人,晚上还有人守夜,都没有什么异动,这说明,袋子是昨天在城外就被人给调了包。 小四被这消息弄得呆立无语,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范永斗在身后历喝,“嘀嘀咕咕的,做什么呢?” 范永斗一番盘问下来,知道他俩所会的,不过是皮毛,真正核心的东西,根本不知道。 要依着他的脾气,此刻将这二人轰出去,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 只不过要弄清那帮难民的情况,还得靠这二人,想到这一层,范永斗才勉强没有发火。 不料却看到小四和那护卫头领在门口嘀嘀咕咕,范永斗刚压下去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喝问这两人。 小四被这一声吓得“噗通”一声坐在地上,转身爬到范永斗身前,哭喊道,“公子,小的错了,小的错了...” 护卫头领也被吓得不轻,几大步就跟到小四身后,一言不发的,也跪下了。 第147章 闫家村 “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范永斗一边气急败坏地念叨,一边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在小四完完整整地将整个经过交待完毕后,范永斗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护卫头领和小四仍跪在地上,大李夫妇早被这阵势吓得停下了手上动作,不敢出声。 “高人啊,背后有高人。”范永斗觉得自己过于轻视对方了,这个看不见的对手将洗羊毛、纺线、织衣等等工艺大大方方地公之于众,只将最关键的东西-用来洗羊毛的配方-藏得死死的。 这一行为,实在是有违常理,一般谁家如若有这样的技艺,从头到尾那都是藏得死死的,生怕有一丝地泄露。 偏偏对方不走寻常路,这一点,连范永斗自己都始料未及,小四想不到,把难民里应该是非常普通的两个人重金请了回来,在他看来,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在得知事情始末后,范永斗并未处置小四他们,任由两人跪在地上。 至于被调包的三个麻袋,和这一比,就算不上什么事儿了,尸首既已在城外,那就没有什么麻烦。 他们那麻袋未经伪装,稍微眼力毒点的人,都能看出端倪,被人设计,也不奇怪。 “你!”范永斗终于停下了脚步,用手指着护卫头领说道,“现在立即快马出一趟城,看看那帮难民在作甚。” 却是他突然想到,对方心机如此之深,现在又已发现宋氏三口被害,应该会采取些行动,想到他们身为难民,最适合他们身份的行动不外乎就是-逃。 哼哼,我范永斗看上的东西,岂容你走脱。 这羊毛生意,他势在必得,一旦成功拿下,范永斗有把握以此成功上位,执掌范家。 “是。”护卫头领如蒙大赦,还肯用他,处罚就不会太重了。 “还在地上干什么?”见小四仍跪在地上,范永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了过去,“去给我把车备好,等会儿有用。” 和那护卫头领一般,小四挨了这一脚后,反而轻松了许多,连滚带爬地应了一声后,就要出去。 “把这二人带出去,我不想见到他们。”范永斗嫌恶地指向大李夫妻二人,“让他们交待清楚了,那帮难民中,管事的有几人,容貌衣着如何,不可有半字虚言。” “是,公子。”小四嘴上应着,心里却琢磨开来,如此看来,昨天送出去的一百两银子,还能再拿回来咯,这等小事,公子是不会在意的。 范永斗没有等待多长时间,护卫头领就回来禀报,那帮难民,已经拔营北上了,这根本不用走到近前,刚出城门不远,他就看到那座山包的难民汇聚成一道黑线,向北而去。 果不其然,范永斗冷笑,还真是要跑啊。 “把小四叫来,你们两人陪我走一趟闫家村。”刚吩咐完,随即又改了主意,“算了,收拾收拾东西,全都去罢。” 范永斗暗叹,还是身边的人手实在太少,那夫妇二人留在客栈内,却是有点不太把稳,干脆带上,一起去得了,那闫修诚还巴不得自己多带几个人,多住几天,好让他多巴结巴结呢。 闫修诚,正是他们晋北粮商在晋南盐商中埋下的一颗钉子,此人受不住银两与盐引的诱惑,早已暗中投靠,蒲解商会的三巨头-周、张、王三家,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苦于一直抓不住闫修诚的痛脚,不好下手。 不过此人格局太小,范永斗向来不大看得上他,每次前来晋南,不是迫不得已,他是不会见闫修诚的。 只是范家在晋南全无根基,今日之事想要得竟全功,不得不借助此人手中的力量了。 ...... “范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闫修诚在听到下人通报,晋北范永斗前来拜访之后,亲自跑到城门口迎接。 这闫家村离蒲州很近,只花了半个时辰,范永斗他们就到了。 此地名为村,但村外修了城墙,既高且宽,还有女墙,人能很安全地站在上面防守,完全就是一个小型城池,昔日志文他们见过的高家坪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修诚啊,你这小窝修得不错,称得上固若金汤了。”范永斗马车都没下,用手指点着城墙说道。 “还不是全靠范老爷和范公子的提携,要不是你们,修诚怎会有今天。”闫修诚人近中年,年纪比范永斗大得多,姿态却放得很低,这番话他是站在范永斗的车前说的。 “行了,别说客气话了,不嫌弃的话,到我车上带路吧,我来你这儿叨扰几天。”范永斗懒洋洋地说道。 闫修诚大喜,爬上车说道:“范公子看得上闫家村,这是修诚的福气。” 马车和护卫们的马缓缓前行,身后是正吱吱呀呀合上的城门。 大李夫妇二人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左右各有一个护卫盯着。 闫修诚见这男女二人,下人不像下人,俘虏不像俘虏的,有些好奇,却没有多嘴。 “修诚啊,你这乌龟壳子修得虽然不错,只是未免太过冷清了些。”范永斗坐在车内,指着几无行人的街道说。 “范公子,修诚身处险境,周围都是群狼环伺,却是不得不如此啊。”闫修诚叫着苦。 他作为最早投靠晋北粮商的人,实力快速上涨的同时,也让当地其他盐商十分不满,特别是周、张、王三家,对他盯得很紧,稍有破绽,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因此闫修诚不但将村子修得固若金汤,就是留在城里的人,都是优先考虑家生子,其他人也要经过再三考察,生怕被其他家的细作混入,探的什么秘密,或是里应外合,攻破他的村子。 “倒也是,”范永斗说道,城内如此冷清的原因,不用多说,他也知道,“你的处境,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修诚不尚奢华,仆役已是足够使用,”闫修诚谦虚了一下,随后又急忙保证道,“不过范公子放心,修诚必不会少了您在闫家村的使唤人手。” “这倒不必,我范永斗走南闯北,也不是吃不得苦之人,有一二使唤丫头就已足够。”范永斗和颜悦色地说道,“实不相瞒,今日到此,是有事相求,还望修诚在此事上全力助我。” “范公子相求,修诚自当全力以赴,愿闻其详。” 范永斗摆摆手,“也不急于一时,你我还是坐下后慢慢细说吧。” 第148章 范永斗求助 “原来之前范公子一直挂在腰间的那块玉玦,竟是范老夫人所赠,怪不得一眼看上去,就不同凡响。”闫修诚恭维道。 “这帮难民竟然将如此珍贵之物窃走,实在是胆大包天,公子放心,修诚这就安排人手,誓将玉玦追回,不会让您失望的。” 范永斗挂在腰上的玉玦,乃是祖母赠送,不想竟被人偷走,待发现后只抓住大李夫妇二人,就是那一男一女。 从其口中得知窃贼消息,乃是城外一伙难民所为,不过这帮人已随大队难民向北方逃遁。 范永斗自承人手太少,追上去也怕在人数众多的难民前讨不了好,是以前来求助。 这是范永斗在大厅落座后,与闫修诚的一番说辞。 而闫修诚在听完后,免不了感慨一番,并表达了坚决为范永斗效力的决心,至于这番说辞是真是假,他并不必在意,能有机会交好这范家大公子,自是不容错过。 唯一可虑的,是已经北上的难民,据说人数不少,前去追讨的人手得仔细考虑下,人少了,缺乏震慑力,也恐怕不是对手,人太多,又势必削弱闫家村的防卫力量。 “既如此,我先谢过修诚了。”范永斗难得地坐在椅子上拱拱手,“不知修诚打算安排多少人前往呢?” 那套说辞,是他在来闫家村的路上,临时想出来的,为此还特地将那块已经“被盗”的玉玦藏了起来。 范永斗也不在意闫修诚信还是不信,只要他愿意全力相助就好。 “一百人,全部骑马,范公子看这样的安排如何?”闫修诚问道,这一百人已是他能抽调的最多人手了。 “那...,不会影响闫家村的防御吧?”令闫修诚意外的是,范永斗居然关心起闫家村的安危了,甚是难得。 “谢公子关心,村内还剩两百人,本来是要轮流值守的,不过在追回您的玉玦之前,修诚打算让他们全都上城墙守御,这样的话,人手也算勉强够用了。” “还请修诚叮嘱那一百人,出村后尽量隐藏行踪,要是蒲州的地头蛇发觉,这剩下的两百人,可未必守得住。” 听到这儿,闫修诚明白了,范永斗哪是关心闫家村,而是关心他自己的安危,他是怕被周承允等人看出闫家村的虚实,从而趁虚而入,威胁到他范永斗的人身安全。 “范公子这却是多虑了。”闫修诚心里鄙视了下范永斗的无胆,嘴上却没有点破,接着说道,“周承允此刻已不在晋南一带,那两个老家伙就不得不亲自上阵,督促芒硝的出产, 这个时候,是不太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 范永斗闻言,心里一下轻松不少,别看他在蒲解商会时嚣张跋扈,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实际上他对周承允非常忌惮。 几次手到擒来的生意,都被周承允半路杀出来劫了胡,真不知道那些商业机密,周承允是如何探得的。 范永斗闻言哈哈乐了,还有这等好事?既然如此,当放手一搏。 “修诚,我手底下有个护卫,骑马射箭,无一不通,尤其擅长追踪,只是此人汉话说得不好,我再派一个护卫作为通译,就让他俩一道去吧,我也不能一点力都不出。” 范永斗将他武力最强的护卫派了出去,要借此良机,全力出手。 “这样的话,护卫您的人手岂不是少了,修诚惶恐。” “无妨,”范永斗故作大度地笑道,“既然在你闫家村,那就由你负责了,我相信你。” ...... 定国皱着眉头,看着身后被拉得极长的队伍,这前进的实在是太慢了,按这速度,今晚也未必能追上那支商队。 孤儿们和他们自己受过训练,速度不慢,一直突在最前,而难民们的速度就不敢恭维了,拖拖拉拉的,在志文他们身后形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以前逃难一直都是这样,没觉得有何不便,只是这次要赶路,这样的场面,定国就有些不能容忍了。 “志哥,要不咱们先行,让他们慢慢赶来?”定国提议道。 “不必如此。”前行速度太慢,志文自是早就发觉了,只是带着一百多个少年,去威胁、强迫两百多号人的商队卖芒硝给他们,合适吗? 要是不兵戎相见的话,商队肯定不会乖乖地按志文所想行事,可要是为这事就动刀动枪,以至于双方都因此互有伤亡,志文觉得不值。 但是只要两千多人将这只商队一围,光凭这声势,相信对方自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老李,传话下去,让大家全速赶路,如果在我们抵达目的地后,半刻钟内到达的人家,每人奖赏粮食一两。”志文觉得,不是难民们脚力不够好,而是习惯了以往这种拖拖拉拉地赶路方式。 现在拿出点粮食来作为奖赏,刺激一下,相信他们会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飞速前进的。 果不其然,在李智将志文的话次第传达下去之后不久,跟在他们后面的难民们,如同身后有蜂群追赶一般,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长长的队伍一下缩短了许多,开始拥挤起来,难民们的脚步已经勉强能跟上志文他们了。 按照这样的速度,根据马二手下从前方传来的讯息,天黑之前应该能追上商队了。 见志文用这样一个简单的方法,只花费两百多斤的粮食,就解决了赶路的问题,定国心下佩服得紧。 临近正午的时候,定国又来问道:“志哥,午饭是吃点干粮继续赶路,还是生火弄点热食呢?” “还是吃点热的吧。”志文稍加思索,说道。 商队的人都是常年在外行走,在雪后泥泞之地上行走,想必也是很渴望能吃上一顿热食的,一来不是急着赶路,二来能补充体力。 定国点点头,自去传话了。 “吁...”,小林他们勒住马车,开始找空地,准备生火做饭。 大成从马车上卸下一袋粮食,正准备打开粮袋的时候,“别动!”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同时伸出一只手,摁住了大成的双手。 “别闹,要做饭呢。”大成说道,这人他认识,可旺前两天刚收的手下,不知何故,从前面跑到这儿来了。 大成一抬手,就将摁住他手的这人给推开了,他也是练了内功而且颇有成效的,这少年不是他的对手。 谁知这人如同牛皮糖一般,退了几步后,又跑了上来,许是觉得自己力气不够,干脆整个人都趴在了麻袋上面,就是不让大成打开袋子。 第149章 毛衣引发的血案 “志文,我有个手下,在马车那边占了三个粮袋,谁都不让动,说是要见我们领头之人一面,有事相告。”可旺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对志文说。 那小子是他前几天才收的手下,现在闹出这样的事儿,他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那三个袋子凸凸凹凹的,谁也不知那小子发疯似的护着干什么,只是任谁现在都看出来里面装的不是粮食,所以也就对他颇为宽容。 刚才马车那里喧哗,志文就听见了,以为是大成他们打闹,没想到却是这样莫名其妙之事,不过可旺的面子要给,左右也不远,就去看看吧。 “老李,一起去吧。”志文想想又把李智喊上了,还是他出面方便些。 再看看周围众人,除了小英娘和囡囡她们忙着准备午饭,没有在意,其他人都一脸八卦地看着他,包括在他心目中一向都是温文尔雅的孙氏父子都是如此,无奈说道:“想看就都去吧。”看来这国人爱看热闹的天性,是有传统的。 其实没多远,就是隔了几辆马车而已,志文他们走到之时,少年身下排着三个麻袋,他自己则躺在上面,眼神忧郁,谁都不理会。 “咳...”,可旺大声咳了一声,“小子,这位李先生就是我们领头之人,有什么事儿?说吧!” 不是可旺无礼,实在是不知道这人姓是名谁,从见到这少年那天起,这人就只知道出力干活,问他什么,统统傻笑回应。 这样一来,大家都以为他是傻子,不想今天为了这三个麻袋,居然能口齿伶俐地开口说话了,眼神也变得清明,不可能是傻的。 这少年自然就是宋康年了,见人来得不少,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抱拳,作了一揖,“小子孟浪,李先生勿怪。” 李智见他谈吐不凡,想来是读过书的,双手抱拳回了一礼,道:“小郎君有礼了,不知这些袋子里是何物事,竟如此相护?” 宋康年“呵呵”怪笑了两声,没有回答李智的问题,反问道:“前些日子,蒲州城里卖的毛衣,是诸位弄出来的罢?” “正是。”李智知道他已经跟了可旺几天,能见到众人身上穿的毛衣,也不隐瞒,痛快承认。 “毛衣,毛衣...”宋康年喃喃自语,他对这玩意儿的感观十分复杂,那晚爹娘因它而兴奋,感慨好日子就要来了的景象仍历历在目,可随后又是它,不但让自己家破人亡,就连好友也受到牵连,身死人灭。 同样的,他对这群人的感觉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是他们给了父母希望,但父母与好友的死亡,又与他们有脱不开的干系。 宋康年不再说话,开始一一解开麻袋,志文等人甚是不解,刚才还拼死相护的麻袋,现在却又主动打开让他们观看,中间问问毛衣,这人到底想要作甚。 他们不知道,宋康年也很无奈,昨晚因为睡得太死,没能将这三个麻袋弄走,本想今晚再行动的,谁知中午大成就要打开其中一个袋子。 宋康年倒是早想到了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临近午时就故意从前锋掉队,一直盯着,大成一动,他就冲了上去,拼命护住了这三个袋子。 事情闹大后,他反倒想开了,既然这伙人与父亲有生意往来,自己一个人要想拿走三个麻袋也很困难,倒不如向他们求助,也好让父母好友安息。 故而宋康年要求见对方领头之人,当着他们的面打开,想来他们之中有人识得自家老爹。 第一个麻袋打开后,大家看到里面装的是一个少年,双眼紧闭,肤色青黑,面容扭曲,想来死前十分痛苦,不知死去了多长时间,天气寒冷,尸身保存得还好,也没有什么异味。 第二个麻袋里是一个妇人,死状与少年一模一样,宋康年仍然没有说话,继续解开第三个麻袋。 志文他们静悄悄的,并未因为这两具死尸而骚动,都是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人。 而且志文相信,在袋子打开之前就看出里面是死尸的,绝不只是他一个。 大家既然都不说话,看来与他所想一样,都静待着这少年最后的行动,谜底到时自会揭晓。 “宋掌柜?!”待最后一个麻袋打开后,李智不由得惊呼出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前天宋掌柜将做好的衣服送来,我还与他见过一面的,今天怎么就......” 李智兀自不太相信,前天与宋掌柜的那一番谈话,竟成永别。 可旺有点沉不住气了,“我说小子,我们的粮袋,怎么会装了死人,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这三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八千拉了一把可旺,示意他稍安勿躁。 志文也说道,“别急,大柱。” “这是我爹。”宋康年动作轻柔地将宋掌柜放在地上,“那是我娘,那一个,是前晚在我家过夜的同窗好友。” “原来是宋小郎君,还请节哀。”孙大夫走上前,“以老夫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他们三人俱是窒息而亡,你说前晚,这么说...?” 志文在后面听得暗自点头,他也看出了这三人是因为缺氧死亡造成的皮下青黑。 前晚同时因为窒息而亡,那是他杀了。 “不错,”宋康年说道,“前晚有人潜入我家,用枕头,将我爹娘和好友生生捂死,而我,是因为酒醉躺在书桌之下,才得以幸免。” “趁夜灭门?莫不是上门寻仇?”小捷心思细腻,问到了关键之处,其他人也回过味来,是啊,不是深仇大恨,怎会灭人全家。 “寻仇?”宋康年疯狂大笑,“爹娘处事,向来与人为善,怎会结下如此深仇?” “毛衣!”宋康年突然大喊,“都是因为毛衣,他们才杀了我全家。” 说罢双膝跪地,抱着宋掌柜的尸体失声痛哭,“你们为什么要做这劳什子的毛衣啊,为什么要卖给我爹,呜...呜...” 众人面面相觑,都未想通为何区区几件毛衣就能给宋掌柜带来杀身灭门之祸,只有孙大夫和八千的脸色变了,他俩想到了之前志文再三给他们的告诫。 第150章 追兵将至 正在这时,马二自众人身后匆匆赶来,见围在马车周围的都是自己人,不及细想,急忙大声喊道:“小志,有大队人马从蒲州出发,向我们追来。” “马二!”定国急忙开口,想要打断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哈哈哈,”跪在地上的宋康年突然大笑起来,“来了,来了,他们来了,你们也逃不掉的。” 马二听见说话声,这才看见跪在地上的宋康年,面孔有些陌生,心下不由大是后悔,朝志文他们做了个抱歉的眼神。 接着走到志文身边,想要低声禀报。 “算了吧,”志文说道,“说出来给大家听听,没事儿的。” 最关键的讯息大家都听到了,不能因为这个小子就让马二偷偷摸摸地禀报,这样难免会让大家有些想法,再说,听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似乎知道些什么,不如让他也听听,看他还能说些什么出来。 “有一百多个人,人人骑马,个个有刀,还有几个持有弓箭,来意不善。”马二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来意不善?”志文问道,不能因为对方有马有武器,就说他们对自己一方有敌意啊。 “他们在蒲州城外,为了向那些难民打听少年童军的动向,还特意描述了几个人的容貌,包括孙大夫和李先生。” “消息是否确切?”志文问道。 “是黄四探听来的,应该没差。”马二说道。 黄四啊,志文还有些印象,偷袭王二手下老九的那回,就是他最先打探到的消息。 打听少年童军?还有孙大夫和李智,看来目标是自己等人无疑了,只是不知哪里招惹到他们了。 想到跪在地上这少年刚才说的,宋掌柜一家就是因为毛衣被害,还有“他们来了”,“你们也逃不掉”,难道...... 定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一把拉住可旺,一左一右地上前将宋康年从地上提溜了起来,“他们是谁?快说,你知道的,对吧?” 刚才还有些疯癫的宋康年,这时面容一整,回道:“将我爹娘好友好生安葬,我就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 “没问题,小子快说。”可旺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你答应的不算,我要听他亲口答应。”宋康年指指志文,马二刚才来这么一下,他就看出这群人实际上是以志文为主,而不是那个李先生。 “我只能答应你,一旦弄到上好棺木,就将他们好好安葬。”志文不愿空口承诺,实言以告道,“至于现在,你也看到了,我们无能为力,总不能裹三张草席就让他们入土吧。” 宋康年定定地看了志文一会儿,举起袖子,将脸上的泪水擦去,“我相信你。”反正天气寒冷,尸身一时也坏不了。 “这些人应该是晋北大粮商范家的走狗。”宋康年也不耽误功夫,将他了解的情况据实相告。 他的同窗,有几个盐商出身的,在与他们的交往中,宋康年对本地盐商与晋北粮商的明争暗斗以及其中的几个重要人物,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以往不曾上心。 那晚侥幸脱险,却从那个胡人的口音,以及这些人后来还要找毛衣的行为里,断定凶手就是那个头晚买毛衣的晋北范公子。 晋北人,又姓范,那么他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这些人为了一个有钱途的东西,杀人越货,就一点不奇怪了。 范永斗杀他一家,还想掳走所有毛衣,想来是不想让其他商家,特别是本地盐商发现这一商机。 而他爹不过是个二道贩子,都被灭了门,这些真正把毛衣做出来的难民,范大公子怎会放过。 “你等刚从陕北逃难到蒲州,怎么会与人结下多大仇怨,找一百多号刀箭齐备的人来对付你们,唯一的可能就是,你们做出来的毛衣被人看上了,那个人就是杀我父母好友的范永斗,他有这个实力。”宋康年最后总结道。 “入他娘的,”可旺刚听完宋康年的话就破口大骂,“这帮杂碎,定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放心,小子,他们既然送上门来,正好帮你报仇。”说完可旺拍了拍宋康年的肩。 孙大夫和八千却听得心生寒意,这时才真正明白了志文的苦心,只是卖毛衣的宋掌柜都遭了祸事,那真正掌握核心机密的人,不知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志文却是有些可惜前面那只商队的芒硝,看来又要落空了,原本是捕蝉的螳螂,现在不得不去对付跟在身后的黄雀了。 “现在怎么办?志哥?”定国问道。 大家都满怀希望地看向志文,期待他能拿个主意出来,眼下面临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妙。 对方可是全副武装的一百多个成年人,己方就一百多个初经训练的少年,武器大部分还是白蜡杆,能敌得过吗? 不仅其他人心头忐忑,志文自己也犯嘀咕,这次算得上真正的危机了罢。 要不自己带人上去阻截一番?不过志文随即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自己一方赶了一上午的路,都有些累了,而对方出城不久,体力和士气都正处巅峰,以己之短,击敌之长,不妥。 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这些难民,也是一把双刃剑。 对方有可能被这庞大的人数吓到,从而裹足不前,也可能孤注一掷,奋力一击。 如果是后者,那这些难民对敌能起多大作用?志文对此是不抱希望的。 对方只要稍有军事常识,追着队尾,杀上几个人,引发恐慌,就能形成倒卷珠帘之势,将难民如同撵狗一般的朝他们队首撵来,再精锐的军队,也很少经得起这样地冲击,何况他们这半吊子水平。 想到这里,志文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似乎...与三国演义里刘备败走新野很像啊,都是带着大队难民,被人家的精锐追杀。 呸呸呸,志文连连摇头,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甩开。 既然对方志在毛衣,未必会用这种手段,毕竟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真要伤了掌握毛衣秘密的人,他们恐怕难以向他们的主子交差。 嗯,可以在这点上做做文章。 还能想些什么招?志文心里有些急了,脸上却不动声色,神色平静地说道,“来,大家都说说,怎么对付他们。” 第151章 宋献策 听到志文开口询问,大家想了一会儿,陆续表达自己的想法。 有以可旺为首的强硬派,想的很简单,就是一个字,干。 有以小捷为首的暂避派,不过小捷的暂避并不是逃跑,而是离开官道,遁入旷野,利用复杂地形与之周旋。 不论是强硬还是暂避,都没有解决的,或者说没有想到的,就是一旦被对方快马追上,发动抢攻,志文他们很可能面临雪崩式的溃败。 “哈哈...”,正当志文他们议论纷纷时,宋康年却又笑了。 “小子,你笑甚?”可旺睁大双眼,很是不爽,他听出了这笑声里隐含的轻蔑之意。 “可笑,都火烧眉毛了,你等还在这儿唧唧歪歪的,再争论一会儿,怕是对方都杀到眼前了。” 其他人闻言,觉得这小子话丑理真,都默不作声了。 唯独志文觉得这人说的有些言过其实,己方毕竟走了一上午,而对方则出发不久,之前还打探了一下消息,即便有马,也不是区区谈话的工夫,就能追上的。 这种夸大其辞,先用言语打压对手的方法,似乎春秋战国那些游说之士最爱用了,接下来,就该说出自己的建议了罢,而这建议,一般还是有些见地的。 “那...,你有何建议呢?”志文虽然看出了他的心思,还是及时地搭上话,并未拆台,只是有些好笑,这少年哪里学来的这番做派。 “有上中下三策,你要听哪一策?” “都说来听听罢。”志文忍俊不禁,这少年还真是把从春秋到三国的那些知名谋士的派头学了个十足十。 “上策就是,你们的精锐之士,饭后立即衔枚疾进,要尽量在天黑前不让对手追上,同时在路上要找到一处适合伏击的地点,然后,在此处,静待对方的到来。 对了,要与身后这群难民拉开一段距离,越远越好,即便他们被追兵冲乱,也不会影响你们的阵型,况且,大量难民拖在后面,走的又是官道,还能起到阻滞追兵的作用。” “那中策呢?”志文继续追问,对所谓的上策不置可否,其他人却对宋康年有些刮目相看了,只是不但要抛下朝夕相处了很长时间的难民们,还要利用他们,用他们的伤亡来阻挡追兵,这让他们在感情上有些接受不了。 “中策嘛,中策就是这位刚才说的,”宋康年指了指小捷,“利用地形与他们周旋。” “至于下策,就是如你们现在这般,不但不尽快行事,还在这儿争论吵闹,将大好时机白白浪费。”不待志文追问,宋康年接着说道,还是一副大谋士的做派。 志文见他说完,“呵呵”笑了两声,说是三策,其实中策是用小捷的,下策不过是屁话,纯凑数的。 只有上策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也最为可取,其核心是利用拖后的难民阻碍追兵前进,减缓他们的行动,己方则加速前进,找到合适的地方进行伏击。 不过这个计策最让志文他们接受不了的,就是不但要将难民视为弃子,狠心抛弃,还要利用他们。 不说与这些人经过大半年的相处,已经有了些感情,就是在志文对今后那模糊的规划中,这些人经过整合,已经初步符合他的要求,今后要再找一批这样的人,又得费一番工夫,就此放弃,太过可惜,不妥。 宋康年见志文笑了两声后不再说话,其他人也沉默不语,仿佛知道他们心中的顾虑,冷笑一声,“妇人之仁!” “你!”,可旺被他这轻蔑的一笑激怒,想要反驳,却又无语,难民中有不少他的熟人和朋友,真要这样做的话,他也忍不下心。 志文这时已经踱到一个火堆旁,别看他外表平静,但时间不多,知道再不拿定主意,就来不及了,内心十分焦急,被火焰这么一逼,额头隐隐见汗。 火堆烧得正旺,周边的积雪冰块,被烘得由坚硬到柔软,最后化为雪水,缓缓向着地势较低的地方流淌,复又与积雪融合在一起。 有了!志文无意中见到的这一幕,却是让他脑中灵光一闪,有办法了,正好大家都在生火做饭。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就在宋康年悄然冷笑,其他人低头无语的时候,志文嘴里突然冒出了这两句诗。 “好诗啊,志文,这是你作的?”孙大夫鼓掌,这时候还有心赞叹,“果然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要不是因为此地此情,恐怕你无论如何,也是写不出这样的诗句的。” 小捷和八千则默默念叨着“无情”、“豪杰”、“怜子”、“丈夫”等字眼,显然也一时接受不了,从志文的嘴里居然能念出这样的诗句。 不等那几个读过书的人咂摸出诗句的味道,志文接着说道,“要阻碍追兵,也不一定非要用人命来填。” “哼!”宋康年冷哼一声,显是有些不信,“随你,不过你们若不按我的计策行事,那我父母好友的尸首...?” “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安排人挖坑,只是这棺木嘛...”志文说道,“恐怕就非常简陋了。” “那不行,我等得起。”宋康年说完,自去将那三个麻袋重又扎起来,他的态度很奇怪,既对志文他们的妇人之仁不屑,却又不愿立即下葬父母好友。 “对了,这位兄台,说了大半天的话,还不知怎么称呼呢?”志文问道,一群人里,谁都不知他的姓名,可旺只能直呼其为小子。 “我啊,姓宋。”说到这里,宋康年想到,父母已亡,自己若不能亲手复仇,有何面目用这“康年”二字。 众人见他说了姓宋之后却在那儿发呆,都不禁在心中吐槽。 废话,宋掌柜的儿子,咱们都知道你姓宋。 “名献策,宋献策。”想到代己受过,意外身亡的好友孟献策,宋康年决定,以后自己就名献策,算是给好友的唯一回报了。 说罢转头看向志文,问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未必不丈夫。这真是你写的?” 他实在很难相信,以志文的年纪,能写出这样的诗。 “宋献策?你是宋献策?”志文却反问道,这是他明末知道的有限几人之一了,李自成的大军师嘛。 第152章 殿后 “哥,吃饭了!”囡囡及时赶到,将志文与宋献策从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中解救出来。 “好,我们这就去。”志文应道,将目光从宋献策身上移开,对李智吩咐道,“老李,再传个话,让所有的人家吃完饭,都烧一锅开水,泼到路上和路两边。” 雪后野外用水倒是方便,直接把雪化在锅里就行,饭后就着火堆再烧锅开水,是很容易的事儿。 “告诉他们,稍后我们会派人巡查,没有泼开水的,扣粮。”和这些难民们相处,也不能一味地用钱粮奖赏,该惩处的时候还得惩处。 借着安排事情,志文巧妙地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他刚才无意念出来的那两句诗上给转移开了。 正转身打算回到前队吃饭的宋献策,听到志文的吩咐,脚下滑了一下,差点跌倒。 这办法不错啊,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只想到用人命去阻滞追兵,白白做了回恶人。 “是。”李智转身就要去安排。 囡囡在他身后喊道:“李叔,吃完饭再去啊。” “来不及了,给我留点干的就成。” 志文见状,又对马二说道,“马二,你有马,更快些,麻烦你帮老李一起传传话,放心,吃的会给你们留着的。” 马二知道情况紧急,没有推脱,抱了抱拳,就追李智去了。 ...... “志文,让我来殿后吧,我可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打过一场了。”可旺请求道。 “这又不是打架,你想打也打不成。”定国说道,“再说,殿后向来都是我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的前队了。” “行了,你们俩都别争了,这次就由我、小捷和宋婶儿的探宝小分队来殿后。”志文打断他俩的争执,最后拍板道,这件事儿他就没有想过让其他人来做。 吃饭的时候,志文将他的打算告诉了大家。 让李智安排难民们饭后泼热水,这是第一步,积雪碎冰受热融化,但天气寒冷,很快又会冻成冰。 这样一来,泥泞不堪的道路将会变成溜冰场,那一百多骑着马的追兵们,经过此地时,想必不会很愉快的。 之后,除了志文他们的探宝小分队,其他人全速前进,包括一直作为后队的定国他们,还有跟着他们的难民,要在天黑前找到一个适合伏击的地点并埋伏好。 为了让难民们能够跟得上,之前向他们承诺的奖赏依然有效,要是还有人跟不上掉队的话,就只能任其自生自灭了。 而志文他们九人小分队,则留在队伍的最后方,需要不时地在官道上找个合适的地点,然后,烧些热水泼在路上,进一步迟滞追兵的速度。 这是第二步。 等志文他们赶到伏击地点时,前方的人要及时接洽,以便志文他们也能进入伏击圈。 然后,就是等待对手的到来,发出最后一击。 “干嘛不在这儿就埋伏好,等他们通过冰面,摔了跤后就立即攻击?”可旺问道。 “就这么一段路面,摔伤之人不会太多。”志文说道,“此地离蒲州还近,他们骑着马,到达此地时体力消耗得不会太多,我们没有优势,再说,到时候还是白天,也不方便动手。” “志哥,你们就九个人,太少了吧?”定国觉得人太少,有些不合适。 “这殿后要做的事儿,和人多人少没有太大关系。”志文说道,“我们之前到处找粮食,野外的经验更丰富些。” 还有志文的仓库里柴禾成堆,不用再去砍柴,能节省不少时间,这个就不用说了。 “大绶,突前找伏击地点的事儿,我就交给你了,不但要找到一个好的地段,还要安排这两千人都隐藏好,不能留下痕迹,是成是败,就看你了。”志文很严肃地说。 “志哥,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定国点点头,觉得担子有些重。 “别那么沉重,放松点,我看好你哦。”志文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饭后,志文带着他的寻宝小分队先行出发,他们要赶到队尾,开始检查难民们是否泼了热水。 “哥!”囡囡喊了一声,静静地看着志文。 小英和妞妞也知道事态紧急,没有使小性子,都和囡囡一样,平静地和志文他们告别。 “好了,你们也尽快赶路吧。”志文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等志文他们来到最后,回首向前看时,定国他们也早已行动了。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被惊醒的蟒蛇,以那几辆马车为蛇头,沿着官道极速前进。 “我们开始吧。”这时离他们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已远去,志文开口说道,“小心些,别摔了。” 其实以现在的形势,说要检查难民们是否泼水,完全是虚言恫吓,时间上已经不允许了,不过姿态还是要做的,否则这些人未必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得不说,经过大半年的调教,难民们已经很听话了,从官道正中到路肩两边,都被人泼上了水。 有的刚泼完不久,还冒着热气,有的泼了一会儿,已经开始结冰了,志文他们这一趟走下来,比来时艰难多了。 冒着热气的地方,脚踏下去就是一团烂泥,结了冰的地方,行走之时就得多加小心,以防摔倒。 等他们再次回到中午吃饭的地方时,身后约两里多的路面,都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而前方,则是被踩的有些烂,冰雪交加的路。 看到这原先让他们头痛不已的路面,志文他们反倒松了口气,无他,与后面的道路相比,眼前的这种路面反倒好走很多。 看来,志文的设想是对的,追兵们有得乐子瞧了,而且,乐子不止一处哦。 ...... 黄昏,能见度已经很低了,要是有夜盲症的人,这会儿已经是睁眼瞎了。 一条山谷旁的半山腰上,几个小脑袋从雪地里冒了出来。 “定国哥,我娘他们怎么还不到啊?”问话的是小英,这个心智大条的小吃货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不会有事儿的,小英。”定国还没开口,囡囡倒先安慰起小英了,“我哥他们出去找了这么多次粮,什么时候出过事儿,对吧?” “我刚才已经让马二哥骑马去打探志哥他们的行踪了,应该快有消息了罢。”定国啃着饼子说道,语气也有些焦急。 他们一路疾行,下午时抵达这条山谷,地形、山势俱佳,正是最理想的伏击之地。 定国带着众人一通忙乱,不但将两千人隐藏得几无踪迹,还在道路上设了些陷阱,现在万事俱备,就等志文他们顺利到达了。 第153章 一路狂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在这空旷的山谷中,显得异常清晰。 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黑了,只能依稀看出官道上出现的,是一人一马的身影。 “是马二哥。”定国说道,虽然看得不太真切,但还是能从那熟悉的身形上判断出来的。 “你们都在这儿呆着别动,我下去看看。”定国从一个雪窝子里跳出来,这是他专门为三个丫头和孙氏父子找的隐藏地点,位于半山腰,即便战况再怎么激烈,也不会波及到这儿。 定国刚来到山谷口,马二也到了。 “马二哥,志哥他们到了吗?”定国急问道。 马二翻身下马,脸色严峻,摇头道,“还是没有小志他们的消息,后方已出现蒲州追兵,离这里不过十五里地的路程,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抵达此地。” 他身旁的马打了个响鼻,即便天色已黑,也看得出身上雾气腾腾,马二自己则是满头大汗,这一路他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定国回头看看山谷深处的十几个火堆,和人影晃动的窝棚,那是可旺他们的前队,定国让他们吸引追兵,对方一旦中伏,则原地反杀回来。 还有谷口,虽然看不见,但是早已设置好的机关陷阱,安排好的人手,都不容定国因为志文他们的缺席而放弃。 没有过多犹豫,定国对马二说道:“咱们还是按计划行事,马二哥,你这就到半山腰孙大夫他们那里去,保护好他们。” 说是让马二保护,其实是因为马二没有参加过什么训练,定国对他的战斗力不放心,怕他留在谷口,反而影响之后的战斗。 “对了,安抚下囡囡她们,还有,你的马也藏好了,别露馅儿。”定国又交待。 定国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有击溃这只追兵,才能护得他们这只队伍的安全,也才能再去打探志文他们的消息,至于安抚那几个小丫头,就交给马二去做吧。 再说,他对志文他们也是充满信心,想来他们是被什么事儿耽误了,就那么几个人,随便往哪儿一藏,也不会被人找到,要是真被追兵追上并且交上手,以志文他们的战斗力,对方不可能有这么快的脚程。 定国站在谷口,亲眼见到马二连人带马都消失在雪地里,这才放心,随后也消失了。 ...... “诚哥,今天可真邪了门儿了,这一路上结了厚冰的地段,怎么都有十多处了罢。”一个大汉身穿皮甲,头戴毡帽,对他旁边的另一个大汉说道。 “老三,这哪是什么邪门儿啊。”诚哥答道,脸色有些郑重,“亏你在外混了这么些年,还看不出这是有人故意而为吗?” “你是说,这是有人在设计咱们?”老三疑惑地看着诚哥,不过随后似乎也慢慢地回过味来,“对啊,怪不得这冰结得如此之厚,还尽在拐弯、下坡等容易出事之处。” “那...,要不要和范家那两个护卫说一声?”老三问道。 “不用,”诚哥摇头,“再说,你觉得说了管用么?” 那范家派来的两个护卫,一汉一胡,汉人跟着主家姓范,应该是个头领,临行前诚哥听见范大公子的其他护卫都叫他范头儿。 他们一百多人从闫家村出来后,才从蒲州城外的难民口中打听清楚另一伙儿难民的行踪,这个范头儿就不停地催促他们快马加鞭地追赶。 本来雪天赶路,就已不易,特别是骑马,更需当心,因为路面湿滑,很容易马失前蹄,造成人马俱伤。 可这范头儿十分强势,对诚哥小心翼翼地提醒睬也不睬,与胡人带头冲在前,诚哥无奈,只能眼睁睁与其他人跟着一路急行。 在经过第一处,也是最长的一处冰面,一下子就摔倒了十多匹马,骑在马上的人,也是人人带伤,本以为范头会吸取教训,降低些马速,可他仍是一意孤行,全速前进。 他们是闫家都要巴结的人,而他和老三则是新加入闫家村的新人,仗着骑术武艺俱佳,混了个小头领的位置。 虽说今天让他负责,但在这一百多人中,并没有多少威信,也拦不住那些一心想巴结范家的人,跟在范头儿后面只顾前冲,这只队伍实际上已经被范头儿控制了。 就是他和老三,不也得装出一副尽心尽力的样子跟在后面,不敢掉队么。 此后的十多处冰面,距离没有这么长,但位置却很要命,不是转弯处,就是坡底,尽管加了小心,还是又有二十多人马俱伤,范头与那胡人骑术精良,一直没出事儿,但经过冰面时也不得不减速。 诚哥和老三骑术不差,一路吊在最后,也是完好无损地跟了下来。 之前受伤的三十多号人马,都被范头丢在路边,让其自行养伤。 好在经过刚才那处冰面之后,不知是何缘故,这半个时辰再没遇上冰面,只是这一路下来,连对方人影都没见到,就损失了不少人马,他作为名义上的头领,回去怎么向闫家家主交待。 诚哥这里正暗暗担心,却见前方人马一顿,接着有口令传过来,说是让下马步行,自行吃些干粮。 谢天谢地,这范头总算是大发慈悲不再拼命赶路了,诚哥暗道。 而队伍最前方的范头,心里也是叫苦不迭,雪地骑马赶路要注意的事项,他哪会不知。 他知道他们是为毛衣而来,不是那劳什子的玉玦,这件事对他家公子爷到底有多重要,从范公子那急切的神情和行动,就能看出些端倪。 先前他已把范公子交待的差事办差了,这次算待罪立功,不拼一下,再出什么差错,自己的下场可就堪虞了。 至于这一路上经过这么多的冰面,明显是有人故意而为,他自也看得出来,但这岂不是正说明前方之人想要阻滞他们前进,以便尽快逃跑嘛。 对方越是用这些阴招,范头也越是着急,生怕追不上,故此才不顾损伤的一心往前赶,只是现在天色已黑,还像刚才那样狂奔的话,损伤恐会更多,再加上人马俱乏,不恢复些体力,就是追上了,恐怕也难以得手。 第154章 中了埋伏 黑夜里,官道上,周围尽是人与马粗重的喘息声,默默的进食与喝水声,还有脚步声,马蹄声,这帮闫家村的护院们,一个白天都在奔波,除了间或让马休息一下,其他时间都骑在马上,已经非常疲累了。 只是目标还未找到,估计还得辛苦下去。 就这样默默走了几里路,待人和马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前方又传来口令,上马,小步慢跑。 不是范头体恤这些闫家护院,而是天已全黑,他们虽然因为吃得不错,没有夜盲症,可视线终究差了很多,再像白天那样狂奔,是不可能的。 再说,借此机会休整一下,恢复些体力也是必要的,不然等会儿追到人的话怎么应付。 刚才稀稀拉拉的马蹄声密集起来,渐渐远去。 范头与那胡人仍在队伍的最前方,随着马速的加快,寒风如刀一般割在脸上,眼睛也被吹得难以睁开,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敢怠慢,眯缝着眼皮,认真观看前方的情形。 与他并驾齐驱的胡人忽然手指前方喊道:“火,有火。” 范头从眼缝中仔细辨认,果然,正前方出现了一小团浅浅的黄色光焰,随着他们的不断接近,光焰不断变大、变散,那是一堆堆的篝火。 跳跃的火光之间,有窝棚的阴影闪动。 到了?!终于追上了! 范头心下暗喜,正想催马疾行,突然想到一路上吃足了苦头的冰面,生生将加速前进的念头压下,算了,已经追上了,可不能阴沟里翻船。 反手将刀拔出,不待他传话,身后就响起不绝于耳的“铿铿”拔刀声。 吊在最后的诚哥和老三,此刻与其他人一样,都是手举腰刀,向着火光冲去。 本来诚哥还担心范头见到难民们后,头脑发热,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前,这时见整个马队的速度不但没有加快,反而稍稍地降了些,知道这范头也为这一路而来的冰冻路面犯怵,没有头脑发热,稍稍放心了些。 “呸!”老三额头青肿,狠狠吐了口唾沫,“等会儿抓到这帮小崽子,定要好生炮制一番。” 他在最后那处的冰冻路面上一不留神,也摔了一跤,好在人和马都没有受多大伤,稍稍耽误了一会儿,就赶上来了。 此时见终于就要追上了,想想刚才那一跤,摔得之狼狈,还有额头上传来的痛楚,恨不得立马杀几个人泄愤。 又近了些,范头已经看得见窝棚里进出的身影了,与成年男子相比,身高还是有些差距的,没错了,应该就是那帮童军。 “上!”范头右手举刀,高声大喊。 临行前,范永斗私下专门和他交待过,不可大开杀戒,尤其是不得伤了从大李夫妇口中说出来的孙神医、李先生和宋婶儿。 在范永斗想来,这三人即便不是真正掌握毛衣核心机密之人,也必定与那人有深厚的关系,只要控制住他们三人,那么这个知晓羊毛秘密之人,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所以范头在一开始,交待闫家护卫们的就不是要杀人,而是抓人。 一帮难民而已,怎么敢和他们这些全副武装的护卫争斗,只要亮出兵刃这么一吓,想必就跪了罢,抓什么人还不是手到擒来,这是范头和护卫们的想法。 所以,他喊的是“上”而不是“杀”。 追杀的一方抱着戏虐的态度,没有杀心,而被追的一方虽然装备落后,却是准备充足,杀意满盈,这结局...... 藏在山谷旁的定国,见这只马队呼啸而过,终于舒了口气。 马二说他们半个时辰后到,结果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不知道这些人在路上磨蹭些什么,要知道趴在雪地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坐在某个窝棚里的可旺也长舒了一口气,他性子本就有些急,这一个多时辰,等得他是坐立难安。 这下终于来了,可旺大笑一声,长身站起,手持长枪,缓步向前。 即将到来的大战,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恐惧,反而是蠢蠢欲动的兴奋,和满腔的...渴望。 范头骑在马上,正兴奋间,忽然隐隐听到窝棚处传来一声长笑,窝棚间那些进进出出,看似忙乱的少年们,顿时三个一堆地聚在一起,跟在一人身后,径直向他们迎来。 这画风不对啊,范头有些疑惑,看到他们骑马而来,这些难民难道不应该是恐惧地尖叫,和仓皇地逃离么。 他之所以刚才把马速提起来一些,就是怕这些人四散奔逃,可眼下,这猎物怎么反倒冲他们来了。 就在范头脑中转悠着这些念头时,忽听得“呯”的响声,身后一个人影突然矮了下去,范头扭头一看,发现不是人影矮了下去,而是马影矮了下去。 人影则是从马背上窜出,直直地向前滚来,好巧不巧的,向范头的马屁股撞来。 紧接着是“咔嚓”一声脆响,那匹马一声哀鸣,随即向前扑倒,陷在地里的一条腿完全被折断,即便在这样的黑夜里,也能看到那白花花的骨头碴子。 “陷马坑!”范头心中刚浮现这个念头,座下马被人撞上,那马“稀溜溜”惊叫一声,猛的向前跃出一大步。 随后刚才的场景又在身后数骑上演,霎时间,马的嘶鸣声,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吁!”,中间的护卫们急忙紧勒马缰,有几个还是收不住冲势,连人带马的,在没有踩到陷马坑的情况下,撞了上去。 至于范头与那胡人,两人的马一被撞,一受惊,在双双向前跃出一大步后,幸运地没有踩到陷马坑。 两人正暗自庆幸,两匹马又向前跨出了三步,第三步刚刚落下,地面上突兀地露出一个又黑又深的大坑。 刚才那些陷马坑,只比马蹄粗一些,深度也很有限,只有马腿的三分之一。 而这个坑,则又大又深又长,是定国和可旺专门为范头这些漏网之鱼准备的。 范头暗叫不妙,两脚急忙从马镫中褪出,趁着马还没有落到坑底,将收回的双脚狠狠在马鞍上一点,整个人向着坑前的空地落去。 这时,从后方传来一声大喝,“起!” 尚在空中的范头忍不住扭头,只见马队的最后方,也是一片人仰马翻,而道路两旁站着几个身影,仍保持着向后拉扯的姿势。 “绊马绳!”,到了这时,范头哪里还不知已是中了埋伏。 第155章 前后夹击 跃在空中的范头,刚扭头看到马队尾巴被绊马绳弄得狼狈不堪的模样,一道黑沉沉的乌光,无声无息地直奔他的喉间。 这是可旺刺出的致命一击,他通过与志文、定国的不断交手,已不再像原先那样,一出手就风声大作。 现在的他,力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出手间悄无声息,更隐蔽,但也更具杀伤力。 尚在半空的范头,还在惊骇自己的马队一前一后都遭到伏击,忽地一阵寒意笼身,刚才还热不可耐的身上汗毛树立,冒出一粒粒的鸡皮疙瘩,脖颈的皮肤莫名奇妙地生出一阵刺痛。 杀意! 范头心下大骇,多年的拼杀经验告诉他,这是高手的杀意将自己锁定,兵刃即将临身的征兆。 当下连头都来不及转回,垂在身畔的右手腰刀急速向上斜撩,同时头一低,身一缩,想要向坑边窜去。 “当!”的一声,眼看那道乌光就要刺中他的时候,范头的刀将将赶到,险险撩在枪尖上。 枪尖上传来的力量大得出乎他的意料,震得他右手发麻,本就是仓促抵挡,被这么一下子,刀都差点拿不住脱手。 被这么一挡,枪尖微微一滞,向上偏了些许方位,还是继续朝范头刺来。 好在他刚才用刀向上格挡的同时就急忙低头,这一下又将枪尖拨开少许距离,总算是及时避开了头部的各要害。 “呯”,一声轻响,黑沉沉的枪尖从他头顶穿过,将他的毡帽刺落。 范头借着刚才格挡这一枪所受的力,向左前方滚去,总算是脱离了那个巨大的陷马坑。 范头经验丰富,生怕对方借势追击,又在地面上接连滚了好几下,远远脱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这才狼狈爬起来,头发四散,顶门发凉,感觉似有东西往下流,用手一摸,全都是血。 原来刚才那一下,饶是他经验丰富,反应过人,仍被人将他的毡帽刺落,发髻刺散,头皮刺伤。 范头惊魂未定,这才有空打量对手。 借着不远处的篝火和雪地反光,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身形不输于他的少年,双手端着一杆长枪,枪柄暗白,枪尖暗黑,正大踏步向他冲来。 这不正是那天去蒲州城外找人时,遇上的那个有些强势的小子吗,当时自己的两个手下,还被他抽下马来。 身后还有两个少年,体型稍小,手持长棍,一左一右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再看那胡人护卫,也是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三个严阵以待的少年,手中长棍就要向他发起攻击。 稍远处更多的少年,则已绕过那个最大的陷马坑,向那些还躺在地上呻吟的闫家护卫们跑去。 刚才短暂的交手,虽然只有一下,对方还是偷袭,但范头知道,即便一对一正面与这高大少年交锋,自己也要稍落下风。 现在对方以逸待劳,而己方却是长途奔袭后中了埋伏,损失不小,不论体力还是士气,都非常低落,范头这时哪里还有心思与对方打斗。 见自己的身后是个缓坡,空无一人,当下扭过身子,“跐溜”一下就窜了出去。 至于他家公子爷范永斗交待的任务,范头哪里还顾得上,先保住自家小命再说吧。 “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范头边跑边回头,见那胡人也是撒开脚丫子,向缓坡跑来。 “再来一队人,追!”可旺喝道,当下身后又跑出三个人,跟着可旺去了。 却是他见另一个落马之人,看似狼狈,但在被三人攒刺的情况下,仍然应付得很轻松,落地后连毡帽都没有掉,生怕一个小队对付不了,又调动三人上来,共六个人去对付此人。 而可旺自己,则是盯死了从他手下逃得一命的那人,此人手底不弱,居然能躲过他几乎是必杀的一击,看来是条大鱼。 至于那些还趴在地上呻吟的,在可旺看来已是无足轻重,不碍大局了,他的手下自会去收拾。 再说吊在最后的诚哥和老三,刚跟着前队把马速提了一些,还没跑几步呢,马队最前方忽地矮了下去,然后是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紧接着路两旁的雪地里突然裂开两个黑乎乎的大口子,冒出几个人影,各自拼命向着左右两方做拉扯状。 随着他们出现的那道弧形黑影,倏地被拉得笔直。 然后诚哥就看到,由于马的前蹄骤然被绳子拦住,在他前面第三排的几个人,连人带马的成了滚地葫芦,马的悲鸣加上人的惨叫,变得和前方一样热闹。 而在他前一排的,也是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地跟着撞了上去。 “入他娘!”诚哥暗骂一声,双脚娴熟地从马镫里褪出来,双手向前,往马脖子上一按,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向后飞掠,落在马屁股后。 他身旁的老三也是如此,与他差不多同时落到地面。 诚哥双脚一踏上地面,又跟着向前跑了几步,缓解冲势,刚稳住身形,左边三道白光一闪,三根削得尖尖的长棍,分别锁定他的脖子、胸口与小腹,向他刺来。 诚哥急忙就势向前一扑,滚到在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三击,百忙中还伸出右手,一巴掌将正欲破口大骂的老三打翻在地,帮老三也躲开了袭向他的那三根长棍。 “捡兵刃。”翻滚中诚哥向老三大叫,原来刚才为了从马上下来,用双手较劲,连刀都丢了,现在空手应对,显然很吃亏。 两人不顾被马蹄踩中的危险,向前一连打了好几个滚,各自从雪地中捡到一把刀后,才狼狈万分地从地上爬起来。 “呸!”老三狠狠吐了口唾沫,喘着粗气,和诚哥背靠着背,“直娘贼些,不玩儿冰了,改玩绊马绳了?” “上!”雪地里一声历喝,后方突然冒出大群少年,个个手持长棍,由后而前,绕过诚哥和老三,向着追兵们攻去,而刚才攻击他俩的六个小子,则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继续向他们攒刺。 “当当当!”,密集的三声几乎连在一起,诚哥和老三颇有些艰难地用刀挡住了上中下三路的同时攻击。 又是这样,两人很是无奈。 这三招明明看上去很普通,可少年们出手深得稳准狠的三字要诀,又仗着棍子比他们的刀长,完全不做防备,只一味抢攻。 两人也是仗着力气大些,经验丰富些,才堪堪挡住了这几下攻击。 第156章 山坡伏击 再挡了几下后,诚哥和老三都有些吃不消了。 离他们不远处站着三个少年,突前一人手里拿的不是长棍,而是长枪,枪头乌沉沉的。 三人并不上前帮忙,只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偶有闫家护卫趁乱从前面冲杀出来,没有其他少年阻截时,他们才会出手。 只是一出手,基本上都是一击必杀,就在诚哥和老三苦苦抵挡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已有三人死在他们的手下。 领头的这个少年自然就是定国了,说起来他们后队的压力要比前队大些,毕竟用的绊马绳,对方受的伤没有陷马坑重,也没有前面陷马坑造成的影响大。 保有战斗力的人就要相对多些,因此定国并未向可旺那样带头冲杀,而是耐心地守在最后,截杀破围而出的漏网之鱼。 诚哥和老三眼皮直跳,知道要是这三人出手的话,自己二人只怕顷刻间就要败亡,两人合作多年,彼此间颇有默契。 诚哥轻喊一声“老三”,声音低得只有他俩自己才能听到,老三忽地大吼一声,在挡开了刺向喉间的一棍后,手持单刀,不管不顾地向着围攻他们的六个少年冲去。 胸口和小腹同时受到重击,老三拼着挨了这两下,用刀挡住了攻向诚哥的三棍,诚哥借机转身就向身后的缓坡跑去。 刚才打斗的时候,他就看了下周围地形,这是一条山谷,前后都被人堵住,一面山势有些陡峭,想要爬上去还不太容易,另一面则是个缓坡,想要逃得一命,只能朝这儿跑了。 而老三身着皮甲,这两下打在身上呯呯作响,虽然痛,受的伤却不重,削尖的棍头终是没能刺进去,他反而借着这两下的力,向后踉跄退了几大步,一扭身,也追着诚哥去了。 六个少年显然没有想到他俩会这样相互打掩护,稍稍愣了下,也拔足追去。 定国在身后嘱咐道:“不用追太紧,小心他们反扑。” 他自己带着两人,仍然守在原地。 山腰上的埋伏虽然没有按照预计的时间发动,但这些人只要跑上去了,自能撞上。 “李先生,李先生!”小林伏在半山腰的雪地里,对他身边的李智喊道。 “啊?啊!”李智摇摇头,从失神的状态下清醒过来,“小林,你叫我?” 声音有些发抖,被他们伏击的这只马队,从前队踩到陷马坑开始,到后队被绊马绳拉倒,然后是可旺和定国一头一尾的冲杀,虽然因为天黑,只有可旺那里的窝棚有些篝火,看得不太真切。 但那些人和马的惨叫声和悲鸣声,还有从谷底传来的血腥味,都刺激得他有些心神不宁,他年纪虽然不小,但这么大的场面还是第一次经历,一时走神了。 “李先生,咱们是不是该发令了。”小林提醒道,对方已有不少人从山脚冲上来,都看出这道山坡方便逃命。 定国之前交待的是,只要下面两个陷阱一发动,他们就要带着人往下冲,一起夹攻,而这发号施令之人,是李智。 “哦,对,对。”李智抖抖索索地站起来,大声喝道,“冲!” 或许是因为恐惧和兴奋,声音有些尖利。 小林也从雪地里跳出来,手持白蜡杆,大吼“冲!” 原本空无一人的山腰,霎时涌出了一大群人,手持长棍的,那是小林他们有数的几个人,大部分不是拿着锄头,就是举着铲子,一边嗷嗷叫着给自己壮胆,一边向山下冲去。 这是定国的主意,除了在山谷两头设下埋伏,还在坡势较缓的地方也埋下了伏兵,他可不想仅仅只是将这股追兵击溃,而是想将他们全歼在此。 至于不足的人手,则是从难民中挑了几百个精壮汉子抵上,承诺他们只要参战,就能获得钱粮,战后要有斩获,还有赏赐,受伤了也有补偿。 在钱粮的诱惑下,这些人倒是跃跃欲试地答应了。 在定国看来,志文既然为了这些人,不惜亲自殿后布下陷阱,那么这些人也应该做些回报,而不仅仅只是作壁上观。 哪怕是用钱粮诱惑他们参战,也要让他们见见血,练练胆,更重要的是,只有跟着一起共同杀过敌,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小林带着他的几个兄弟,手持白蜡杆,冲在最前面,心里有些焦急,刚才因为李智的失神,耽误了往下冲的时机,不知对战局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往山下没跑出多远,就和迎头对方撞上了。 小林他们三人一队,训练有素,自是将对方杀得节节败退。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帮挥着锄头战斗的难民,面对全副武装的护院们,除了冲在最前面落单的几个被对方砍伤外,居然不落下风,打得有声有色。 这其实是定国他们初次安排这种相对大型的战斗,经验不足的地方了。 要真如当初安排的那样,对方首尾两处刚刚受袭,小林他们就带人冲击,这时对方虽然受惊,但体力仍在,中间阵型又紧密,难民们对上这个状态的护卫,表现可就不好说了。 而现在,虽然出击的时间晚了些,却正好是对方四散奔逃之后,又爬了一段山坡,体力不济之际,难民们却没有跑多少路,体力还好,从上向下,以多打少,虽然出手毫无章法,却也将这些护卫们打得不敌。 不过这些护卫不论是体质,还是身手,都远在难民之上,只在初时被难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几个实在倒霉的被打翻在地。 大部分人也没吃多大亏,等缓过这口气,体力有所恢复,仗着经验和甲胄,又将局面渐渐扳了回来,战况一时陷入胶着状态。 小林见状,心里越发焦急,他这一队只有九人,另外九人留在山腰,护卫孙大夫。 他们虽然捅翻了对方好几人,大占上风,可终究对整个战场帮助不大。 这些护卫们可是忙着逃命的,要是再拖下去,气势此消彼长之下,己方势必会落入下风。 第157章 拦截 小林正焦急间,却闻山脚一阵骚乱,模糊中只见山谷一头一尾的两只队伍已经汇聚在一起,正尾随着逃逸的护卫们,向山上杀来。 原来是可旺和定国的人一前一后,已经杀透了这只马队,转而追着逃兵们上山了。 小林心下安定了些,只要再坚持一会儿,等可旺和定国的人从后掩杀上来,就大局已定了。 岂料刚定下心来,就有异变横生。 “呯!呯!”,突地先后两声大响,几个难民长声惨嚎,向后飞跌出去,一前一后各有两人从空档中冲出,向着山腰跑去。 这四人正是马队里带队的范头和胡人,吊尾的诚哥和老三,四人落马后都被人缠住了一会儿,反而没有那些正在中间的护卫们跑得快。 是以山腰处双方都开打了一会儿之后,他们才前后脚赶到。 不过这时正是难民们气势稍弱之际,四人急于逃命,不愿纠缠,连刀都没用,各出一脚,将拦路的几个难民远远踢开后,一溜烟地接着跑。 小林空自着急,却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山腰的人以老弱病残为主,除了他留下的那三个小队,其他人基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当然囡囡她们三个丫头除外。 好在很快,就有人大声喊道:“闪开,闪开,别拦着路。” 那是可旺,只见他带着几个人,从一头空档钻了出来,朝着其中的两个人追去了。 随即另一个缺口也有六人冲出,追另外两人去了。 其他护卫们见后有追兵,眼看要被夹击,无心恋战,都想从那两个空档处逃离,只是就没这么好运了。 跑掉的那四人面对的是空档,而他们则直面对手,刚把刀收回,想要换个方向跑路,可难民们的锄头就紧跟着来了。 地方不够跑不掉的,就只能再次举刀招架,然后被难民们毫无章法,此起彼伏的锄头牢牢钉在原处,然后被追上来的少年们刺倒在地。 有几个紧邻缺口的,宁肯挨上几记锄头也想往外跑,谁知一路紧随而来的人比他们这种转身跑的速度更快些,没跑出几步,就被人追上,一一戳翻在地。 少年们知道这些人身上都有皮甲,即便削尖的白蜡杆对他们的伤害也很有限,特意加大了气力,那几人挨上这么几下,皮甲虽未破,却也疼得喘不过气来,直在地上打滚。 有了从谷底追来的少年们前后夹击,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几个身手还不错的护卫,见无路可逃,干脆弃刀举手,示意投降。 随即被小林带着人,将这些倒地的,投降的人一一用麻绳捆了起来,这事儿他擅长,想当初被那两个恶丐胁迫控制之时,他对那两人的捆绑手法可没少研究过,琢磨出不少的道道。 却说好不容易逃出包围圈的四人,边跑边颇有默契地聚在了一起,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逃得出来,身手必然不错,汇在一起,实力也能强些,逃出去的希望就大些,至于之前的那些不满和龌龊,就顾不得了。 那胡人别看长着两条罗圈腿,但体力最好,冲在最前,范头紧随其后,老三虽然进谷前摔了一跤,后来为掩护诚哥又挨了两下,但身材高大,体质也好,反而跑在第三位,诚哥又成了吊在最后的。 忽然间,三道白光从雪地里冒出,直取领头胡人的上中下三路。 那胡人反应也是极快,低吼一声,双脚猛的站立不动,右手腰刀自下而上格挡,“当当当”三声,将三个棍头悉数挡开。 只是刺向他喉间那一棍,角度刁钻,速度快得出乎他的意料,力气也不小,只勉强隔开少许,最后不得不侧脸仰头,才堪堪避过。 不过头上却是一凉,他一直戴着的那顶毡帽,被这一棍,给戳了下来。 挡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囡囡她们三个丫头,囡囡站位突前,小英和妞妞一左一右,稍稍落后。 “哎呀,你们三个丫头,怎如此莽撞。” 三人身后传来抱怨声,一道身影从她们身后的雪地里赶了上来,那是马二。 按他的本意,是不愿与这四个亡命之徒硬拼的,安安静静躲在雪窝子里看戏就好,反正后有可旺正带人追赶,前方不远处,还有小林留下的九个人护着孙氏父子,要阻截的话,他们更合适。 谁知这三个丫头动作飞快,也不见她们有什么交流,就一起冲了出去,马二见状,不得不跟上来。 “没事儿吧?”马二又问,后面的可旺已经快要赶上来了,他的心放下不少。 三个丫头没有搭理他,目光紧紧盯着最前方这人的头,马二跟着看过去,只见这人整个头都是光溜溜的,只在后脑正中留了一条细细的辫子,宛如猪尾巴一般,看上去煞是可笑。 “鞑子啊。”马二喃喃自语,不由得摆好姿势,紧了紧手里的白蜡杆。 目光再往后,马二却有些惊奇地看到,一起跑路的四人之中,第三个铁塔般的大汉,也如同他们一般,死死盯着这人头上的辫子,眼里的怒火,澎湃汹涌得像是想要将这鞑子吞没。 “囡囡,囡囡。”不远处又有喊声传来,却是手握药锄的孙大夫,见囡囡她们出面拦截,放不下心,带着八千和护卫他的九个人,向这里赶来。 一时间,逃跑的这四人后有追兵,前有堵截,陷入了重围。 “没事儿...”,囡囡开口应了一声。 当先的胡人突地趁机向前一冲,举刀冲向囡囡,想要趁着还未完全合围,率先击溃拦路的这三个丫头。 好在囡囡没有分心,更没有回头,手中长棍点向胡人的喉间。 胡人微一侧身,举刀挡开,想要欺到囡囡的身前。 这时,两只长棍忽然出现在胡人的胸腹前,原本稍稍落后的小英和妞妞,不经意间已经越过囡囡,一左一右刺向胡人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向后退去。 刚退回原位,胡人听得身后先后响起两声大喝,以为同伴想法和自己一样,也是要借机强攻,心下暗喜,自己一个人拿不下三个丫头,难道四个人齐上还冲不过去吗? 第158章 一变再变的战况 果然,随着第一声大喝,范头从他身后冲了出去,不过,刚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不待丫头们攻击,他就忽地一转身,朝着斜刺里稍落后的那十多个人冲去了。 这范头莫不是疯了,不解决近在眼前,人数最少,看上去战斗力也最弱的这四人,跑去找那十多人作甚? 囡囡几人也没料到胡人身后这人的目标竟不是他们,况且范头还换了方向,特意避开了她们,一时不防,竟让这人绕了过去,冲向孙大夫他们去了。 不过大家都知道,孙大夫他们人手不少,是以并不担心。 虽然不知范头此举何意,不过随着第二声大喝的响起,胡人以为是最后那两人要动手了,紧了紧手中的钢刀,就要再次硬闯囡囡他们的防线。 却不料这第二声大喝的声音刚落下,胡人就觉得自己顶上的头皮一紧,心下大惊,何时有敌人欺到自己身后如此之近的地方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脖颈间忽地一凉,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挡在他们前方的囡囡、马二等人见到的是,那铁塔般的大汉一声大喝,一步来到胡人身后,左手一把抓住那人后脑勺上的小辫,右手钢刀闪电般地向其脖颈间落下。 而对已经赶到他们身后,向他们发起攻击的可旺等人不管不顾。 “且住!”诚哥大喊,他虽然落在最后,却时刻警戒着后方,对于可旺等人的攻击,完全可以及时避让。 但他却没有闪开,而是挡在老三的身后,边冲着已经赶到的可旺等人大喊,边持刀将可旺的枪头挡开,只是另外两处的攻击最终没有挡住。 仗着身着皮甲,诚哥硬挺着不肯让开,“呯!呯!”两声闷响,没有枪头的棍尖击中他的胸口和小腹,但他只微微弓了下身,发出一声闷哼,随后“当啷”一声,为表示他的诚意,将刀给扔了。 而另一头也发出了“噗嗤”的响声,老三顺利地将那胡人的头颅砍下,不顾颈腔的鲜血将他喷的一头一脸,左手抓住胡人头顶小辫,将人头拎到自己面前,细细地看了下,眼中的疯狂这才渐渐散去。 可旺伸手制止住两个还欲进攻的手下,问道:“你们这算是...,内讧?” 诚哥苦笑一声,“与你们为敌,本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想不到闫家居然与建奴有勾搭。” 正要往下说时,斜前方孙大夫处忽地又是一声大喊“你敢!”,将他的话打断。 众人原本以为对付这单独一人,十拿九稳之事,似乎又出了意外。 “哥!”囡囡眼睛一亮,她从这两个字听出了那是志文的声音,这时又有几队少年追了上来,将诚哥二人团团围住,她遂放心地扭头看去。 只见刚才笔直朝孙大夫他们冲过去的那人,不知怎地,竟然避开了挡在前方的九个少年,欺到了孙大夫的身前,手举钢刀,就要向孙大夫的头上劈去。 而孙大夫手中只拿着一把锄头,正慌里慌张地想要举起来格挡,只是似乎有些来不及了。 八千离他爹倒是不远,但是没有反应过来,手中的白蜡杆只刚刚伸出去,离着刀还有段距离。 再远些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看那速度,除了志文也没人能做到了,正飞快地向孙大夫赶去。 眼看钢刀就要落到孙大夫的头上,志文身形蓦地又快了三分,在刀锋堪堪碰到孙大夫的帽檐时,一只白蜡杆及时地从旁边探出,“哧”的一声,棍尖没入了范头右手的内肘尖。 这一下方位拿捏得十分准确,正是大小臂之间没有护甲的地方,所以轻易地刺了进去。 心急间,志文力量也使得十足,一击得手之后,将范头整个人都挂在棍尖,向后越出几丈的距离,那把刀才“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随后棍尖向下一转,戳入土中,把范头钉在了雪地里。 直到此时,志文才长舒了一口气,暗道好险。 多亏他眼力好,还未进谷就看到半山腰战况激烈,匆匆向小捷交待了一下就飞速赶来。 上到山腰时,正看到扑向孙大夫的此人,在九个少年的齐齐攒刺之下,猛地向前一扑,犹如趴着滑雪一般,险之又险地从少年们的脚旁穿过,随后打了个滚,从地上跃起,朝孙大夫扑去。 见到这一幕,志文惊怒交加,于是大喊了一声“你敢”,希望能将这人稍稍阻拦一下。 同时脚下连续发力,终于在最后一刻,将其拿下,没有让他伤了孙大夫。 范头此刻躺在地上,右手被刺穿,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心中苦涩万分。 刚才孙大夫朝他们跑过来时,他站在胡人身后,认出了此人正是范永斗交待他要重点关注的人之一。 而他们几人身陷重围,即便与胡人一道击溃拦路的几个丫头,他觉得也很难逃出去,逃命的关键,恐怕还得落在这人身上。 故此,他特意在胡人被二次击退,三个丫头尚未继续进攻之间,冲了出去。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向丫头们发动攻击时,突然变向,绕开了拦路之人,之后又是恶狗扑食,避开了少年们的攻击,成功来到孙大夫的身前。 其实,范头并不想伤害孙大夫,他刚才往下劈的时候,用的是刀背,吓唬这人的,只想将他制住,然后作为自己的护身符,只是黑夜中谁都没有看出来而已。 既然此人是这伙人中的重要人物,那么将其拿下,作为人质,到时候就有了与对方谈判的资本,要是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把他弄回闫家村。 真如此的话,这一趟损失虽重,就没有白跑。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这么一个强的不似常人的少年,刚举起刀时,尚在远处,劈倒一半,就到了眼前,即将得手之时,被他将自己的右手都废了。 三个丫头叽叽喳喳地向志文跑去,刚才那一幕虽然短暂,也看得她们大气都不敢出,这时尘埃落定,终于可以上前了。 第159章 这不是鞑子 “哥,马二哥说你们特意留在后面,要来个前后夹击,还真是这样啊?”囡囡笑道。 志文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一起跟上来的马二,马二嘿嘿一笑,“小志,你这主意好,这样一前一后,谁都跑不了。” 说完眨了眨眼睛。 “是啊。”志文就坡下驴,“我们人虽然少些,也是能起些作用的,对吧?” 其实哪里是什么定下策略,前后夹攻,是他们一路烧水泼水,既要走路,还要干活,最终被追兵们赶上。 好在他一直轮流安排人在后值守,得到消息后,及时隐藏,才没有被发现,不过与马二就断了联系。 之后一路衔尾急追,只是两条腿的哪里赶得上四条腿的,好在这帮追兵进入山谷前休整了一会儿,才让志文他们赶上了不少路。 “小志,多谢。”孙大夫这时才缓过神来,拉着志文的手不肯放开,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笃定自己就要死了,没想到突然出现的志文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八千也正想道谢,被志文看见了,说道:“八千,这些客套话咱们就不说了罢。孙叔,让他们扶着你找个地方歇会儿?你这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我身上了。” 几个少年上来将浑身酸软的孙大夫扶下去休息不提。 “小英,你娘和你哥稍后就到。”志文看见小英几次想要张口,只是见他实在太忙,生生忍住了,急忙向她报了平安。 “志文,轮到我了吧?”可旺在旁边可怜兮兮地问道。 “还有事儿?大柱,这不都打完了么?”志文四处看了下,确实已经没有打斗的地方了。 可旺指指自己身后,“这两人似乎是头目,刚才临阵反水,杀了和他们一路的鞑子,该如何处理?” 说罢挥挥手,示意少年们让开一个通道,露出了被围在里面的诚哥和老三二人。 诚哥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光看身材,虽然还不如自己,已经差不了多少了,脸上的青涩稚嫩还未完全褪去,眼里有些看破世情的沧桑。 从周围这些人对他的态度,看得出这个被称为志文或者小志的,才是这个队伍真正的主心骨,这也说得过去,乱世嘛,拳头为大。 刚才他出手救人之时,诚哥和老三虽然被团团围住,但仍然看得很清楚,这少年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力气也出乎寻常的大,就是旁边以力量著称的老三,似乎也有所不及。 更可怕的是,能在那千钧一发之时,如此准确地用仅仅是削尖的木棍,刺入没有皮甲防护的内肘尖,随后又毫不留情地将那范头活活钉在地上,那份眼力与狠辣,诚哥觉得就是成年人也没几个做得到。 坦白地说,他尚在辽东之时,见过几个后金的成名将领,单论近身步战的话,一对一,诚哥觉得这些人恐怕都不是此子的对手。 在志文眼里,这个正看着他的汉子,身材虽不如他旁边那人壮硕,但双臂特别长,猿背蜂腰,两眼炯炯有神,只是面容憔悴,有些显老。 正当二人相护打量之时,老三像是没有看见周围虎视眈眈的少年们,对自己眼下的处境毫不在意,不顾手中的头颅还在滴着鲜血,将其递到诚哥面前,“入他娘的,诚哥,开始以为这厮是个鞑子,没想到是真建奴。” 诚哥接过脑袋,用手摩挲了下头皮,表示同意,“是真建奴。” 又问道,“老三,怎么样,解气了吧!” “你们和这鞑子有仇?”却是马二问道,刚才动手前他就注意到这大汉眼神不对,之后见他对即将临身的攻击都不管不顾,执意要杀死这鞑子,这种行为,只能理解为有深仇大恨了。 “这不是鞑子,是建奴。”老三脖子一梗,对马二说道。 “鞑子,是大明对长城以北,各色人等的通称。”还是孙大夫有学问,这时已经缓过些气来,开始给大家解释,“只是自辽东后金兴起之后,对他们用‘建奴’或是‘东虏’特称,以区别蒙古各部。” 众人不是年龄还小,就是身处低位,对这些东西算得上一无所知,只知道长城外的牧民都叫鞑子,不知还有这些区别, “建奴?”志文问道,“能不能让我看看。” “没问题,给!”话音未落,诚哥手中的脑袋就带着风声,猛地砸向志文。 这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啊,志文左手前伸,在刚刚碰到脑袋之际,使出了十三势的最后一势-云手,没有丝毫烟火气地接下了脑袋。 而在其他人眼中,就是志文随手画了个圈,那刚才还声势大作的脑袋就悄无声息地被志文拿在了手中。 这一手与刚才气势凌厉地刺中范头又截然不同,诚哥眼睛微微一眯,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少年。 志文手中此人的眼睛兀自没有闭上,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头上毛发似乎才刮了不久,有些戳手,头皮青黑,的确是经常光着头才会这样的。 顶门心的那条辫子,既细且小,连猪尾巴都比不上,只能算老鼠尾巴,对了,在满清剃发易服之始,对辫子的要求,标准就是“金钱鼠尾”,看来不虚此名。 “你们与此人有仇?”志文在见识了一番“金钱鼠尾”后问道。 “我二人与他初次相见,怎会有仇。”诚哥答道。 “那就是与建奴有仇了,你们是辽东人?” 既无私仇,又必将此人杀之而后快,那就是与整个建奴都有血仇,汉人中有此深仇大恨的,除了辽民,还能有谁? 诚哥吃了一惊,能从他俩刚才的表现知道与建奴有仇,进而推断出他们是辽东人,并不稀奇,只是这少年只问了两句话,就猜出了他们的来历,反应竟然如此迅捷。 “不错,我兄弟二人正是辽东遗民,与建奴的血海深仇,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尽。”这次说话之人不是诚哥,而是老三。 他回答完志文的问题,又对诚哥说道:“诚哥,这闫家村与建奴勾结,我是不会再给他们卖命了,你怎么说?” 虽然死去这建奴并非闫修诚的人,但他闫家既然与手下有建奴的人有往来,老三还是把账算到了闫家村的头上。 第160章 范头之死 “咱们兄弟两个,向来是一同进退,你不替闫家卖命,我岂会替他们办事,再说,难道我与建奴的仇恨就比你来得浅不成?” “嘿!要早知道闫修诚与建奴有染,我等岂会与他卖命。” 诚哥说道,语气很是不满,心下却是苦笑,老三哦,现在咱哥俩都是人家的俘虏,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还想给谁卖命。 “诸位,我兄弟二人既然已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请便。”诚哥朝志文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说道。 “大柱,他二人有没有伤了咱们的弟兄?”志文对诚哥的话不置可否,转而问可旺。 “也要他们伤得了才行。”可旺哼道,语气很是傲娇。 老三不乐意了,“要不是你等前后设伏,偷袭我等,谁胜谁败,还说不定呢。” “你还别不服气,”可旺说道,“要不咱俩现在就来过过招儿?” “来就来,谁怕谁。”老三舞了两下手中的钢刀,跃跃欲试,“你们连点儿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能把我们咋滴?” “对了,我们还没使弓箭呢,要不要现在试试?”老三又丢下手中刀,从身后扯出一张弓来。 “说射你左眼,绝不会射到你右眼。”老三边说边拉了下弓弦,“当年在辽东之时,那些射雕手也不一定是我和诚哥的对手。” “老三,不可莽撞。”诚哥的手搭上老三的肩膀,将他按住了。 “战场之上,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及,诸位好手段,我输得心服口服。”诚哥转而语气诚恳地对志文说道,“我们一路行来,有十多处的地段都被厚厚的冰层冻住了,既迟滞了我等的速度,又使我们损伤不小,想必就是这位小兄弟的杰作了罢?”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志文语气平淡,觉得这实在是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既然我们两边都无人受伤,那就没有什么是揭不过去的,二位不愿再回去替人卖命,想来暂时无处可去,不如暂时与我等同行,如何?” 却是志文见老三拿出弓箭,对他二人动了心思。 自己这一帮人除了像小孩似的扔扔石头,一直缺乏有效的远程攻击手段,看那老三满脸不甘心的神情,想来箭术不会差,而这诚哥欣长的体型,就更是为射箭而生的。 有了他二人的加入,不但有了两个远程打击点,今后大伙儿要想学箭,也有人教了不是。 要是能训练出一队弓兵,整体攻击力立马能上一个台阶。 当然,志文知道自己想远了,精湛的箭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不过首先是得把他二人招揽进来。 只是自己等人在其他人眼里,不过是一帮连饭都吃不饱的难民,想要让这二人心甘情愿地效命,恐怕有些困难。 实在不行,就先用强吧,不让他们离开就好,以后再慢慢收服。 这算不算是裹挟呢? “志哥,你们赶上来了?”诚哥尚未答复,黑暗中突然有人问道,话语里全是惊喜,待来人走到面前,正是定国。 “来了。”志文见到定国也很高兴,忍不住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干得不错,定国。” 讲真,志文扪心自问,要是由他来安排指挥这次战斗,十有八九没有定国做得这么好,这小子真是天生的大将之才,整个过程基本都考虑到了,环环相扣,将敌人一步步击垮。 虽然有些突发事件,但已经跟他的指挥才能没有多大关系了。 “嘿嘿。”定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却并没有谦让,毕竟还是有些小得意的。 “不要...”,斜刺里一声大喊,那是被志文钉在地上的范头,脖子已被一根削尖的白蜡杆刺穿,喉间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话来,鲜血已将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白蜡杆的另一头,是宋献策,双眼通红,正死死盯着范头,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小子自献了计策后,还和以前一样,跟着可旺,只是他未经训练,也没说要加入进来,可旺就没有发他武器。 大战之前,本想安排宋献策和难民们一起,藏在山上,以免受伤,他自己却不乐意,仍旧执意跟着可旺,放言自身安全不用可旺操心,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旺无奈,只得由他。 其实这小子精得很,自听了定国的安排后,他就断定,追兵们在享受了志文给他们准备的冰面大餐后,已然精疲力尽,甚至人手还会有所折损。 再遭受这一连串的打击,势必崩溃,己方完胜的几率,当在九成以上。 只要不身涉战场,远远跟在后面,安全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宋献策就是想看看,追兵里会不会有杀害他爹娘好友的凶手,如果有的话,定要想方设法为他们报仇。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大局已定,争斗已止后,宋献策跟在少年们的后面来到山腰,即便天色如此黑暗,他还是认出了被钉在地上那人的脸,那令他魂萦梦绕的脸,那令他咬牙切齿的脸。 想到还在麻袋里的三个至亲,宋献策猛地夺过身边一个少年手里的长棍,几步来到那人身前,在其他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棍尖刺进了那人的喉间。 不要?这人要说什么?不要杀他吗?怎么可能,宋献策恶狠狠地想到。 见仇人还未断气,兀自不解恨,将手中长棍用力又转了几下,这人一大口带着泡沫的鲜血从口中涌出,眼睛翻了翻,终于停止了挣扎。 “噗通!”宋献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见对方已死,刚才杀人时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爹爹,娘亲,孟兄,我为你们报仇了。”泪水无声地从眼里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地面。 志文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宋掌柜一家之死,多少与他有些关系,算得上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见宋献策还跪在雪地里痛哭,开口劝道:“宋兄,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可别受了寒,宋掌柜他们还等着你送行呢。” 第161章 男儿所为 “郑兄,多亏你们出手制住此獠,我才能得报大仇,多谢了。” 宋献策听到有人劝慰,见是志文,膝行来到志文面前,就要磕头行大礼。 那仇人是被谁给钉在地上的他不知道,不过志文既然是领头人,那么向他道谢总没有错。 志文伸出一只手,托住了宋献策的手臂,止住了他下拜的行动,制住这范头,对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当时是为了救孙大夫,他自认为值不得让对方磕头。 手上加了把劲儿,直接把宋献策从雪地里给提了起来,“宋兄不必多礼,还是先站起来罢。” 宋献策见自己头都磕不下去,只得作罢,刚伸直双腿在地上站稳,又看见志文右手的那个建奴人头,禁不住纵声长笑。 “定国,你说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可旺低声问道。 这宋献策刚才手刃仇人之后痛哭流涕,现在却又大笑,不止可旺,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觉得他恐怕是大仇得报后失心疯了,孙大夫已经在考虑,要是这小子再这样笑下去,自己是不是要上前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好在宋献策很快止住笑声,双膝一曲,就要再度下跪,这次又被志文眼疾手快地止住后,却不肯作罢,后退几步,仍欲再度拜下。 “宋兄,我制住此人,也非是为你,而是为了救孙伯,实在不必如此。”志文再次托住宋献策。 “郑兄,我这一拜不是为了刚才那人,而是为了你手中这个头颅,你若再不受我一拜,叫我怎生面对爹娘好友。” “哦,难道此人也是那晚的凶手之一?” “正是,还多亏他是异族,口音怪异,我才能一听之下,就知道幕后之人是那范永斗。” “可...,这人不是我杀的啊。” “不管是谁,总是你们的人,这一拜你也受得起,我拜了你之后,再去拜他。” “宋兄,杀了这建奴的,还真不是我们的人。”志文如此说道,仍不肯受宋献策一拜。 “你应该拜的,是这两位...好汉。”志文说罢,指了指他身后的诚哥与老三两人。 宋献策疑惑地看了看这两人,面生得紧,他能肯定,之前没有见过,真不是志文他们的人,只是既然志文都如此说了,断没有欺瞒他的道理,当下一弯腰,就要磕头。 这一拜,还是没有拜下去,被老三给扶住了,“小兄弟,没想到你与建奴也有深仇大恨,谢就不用了,我们杀他是为了自己。” “无论如何,总是你们杀了此人,我才得报大仇,这一拜还是当得的。”宋献策执意要拜。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婆妈,拜来拜去的烦不烦?”老三突然火了,“是男人的话,以后自己多杀几个建奴,不就什么仇都报了?”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说完老三还向周围的人问了一句。 “说得好,”可旺第一个跳出来,“姓宋的小子,你要想接着报仇,以后就跟着我们,好好练武,总有一天能让你亲手杀了那个大仇家的。” 宋献策突然呆呆得,仿佛没有听到,从刚才老三发火的时候,他就这个样子了。 而老三见可旺赞同他的说法,感觉十分对他的脾气,大生知己之感,刚才的不快不翼而飞,大笑道:“这位小兄弟,刚才多有得罪,莫怪莫怪。” “那算得甚事?”可旺满不在意,“这位...老哥,要不咱俩哪天好好切磋下?” “那感情好。”老三求之不得的样子,转身对诚哥说道,“诚哥,这帮小兄弟够豪爽,身手好,相信他们也不会如那闫修诚一般,与建奴勾搭,要不咱们就留下?以后能在一起切磋,也是一桩乐事。” “老三说得好,我也正有此意。”诚哥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向志文说道,“在下兄弟二人,承蒙不弃,今后就在郑小兄弟手下讨口饭吃了。” “二位不再考虑下了?”志文笑道,自愿的总比强迫的要好。 “郑小兄说的哪里话,刚才我就想答应,只是有事发生,这才给耽误了。”诚哥这说的是实话,他不过稍稍犹豫了下,就不断有事儿发生。 其实诚哥知道,这由不得自己同不同意,对方难道还会放自己兄弟二人离开?只看志文问他是否愿意留下来之后,并不着急他的回答,就知道自己哪怕不乐意也得留下来,与其被人强迫,还不如主动些,以后也好相处。 老三这忙也帮得恰到好处,自然而然地就表露了投靠之心。 这时,刚刚还在发呆的宋献策走到老三面前,郑重地抱拳说道,“受教了。” “啊?哦。”老三被他弄得丈二摸不着头脑。 “多谢你刚才的一番指点,”宋献策说道,“说的是,快意恩仇,才是我辈男儿之所为。” 之前他的想法是,先让父母好友入土为安,至于报仇,那得先有功名,然后步入朝堂,方才有些希望,范家在朝廷也是有人的。 不想跟着志文他们走了这一遭,在将帮凶先除去之后,内心深处的那份畅快,竟让他改了主意,去他娘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就要“小人报仇,一天到晚”。 且不说自己今后能不能达到设想中的高度,就算自己在十多二十年后,真能拥有报仇的权势,可到那时候,这仇报得还有什么意思,哪有刚才自己亲手杀死仇敌那样畅快。 老三被他这番半文半白的话弄得有些吃力,但不妨碍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想通就好。” “我要加入你们,我要练武。”宋献策又对志文说,他想通了,要想亲手斩下仇人的头,最好就是加入志文他们,不但可以跟着练武,一旦有机会,还可以请他们帮忙,出人出力,让自己手刃范永斗。 志文暗自摇头,这宋献策他记得原是李自成手下的谋士之一,标准的文人一个,现下主动要求学武,也不知将来会不会被他们给带歪了。 “你...,不读书了?”志文问道,“那要想好了,咱们可是难民,一群苦苦挣扎,但求生存下去的难民。” 第162章 持金过市 “不读了,想靠着读书来报仇雪恨,那是痴人说梦。”宋献策回答,“挣扎求生?这世道,大部分人都得挣扎才能求生罢。” “难民?你们可不是普通难民。”宋献策挑衅地看了志文一眼,“普通难民会织毛衣?普通难民有这等行军布阵的本事?普通难民敢杀人?” 自从他亲眼见到两个仇人死在眼前,心结解了大半,再想通了复仇需靠自己亲自动手,方才爽快后,整个人都从悲痛中走了出来,言辞一如既往的犀利。 志文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给个痛快话,到底要不要?” “有个读书人愿意和我们一起逃难,那是求之不得的事儿,要,怎么不要。”志文正犯愁识字之人太少,有这么一个历史名人加入,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既然我不是外人了,那有些话我想问问这两人。”宋献策努努嘴,表示目标是诚哥和老三。 志文点头同意,他也有问题想问这二人,既然有人代劳,那正好,况且宋献策身为本地人,应该知道一些秘辛,想必更能问在点子上。 “这位小兄弟,有什么尽管问,咱哥俩知道什么定然不会隐瞒。”诚哥听说眼前这少年是读书人,不敢怠慢。 “二位怎么称呼?” “这是老三,他管我叫诚哥。” “没有正式一点的名称吗?比如,姓什么,叫什么?” 诚哥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幽幽说道,“连家都被建奴给占了的人,怎还有脸用父母给的名字,没的辱没了祖宗。” 宋献策闻言一愣,不禁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感,自己不也是因为不能报仇,原名“康年”也没脸用吗,更为了纪念替自己而死的同窗好友,方才改称宋献策的。 “那诚哥,三哥,”宋献策语气轻柔了许多,“你们应当是今早从蒲州出发,前来追击我们的吧?” 只要智商在线,判断这二人的来历,对宋献策来说是小菜一碟。 “是。”两人齐点头。 “那你们原来的雇主是谁?” “闫修诚。” “果然是这个老东西。”宋献策冷哼,“蒲解两地的盐商,数他跟范家跟得最紧。” 虽然在蒲州长大,但不论是本地盐商还是晋北粮商,与普通人关系都不大,所以宋献策原本是没有什么偏好的,不过现在爹娘好友被粮商害死,他自然对粮商以及投靠粮商的人憎恶万分。 “是范永斗让他派人来的吗?” “是不是范永斗就不知道了,只听人叫他范大公子,闫修诚对他,那是巴结得很。” “那错不了了,就是他,范永斗。”宋献策有怒火藏在眼里,这个人才是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真正凶手。 范永斗,你们以为十拿九稳的行动,已经失败了。 原本他询问诚哥与老三,只想证实一下,幕后黑手是不是范永斗,这会儿想到仇家的计划被破坏,而自己还参与在其中,宋献策心中有莫名快意。 只要能让仇家不爽,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件事,也能让他获得那么一丝复仇的快感。 “郑兄,你听到了,闫修诚不过是条走狗,真正觊觎你们的是范永斗。”至于觊觎什么,宋献策相信志文很清楚。 志文点点头,让专业人士来询问就是不一样,几句话就把幕后黑手揪了出来,这下终于知道是谁在惦记自己了,要不然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这滋味,直如芒刺在背。 “郑兄,你知道这范永斗是何许人也吗?”宋献策见他没有说话,突然问道。 “我等小民,都是从陕北逃难过来的,怎会知道,要不宋兄给我们说说?”志文倒是很想了解一下,知己知彼嘛。 “范永斗,范家庶长子,而范家,是晋北八大粮商之首,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至于他们怎么发的家,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接下来,宋献策把范家的发家史娓娓道来,其中的重点,是他们把铁器、粮食等朝廷禁止的战略物资,私下卖与建奴,又替建奴处理从汉人百姓中抢来的财物,说白了,就是替建奴销赃。 这一进一出之间,利润大得不可想像,短短十数年间,范家连同其他七家粮商,实力飞速膨胀,连老牌的晋南盐商、徽商等,都被他们比了下去。 近些年,他们又不惜钱财,搭上了几个朝中大佬,更是横行无忌。 “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听到这里,老三突然伸出手,想把宋献策抓过来询问,被诚哥及时挡住了。 “这些算不上什么秘密,我有必要骗你们么?”宋献策反问道,“你们要是在蒲州再多呆上些日子,自然也会知道。” “可恶,他们这是资敌啊,”老三捶胸大喊,随即用刀狠狠砍在地上,碎雪四溅,“这些人罔顾国法,眼里还有没有天地君亲师,还有没有大明子民?” “嘿嘿,他们眼里除了钱财,哪里还会有其他东西。”宋献策也是恨恨地说道。 这下麻烦了,志文觉得,范永斗如此大的阵仗,想必不会仅仅只是为了毛衣,恐怕以他的眼界,已经看到了毛布的巨大利润。 在自身实力如此弱小的情况下,被这么一头饿虎给盯上,志文现在怎么都有一种三岁小儿持金过市的感觉。 别看今晚他们因天时,用地利,再加人和,大获全胜,可对范永斗来说,损失的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只要他舍得砸钱,志文相信,不论是黑道还是白道,各种麻烦都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的。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众人见志文来回踱着步,低头沉思,都知趣地没有打扰他,各自散开,忙活事情去了,就连刚刚赶回来的小英娘与小捷等人,见此状况,也没有和志文打招呼,自去山下帮忙。 山下是官道,今晚这里成了战场,死了不少人,必须赶在天亮前,把道路清理干净,不留痕迹,否则被其他路人看到,必然会将官兵引来。 这些事情,李智会发布任务,安排难民们去做,而可旺和定国也会带人配合,不用志文操心。 第163章 以攻为守 宋献策站在志文身旁,没有离开,他刚刚投靠,该做些什么还不清楚,也没人来指派于他,能偷个懒自是不错,再说,他想报大仇,还得指望志文,得跟紧点。 诚哥和老三也没走,情况和宋献策差不多,而且不是还在问着话吗,他们也不好擅自走开。 “短时间内,我等是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宋献策说道,“闫修诚这厮一下子损失了这么多人手,估计没有力量再来对付我们了。” 他知道志文因为要对上范家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而忧心,既然已是志文他们中的一员,当然得为他们出谋划策,况且范永斗还是自己的生死大仇。 “而这里终非他们范家的地头,其他已经投靠范家的盐商,既有实力又有胆子像闫修诚这样的,应该没了,接下来...”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恐怕就是官军的进剿和土匪的袭扰了。”志文接着说道。 这番话说出来,让宋献策吃了一惊。 在他眼里,一直把志文看作一个小武夫,哪怕是志文念出那句让他匪夷所思的诗,又出了化水结冰的策略,也不过是个有点头脑的武夫。 能推测出即将面临的困境,那是需要一定见识的,宋献策开始觉得志文有些不简单了。 “官军倒不用放在心上,他们拿了钱未必会办事,想办事也未必能办好,范永斗不会不知道,”宋献策接着说道,“各路土匪就很麻烦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接下来,恐怕我们无时无刻都得面对各种明枪暗箭了。” “郑兄,眼下最好就是化整为零,两千多人,目标实在太大了,很容易被探得行踪。”宋献策还是觉得那些难民是个大累赘,这次又想劝说志文将之抛弃。 只留下最精干,最能打的那一百多少年,则进退自如,大有转圜之地,在这广阔的三晋大地,要想打探一百多人的行踪,不是那么容易的。 “宋兄,你说的有些道理,只是难道我等就此沦落,成为流匪,在这山野中到处流窜吗?”志文反问。 宋献策被问得哑口无言。 “宋兄,你说这范永斗既非蒲州本地人,他难道会一直逗留在此地?”志文问道。 “听那范头说,只要抓住你们,他们家公子爷就会北返晋北。”老三突然插话。 回晋北?记得当初在自家衣铺里,他也是这样和爹说的,宋献策想到,看来不是虚言,蒲州他是不会久留的。 “这样的话,咱们或许可以试试,在路上伏击他?”宋献策对这个主意有些拿不定,虽然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这样做是一举两得,既能解除威胁,也能报得私仇。 志文听了却点点头,“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把他这个金主做了,难不成还会有人替他卖命?” “没用的,郑兄。”宋献策突然一下又沮丧起来,却是想到了疏漏之处,“他只需早早悬出花红,就算被我们杀了,只要那些土匪不知道,仍然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一直旁听的诚哥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不就是一块玉玦吗,打打杀杀的不说,范永斗还会为此悬赏花红?看来这只是个托辞啊。 和老三交换了下眼神,诚哥说道:“那个范永斗说,是你们偷了他的随身玉玦,他才让闫修诚来追拿你们的。” 宋献策闻言,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志文心里的怒火却腾的一下升了起来,自己身为强盗,却诬陷他人为小偷,豪门大户的做派就是这样么。 再想到与这范永斗连面都未见上一次,仅仅因为毛衣,不但将自己买芒硝的计划给破坏了,还得腾出手来解决他派来的人,今后更得陷入无止境的追杀与反追杀之中。 还有,他们与建奴的那些腌臜交易,神州近三百年的腥膻,有这些人的一份功劳,与这些人相比,那个送他们粮食的周公子,真算得上是有良心的商人了。 前后两世加在一起,志文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那么强烈地想要将一个人置于死地。 诚哥见志文原本温和的眼神,一下变得犀利无比,有些慌神,“他这话我们可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这话倒是真的,当初听说此事,他就觉得这块玉玦应该是人家难民的,你范大公子身边有几个护卫随行,谁能轻易近得了身。 多半是看中了人家的传家宝,当时不方便下手,之后想要强抢过来而已。 志文似乎没有听见诚哥的话,只喃喃自语道:“那我们就在悬红之前把他做了。” 说完抬头问道,“诚哥,此役之后,闫家村还剩多少人手?”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应付范永斗得知这次行动失败后,有可能接踵而来的报复,那么就必须知道对方手中还有多少力量。 “志哥,你这样叫,岂不是折煞我了,叫我大诚就行。”诚哥没有丝毫为难的,就把这小他十多岁的少年称作哥了。 志文现在没有心思纠结诚哥对他的称呼,而且以后这样的事儿估计会越来越多,就因为年龄小,让人人都叫他志文或小志也不好,亲疏有别还是得有所体现。 不过叫对方大诚也不妥,已经有个大成了,分不清。 知道对方不愿意吐露真名实姓的原因,志文也不想强求,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一旦把列祖列宗都搬出来了,基本上是不会骗人的。 “把你的诚字拆开,叫你老言,你看怎样?我们已经有个叫大成的人了。”志文问道。 “行。”其实诚哥不识字,哪个诚他根本不知道,带言字旁的这个诚字,却是志文想当然了。 “老言,闫家村是你的故主,要是你觉得我的问题有违你的行事准则,可以不用说。”这年头,即便背叛旧主之后,也往往不愿与之为敌。 “志哥说的哪里话,他闫修诚要是不与建奴勾搭,我们兄弟俩还会顾虑一二,但凡替建奴做事的,都是我们的仇人。”老三也很自然地跟着叫志哥,表白了他们的心迹。 “闫家村的护卫总共约有三百人,这次派了一百人出来。”老言说道,“剩下的人,守卫闫家村都有些勉强。” 第164章 回马枪 “那就还有两百人守卫。”志文盘算道。 “不止,”老言在旁边接话,“这一路而来,折损了三十号的人马,不过伤势不重,范头让他们原地待命,我觉得大冷天的,实在难熬,就让他们自己回闫家村了。” “哦?”听上去,是闫家村的护卫力量加强了,但志文却意识到,这反而是个好消息。 “这么说来,今晚这一役,闫家村一时不会得知咯。” “志哥,你这是想...?”老言有点不敢相信他的猜测,试探性地问道。 “没错,趁着闫家村还不知情,趁着范永斗还在,咱们杀个回马枪,把他们连锅端了。”志文狠狠地说道。 老言听完,一下呆了,他是一点都没有想到,志文如此胆大,敢打闫家村的主意。 真打算这么做的话,自己当初的无心之举,居然帮了忙。 “你疯了!”宋献策听志文讲完他那大胆的计划,忍不住大叫,“闫家村,名为村,实际上是一座小型城池,你就一百多人,武器、装备和器械,什么都没有,你能飞上去不成?” 嘿嘿,飞自然不会,不过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去,志文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按老言的说法,闫家村人手严重不足,那么能钻的空子可就太多了,只要上了城墙,悄无声息地干掉几个护卫,再打开城门,这闫家村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虽然有些冒险,但志文认为值得一试,否则以后被人像撵狗似的追着,那滋味可不好受。 有了城墙,对于防守一方来说,是最好的屏障,可对进攻一方来说,一旦攻下城池,这城墙又何尝不是控制城内之人的利器呢。 只要守好城门,这些人想逃都难,如果没有城墙,要想把这几百人一网打尽,还真不容易。 既然要与范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做对,那么这次的行动就一丝消息都不能走漏,如此才能获得一段时间相对较长的安全期。 否则的话,以范家的实力,恐怕很快就能查到是他们做的,那结果跟没做一样。 所以,这次志文不打算放走任何一人,当然,不是大开杀戒,除了必死的那几个人,如范永斗、闫修诚,其他的,志文另有用处。 同样的用处,还有今天俘虏的闫家护卫们,这不,小捷和小林牵着绳子,将串成一串串的俘虏们带来了。 “志哥,怎么样?我捆人的水准不低吧?”小林得意洋洋地问。 “有一套,”志文笑道,“看来当初跟着那几个恶丐,也没有白白浪费大好光阴啊。” “小志,这些人怎么办?”小捷问道,有些忧虑,都杀了吧,不忍心,不杀的话,又嫌他们浪费粮食。 “先这样捆着吧,让他们能走路就行。”志文说道,他已经看见了老言和老三欲言又止的神情,知道他们想为这些昔日的同僚求情,早有打算的他,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小林,你再辛苦一下,将他们每五个人串成一个小队,然后三个小队连在一起。”这样既方便行动,谁要想跑也很困难。 “好嘞。”小林答应一声,开始忙活起来了。 “对了,小捷,告诉他们,每个小队只要走了一人,那么其余四人就只能替他下葬了。”对这些曾经兵戎相见的敌人,志文是不会用什么怀柔手段的,“也不用让他们吃得太饱,只要走得动路就行。” 老言和老三闻言松了口气,不论如何,这些人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交待完事情,见宋献策仍然不甘心的样子,还是想要劝说他放弃攻打闫家村的想法,禁不住宽慰道:“宋兄,放心,我不会拿自己和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的,先去看看,要实在打不下来,咱们扭头就走,如何?” 宋献策见志文如此胸有成竹,狐疑地点点头,莫非他真有什么杀手锏不成? 咦?这老言和老三不是现成的内应嘛。 “郑兄,你莫非是想让他俩做内应?”宋献策指了指老言和老三问道。 老言听到这话,不禁苦笑道,“志哥,宋小兄弟,我二人虽说在闫家护卫中有些威信,那是仗着自己的本事,但因为是外人,没什么实权,就相当于...,相当于...”,一时不知怎么说合适。 “就相当于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志文不自觉地就这样问了。 “对对对,差不离,不过我哥俩和林教头比可差远了。”老言说道,这水浒传的故事,现在还是流传得比较广的。 “就在夜里骗他们开下门都不行吗?”宋献策不甘心地问道。 “没必要,宋兄,”志文不待老言和老三答话,就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就他二人去叫门,那闫家村里的护卫们,会不会认为行动已经失败了,那样的话,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只要能把城门赚开就够了啊。”宋献策说。 “用不着,我自有安排。”志文回道,如果他没有轻身功夫,那么用计赚开城门,的确是个好办法。 不过即便如此,进了城后也势必要爆发激战,以一百不到的少年们,硬憾两百多的护卫,胜算实在不大。 更难以达到志文的既定目标,不走脱一人。 见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志文召集大家,把现在所处的困境,面临的敌人,还有他自己的打算,都说了一下。 除了新入伙的三人,大家现在对志文都有些盲从了,对范家的权势和能量到底有多大并不清楚,是以反不如志文这么担心。 自然又是可旺和定国起了争执,都想跟着志文去打闫家村。 “志文,还没过黄河你就答应过我的,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让我跟你去。”可旺说道,他仍然对那次志文带着定国阻击老九的事儿耿耿于怀。 “我看你今天身先士卒,杀得挺痛快的,就不要和我争了罢。”定国说,“我可是没敢放开手脚,志哥,还是带我去吧,上次咱们不就挺默契的么。” “定国,这次就让大柱和我去吧。”志文说道,“留守此处也很重要,不但要保护孙伯他们,还得看管俘虏,而且我只给你三十人,剩下的我要全部带走。” 经次一役,定国已经显现了他出色的指挥和统帅能力,能够独当一面,自然是留在此地主持大局更好。 而可旺更适合冲锋陷阵,攻打闫家村,也是一大助力。 定国暗自撇撇嘴,相比在战场厮杀,他现在更喜欢通过谋划,一步步将敌人引入陷阱,然后行雷霆之力,一举击溃对手,那种在战场上操纵一切的感觉,虽然今天才第一次经历,但已让他沉醉万分。 之所以要跟志文去,是想再好好体会下战场上的感觉,今天时间太短了,不过瘾,只是志文都这样说了,定国只得同意,看来这能力太强,也不是好事儿啊。 “全凭志哥安排。”定国抱拳道。 “小捷也去。”等小捷看向他时,志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密室”,然后就看见小捷两眼发光,一下子兴奋起来。 之前他们寻宝,可是在那些土财主的密室中,发了一笔他们自认为数目不小的横财。 现在对象换成了晋南盐商,虽说这闫氏在范永斗这些人眼里,还上不得台面,但他能修一座城池,就可知道此人的财富对志文他们来说是多么惊人。 一旦找到他的密室,志文都不敢想象那会是一笔多大的财富。 第165章 紫铜小火炉 正午,闫家村。 大雪已停,但天并未放晴,云层浓厚低沉。 北风虽不强劲,但吹在人身上也能直往你的毛孔里扎。 几个护卫蹲在城门楼上,正在烤火。 “这天儿冻得,比下雪那几天还冷。”护卫甲紧了紧身上的毡衣,把手伸向火堆。 “那可不,前几天踩烂的路面全都冻起来了,啧啧,这趟诚哥他们出去,可是遭罪了。”护卫乙手中木棍串着一块面饼,正在火上翻烤,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麦香。 “那可不。”护卫丙已经烤好了自己的面饼,正在大口开吃,“这人啊,本事太强也不好,亏得咱哥几个本事不济,不然哪能在这儿烤火。” “你们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护卫甲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灌了一口后接着说道,“要我说啊,诚哥他们还是尽快回来的好,这一天多了,就轮着睡了几个时辰,咱哥几个也不容易,是不?” “就是。” “就是。” 另外两人纷纷附和,原来一个人每天就值守四个时辰的,这两天最少八个时辰,就算下了岗也不能乱跑,营舍里老实呆着,随时待命。 不过一天八个时辰下来,都是累得倒头就睡,哪还有什么花花心思闲游浪荡的。 “别说话。”护卫甲突然抬起手来,示意另外两人安静,城下隐隐有喊声传来。 这三人也算得上小头目,其他人都去巡视城墙了,他们躲在门楼里避风取暖。 “闫头儿!闫头儿!”城下有声音传来。 “好像城外有人叫你哎,闫头儿。”护卫乙对护卫甲说道。 “难道诚哥他们回来了?”护卫甲,也就是闫头儿,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出门楼,向城下看去。 “闫小八!”闫头儿认出了城下之人,“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对了,你的马呢?” “别提了,路过冰面,连人带马的摔了一大跤,马腿都折了两条,我还好,就是点轻伤。”闫小八说到这,跺了跺脚,“我说闫头儿,能不能开门让我进去再说,我这儿又冻又饿的。” “好好好,这就让你进来。”亏得这闫小八和他一样,都是闫氏的家生子,忠诚上没什么问题,否则的话,像这样一个人有些蹊跷地回来,放不放他进来还得好好琢磨下。 大厅里,四周放着火盆,春意融融,烧的都是银丝炭,一点烟气都没有。 范永斗和闫修诚分坐两端,案前放着一个紫铜锅,中间一个小烟囱,周边乳白色的汤汁翻滚不休,白汽缭绕,两人正在吃涮锅。 案上除了几碟菜蔬,最显眼的是一大盘红白相间,薄如纸,匀如晶,齐如线,美如花的肉片。 范永斗伸筷从汤里夹出一片已成灰白色的肉片,放入一个小碟,蘸了蘸酱料,最后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虽说比不上我们北口的羊肉,但在蒲州,也算不错。”范永斗举杯抿了一口酒,“有心了,修诚。” “范公子喜欢就好。”闫修诚笑道,“我这羊肉自然比不得鼎鼎有名的北口蕴羊,不过也是选用阉割后的公羊后腿,冻压出血水后,才切的片,干而不冻,也算鲜嫩,能入您的法眼,这帮下人做事还算用心。” “行了,修诚,客气话就别说了,天寒地冻,吃些羊肉正好暖身,来来来,共饮此杯。” 闫修诚举杯,向着范永斗遥遥一敬,仰脖把酒喝完,刚放下酒杯,一人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范永斗见闫修诚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忍不住问道:“何事?修诚,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不用,范公子。”闫修诚挥了挥衣袖,示意在一旁服侍的丫鬟,和几个他专门从蒲州请来,正在唱着小曲儿的清倌人退下。 “昨天出发的人马,已经有人回来了。”闫修诚说道。 “哦!难道事情办成了?”范永斗眼里露出一丝兴奋,随即被他隐藏了下去。 “呃,还没有,”闫修诚讪讪说道,“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回来的几个,都是因为路滑,摔倒受伤的人员。” “哦,”范永斗不以为意,天寒地冻,骑马急行,摔倒受伤那是在所难免的,不过自己求人办事,还是得适当表示下。 “伤势如何?” “人倒是不打紧,五个人都是轻伤,不过马就不行了,他们都是自行走回来的。” “无妨,”范永斗安慰道,“下回我从晋北来,多弄些马来给你。” “那...,多谢了。”闫修诚拱手致谢,他本不想要,几匹马还是损失得起的,不过想到北口临近草原,好马不少,就没有拒绝。 “那五人让他们去找小四,一人五两,算我的一点心意。” “这就不用你破费了,范公子。”闫修诚推辞道。 “嗳,修诚,他们是为我办事受的伤,我不能不有所表示。” “范公子大气,帮你做事,真是一点儿亏都不会吃。” “哈哈,那是。” 片刻后,丫鬟们和清倌人复又进的大厅,服侍的服侍,唱曲儿的唱曲儿。 只不过气氛起来没多久,刚才通报讯息的那人又进来了,仍是在闫修诚耳边嘀咕。 闫修诚皱皱眉头,对一旁正关注他的范永斗说道:“无事,又回来几个,还是一样的缘由。” “既如此,一律像刚才那样处理。”范永斗举杯说道,“让他们去找小四好了,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儿影响了你我二人的酒兴。” “听见没有,”闫修诚呵斥道,“到了四管家那里,让他们好好感谢范公子,还有,再有人回来就不必前来禀报我了,让他们自去歇息。” “是!”那人退下了。 “修诚啊,昨天我不是说过吗,只需一二丫鬟服侍即可,你看你,吃顿饭,就有四个丫头在我身边候着,还找了几个清倌人来解闷,过了,过了啊。” 范永斗语似责怪,却掩不住他乐不可支的神情。 闫修诚嘴角微微抖动,范大公子驾到,怎敢怠慢啊,真只给你两个丫头使唤,那今后,恐怕别想同你做事了。 第166章 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两人这餐饭,从正午吃到黄昏。 到后来,范永斗明显有些喝多了,兴致颇高,在听完一只小曲儿后,大着舌头问闫修诚: “修诚,这天寒地冻的,连我这外人都知道,正是出芒硝的时候,你怎地如此有空,陪了我一个下午?” 闫修诚冷哼一声,眼里掠过一丝厉色,“范公子,不怕被你笑话,那周承允见我不惯,凡是与他交好的徽州药商,无人愿意收购我的芒硝,前年的货都尚未出完。” “哦?怪不得你不用亲临盐田了。”这是范永斗初次得闻,芒硝既然换不来白花花的银子,那谁还愿意天寒地冻的去湖面上受罪。 讲真,要不是这次找闫修诚帮忙,他是不会与这人谈这么多话的。 在他眼里,这厮只是范家的一条走狗而已,跟狗需要有什么交流吗? 这周承允行事倒也果决,发现闫修诚私下勾搭范家,立马断了他的芒硝销路,以杀一儆百。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做反倒越发地将闫修诚推向范家,算得上帮了他范家的忙。 “抱歉,这芒硝,我还真帮不上什么忙。”范永斗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草原上并不是不用药,只是芒硝使用范围小,还有用药限制,在塞外并没有销路。 “那你的盐田冬天就荒着?” 闫修诚摇摇头,“我还是安排了人手收集芒硝,不然的话,岂不是便宜了其他人。” 这倒是,要不派人守着的话,闫修诚盐田里的芒硝,肯定会被别人收走,白白助涨他人实力。 既如此,不妨再加些人手,顺带把芒硝收了,就算卖不出去也不能便宜其他人。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儿了。”范永斗举起酒杯,“修诚今日既然有空,那我们不妨一醉方休。” 闫修诚依言举起酒杯,心下有些失望,他不惜揭自家短,就是想从范永斗这里寻求些帮助,能不能帮忙在晋北找些芒硝的销路,只是看来这次是没戏了。 “何事?”闫修诚放下酒杯,见中午报信儿的人又守在房门外,沉下脸来问道。 “老爷,午后又有护卫回来,...” “我不是已经说过,让他们自去歇息,不用再来禀报了吗?”不待此人把话说完,闫修诚就不耐烦地说道。 别看他在范永斗面前一脸谄笑,唯唯诺诺的样子,面对自家下人,却是威势十足。 “不是的,老...老爷,是闫小甲让小的来问,要是天黑后还有护卫回来,还开不开城门让他们进来?”报信人有些委屈地说。 闫小甲,就是城门楼那三个护卫中被称作闫头的人,算得上闫修诚的心腹,被安排掌管闫家村的前门,既是他让人来问,闫修诚不得不重视起来。 “下去下去!”闫修诚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丫鬟和清倌人都赶走了。 “行了,说罢。” “小的听闫小甲说,护卫们陆续到了不少,估计晚上还会有人回来,这夜里打开城门,他不敢擅专,让小的来问问老爷的意思。” 陆续?那就是事情还没办成,不然应该一起到的。 “回来了多少护卫?都是摔伤的?”闫修诚沉下脸问道。 “总有二十多人吧,都是摔得。” 这么多?是出什么事儿了吗,不应该啊,难道连一帮难民都拿不下吗? “到底怎么回事儿?”闫修诚有些担忧了,两成多的人摔伤,不太正常啊,要是这一百号人出了什么事,那他可是要实力大损的。 “据说不少路段都被人泼了水,路面结了很厚的冰层,所以才摔伤了这么多人,诚教头不忍见他们受冻,打发他们自己回来的。” 用水泼路面?这可不是普通难民会用的手段,范大公子到底看上人家什么了?闫修诚开始对范永斗真正的目的有了些好奇。 这群难民,恐怕不是自己当初想像的那么容易对付啊。 “哈哈哈...”,正当闫修诚开始有些担心护卫们的安危时,范永斗在旁边大笑起来。 “修诚,不必担心,这些贼厮,也就只能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了。” “你想想,”范永斗面色潮红,手舞足蹈地解释,“他们要是足够强大,干嘛不与你的人堂堂正正对决。” 这话闫修诚可不认同,两军相对,都是不择手段的,哪有什么堂堂正正对决的。 范永斗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这话没有说服力,又接着说道:“他们要是有一战之力,为什么不埋伏好,趁着你的人马摔倒之时抢攻呢?” 这话倒有些道理,要是趁着己方摔得七零八落之时进攻,还真吃不消,不这样做的原因,恐怕还真是因为他们太弱。 “他们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设置路障,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尽量迟滞我们的追赶速度,他们好逃跑。” 闫修诚暗自点头,似乎这样的确解释得通,否则为何这些难民设置如此多的路障。 呼!范永斗舒了口气,算是初步把闫修诚的疑虑给打消了。 范永斗的心中压根儿也不信这帮难民能搞出什么幺蛾子,只是闫修诚心疼自己的人马,不得不想办法让他宽心,刚才这番话,都是他急中生智,现想出来的。 但有理有据,条理清晰,说到最后,把他自己都给说服了。 “再说了,修诚,难道你认为,你那队全副武装的护卫,还会在一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难民前吃亏?”范永斗最后问道。 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己的确是多虑了,闫修诚自嘲,这队护卫即便是被摔伤了,也不是那群难民可比的,要是他们就能威胁到护卫的话,那自己这些年的钱,就都花到狗身上去了。 “范公子,你说,他们会不会藏起来呢?”既然不用顾虑自己人,自然就开始考虑起对方的行踪了。 “哈哈哈,修诚,多虑了。”范永斗狂笑,“你当我派出去的那两个护卫是摆设么?” “哦,范公子,此二人...?” “其中一人倒也罢了,另外那个连汉话都说不利落的人,我也不瞒你,乃是女真大汗黄台吉专门送给我范家的一批侍卫之一,”范永斗得意洋洋,有些失态。 “此人不但骑射俱佳,刀法精湛,更擅长野外追踪,在雪地里,这些难民想要不被他追上,那是痴人说梦。” 闫修诚听了默然无语,他知道范家与建奴有勾结,但听范永斗如此明目张胆地说护卫中有女真人,还是第一次。 自己为了发展壮大闫氏一脉,选择投靠范家,也不知是对是错。 不过既然知道有这等人在自己的队伍中,闫修诚倒完全放心了,他担心的不是闫家护卫打不过难民们,而是怕对方再有什么阴招,自家队伍会中埋伏。 在他想来,有了这女真人,那些难民的埋伏就不足为虑了。 “老爷,夜里还让不让人进来的?”报信人又问道。 “那群废物,不开,让他们在门洞里给我好好反思下。” 第167章 月黑风高夜 深夜,丑时。 “醒醒,大柱。”志文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他估计这时候人睡得比较死,正是发动夜袭的时机。 本来要是能再晚一会儿,接近黎明的时候,或许更好,但志文考虑到还得先上城墙,控制城门等等。 要做的事情太多,还是提前发动好些,要是天亮前还不能完事走人,那可不行。 他仗着自己身有“内功”,体质远超常人,一直没有休息,独自一人望风。 可旺被志文从睡梦中晃醒,也不多话,又弄醒了小捷后,两人开始唤醒那些仍在沉睡的少年们。 自昨晚定下安排,为了能及时赶到闫家村,志文把后续收尾的事全部交给定国后,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就带着一行人出发了,又往蒲州方向赶。 经过一个白天的急行军,有老言带路,傍晚时分摸到闫家村附近稍候,天色全黑后,潜伏到闫家村城外,大伙儿这才能好好地睡上一觉。 之前的两天一夜,不但没有好好地休息过,还不停地赶路、战斗,但这些孤儿都能吃苦,没听见谁有怨言,对他们来说,有吃有喝就非常满足了,苦点累点算得了什么呢。 说起来,能在这荒郊野外的雪地里好好睡上一觉,还得感谢小英娘。 对于羊毡,志文一向就不太看得上,觉得这是初级产品,有了毛衣后更是如此,所以他原本是想把羊毡全部卖光光的。 是小英娘的一再坚持,才保住了最后一点存货,她带着囡囡、小英和妞妞,又找了些难民中的婆姨帮忙,用羊毡做了不少的“睡袋”。 没错,就是后世野营用的睡袋,除了材质不同,外形上已经非常接近了。 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视啊,自己也不能太过托大,轻视如羊毡这些在他看来是落后的东西,志文为此还专门自省了下。 这羊毡睡袋虽说腥膻味儿不轻,但防潮、保暖的效果还不错,只要扒开雪层,哪怕不生火,也能在这旷野里好好睡个觉了。 别小看这短短几个时辰的觉,它起码恢复了众人大半的体力,接下来的行动才有保障。 熟睡中的老言被惊醒了,老三没有跟着来,留在定国那边了,老言知道这是志文使的分而治之的一点小手段,倒也没什么不满的。 这一番奔波下来,连他都有些吃不消,对志文他们这群少年,那是暗自佩服不已。 他见过的,不论是建奴,大明边军,还是闫家护卫,在吃苦耐劳、长途跋涉这两项上,与这队少年相比,都有所不如。 宋献策一直未睡,双眼通红,神情亢奋,缩在羊毡里,盯着远处闫家村城门楼上的两只火把发呆。 志文本不打算带他来的,怕他体力不行跟不上,只是宋献策说什么都不同意,一方面是好奇志文用什么手段攻破坚城,另一方面,仇人在那里,他要亲眼看看范永斗的下场。 或许是有报仇的信念支撑着,一路上无论如何难走,宋献策都咬着牙,苦苦坚持下来了。 夜风渐渐大了起来,仿佛野兽扑击猎物前的低啸声。 四周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城门楼上晃动的两只火把,加上雪地些微的反光,才带来了一丝光亮。 好在少年们跟着志文他们的时间也不短了,都没有夜盲症,夜里行动不会受什么影响。 “出发!”志文低声发令,只身向前,可旺、小捷紧随其后,大队少年跟着他们,向闫家村的城墙根儿而去。 万籁俱寂,只有他们脚踩雪地的“沙沙”声。 快到城墙之时,队伍里分出十多个人,跟着可旺,朝城门摸去。 城门洞里有十多个摔伤的护卫,都是原来骑马追赶他们,天黑后陆续赶回来的,里面不给他们开门,就只能在城门洞里避寒。 按老言的说法,这批受伤的护卫回来的差不多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最后一批受伤的人。 可旺的任务是,在其他人登上城墙前,对这些人进行监视,没有动静最好,有动静的话,要及时消除隐患。 而之后,则是在见到志文发出信号的时候,一上一下,同时对城门楼和城门洞的人发动进攻,以控制城门。 老言看着可旺带人离去的身影,知道这些昔日的同僚多半难以幸免,难免有些伤感,只是现在既已各为其主,就容不得他再有一丝的怜悯之心了。 志文带着剩下的人手,来到一段城墙下,据老言所说,这应该是一段比较安全的地方。 整个闫家村城池,就一前一后两道门,以前门为主,所以修得宽大些,后门不常用,就修得小些。 这段城墙,正好在离前后两道门的最远之处,就是大白天,闫家护卫也只偶而过来巡视一番,时值深夜,相比不会有谁冒着寒风到这儿闲逛的。 还在远处,志文就仔细观察过这个城池,与蒲州城相比,自是大大不如,就是与他见过的县城比,也有一段差距。 根据他的目测,城墙高约六米左右,也就是后世差不多三层楼那么高,这个高度算是一个及格线吧,志文觉得,要是有那种带倒钩的绳子,一些身手敏捷之人恐怕也能爬上去。 待走到近前,真正到了墙底之下的时候,志文仰头再望,感觉要比在远处看上去的险峻得多,特别在黑夜里,从下向上看,竟然看不到女墙墙头。 闫氏财力雄厚,居然给城墙都包了砖,为的是增强城墙的抗打击能力。 特别是面对大型床弩之时,可以避免射出的踏橛箭直接钉在城墙上,从而让攻城一方踩着箭攀附攻城。 当然,随着火器的兴起,床弩用得少了,但包过砖的城墙在面对火炮时,也更加结实一些。 只不过对志文这个怪胎来说,有了墙砖,多出来的这些缝隙,反而成了他攀爬城墙的阶梯。 志文开始扭脖子、转肩膀,活动手指,又来了十多个缓慢但标准的深蹲,这是在热身。 天寒地冻的,又在雪地里趴了这么段时间,身子有些发僵,要是不活动开,等会很有可能失手。 第168章 飞一般的感觉 宋献策和老言饶有兴趣地看着志文做些怪模怪样的动作,老言自然知道志文是在把身体活动开。 只是两人都不知道志文接下来要做什么,说是要攻城,可连长梯都没有一把,长绳倒是带了不少。 他要怎么办?靠臂力把绳子甩上城头,然后爬上去吗? 老言摇摇头,在绳子上栓些重物,臂力很大的话,倒是可以丢上城头,但老言自认为他自己做不到,更关键的是,真把绳子甩上去了,没有倒钩,也很难固定住。 他是没见到志文有那种带倒钩的绳子。 再说,还要顾忌重物落到地面上的声音,在夜里可是能传的很远的,碰上巡夜的就麻烦了,这个办法,不妥。 凭一己之力,单人只身地爬上去吗? 老言更不相信了,不说现在寒气逼人,城墙上结着冰,就城砖之间那么点缝隙,恐怕只有猿猴才能爬上去吧。 至于宋献策,就更茫然了,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志文对于攻下闫家村,哪来那么大的自信。 看他这些动作,古里古怪,莫名奇妙的,他还真能飞上去不成? 其他人就没有他俩的这种好奇心了,该去警戒的警戒,该做准备的做准备,主要是把白蜡杆在背后捆牢,听小捷说,等会儿要爬城墙,可没有多余的手再来拿着。 待身上出了一层毛毛汗,志文知道热身热得差不多了,从怀里拿出一双新草鞋。 这还是在河西之时做的,小英娘觉得赶路太费鞋,就割了不少野草,带着大家编了很多草鞋。 这玩意儿对他们这些难民来说,可是神器,天热的时候,直接光脚套上就成,又凉快,赶路也方便。 遇上下雨下雪,在鞋上再套双草鞋,路面湿滑就不用怕了。 当然,前提是脚不能太娇嫩,否则要受不少罪,才能磨出一层老茧。 现在脚上这双,已经沾了不少泥水,换双新的,爬墙时能提供更好的助力。 “小捷,在这儿等我。”志文简单交待完,双腿微微一曲,整个人纵身而起,直直地向城墙扑去。 志文这一下,远比常人跳得要高,宋献策双眼圆睁,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他这真是要飞? 老言的情况也比宋献策好不到哪儿去,他刚刚才认为,人是不可能只身爬上去的,转眼志文就做出了令他匪夷所思的行动。 眼见志文跳出了远超常人的高度,并且去势未尽,还在继续上升,然后越来越慢,最后终于止住了升势。 这才对嘛,宋献策暗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会飞呢,只是这城墙既高且陡,就是跳得比常人高些,又能如何呢?最后还不是得落回地面。 老言倒是对志文能跳这么高不太吃惊,志文在他面前的第一次惊艳亮相,他仍记忆深刻,对此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他好奇的是接下来志文会用什么方法爬上城墙。 只见志文整个身体越升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就在即将下落的刹那,志文右手闪电般地伸出,指头准确地扣住了两块墙砖之间的缝隙。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呼的一下,向上又升了一截,随后左脚看似漫不经意地在一处凸起轻轻一点,右手同时又扣住一丝缝隙,整个人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向上窜的更多。 就这样,志文手脚并用,迅速向城墙头掠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宋献策看得目瞪口呆,即便这不是飞,给他的冲击也和飞差不多了。 老言同样是一脸震惊的神情,志文用比猿猴还要矫健的伸手,彻底把他刚才下的定论-人是不可能只身爬上去的-给打破了。 “小捷,你们都像志哥这么...生猛吗?”老言嘴里问着,眼睛仍直愣愣地看着城墙,哪怕志文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哪有。”小捷摇摇头,叹了口气,颇为惆怅,“这堵墙恐怕也只有他能爬上去了,剩下的人,也就八千比我们跑得快些,跳得高些,不过和志文比,还是差得远。” 那...就还算正常,老言拍拍胸口,要是这帮少年人人都...不,只要有十多个有这本事,那以后攻打城池,基本都没什么悬念了。 两人话刚说完,城头上就扑簌簌地落下了一截绳子,小捷一把扯过,试了试力,很结实,想来是拴在女墙的垛口上了。 “言哥,要不你先上?” “行!”老言接过绳子,也不推辞,蹭蹭蹭往上爬,他算得上这儿的地头蛇,先上去的话,能给志文更大的帮助。 老言刚往上爬了几下,隔着几丈远的地方,“唰”的一下,又垂下一根绳子,就这样,每隔一会儿,间隔不远的地方就会放下一根绳。 等老言顺着绳子爬上城头的时候,志文已经把随身携带的十多根绳子全部放下去了。 “上!”小捷低喝一声,少年们按着早就排好的队形,依次上前,向城头攀去。 十多根绳子,平均下来,八个人用一根,没用多大会儿工夫,少年们就全都上了城墙。 从小都是在乡野长大的,爬高上低的不在话下,有了这根绳子,爬上城墙对他们来说就是很简单的事。 “上吧,宋兄。”最后剩下的是小捷和宋献策。 志文特意交代小捷,让他留在最后,给宋献策搭把手,否则宋献策一个人恐怕是爬不上去的。 “我...”,宋献策看看高耸的城墙,似乎看不到头的黑暗中,悬着一根孤零零的绳子,突然有些胆怯了。 这一路跟着志文他们杀向闫家村,无论身上多辛苦,脚有多痛,他都没有抱怨过。 现在可以爬上城墙了,宋献策却心虚了,他知道自己体力不足,有些缺乏信心。 “对了,我给你装备一下。”小捷说完,掏出几截布带,在他手上缠了起来。 这也是志文交待的,怕宋献策手太嫩,耐不住粗麻绳的蹂躏,而且缠上布带还可以增加些摩擦力。 宋献策定了定心神,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到绳边,紧紧地抓住了绳子。 自从亲眼见到志文飞一般地爬上城墙,他就坚信,今晚的心动必定会成功,关键时刻,可不能怂,他要爬上城墙,还要找到范永斗,亲手了结这个杀父杀母杀好友的大仇敌。 “抓紧,”小捷吩咐他,“抓紧了吗?” 宋献策点点头,正待往上爬,小捷却抓住绳子,奋力地晃了几下,幅度很大。 随后他就觉得脚下一松,身体腾空而起,“嗖”的一下向城头飞掠而去,劈面而来的寒风,吹的他眼睛都睁不开。 这是飞一般的感觉。 第169章 拷问 志文根本没想过让宋献策自己爬上城墙,刚才在收到小捷发出的信号后-就是晃的那几下绳子,双臂较劲儿,几下就把他拉上来了。 “啪!啪!”宋献策用脚跺了两下地面,确认自己脚踩实地,睁开双眼,擦了擦被寒风吹出来的眼泪,这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这时候,小捷也手脚麻利地顺着绳子爬上了城墙。 “走!” 众人顺着城墙,在老言的带领下,向前门跑去。 城墙修得不错,能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而行,八十多个少年排成三排,跟在志文他们身后,带着微微的喘息声和有些杂乱的脚步声。 眼看到了火把附近,志文先捅了捅身边的小捷,然后高高举起右手,身后的少年们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小捷将头伸出城墙垛口,发出了几声嚎叫,那声音,似狗非狗,似狼非狼,古怪异常。 这是野狗的叫声,与狼和狗都不太一样,他们在河西逃难的时候,晚上睡觉不时会被这些畜牲的叫声惊醒,久而久之,几人都学会了这种叫声。 今晚城上城下要一起行动,志文想了下,决定就用野狗的叫声来相互联络,这种叫声几人学得都很像,足以以假乱真,就算被人听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不多时,城下也传来了同样古怪的叫声,那是可旺在回应,表示可以动手了。 “上!” 志文和小捷一声令下,率先冲进了城门楼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城墙,缺乏警惕心,里面的人并没有志文想像的那么多,大概也就十多个。 这两百多的护卫都去哪儿了,志文心里有些疑惑。 他不知道,闫修诚虽说对少了一百人有些不放心,但压根儿没想到志文他们敢虎口捋须,加上周承允这个大敌不在,又是出芒硝的季节,防卫比平常反而松懈了不少。 可能这两天休息不够,大部分人或是独自找个角落和衣而卧,或是几人挤在一起相互取暖,睡得都挺死的。 只有一人独自盘着腿,挨着一堆火坐着,头低低得耷拉着,看来也睡着了。 不过此人应该还有一点警惕心,没有完全睡死,志文刚进门楼,他就察觉有异,猛地抬起头来。 见此状况,志文急忙向前连跨几步,倏忽之间就来到他面前,在这人眼睛刚刚睁开一条缝的时候,左手一记单鞭,正中太阳穴,将他打晕过去。 小捷和涌进来其他几个的少年也没闲着,手持长杆,像后世玩儿的一款名为打地鼠的游戏似的,照着人头一一敲去,没几下子,这些护卫们就人人头上都挨了一下。 进来前志文专门交待过,城门楼里的人如果不多的话,不要下杀手,打晕后捆起来,封住嘴,然后拷问范永斗和闫修诚的住所,先把最重要的两个人物拿到手再说。 至于这些少年下手轻重如何,会不会打死人,那就顾不了这么多了,总有几个命大死不了的。 “这里交给你了,小捷,动作快些。”志文见此处情况已明,遂按事先说好的,转身又冲出城门楼,他要放绳子下去接应可旺他们。 又是几声古怪的野狗叫声,是志文在告诉可旺,我们这里好了。 几乎是志文的叫声刚落,城墙下就有野狗叫声回应,这是可旺表示他们也处理完了。 志文就近找了个墙垛,拴好绳子扔了下去,又叫了几声,示意可旺他们赶快顺着绳子爬上来。 原本志文是打算打开城门放可旺他们进来的,刚刚从门楼里出来却改变了主意,这样做太耽误时间了,而且开门的话,动静不小,难免会惊动一些人。 “老言,你就在这儿接应可旺他们吧。”志文见老言城门楼都没有进去,看他出来后又紧跟着他,知道老言一不忍心对闫家护卫下手,二不愿看他们被拷问,就临时安排了老言这个任务。 志文说完,不等老言回复,“唰”的一下又消失了。 他要去城门那里,在附近堆上足够的柴禾,以便撤退的时候放火。 小捷让人从城门楼外抓了几大把雪,一一洒在护卫们的脸上,在雪水冰凉的刺激下,这些人先后都醒了过来,只有一个倒霉催的,不知被谁下手重了些,仍然死鱼般地躺在那儿。 “唔!唔!唔!...”最先醒过来的几人发现不对劲儿,想站起来,发现浑身上下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想说话,嘴里被塞得满当当的。 稍后醒来几人,知道着了道,都不再挣扎,慌乱地看着小捷,等他发话。 “好了,我们有事问几位,最好老实回答,”小捷没有废话,将手中白蜡杆间搭上一人的咽喉,“声音太大的话,我就只有送你上路了,明白吗?” 见此人点头后,才示意旁边一个少年将塞在此人嘴里的烂布取出。 “范永斗此刻还在闫家村吗?” “还在。” “闫修诚此刻在闫家村吗?” “...在。”此人犹豫了下。 “范永斗住在哪里?”小捷手中的白蜡杆稍稍向前用了点力。 “这...,小爷,我不知道啊,范公子这种大人物...” “噗...嗤!”小捷棍尖前捅,将他的脖子刺了个对穿,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其余护卫见状,都被小捷的这一手惊呆了,有几个刚才偷偷做小动作的,也主动停了下来,生怕被这个小爷看见,赏自己那么一下。 “下一个。”小捷随手拔出长棍,将还滴着血的棍尖又抵上了另一人的咽喉。 小捷的心肠其实一直都比较软,他不像可旺,一旦进入战斗状态,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哪怕是女人或小孩,可旺也照杀不误。 因为读过几本书,与可旺相比,小捷自认为还有几分谋略,可是自从定国加入这个队伍,并不断展现其过人的天资后,他就有些自愧不如了。 这以后,小捷自己觉得有些尴尬了。 要不是靠着以前在张府见识过地下密室,加上在这方面的过人天赋,从而帮志文找到了不少的密室,搜刮了大量的物资,小捷自己都快要看不上自己了。 但到了河东以后,他的这个本事就很少能派上用场了。 今晚小捷是主动把拷问俘虏的任务接下来的,就是决心要改掉自己心软的毛病,他知道可旺更喜欢战场冲杀,定国喜欢战场谋划指挥,都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只要能狠得下心,问出志文想要的讯息,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次毛衣引发的事儿,让小捷意识到,今后的道路恐怕不会太平,像这种审讯人的事情,以后不会少。 第170章 又一个高家坪 “我...,我也不知道范...范公子住在哪里。” 第二个人被取出嘴里的布片后,不待小捷询问,哆哆嗦嗦地说道。 “范永斗此刻还在闫家村吗?”还是第一个问题。 这人心下稍安,忙不迭地回答,“在,在。” “闫修诚此刻在闫家村吗?” “在。” “范永斗住在哪里?” “小爷,我真不知道啊...” “噗嗤!”棍尖又刺穿了这人的脖子。 “到你了。”小捷将长棍指向第三人。 这人躺在地上,拼命想要后退,无奈棍尖还是落在了他的咽喉上。 随着嘴里的布片被取出,他拼命大喊:“在!范...范永斗和闫修诚此刻都...” “啪!” 话未说完,嘴巴被小捷用棍子狠狠抽了一下,“声音小点。” 看来最主要的两个人此刻都在闫家村了。 “是,小爷。”这人声音低了下来,“他们住哪里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这里面有人肯定知道。” “谁?” “喏,他!他肯定知道。”这人努努嘴,扬着下巴,指向了场中躺在地上的一个人,“他经常向我们老爷禀报事情的。” “入你娘,”那人刚被两个少年取出嘴里的布片就破口大骂,“闫小八,你敢出卖我。” 这第三个被小捷拷问的人,正是第一个返回闫家村的闫小八,因为伤势不重,白天休整了一番后,就让他值夜了。 “闫头儿,你可别怪我,你要不说,大家都得玩完儿。” “嗯!嗯!嗯!”剩下几人躺在地上,连连点头,显然十分赞同闫小八的说法。 “去你...”闫头儿还想大骂,小捷的棍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后面的话被吓得生生咽了回去。 “知道,活,不知道,死!”小捷也不废话,冷冷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咦?大柱,你怎么在这儿。”志文在阶梯上没走几步,看到可旺带着几个人,守在梯口。 他刚才绕了一圈儿,把城门附近几个重要位置都堆上了系统出品的柴禾,这玩意儿十分容易点燃,只要丢上两个火把,就能燃起大火。 “小捷在里边儿拷问人呢,我没兴趣,在这透透气,顺便警戒下。” “后门那儿听老言说,值守的人不会超过五个,我已经安排让小林带人去了。” 志文点点头,大家都成长了啊,这些小事儿已经不用他操心了。 “走,看看小捷问出什么来了。” “算了,”可旺摇头,“我还是在这儿等你们好了。” 志文刚走到门楼口,小捷押着一个人出来了,“小志,咱们走吧。” “问出来了?”志文大为惊奇,他是真没想到小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范永斗和闫修诚的下落给问出来。 当时是小捷主动接下的这个事儿,志文不好驳他面子,况且也确实没人了,可旺还在城下,对这种事儿也不感兴趣,至于小林大成等人,也和小捷差不多。 小捷点点头,“他说他知道,愿意带我们前去。” 说罢看看闫头儿,闫头儿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抖,“知道知道。” 这小子,刚才扬言,要是不说的话,就要捅自己的后门,真是个恶魔。 “说说范永斗住哪里。”志文说道,“老言,你也过来听听,看知不知道地方。” “诚哥,你怎么...”闫头儿这时才看清楚,站在一旁身材高大的汉子竟是他们闫家村原来的教头。 “哪儿那么多废话。”可旺一巴掌将闫头儿的话打了回去,他不想让老言太过难堪,“快说。” “是是,”闫头儿缩缩脑袋,“这范...永斗就住在村正中大厅旁的馆舍里。” “找得到吗,老言?”志文问道。 “没问题。” “那你和可旺带九个人跑一趟,还是到这儿汇合。”志文觉得还是先把老言打发了,省得他在这儿难堪,让他去对付的是范永斗,跟他不但没有什么关系,还是他最痛恨的与建奴勾结之人,应该没问题了。 “我也要去,”上了城墙就一直沉默的宋献策走了出来,“我认识范永斗。” “行,你跟他们去吧。”志文知道,不答应他是不行的,再说刚才他的确没有想到,去的这些人里,除了老言远远见过范永斗一面,其他的都不认识这人,很容易抓瞎。 三人点了九个少年,转身去了。 “大成,这道门就交给你兄弟俩了,我留十八个人给你们,千万守好了。” “包在我们身上,志哥。”大成拍着胸脯,“门楼里那些人咋办?” “捆好了,封住嘴,别让他们乱动乱喊就行。” “小志,这不妥吧,还是全部杀了的好。”没想到小捷在旁边提出了反对意见。 志文更惊奇了,小捷一向心软,他是知道的,今天变化有些大啊,看上去酷酷的。 有改变是好事儿,人都会进步的,志文现在没心思也没时间去关心,只要不危害亲朋好友就行。 “没事儿的,小捷。”志文见那带路党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把他嘴封上,免得等会儿乱喊乱叫的。” 这才凑到小捷耳边,低声说道:“等会儿咱们要放一把大火,杀不杀都一样。” 志文的本意,是只杀必死之人,如范永斗、闫修诚之流,其他人全部掳走,与之前俘虏的那些护卫一样,他自有安排。 只是到了闫家村后,才觉得以他们不到一百的人数,一旦惊动了闫家村的人,打不打得赢都是问题,还想带走村里几百人,赶到定国那里,实在是太天真了。 所以他临时改变主意,为了不走漏消息,闫家村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火了,所以志文一上城墙,刚拿下门楼,就忙着堆柴禾,虽然村里的房屋以木质结构为主,但他还是想让火烧得更猛烈些。 这个打算,他连可旺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告诉。 “像在高家坪那样?”小捷眼睛亮了,既然如此,那让这些人多活上片刻也无妨。 志文点点头,不再说话,一把拽过那闫头儿,“先带我们去你们的营舍。” “唔,唔。”闫头儿嘴被破布堵着,谁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小捷一把扯出布片,“有屁快放。” “营舍就紧挨着老爷的府上。”范头儿结结巴巴地说。 第171章 擒范永斗 不得不说,志文选的这个时段非常不错,这个时候别说人,就是狗都睡着了。 可旺和老言带着人一路走来,街道空荡荡的,四周寂静无声。 “老言,那个馆舍有没有守卫?”可旺低声问道。 “一般不会有,不过这范永斗是贵客,闫修诚为了讨好他,说不得会安排些人。除了死在咱们手下的那两个护卫,他自己应该还有几个。” 可旺咂咂嘴,“这人不少啊,拿下他要想不惊动其他人,有些难度。” “多虑了,可旺,”老言宽慰道,“你以为都像你们在野外扎营那样,一刻都不能放松?这闫家村有了这道城墙,虽说防御力提升不少,可警惕心却下降了很多,这时候,值守的人多半都睡了,咱们只要进去的时候不发出什么响声就行。” 这下可旺放心了,这馆舍最多就是有堵院墙,他没有志文那本事攀上城墙,可爬院墙还是没有问题的。 又走了一段路,老言停下脚步,指了指街道尽头的一座宅院,示意到了。 可旺一挥手,几个少年来到墙下,第一个蹲下,第二人踩在他肩膀上,准备搭人梯翻上墙头。 老言拍拍可旺的肩头,冲他摆摆手,示意不用这么麻烦。 然后走到大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了一阵,确认没有异常后,伸出右手,将腰刀缓缓地拔了出来,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可旺示意少年们撤下人梯,静静地看着老言的表现。 只见老言将刀片插进门缝,从上而下轻轻滑动了一段距离,待钢刀受阻,知道那是门闩,于是将刀从门缝抽出,复用刀尖抵住门闩,然后用巧劲轻轻一挑,将门闩向右挪动了一段距离。 一旁看着的可旺,开始还觉得有些不屑,觉得要靠这种手段把门打开,不知得等多长时间,没想到老言动作十分熟练,毫不费劲地几下就把门闩挪开了,随即轻轻把门推开,示意大家跟他进去。 可旺第一个来到他身边,轻声耳语道:“老言,看不出你这一手还挺漂亮啊,你就不怕打开门有声响啊?” 紧跟着他俩的宋献策听到后,鄙夷地说道:“别说闫氏这些大户,就是像我家这样的小门小户,也要定期给门轴上油,怎么会让门乱叫。” 可旺被怼得无言以对,他这样的人家,油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上门轴的。 众人一拥而入,宋献策正要跟着进去,被可旺一把拉住,“你就不要进去了,万一有什么事还得护着你出来,我留三个人在门口陪着你。” “你们可不认识范永斗。”宋献策不乐意。 “老言有些印象,大不了等会儿再让你确认下。” 宋献策无奈,知道自己没什么武力,只得留在门外。 可旺最后一个进了门,院内有好几个房间,正拿不定主意向哪间房下手,见老言已经只身朝着貌似最大的那间屋去了,忙低声安排少年们分别守在其他房间门口,只要有人出来,就立下杀手。 随后一路小跑,跟着老言去了。 宋献策在门口来回踱步,既焦急又期盼。 别看如今成功进入闫家村,可他知道己方人少,还得把守两道城门,分出两队人手擒拿对头,一旦惊动了闫家村的人,恐怕没几个人能逃得出去,大部分人性命都得搭在这儿,包括他自己。 可是即将成功的诱惑又撩得他心痒痒的,仇人近在眼前,也不知可旺他们到底能不能把事儿办好。 怎么没有动静,难道范永斗不在此地? 怎么还不出来,是遇上抵抗了吗? 应该不是,静悄悄的,没有打斗声。 那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哎呀,真是急死人了,宋献策恨不得冲进去看个究竟,又伸头向院内看了看。 “宋先生,”旁边一个少年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劝慰,“别着急,可旺哥和言大哥才进去没多久。” 大伙儿知道宋献策读过书,大部分少年都尊称他为先生。 是吗?宋献策狐疑地看着这个少年,一副你可别骗我的神情。 另一个少年见状,也低声轻笑道,“真的,宋先生,你少转几个圈,就不会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了。” 宋献策脸色微微一红,从可旺进了院门,他在门口已经来回不知绕了多少个圈了。 深深吸了口气,宋献策暗示自己要镇定,也不转圈了,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可旺他们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在宋献策的感觉中,这是一段漫长得足以让他绝望的时间,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人背上扛着一个麻袋。 成了!宋献策一阵惊喜。 等可旺来到他身前,刚放下麻袋,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张让他刻骨铭心的胖脸出现在他面前,正是范永斗。 此刻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破布,神色安详,睡得正香。 “一点都不费劲,酒喝多了,现在都还没醒。”可旺笑道,“怎么样,是他不?” 宋献策点点头。 “是就好。”可旺嘴里说着,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范永斗的脖子,五指一弯,就要发力。 “你干什么?”宋献策一把推开可旺。 “杀人啊。”可旺奇怪地看着宋献策,随即恍然大悟,“你来,你来,他是你的仇家。” 说完从旁边少年的手中,取过他的长枪,递给了宋献策。 “这人还不能杀,”宋献策说道,“把袋子捆好,咱们快走。” “为什么不能杀?”连老言都奇怪了,这人可是他的生死大仇,居然硬生生忍住了。 “郑兄应该有话要问他,再说,郑兄交待的是让我们跑一趟,又没说要杀人。” “是哦,”可旺摸摸自己脑袋,“那咱们快走。” “慢着,”宋献策又问,“他睡的那个房间,你们关好门了吗?” 可旺和老言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怎如此糊涂,等会儿要是有人看见房间门开着,立时就能知道出事了,快快回去把门关好。” 老言按住可旺,“我去吧。” 他很不好意思,可旺年纪还小,想不起要关好门还说得过去,自己一把年纪,居然连这一点都没有想到。 第172章 擒闫修诚 “唔...唔...唔。”闫头儿站定,用下巴对着一座异常豪奢的宅院指点,意思是到地方了。 小捷掏出他嘴里的破布,“那你们的营舍呢?” “喏,就在旁边。” 那是一块占地面积有些大的场地,可能因为是护卫们在的地方吧,显得有些简陋。 围墙很矮,能看到里面大致有十多间房,一大块空白场地,应该是平常用来日常训练的。 “闫修诚睡哪里?”志文问道。 “这...”,这回闫头儿没有马上交待,而是贼特兮兮地看着他们。 “说出来饶你一命。”小捷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不睡正房,也不睡厢房,大部分时候都在东北角的书房过夜。” 小捷等他说完话,“砰”的一拳打在他后脑勺上,复又往嘴里塞上破布,捆得结结实实的,丢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去了。 志文和小捷带着人来到场地门前,和旁边豪宅的朱漆大门相比,这里的两道门虽说谈不上寒酸,但也非常普通。 可能是对自己的城墙过份自信,志文他们一路走过来,不见值夜、站岗、巡查之人的踪影,这里也不例外,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更让人意外的是,大门连锁都没有上,伸手轻轻一推,门就无声地为他们打开了。 志文和小捷相互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可思议。 不知道这闫家村是对城墙自信到了自大的地步,还是一下少了派出去的那一百多个人,人手不足造成的。 不过这对志文他们来说是好事,志文正准备带着人进去,想想又算了。 “尚闰,尚余。” “在,志哥。” 这二人就是当初刚到渡口,与瘌痢头一战时,带队前去支援可旺的两个孤儿。 “尚闰你带一半人,到后门去支援小林他们。” “是,志哥。” 既然要放火,就不必费力厮杀了,守好前后两道门才是关键。 “尚余你和剩下的人在这儿等我和小捷,注意隐蔽,不要暴露。” “好的,志哥。” “走,小捷,我俩进去。” “小志,你这是...”两人进去之后,刚关上门,小捷就看见志文身影一闪,出现在一间房屋旁,将手中凭空出现的一摞柴禾放在屋角。 随后,在小捷的眼里,志文仿佛化身无数,不过二三十个呼吸的工夫,就在这些房屋的前后角落都堆了不少柴禾。 “呼...”,志文回到小捷身边,为了赶时间,刚才这么几下他可是尽了全力的,多少有些累。 “我们走,小捷。”说完率先跳上空场地旁的矮墙,小捷则是跳起来抓住墙沿,双手一拉,也到了墙上,然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墙,飞快地向闫修诚的豪宅跑去。 到了闫府外,志文轻轻纵上墙头,随后趴在墙上,一伸手,将紧随其后的小捷也拉了上来,随后消失在了尚余等人的眼里。 当初不知道是为了省钱,还是对自己武力的蜜汁自信,将这道墙修得如此之矮,不但爬上来很容易,无形中还成了闫氏宅院的垫脚石,从这道墙爬闫府的院墙,可比在平地上轻松多了。 “有把握吗?”志文问道。 两人并未从墙上下到院内,仍在墙上疾行,向院落的东北方而去。 “没问题。”小捷点头回答,他知道志文的意思,是问他有没有把握找到闫家的密室。 “好,那咱们就别浪费时间,找到闫修诚,就不和他废话了。” 要想找到闫家密室,问闫修诚自然是最好的,只不过这种老狐狸,哪怕面对严刑拷打,说出来的话也未必是真的。 而且说不定他的房间内有机关,一不留神恐怕还要着了他的道。 既然小捷对找到密室这么有信心,就不用和闫修诚过招儿了,找到他后,要么直接了结,要么捆了丢在一边。 “到了,小志。”小捷虽说跑在后面,可他终究在张府呆过,对这种大院的布局和房屋建筑风格有所了解,认出了现在墙边的就是书房。 “哦,好,我先放你下去。”志文掏出绳子,从墙上放下,让小捷顺着先下到院子里。 从围墙上下去可比刚才上来高多了,让小捷自己跳下去可不成,没准会受伤,还有落地发出的声响也太大了。 两人来到书房前,伸手一推,不动,门是从里上了闩的。 咋办?二人都有些焦急,他们可没有老言那等本事,能用刀拨开门闩,直接撞门进去的话,动静可就大了。 试试其他地方。 志文顺着墙边,找到了一扇窗户,一拉之下,竟然打开了,估计闫修诚除了烧炕取暖,还点了火盆,为了不中炭毒,特意漏了道缝隙。 不要说古人无知,他们也是知道冬天烧火取暖的禁忌的,那就是房间门窗不能完全紧闭,一定要漏些风透气,否则十有八九会被闷倒而亡,他们称之为中了炭毒。 志文二话不说,一个鱼跃纵进房内,打开房门让小捷进了屋。 室内有两大排书架紧贴墙壁,中间一张大床,床上棉被隆起,枕头上耷拉着一卷长发。 志文悄悄走到床边,只见此人乃是一个中年男子,国字脸,颌下有短须,即使在睡梦中,也自带一股威严,看来就是闫修诚了。 小捷跟着上前,出手如电,向其脖子抓去。 志文急忙将他的手挡开,摇摇头,示意小捷不要冲动。 他是怕这床上有什么机关,要是不能一下子将这闫修诚制住,谁知道他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会搞出什么名堂,小心为上。 志文比划了一下,让小捷走到床的另一边,自己将手伸进被窝,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闫修诚的身体下面,一只手在他的背后,一只手在他的腿下。 见小捷已经准备好了,双手猛一发力,将闫修诚从床上抛了出去。 小捷见状,并没有站在原地傻等,而是上前了半步,在闫修诚身体刚刚腾空之时,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则放在他脑后以便用力。 志文也立即跟着窜了出去,小捷捂着嘴的那只手稍稍漏了点缝隙,就被志文用早已准备好的破布塞进了闫修诚的嘴巴。 紧接着志文掏出绳子,将他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两人之间的配合异常默契。 第173章 地下密室 闫修诚睡觉向来比较警惕,平时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惊醒过来,用现代话来说,其实就是睡眠不好,不过以他身处的位置,既要提防竞争对手、同城死敌,又要防备内鬼,想要安稳地睡个好觉,恐怕也很难。 而他独睡书房的原因,则是对身边的人都不太信任,包括几个妻妾,包括在正房中守候在门口,随时等候服侍他的丫鬟。 今天闫修诚为了陪范永斗,特意准备了本地名酒菖蒲酒,这种酒酒色微黄翠绿,清亮晶明,气味芳香,醇厚,药香和酒香协调,入口香甜,略带药味,醇和爽口,甜而不腻,饮后有清爽感,不易醉倒。 闫修诚自己就极是喜爱这酒,平时也会小酌两杯,范永斗一喝之下,也是赞不绝口,这大半天地喝下来,实在是多了些,所以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在志文用双手将他抛到空中,那种瞬间的失重状态,才让闫修诚迷迷糊糊地有些反应。 要是平时,别说有人将手放到他身下,就是志文打开窗户时,发出的那点微弱声响,也足以将他惊动。 闫修诚从沉睡中稍稍清醒过来,刚有了点意识,嘴巴和后脑勺就各被一只手捂住,酒后反应本来就慢,对方动作又麻利,很快嘴里就被塞上了破布,手脚随即被捆了起来。 直到对方将他轻手轻脚地放到地上,闫修诚这才意识到,房里有人进来,自己被绑了。 闫修诚勉强将被眼屎糊住的眼睛睁开,对方居然没有将他的眼睛封住,看他们的身影,也没有蒙住头脸,就不怕被他把样貌看去? 不好!想到这里,闫修诚心下一紧,不怕被他看到,要么是对方足够强大,根本无惧于他,在蒲解两州,有这种实力的,就只有周承允和那两个老头,可他们不是忙得无暇对付他吗,难道是故意迷惑自己的?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今夜进来的这些人根本没想留活口,唯其如此,才不怕他今后的报复。 房内两个人影,黑暗中看不清脸形,身材有些偏矮,正在将书一一取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片刻后,其中一人微微摇头,两人又走向另一排书架,继续重复刚才的行动,只是似乎还是没有收获。 他们这是要找什么东西?闫修诚有些紧张了,这些年他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书房里的相关凭据自是不会少,要是被这两人找到的话,就算今晚侥幸苟活,以后也逃不过被其他人落井下石的下场。 这两人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并不甘心,开始翻腾各个箱柜,甚至连书桌上的花瓶、砚台也没有放过,都是拿起来看看,又摇头放下。 闫修诚这下有点迷惑了,不知道这二人到底要找什么,要是找机密文件的话,应该仔细翻翻书才对,可他们却并没有这样做。 要是找银两的话(虽然这个想法他觉得不太可能),拿花瓶、砚台做什么,来拷问他不是更靠谱吗? 等其中一人拿出一个小棒,开始敲打墙壁,并仔细倾听时,闫修诚突然明白了,不禁放下心来。 这两人是找密室的,哼哼,自己的密室那么好找吗?要不是今天喝了酒,睡得死,就算被你俩制住,也有办法逃脱,然后向外示警,来个瓮中捉鳖。 不对,闫修诚突然想起来,自己不是在床上被制服的,而是被人扔出床后给捆起来的,这么说,这两人是行家?那自己的密室可就悬了。 对了,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闫家村是不放生人进城的,难道是内鬼? 也不对,凭他二人,就算找到密室,能拿多少东西,难道闫家村在自己酒醉的这短短时间内,已经被攻破了? 想到这里,闫修诚身上禁不住冷汗涔涔,残存的酒意一下全醒了。 “小捷,有线索了吗?”志文本不想催问的,可时间已经耽误了不少,他实在有些急了。 小捷摇摇头,脸上满是汗珠,他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仍然没有什么端倪,难道密室入口不在书房?真不在这里的话,可就麻烦了。 不过看这老小子的尿性,天天独自一人睡在这儿,入口要在其他地方的话,他能安心? 原来是两个雏儿,志文一开口,闫修诚就从稚嫩的声线听出这两人年纪还小,不过他心更慌了,两个少年都能摸进他的书房,外面不知乱成什么样了。 志文等不急了,匆忙走到闫修诚身旁,伸手向他抓去,看来还是得着落在这人身上,刚才之所以没有杀他,就是怕小捷找不到。 “等等,”小捷脸上一喜,叫住志文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把他从床上扔出来?” “嗯,”志文抓抓头,“我怕他床上有机关。” 对呀,怎么没有想到呢,忘记提醒小捷了。 刚想到这里,小捷已经跑到了床边,几下把被褥推开,露出了下面光溜溜的板子,原来这老小子睡的不是炕,怪不得在屋里放了好几个火盆。 就在闫修诚刚才所躺位置的右手边,有一个还算明显的凸起。 小捷站在床板上,用手狠狠一按,“嗒”,一声轻响,整个床板陷了下去,人也消失不见。 “噗!”,下面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志文大急,把头凑到坑边,“小捷,小捷!没事儿吧?”问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大了。 “没事,”小捷的声音传来,“不高,还有东西垫着。” 一个火折子被小捷点燃,下方是一个小坑,和床差不多大,高度就一米多点,垫着几个松软的麻袋。 志文跳了下去,“不会吧,就这么大的密室?” 脸上全是失望,这么小,能做什么。 “别急。”小捷举着火折子,走向一个角落,轻轻推开了一扇志文没有看见的门,原来还另有乾坤。 两人跨进门,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个地下密室,规模远超他俩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一眼望去,竟似看不到边。 “这是把整个闫家村的地下都掏空了吧。”志文忍不住喃喃自语。 第174章 放火 小捷率先从失神中清醒过来,捅了捅志文,指指不远处的一截绳子,“小志,还是你想的周全,要是在床上擒拿闫修诚的话,说不准就会被他按下机关,逃到这儿了,那根绳子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是用来向外报警的。” 志文大呼侥幸,连说还好。 真被那人就此逃脱的话,那这次行动,就完全失败了。 “好了,下面是我们收获的时候了。”志文大笑,这一眼望不到头的仓库里,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码得整整齐齐,得有多少啊。 随后就是志文的个人表演时间了,不过系统仓库不太给力,虽然容量没有限制,但还得他亲自用手触碰,才能收进去。 好在这些东西都是用麻袋装好的,志文也不管袋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统统收走。 即便这样,也花费了志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才将这个仓库扫荡一空。 这里面最多的是芒硝,志文倒也能想得到,本地盐商嘛,这东西就是从自家的盐田里冻出来的,不过有五十多万斤,还是让他兴奋不已的同时也大感惊异,这也太多了些,志文不知道,这是闫家将近两年的产量了。 其次是粮食,小麦、高粱加起来有三十多万斤,还有一些不常见的粮食,量就很少了,总共两百斤左右。 其中有三样,让志文雀跃不已,那就是种田争霸暴兵的必备作物:红薯、土豆和玉米。 他剩下的那些田地早就开好了,还生了级,就等着种新的农作物了。 不过明末有这三件神器了吗?志文有些疑惑,他只记得这三种东西是从南美洲传过来的。 除了玉米对水份有一定要求外,红薯和土豆都十分耐旱,产量又高,既然都有种子了,为什么不大规模种植呢? 正要推广开来的话,特别是在陕北,那一波接一波的流民起义就不会发生了吧,大明的子民们都是很容易满足的,不到活不下去,是不会造反的。 志文不知道的是,这三种作物,其实在万历后期就已经传入神州了,但基本都在南方,主要是在闽南山地小规模地试种,一直没有大规模地推广开来,北方就更见不到了。 历史上直到我大清康熙年间,民间开始广泛种植,这才承载了当时暴涨的人口,缓解了当时已经十分尖锐的人多地少的矛盾,造就了被广泛吹嘘的“康雍乾盛世”。 这三种作物,闫修诚也不知是在哪儿见到的,有些兴趣,就买了些带回来,只是还没来得及种,就被志文一锅端了。 白银有十多万两,算得上土豪,不过与范家这样的豪富相比,估计还差得远。 食盐只有三万多斤,可能是私下卖给范永斗他们,然后销往北地去了。 小捷在一旁已经笑傻了。 “快走!”志文拉了一把小捷,匆忙蹿上书房,在这儿已经耽搁了太多的工夫,时间不多,必须抓紧了。 闫修诚见两个人从密室中出来,却是两手空空,有些奇怪,在下面呆的时间也不短,他们什么都没拿么。 路过闫修诚时,志文本已跑出去一小截距离的身子顿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闫修诚还在疑惑这两人的奇怪行径之时,被一只手掰住了下巴,另一只手扳住头顶,他瞬间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用鼻腔不断发出声音,拼命示意另一人取下他嘴里的布片。 只有嘴巴能说话,他才有机会说服这二人饶他一命,可惜的是,对面这个少年无动于衷,只冷冷地看着他。 很快,闫修诚就感到自己的下巴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右掰去,而头顶则被同样的力道扳向左边,耳中清晰地听到“嘎巴”一声脆响,随后意识就陷入无边的黑暗中了。 志文本不想动手杀他的,反正要放火,任他自生自灭好了,不过转念一想,又怕这人身上有什么所谓的气运,为了免除后患,还是亲手了结的好。 “小捷,你快爬上墙。”刚才下来的绳子还拴在那儿,志文急急忙忙地开始吩咐,“到了他们的营地里就把我刚才留下的柴禾点着,开始放火,然后不用管里面人的死活,往前门跑,边跑边向路两边扔火把。” 志文说着,又向已经爬上墙头的小捷扔了好几个火折子和没点燃的火把。 “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放火,不用管我,你们动作要快,到了前门把堆在城门的柴点燃,上城墙出城,然后就是守好城门,不要让一人逃脱。” “快走!”志文低吼,不再说话,开始在书房周围堆放柴禾,而小捷则默默收好绳子,向营地那边跑去。 漆黑的深夜里,闫家村城池的某个地方,突然出现了两团小小的火苗,火苗越来越多,渐渐汇聚在一起火团,随后火团借着越来越大的风势,很快蔓延开来,成了熊熊大火。 见闫府和营舍的火势已大,躲在暗中的志文舒了口气,孤身一人向着后门跑去,边跑边将手中点燃的火把不断向道路两边的屋舍扔去,等他跑到后门的门洞下时,身后从闫府开始,已经变成了一条由大而小的火龙。 同样的,另一条火龙也是自闫府起,一路连到了前门。 “志哥!”门楼上有人低呼他的名字。 志文抬头,见是小林,说道,“等我一会儿。”又钻到门洞里堆柴禾去了。 既然没办法将前后两道城门堵死,就只能堆上足够多的燃料,让大火来阻挡城内逃生的人,包括前门也是如此。 一会儿工夫,后门的城洞里开始冒出了白烟。 “快!”志文掏出绳子,在墙垛上拴好,“你们快从这儿下去,守好了,等会儿要是还有人能从后门活着出来,不要手软,听到没有!” “是!志哥。”小林和其他八人答应着,顺着墙头下去了。 而志文则顺着城墙,继续他的放火大业。 这闫家村虽然修了城墙,毕竟不算太大,也就比河西的那个高家坪大上那么一些。 此前他和小捷他们一前一后,将闫家村的中路点燃了,这时站在远远高过房屋的城墙上,以他的臂力扔出去的火把,已经能把其余尚未着火的地方都覆盖了。 第175章 你不敢杀我 “啪!啪!啪!” 刚回到前门,宋献策就迫不及待地从可旺身上抢过麻袋,打开袋子,狠狠抽了范永斗三个大耳刮子,见他还未醒过来,又在地上抓了把雪,朝他脸上扔去。 虽然宋献策觉得范永斗不能杀,但折磨一下没什么大碍,可旺等人都知道他们的仇怨,并未制止。 融化的雪水顺着脸躺进脖子,范永斗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缓缓睁开双眼。 感觉脸上又湿又滑又凉,想伸手抹一把,这才发现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了,嘴里也塞着东西,身上还被套着一个麻袋,腥膻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肯定是装过羊毛的。 再看附近,一排城墙垛近在咫尺,身后有火把,晃动着火光。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闫家村的城墙,范永斗很快搞清了自身所处的环境。 周围围着几个人,不过大部分对他都不太感兴趣,他们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城内。 只有一个人,定定地站在他面前,眼睛在火光的反射下,发出幽幽的红光,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他?范永斗眼睛微微一眯,知道自己有大麻烦了。 脸上雪水冰凉的感觉渐渐散去,透出火辣辣的痛来,这小子,下手不轻啊。 “范永斗,想不到吧,呵呵。”宋献策恨声道,左手揪住对方头发,将他的头从地上拎起一段距离,右手又是几个大嘴巴。 这几下是在对方清醒之时打的,总算稍解恨意,左手一松,范永斗又倒在地上。 “噗,呸!”范永斗刚才被打时,有意将嘴里被塞了东西的位置凑上去,借着挨打的力道,把破布给吐了出来。 “原来是你小子,”范永斗又吐了两口唾沫,“小四这狗奴才,竟敢欺瞒于我。” 他以为是小四办事不利,向他撒了谎,殊不知宋献策是阴差阳错之下逃得性命,与小四还真没关系。 一旁的可旺,见这人居然吐出布片,开口说话了,微微皱眉,上前两步,打算再次塞住他的嘴巴。 “不用了。”宋献策拦住可旺,“在这里他再怎么大声,也没人听得到,就让我和他好好说说话。” 其实他哪里是为了和范永斗说话,只是刚才那几下,打得虽重,可范永斗嘴被堵着,听不到惨叫声,内心觉得不够爽快而已。 可旺拿眼睛撇撇宋献策,似乎看出了他真正的目的,哂笑了一下,不再坚持,就要退回去。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紧,啧啧,连塞个嘴都塞不好,新手吧?”范永斗脸含讥笑,“还有我身上这绳子,捆得也不咋地,我说宋小郎,你从哪里找的这么帮废物点心的?” 范永斗弄清了自己的处境后,虽看不出这帮人的来路,但见他们有恃无恐,并不急于离开,知道自己想要获救,恐怕希望不大。 自忖落在仇家手里,肯定讨不了好,自己从小锦衣玉食,怕是挨不过这些人的手段。 这厮也是个狠人,打定主意,尽量用言语激怒在场的每一个人,要是有谁控制不住,失手把他弄死,那要比之后受尽折磨好多了。 这塞嘴的布条是范永斗用了点伎俩弄出来的,身上的绳子的确是可旺捆的,手法与小林他们几个比起来,的确粗燥多了。 可旺自己也知道,不过他却受不得这阴阳怪气的腌臜气,抬起脚,狠狠跺在了范永斗大腿上肉最多的地方。 范永斗痛得长声惨呼,身上捆着绳子,外面套着麻袋,也没有妨碍他在地上连连打滚,等痛劲儿过去,脸上泪水、鼻涕、雪水、污泥混在一起,看上去凄惨无比。 不过这厮也奇怪,呼痛归呼痛,等缓过劲儿来,也不求饶,又开始挑衅。 “这一下子还不错,有些力气,不像刚才那几下,宋小郎你可是没有吃饭,手上软绵绵的,像个娘们儿。” 一句话把可旺和宋献策双双激怒,两人上去又是一顿拳脚,其他人包括老言,只是在旁边看热闹,并没有帮忙。 毕竟想着此人可能对志文还有用,怕将他打死。 可旺与宋献策也是有此顾忌,故而下手都不太重,还专挑肉多的地方打。 范永斗照旧又是一番撒泼打滚地痛呼,随后喘着粗气,诡异地笑了。 刚才可旺那一脚,力道虽大,却极有分寸,并未伤到他的要害,当时他就猜测,宋掌柜之子找的这些人,怕是不敢杀他。 随后故意挑衅,就是为了验证一下他的猜想。 接下来的这顿拳脚,别看声势不小,落在身上也着实疼痛,可也越发地让范永斗肯定,这帮人有所顾忌,不敢杀他,这下心头大定。 宋小郎看来也没什么地位,这些人看来另有所图,想要勒索赎金?哼哼,要钱就好办。 本来按常理,既然确定了对方没有杀心,不说求饶,那也要老实点,以免挨打。 可范永斗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现在性命无忧,被刚才这一番暴打,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疼痛,反倒激起了他的怒气。 “我说宋小郎,你好歹也是一个读书人,怎么跟这么一帮土匪混在一起?我看你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范永斗开启了嘲讽模式。 竟然说我们是土匪?可旺的拳脚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宋献策懒得说话,只在一旁助攻。 “哈哈哈,”自认为吃定对方的范永斗一阵狂笑,连痛都不呼了,“有胆量就杀了我,不敢吧?” 可旺大怒,拾起地上的长枪,就要朝他脖子捅,被宋献策拼命抱住。 “哎呀,我可是值不少钱呢,杀了我的话,可就拿不到了。”范永斗更加淡定,也更加嚣张。 “哎,你们打算要多少赎金,太少的话,我可是很没面子的哦。” “你几个,闫家村这么高的城墙都能摸进来,还把我绑了,身手不错哦,要不跟我干得了,当土匪能拿几个钱?” 范永斗越说越离谱,感觉身上的力道也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停了。 他倒不认为自己的三言两语能说服对方,只是仅凭言语就让对方停了手,难免得意,抬起头来,看见众人都到了城墙边,向着城中眺望。 闫家村向内的城墙没有墙垛,所以范永斗躺在地上也能看到,那里燃起了两团火焰,很快汇合成一堆大火,再然后,延伸出两条火龙,其中一条向着前门而来。 “哪家人马?下手竟如此之狠。”范永斗看呆了。 第176章 范永斗殒 可旺他们站在前门城墙上,心里已经确定,这多半是志文和小捷他们的手笔。 果然,过了一会儿,街道上出现了一队少年的身影,边跑边将手中火把扔向两边的屋顶,而其中一个,则是用手中火把,一一点燃道路两边志文暗地里早已堆放好的柴禾,那是小捷。 星星点点的火苗先是冒出浓烟,然后在风势的帮助下,很快成为明亮的大火。 到得城门,其他少年纷纷沿着阶梯上了城墙,小捷则独自跑到门洞,将志文留下的柴堆点燃。 可旺等人见到城墙下也冒出浓烟后,才醒悟到原来这里也要烧啊。 “大柱,快,带着人顺着绳子下去,然后守在城门口,别让人跑出来。”小捷匆匆冲上城墙,对可旺说道。 “志文呢?他去哪里了?” “应该是往后门去了,你没看见火已经烧到那儿了吗?快,这是小志的吩咐。” “哦!”可旺一听是志文的吩咐,二话没说,带头顺着之前留下的绳子下城去了。 小捷又交待,“还有,派九个人绕到后门那里,支援下小林,他们人少。” “这就是范永斗?”小捷见地上麻袋里躺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胖子,伸手向他抓去,“怎么还不处理?” 话未说完,已经拖着范永斗往门楼去了,准备把他扔进去。 城门下冒出的滚滚浓烟已经将门楼淹没,里面传出隐隐的咳嗽声,是那群护卫,只是口被封住,无法大声求救。 “别杀我,别杀我!”范永斗扯着嗓子一连串地大喊,刚才确认对方不会杀自己的信心一下没了。 那里可是死地,难道判断有误?拖着自己的这个少年是头领? 还是宋献策拦住了小捷。 “你别急,”小捷见是宋献策,以为他要急着下城墙,“等会儿我放你下去,就像小志拉你上来那样。” 宋献策摇摇头,“这人还不能杀,郑兄恐怕还有用。” “哈哈哈,听见没有,不能杀我!”范永斗刚才没有听见小捷和可旺的谈话,以为拖他的这个少年就是头领,不然怎么会谁都不问一下,就要把他往火堆上扔。 这会儿听了宋献策的话,明白这个少年也不是头领,他的心落了地,忍不住又开始得瑟起来。 “你敢杀我吗?我告诉你,杀了我你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杀了我,你们就只能做反贼了!” “别想着还能招安,我告诉你们,官军会把你们斩尽杀绝的。” “到时候你们举世皆敌,一个都别想有好下场。” 范永斗一连串地把他的底牌说了出来,生怕对方不知情,莽里莽撞地就把他杀了。 虽然之前还想着怎么让人失手杀了自己,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当初那份儿赴死之心早没了,现在只想着怎么保命。 “啪!”范永斗胖脸上挨了一巴掌,小捷收回手,“呱噪!” “行!那就先饶他一命。”小捷松开另一只手,将范永斗丢在地上。 “来,我这就送你下去。”小捷扯过宋献策,将他拉到了垛口边,如同之前那样,让他紧抓绳子,慢慢将他放了下去。 旁边的老言,暗自一声叹息,知道门楼里的那些以前的同僚必无幸免了,不过他也不打算开口求情,这种你死我活的争斗,有什么好说的。 眼不见为净,老言找了根绳子,自行下去了。 随着少年们依次退到城外,城内的火渐渐地大了起来,除了前后两道门,以及连通门的这条路,其他地方也有火苗由小变大,蔓延开来,小捷知道,那一定是志文做的。 少年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城墙上零零星星还剩几个人。 “小捷,还不下去?” 小捷回头,见是大成,“我再等会儿小志。” “那我陪你一起等吧。”大成说着话,在小捷身边坐了下来。 这时城内已经有人从屋里跑了出来,远远的能听到哭喊声,城门这里的火势越发大了,从城内上城墙的阶梯口都被火焰逼得无法靠近,门楼里的护卫们彻底没了声音,估计刚才烟雾大的时候就已经被熏得昏了过去。 范永斗刚才被小捷拖到门楼附近,后来也没人管他,因此离火堆最近,刚才还觉得冷的他,现在已经被烤得大汗淋漓。 不过他现在心思不在这上面,而是盯着城内喃喃自语:“作孽,作孽啊,你们这一把火,要害死几百人啊。” 他虽然与人勾心斗角,坏事做的不少,不过大都是发号施令,像今晚这样的现场,还是第一次亲临,都说水火无情,在大火的威势面前,饶是范永斗平常心狠手辣,智计过人,这时也被骇得面无人色。 有两个腿脚麻利的人已经从城中跑到了前门,没想到这里的火势更大,连城墙都上不去,骂了几句后,又匆匆离开了。 小捷等那两人走了才说道:“我们害死的只是几百人,你们范家呢?建奴的走狗,害死的是几千,几万,还是几十万人?谁更作孽?” 范永斗被小捷的这句话呛得哑口无言。 “咦?你们怎么还不出城?”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蓦地出现在小捷身旁。 “小志!我就是想等你一会儿。”小捷回答。 “志哥!”大成和其他少年纷纷打招呼。 “快快快,赶快下去,我就是怕有人在这儿傻等,没想到还来对了,不然我早从其他地方出城了。” 小捷拉住正要跃出城墙的志文衣衫,指着躺在地上,从麻袋里露出大半个身子的胖子说道,“这是范永斗,那姓宋的小子说你可能有用,没让人杀。” 我能有什么用,找他家要赎金?这不找死呢嘛,志文暗自腹诽。 他也不打算找范永斗问些他们范家的情况,这人嘴里的话,恐怕没一句会是真的,反而影响自己的判断。 再说,他对这种数典忘祖,卖身求荣之辈最是痛恨,留他作甚。 “你们快下去,我来处理。”志文说完,朝范永斗走去。 “你...你要做什么,你不能杀...”,“我”字还没出口,就被志文伸手捏住了脖子,五指一曲,将他的喉骨捏碎,后面不论是威胁,还是利诱等等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随后志文手一扬,将范永斗扔进了城门的熊熊大火之中。 本来志文是打算将他扔下城外,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让宋献策亲自报仇雪恨的,只是转念一想,还是把范永斗彻底毁尸灭迹的好,范家晚找到他一天,自己这些人就能多轻松一天。 这个原本在历史上成为满清八大皇商之首,为建州女真定鼎中原立下汗马功劳的范永斗,就这样毙命于此,尸骨无存。 第177章 这鸡杀得好 志文和大伙儿一起守在城门外,看着闫家村内的火势由小变大,到最后,直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听着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呼呼”声,在北风的协助之下,更显得威势十足。 只呆了一会儿,志文就觉得城门这里没有必要留守了,火势实在太大,任何人想要冲出来,下场都是个死。 让大成带着几个人留在此地,志文和其他人开始绕城而走,打算看看会不会有从城墙上下来的漏网之鱼。 还真有那么几个幸运儿,不知用什么手段爬上的城墙,只是仓促逃命之中,哪里会随身携带绳子,眼见城内的火势越来越大,为了逃命,只得咬牙将身向下一纵,运气差的,直接就没了性命。 运气好点的,也摔的筋断骨折,动弹不得,自有少年上去帮他们了结痛苦。 到了后门,情况也和前门一样,火势大得已无留守的必要,遂带上小林他们,继续绕城。 等正好走到前后门之间时,身后突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大伙儿转身看去,只见后门那里火焰一下子腾起老高,零散的火星天女散花般四散而去,整个城门都矮下去一截。 原来是后门小,不经烧,已经被烧垮了。 “小志,要不要回后门那儿再守一会儿?”小捷问道,担心有人就此从后门逃出来。 志文摇摇头,“不用了。” 现在的火势很大,他们站在城外,隔着城墙也能感觉到逼人的热浪,里面不会有活口了,哪怕没有被烧死,也会因为缺氧窒息而死。 “我们走,速速离开此地。”回到前门,志文叫上大成,一行八十多人,开始撤离闫家村。 现在闫家村的这场大火,想必已经惊动了近在咫尺的蒲州官军,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夜里前来巡视,不过志文想来,多半是不会的,这个时代城门的开关时辰都很严格,再说官兵们未必有这个胆量出来。 只是这动静恐怕太大了些,势必震动蒲解两地的官府、商贾等各种势力,这一带不能再待下去了,得去其他地方。 待志文他们走到离闫家村最近的山坡上时,背后又是轰然一声巨响,那是前门也被烧塌了。 从山上望去,整个闫家村已经被烧得红里发白,犹如一头浑身上下冒着火光的巨大怪兽,在黑暗中不停地挣扎咆哮。 这次一把火将闫家村夷为平地,里面或许有几百人因此而亡,其中不乏无辜之人,但志文只是心里稍稍有些愧疚。 与范家这样的豪富,以及闫家这样的土豪相比,自己这些人都显得太弱小了,若不心狠手辣些,恐怕自己,还有一路同行,已经被他视为亲友的这些人,都会死得很难看。 就在志文站在路边,回眸凝望闫家村的时候,大片大片的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山下通红透亮的城池周围,渐渐地弥漫起一股水汽,竟然有了一丝妖艳的感觉。 “走吧,小志。”小捷来到他身边,脸上带着笑容,“这雪下得可真是及时,天一亮,什么痕迹都没了。” 还真是,志文这才反应过来,这场大雪能掩盖很多痕迹,看来老天爷都在帮自己的忙啊。 ...... 第二天天色大亮,大雪还在纷纷扰扰地下着,闫家村的大火已经基本熄灭,只有几个地方还在冒着烟。 通往蒲州的路上来了一队士兵,身着青黑色战袄,头戴黑色笠盔,手持长枪,为首几人骑着马,率先来到闫家村的大门前。 “进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待一队士兵也走到门前后,其中一名将馆模样的人吩咐道。 一个小校暗自撇撇嘴,门都烧塌了,怎么可能还有活口,也不多言,带着一队士兵进去了。 再等片刻,一队衙役护着一顶官轿也到了。 几个将官急忙甩鞍下马,跪地行礼,“参见大人。” “不必多礼。”轿子一斜,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文官走了出来。 “闫修诚呢?他闫家村昨夜这般大火...”,话未说完,脚下一个趔趄,“噗通”一声坐在雪地里。 早上才醒,就有人前来禀报,说是闫家村昨晚后半夜走了水,火势不小,身为蒲州最高长官,不得不前来探查一二。 只是这场面,和他原来所想的,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原本以为最多不过是把闫家村烧掉这么一隅,呵斥闫修诚一番,让他自行处理也就是了。 谁想到会是这般模样,整个村都毁了,那是有几百口闫家的直系族人,要是全部就这么被烧死在里面,可是泼天的大案啊。 “大人!”几个衙役和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急忙将他扶起来。 “派人进去了吗?还有没有活口?”蒲州知州还不等站稳,就急忙问道。 “小将已经派出一队人进去了,只是想要知道消息,恐怕还得等一会儿。”一名将官拱手道。 “愣着干什么?”知州大人对跟在他身边的捕头呵斥,“你也带几个人进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捕头无奈,只得听命而去。 大家都知道,一场大火加一场大雪,任你有什么印迹,都不可能再查找得到,不过是尽尽人事,撞撞运气而已。 等士兵和衙役们回来,自然是一无所获,除了知道死了很多人,其他什么线索都没有,就是想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也不可能,大部分都烧成焦炭模样了,剩下的也是骨架子。 城外倒是有几具死尸,应该是从城墙上跳下来摔伤后,被人用枪捅死的,除此之外再看不出什么。 “打道回府。”知州面色青白,率先上了轿子。 这事儿瞒不住了,他得好好想想怎样向上级禀报才好。 ...... 解州,蒲解商会会馆。 原本闭目养神的张、王两个老头,在听了下人低声地禀报之后,都睁开了眼睛,互相对望一眼后,吩咐道,“知道了,下去吧。” “哈哈哈。”张姓老者忽地开怀大笑,“闫修诚这小子,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没想到有人替我收拾了他,不会是你吧,老王。” 王姓老者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你我二人天天跑一趟运城,人手基本上也都在盐田里,你觉得我有这工夫吗?” “倒也是。”张姓老者意犹未尽地感叹,“那...,老王,你说会不会是周承允这小子做的?” “不会吧,他不是都走了好几天了么?他周府里也没什么大的动静啊?” “切,人走了就不能做事儿了吗?他结交不少的三教九流,用得着他周府的人动手吗?再说周承允这一走,还洗脱了身上的嫌疑,真是好算计啊。” “别管是谁做的,”王姓老者闭目说道,“我就知道,这闫修诚一死啊,那些以往不安分的主儿,特别是和范家眉来眼去的那些,这下估计能老实不少了,这鸡...杀得好啊。” 现在还无人知道,晋北大粮商范家的庶长子也在这场火灾中毙命,否则的话,引发的轰动会更大。 第178章 活下去 志文他们和来时一样,又是后半夜,天快亮之时出发,向着伏击闫家护卫们的山谷赶去。 一路上只有吃饭时短暂停歇一下,终于在天黑之前,顺利到达山谷。 他们这队人,从追击那只商队开始,历经设伏,伏击,再赶到闫家村反攻,已经有三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了,个个都累得不轻。 好在定国、李智他们已经搭好了窝棚,八十多个人匆匆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陆续醒来。 志文睡得正香,却觉得鼻子痒得厉害,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从睡梦中醒来。 囡囡躺在他旁边,手中一根草棍,刚从他鼻子上拿开,“哥,你不饿吗?” 不说还好,这一问,志文的肚子立即“咕咕”地叫了起来,昨晚睡前累得厉害,根本没怎么吃。 “吃饭吃饭”,志文从毡袋里钻出来,在囡囡的笑声中,向最近的一个火堆走去,那里暖意融融,香气扑鼻,小英娘带着小英和妞妞,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而可旺和小捷早就开吃了。 志文一只手接过小英娘递给他的汤碗,一只手抓起一块饼就啃。 吃得正香之际,旁边“噗通”一声响,宋献策已经跪在了他的面前,等志文放下碗去扶他的时候,已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别拉我,志哥。”宋献策拼命想要挣开志文的手。 “你叫我什么?”志文一下子有点接受不了,这宋献策自从身份暴露之后,有些孤傲,不太合群,叫志文为“郑兄”,一副读书人的派头,现在这口改得有些猝不及防。 宋献策正色道:“你年纪虽然比我小,但替我报了父母好友的大仇,今后我以你为兄,有何不可?”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竟让志文无法反驳,管他的,反正现在已经有不少年纪比他大的人叫他志哥了。 不等志文开口,宋献策又接着说道:“这等大恩,我只磕三个头,已经算是便宜我了,志哥,你要是不受我这三拜,那你就是看不起我,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志文还能怎么做,只得放开他,又受了他剩下的两拜。 拜完他也不走,就守在志文身边,志文有些不太自在,问道,“我说...老宋”,念头稍微转了一下,还是觉得这样称呼宋献策好一些,“你吃了吗?”。 “吃了,志哥。”宋献策彬彬有礼地回答。 “哦...呃,老宋,要不你去其他地方转转?你在这儿盯着我,我吃东西都没胃口了。”志文终于忍不住开始撵人了。 “好,志哥,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见他走远了,志文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不理一旁小捷他们揶揄的笑容,低头开始狂吃。 “呼...”,志文长长舒了口气,终于吃饱了,舒坦啊,一扭头,宋献策已经站在了他旁边。 “老宋,你这功夫可以啊,走路都不带声儿的。” 宋献策却不接他的话茬儿,而是一本正经地问道:“志哥,吃完了?吃完了的话,要不咱们召集人手商讨一下?” “行!”志文见他脸色严肃,也就不再开玩笑,现在的确到了一个关口,需要好好讨论一下,今后该怎么办了。 “志哥,不知你带着这么多人,到底意欲何为?”等志文把核心的人手都召集在一起时,宋献策问出他的第一个问题。 其他人,包括新加入的老言和老三,都看着志文,想知道他的答案。 而志文却是被问住了。 造反吗?志文摇摇头,以前和现在都没有想过,还有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在自己力量弱小的前提下,也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那自己带着这么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志文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而来的时候,被饿得浑身无力的情景,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了那时候的囡囡,一脸营养不良的样子。 想起了逃难路上那一个个饿死、病死的各色人等,想起了那些因为饥饿,变得比野兽还要凶残、冷漠、无情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埋在河西之地,黄土之下的皑皑白骨。 “活下去,我只想带着大家活下去,靠自己的努力,饿了能吃饱,冷了能穿暖,人不欺我,我不欺人。” 志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出了他的答案。 “现在咱们难道还有谁吃不饱穿不暖的?”可旺疑惑了,这些不都已经做到了么? 大家没有理可旺这个夯货,都明白这话里隐藏的意思,不仅现在吃饱穿暖,以后也要能做到,还要不被人欺负,这就不简单了。 没看见才弄了几件毛衣出来,就被人杀上门来了么。 “这个目标,说高不高,但要做到,也不简单呐。”宋献策说道,“吃饱,要有粮食,穿暖,要有布匹,而要有粮食和布匹,那得有地,有很多很多地,才养得起这两千人。” “以国朝目前的状况,想要买地,特别是大规模地买地,没指望,买了也守不住,各种赋税能让你破产,然后不得不卖给豪门大户。”宋献策接着说道。 “这个...,宋先生,”可旺迟疑了一下,觉得宋献策说的这些很有学问的样子,还是对他客气些,“豪门大户为什么不会破产呢?” “因为他们不用缴纳赋税,可笑啊,权势越大的占地越多,也越不用缴税。”宋献策摇摇头,“好了,这个咱们就不说了,而且山、陕两地连年大旱,总之,种地就不要想了。” “不种地,那怎么活下去呢?志哥,我想你是有想法的,对吧?给大家说说?”宋献策问道。 “这个,我只有个大概的想法,那就是行商,组织跟着我们的这些人织毛衣,咱们想办法把毛衣卖出去,这利润可不低,老宋,你应该知道的。” 志文把他的想法大致描述了一下,毛布的事儿他没有说,事儿要一步一步地做。 “不错,志哥,如果真能把毛衣这个行当做起来,别说养两千人,就是上万人也没问题。”宋献策把话接了过去,“怎么卖你想好了吗?志哥。” “这个...,我想还是像在蒲州那样,去几个规模大点的城,找那些小点的衣铺帮我们代销。” “那要是再有像范永斗那样野心很大的人呢?” 志文愣了,这次是动用了武力,成功也有很大的偶然性,可总不能次次都这样做吧,那就不是做生意了。 “咱们多找些衣铺帮着代销,再有野心,势力再大的人,恐怕也不敢杀这么多人吧?”定国开口了。 “还有,我觉得咱们可以找那些心地不错的,本身也很有势力的人来代销,我看解州那周公子就不错。”这是小捷。 “嗯,”宋献策想了想,“这两个建议还过得去吧,咱们以后可以试试。” 然后接着说道:“不过志哥,今天我其实最想问的是,你就打算一直带着大家伙儿这样四处漂流,到处游荡吗?” 第179章 目标太行 “这...,当然不是,”志文也很苦恼,“说实话,我现在还没有想到,有什么地方能容纳我们这两千人,让我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要不大家都说说?” 说是问大家,其实志文更多的是把希望寄托在孙氏父子以及小捷身上,毕竟读过书,其他人纯粹就是打酱油了。 孙大夫、八千和小捷都是为难地摇了摇头,虽然对天下山川地理有一定认识,可要他们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还真办不到。 “要不我来说说?”宋献策微笑道。 说完,也不待大家回答,径自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来,在地上徐徐展开,看上去是一幅水墨山水图。 不过等志文凑近些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是一幅大明的舆图,只不过是用中国画的技法画出来的,比例上估计有些问题,不过几字形的黄河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这里是晋西南部,咱们现在就在这儿。”宋献策指了指几字竖折的右侧,“晋南虽然田地不多,但是素来产盐和芒硝,普通民众的日子还过得去,所以如果留在此地卖毛衣的话,销路应该不错。” “那咱们就继续留在这儿,不用走了?”小林问道。 在外逃难大半年,大家其实都很累了,这种累不仅体现在身体上,就是心理上也有些倦怠了,所以如果能就此不走,留下来的话,大部分人心里是乐意的。 只有定国、小捷等少数几人皱着眉头,看来并不愿意留下。 果然,宋献策接着讲他的观点,“只是咱们才做下了这么大件事,手脚虽然干净,可大家不怕被官府或者其他什么人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头上吗?” “最需要担心的,其实是就算没有什么证据,官府也可以把这件事栽在咱们身上,只要抓获了咱们这些人,他们对上面有了交待,自身的罪责也能减轻些。” 大家伙听得悚然动容,官府还能这样随心所欲地栽赃人么? “老宋说得没错。”志文说话了,“大家要是不想被官府冠上土匪、反贼的名头,被官军剿杀的话,晋南再好,咱们也不能呆了。” “官府凭什么抓咱们!”可旺愤愤不平,好像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似的。 “就凭咱们人多,还抱成了团,用来背黑锅最好不过。”宋献策平静地说。 “那咱们出了晋南,官府还会派人来追么?”定国问道。 “一般不会,除非是山西巡抚要清剿咱们,不过一个小小的闫氏,还请不动这位大神,”宋献策面露讥笑,“只要咱们出了平阳府的地界,就与他们无关了,他们要么找其他人顶包,要么就说已将土匪击溃,斩获多少等等,还要上报大捷呢,呵呵。” 啊?!众人一时不能接受,真要是土匪的话,官府就这么处理? “不用怀疑,官府就是如此无耻。”志文说道,“老宋,既然你这么说,想必是有目标了?” “原本咱们如果向东,绕开运城,可以到达泽州,这是最快离开平阳府的路线,”宋献策开始讲解逃亡线路,“只是现在既然已经向北走了这么远,那就不用再走回头路了。” “咱们继续北上,到达平阳府治之后,转而向东,过潞安府,抵达晋、冀之交的太行山,这是第一个目标。” “太行山山势险峻,又是两省之交,只要到了这里,哪怕是山西巡抚要对付咱们,也不容易了。” 志文看着宋献策手指着的舆图位置,那里勾勒的是一小片群山,忽然有点明白了他的想法,“老宋,你是打算让咱们在太行山落脚?” “正是,志哥。”宋献策说道,“不过这里还不是最理想的落脚之处。” “咱们要沿着太行山麓继续北行,”宋献策的手指继续上移,最后在群山将尽的地方停住了,“这里,太行山的最北端,才是咱们的目的地。” “老宋,你让我们到太行山是要避开晋西官军,可问什么还要跑到最北边去呢?那里已经是边镇了。”八千代大家-主要是定国和小捷等人-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宋献策摇摇头,“这么多人要养,到太行山可不仅仅为了躲避官军,更要找个安身立命之所,这里虽然靠近边镇,但我以为,却是最理想的场地。” “刚才志哥说过了,咱们要靠毛衣来赚钱,所以我认为应该找一个紧邻牧区的地方,这样毛衣的原料-羊毛,才不会有问题。” “说得好。”志文忍不住抚掌赞叹,“这里向北,可以很快出塞,收取羊毛,向东,离京师也不远,不论是在京师售卖毛衣,还是通过大运河贩到江南都很方便,的确是个好地方。” 现在志文拥有的芒硝数量,可以说至少在好几年内都不用发愁,石灰就更简单了,只要有石灰岩就能烧制,只有羊毛反而成了一个短板,如今存量虽然还不少,可死水不经瓢舀,找个稳定的原料来源是必须的。 “志哥说得没错,”宋献策见终于有人明白了他的意图,得意中带着高兴,“这就是我选择这里做为咱们落脚点的真正原因。” “老宋,有心了。”志文冲宋献策点点头,然后对大家说道,“如果没有什么意见的话,咱们就按照老宋的路线出发了?” “可是我觉得是不是有些不安全呢?”定国发出疑问,“这里既然离边镇和京师都不远,这两处想必重兵云集,对我们的威胁也不小。” “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宋献策说道,“咱们只要不偷不抢,不引起官府的注意,没有谁会吃饱了没事儿干,来找咱们的麻烦,当然,找一个易守难攻之地是必须的。” “其实,不论是京营还是大同、宣府两镇的边军,战力都差劲之极,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擅起战端的。” “而且,以后收购羊毛,售卖毛衣,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到时候送些银钱,搭上关系,难不成他们还会对自己的财神爷下手?” 宋献策最后这两句解释,倒让大家的心安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官军们就更是如此,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好了,没意见的话,咱们今天收拾下,明天就出发。”志文最后拍板。 第180章 进太行 “老宋,那到了太行山北端,荒山野岭的无主之地,咱们可以种些粮了罢?”可旺突然问道,原来他家在村子里的时候,一直没有自己的田,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可以耕种的土地,可旺的内心里是非常渴望的。 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种地,即便土地不是自己的,总不会有人管了吧。 “就算是荒山野岭,其实也是有主的。”宋献策说道,“这些山林沼泽等等,大多会属于某个皇亲国戚,甚至直接是皇家所有,一般的人家,有钱也买不到。” “啊?!”可旺很意外,有些失望。 “不过这些地方除了飞禽走兽,基本没有什么产出,所以这些大老爷们基本是不会管的,咱们在那儿落脚,开些田却是无妨。” “唉,那咱们就开些田。”听到能种地,可旺又开心了。 “只是这些地方要么山势险峻,地不平整,很难弄出成块的田来,要么土地贫瘠,产量很低,要不然皇亲国戚们也不会弃之不理,你确定要开荒?”宋献策问道。 志文在一旁却是暗自窃喜,自从昨夜找到红薯、土豆和玉米的种子后,他当即就种下了,一个月后,这三种作物的种子是不成问题的,除了玉米还需要些水份,红薯和土豆既耐旱,对土壤也不怎么挑,产量还高,正适合在山地种植。 “能有地种,有粮收,那再辛苦些也不怕。”可旺听了宋献策的话,并未灰心,反而对即将到来的日子有了些憧憬。 ...... 大明崇祯二年,十月下旬,晋西潞安府最东边的一个不知名山脚下,一群难民模样的人,正陆续离开东进冀北的那条细细的官道,沿着基本没有道路的太行山西麓,向北进发。 正是志文他们一行人,按照宋献策设定的路线,离开蒲州,一路北上,到了平阳府治临汾,一刻也未曾耽误,连繁华远胜蒲解二州的府城都没有进去逛逛。 除了志文他们有新衣服的能进去逛逛街,其他人就只能呆在城外,去领当地官府和士绅赈济的粮食。 偏偏志文他们不缺粮,对这种清粥都看不上,因此不在平阳府城以及后面的潞安府城逗留,其他伙伴,包括难民们都没有什么意见。 转而东进,过府穿州,在横穿了大半个潞安府后,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小目标-太行山。 这里山势雄浑,地势险峻,到了山脚,不用找人询问,志文等人也知道此山必是太行山无疑。 在蒲州设计伏击闫家护卫的时候,有了一次急行军,难民们大都跟了上来,其后又选了几百青壮参与山坡阻击,效果也还差强人意。 这次东进太行山,志文就不再向到达蒲州之前那样缓步前行,而是加快脚步,速度只比那次急行军稍慢一些。 一方面是入冬后虽然有雪,但是始终不大,路面状况尚可,志文想多赶些路,最好能在某场大雪前到达太行山北端附近,如果速度太慢,半路上遇到一场大雪的话,就很麻烦了。 另外就是以可旺为首的几个人,心心念念地想要种地,也不停地催着志文加快行程,按他们的想法,最好能在年前找到落脚点,安安稳稳过个年,也能为来年开荒做好准备。 经过这一路的急行,近三百人掉队,有的是体力太差跟不上,有的则估计是另谋出路去了。 志文自然不会为了少数人影响大家的安排,正好优胜劣汰,剩下的这些人是真正的菁华了。 小林和大成从已经拆下的车架上卸下最后一袋粮食,放到一旁的马背上,对留在最后的志文和小捷说道:“志哥,小捷,我们先走了?” “快去快去,我俩一会儿就赶上来。”志文催促道。 和以往一样,可旺带队冲在最前面,早早地就已经向北进发了,宋献策带着舆图跟着他,以免走错路。 中间则是大队难民,志文和定国一道押后,这样安排是为了督促难民们赶路,不让队伍拉得太长,也能救助掉队之人,毕竟在官道上掉了队,还能找些村镇集市讨条活路,在太行山掉队那就是一个死。 最重要的还是清理那些太过明显的痕迹,留心身后有没有人跟踪,有的话要及时处理。 志文和小捷留在最后是因为还要处理已经被弃置在路边的马车。 要进山了,道路肯定比不上官道,马车就成了累赘,放在车上装样的那些粮食,已经卸了下来,用马驮着走了。 这些车架就这么丢在路边有些显眼了,志文打算没人的时候收进仓库里,以后还能用得上。 刚把马车收好,马二的手下黄四也在官道上出现了,看来马二还是安排他留在最后探听消息。 “志哥,捷哥。”黄四冲他俩点点头。 “一起走吧。”志文招呼道。 “没什么异常吧?”志文边走边问。 “没有。”黄四回答,“志哥如果不放心,那我再在这儿呆上几天?” “不用不用。”志文纯粹就是那么顺嘴一问,黄四打探消息向来靠谱,之前就是他传来讯息,说后面十多里的范围内都没有人。 志文这才让在路边休息等候的人顺着太行山北上,走他们这条线路逃难的人不多,北上的人除了他们自己就没有了,其他人都是继续向东,横跨太行,进入冀北后继续逃难。 “你就别拖后了,和我们一路走罢。”志文说道。 进了群山,荒郊野岭的一个人呆在雪地里,滋味可不好受。 而且没了其他难民做掩护,孤身一人,反而显眼,打探消息也不那么容易了。 在山林里,志文觉得,恐怕只有自己和八千能够比较轻松地、不露痕迹地监视后方,所以,他把八千和他留在了最后。 志文话刚说完,拐了一道弯,是一个山箐,马二正在路边等着他们。 “马二,进了山里,黄四就不用再拖后了罢?”志文问道。 马二点点头,“我也正想和他说呢,没有人他还探什么消息,有我在足够了。”马二很自信地说道。 “不过,我打算安排他另一件事儿,想问问小志你的看法。” 第181章 初到保安州 “马二,我看你是见不得黄四清闲两天。”志文打趣道。 马二笑笑说道,“小志,咱们不是要尽快赶到太行山北端么,我寻思着,要是到了地头才去找落脚点,是不是有些慢了?” 志文闻言,抬头仔细地看了一眼马二,说实话,这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呢,看来,能有个地方稳定地住下,那家一般的感觉,对马二这样的人都是一个诱惑。 马二见志文没有说话,接着说道:“我打算让黄四带几个人,先行赶到那一带,把落脚点找好了,这样等咱们一到,不就有地方了吗?” “那里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一处一处地现场探查实在太麻烦,也浪费时间,找当地人打听,我觉得能快些。小志,你看黄四这面相,是不是丢到人群里都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所以啊,在人多的地方打探消息,他最适合不过了。” “黄四,大冷天的这么跑,吃不吃得消?”听马二这么一说,志文也觉得很有必要先行勘探地点。 “志哥,马二哥,你们看得起我,那是我黄四的福气,没说的,交给我好了。”黄四不怕辛苦,有事儿做才能显现他的价值。 “那行,剩下的马二你来安排吧。” 第二天,马二就让自己的另外几个手下,和黄四一道,急急向前去了。 ...... 雄奇险峻的太行山,到了这里气势渐衰,高大的山峰被低矮的丘陵取代,从西北向东南渐次变矮。 黄昏时分,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山脚一个小山村,十多户人家,袅袅地冒起了炊烟。 一个青年汉子,手杵一根鸡蛋粗的枯枝,踩着地上的薄雪,一步一个脚印地向村头地一户人家走去,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屋内隐隐的火光。 “笃!笃!笃!...笃!笃!笃!”年轻汉子很有礼貌地先敲了三下院门,耐心地等了片刻,见院里没有反应,才又继续敲门。 “谁呀?”一个老者的声音传出来。 “过路的,叔,讨口热水喝,成不?” “吱儿呀!” 一个老者披着件夹袄打开房门,走到院中,隔着篱笆对年轻汉子说道,“过路的?咱这儿又没有甚大路,你从哪儿来的?”眼神颇为警惕。 “叔,咱是晋西逃荒来的,想到山里找些吃的,迷路了,也不知咋的就跑这儿来了。”汉子苦笑道,“咱真不是坏人,不信你看。” 说完把破烂的毡衣解开,里外里让老者都看了一遍,“啥都没有吧?叔,我身上就这一根树枝,伤不了您的。” “那你在山里用什么找吃的?”老者仍是半信半疑。 “跟您说实话吧,叔,咱们还有几个人,都不敢进来,就怕引起啥误会,我面善些,所以进村来问问路,打探打探消息,一个人在山里,那还不得让狼给吃了啊,是不,叔?” “吱儿呀”,院门打开了。 “进来吧。”老者说道,“你这汉子,别怪我多心,这世道,不得不上点心啊。” “怎么会,叔,您这是有阅历。” “晋西来的?唉,这鬼天气,要不是这两场雪,我们这儿也差不多要断水了。明年要是还这样,我也得逃荒去咯。”老者絮絮叨叨地说着。 “吃了没?”老者照旧按以往规矩客气地问道,话说出后却又后悔,家里哪有多余的吃食啊。 “哎哟,叔,不敢找您要吃的,给我碗热水喝就成。”年轻汉子急忙说道。 老者舒了口气,“等着,啊!” 说罢进屋去了,稍后双手捧了个粗瓷大碗,慢慢走了出来,滚滚的白汽给这个寒冬的黄昏带来了一丝温暖。 ...... “怎么样?十一,问出些什么来?”一张平平无奇,让人一看就忘的脸从火堆边抬起来问道,正是黄四,旁边还坐着三个人。 这里是村外的一个山洞,他们今夜就在此落脚。 被他称作十一的年轻汉子,这会儿正忙着吃饭,狼吞虎咽地吞下一块饼子后,才抬起头来说道,“那院里就一老头,还奇怪我们怎么逃荒逃到这儿来了,他说我们应该在大同府广昌那里沿着官道穿过大山,过去就是顺天府,也就是京师了,要讨口吃的还不容易。” 黄四笑笑,那里他们当然路过了,打听了一下,虽然是大同边镇,离京师也近,但离塞外还有段距离,他记得志文的要求,落脚点要尽量挨着塞外和京师,就没有停留,带着人继续北上,当然,附近留下了给志文他们的暗记。 “老头说,他们这里是保安州,北边没多远也有条官道,顺着向东南方向走,也能到京师,交待我们千万别再往北边乱跑了,没多远就是长城,那是边镇宣府,可不会有什么赈济的。” “白天咱们路过的那条河叫什么?”这里的位置黄四觉得还不错,旁边还有条河,虽然已经干涸成一条小溪了,但怎么也算是水源。 “涿水。”十一边吃边答。 “山匪呢?附近有没有?”黄四接着问。 志文对落脚点的要求,除了离京师和塞外要近之外,其他条件也不少,比如要在山上,地势要险峻,易守难攻,还有离官道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两到三天的脚程最好,等等等等。 按这要求,黄四觉得数土匪的山寨最合适了,只要打探好某个山寨的位置,等志文他们来了,再想办法拿下。 十一吃完了,拍拍手,回道,“没敢问,你说咱们逃荒的,打听土匪干嘛?” “怎么就不能问了?”旁边一个人反问。 十一“切”了一声,“他要以为咱们想投土匪,今晚就带人来抓咱们怎么办?” “十一顾虑得有道理,”黄四说道,“明天咱们继续北上,到了官道后,分成两队,我和十一朝京师方向走,你俩朝宣府走,要是三天内你俩还打听不到山匪的情况,就折头来追我们。” 黄四觉得,宣府那边要是三天的路程还没有山匪,那多半不会有了,毕竟是边镇,有官军镇守,而且那边山势也越来越平。 反而朝京师方向可能有些戏,还得穿过太行山余脉,有山的地方才会有土匪。 第182章 赶集 天色尚未大亮,黄四就带着人离开了这个小山村。 相较于之前在太行山深处的地势,这些丘陵就好走多了,黄四等人只花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就来到了一片地势平坦的地带,一条还算宽敞的道路横亘在他们面前。 按照之前说好的,四人就此分道扬镳,两两组合,黄四和十一折向东南,朝京师方向而去。 不知是不是靠近帝国边境的缘故,路上行人不多,黄四和十一两人不露痕迹地和一些人家搭了几句话,发现还是难民多些,多从晋西大同府逃过来的,极少数是黄河封冻后,从陕北的最北端过河,然后一路跑到这儿的。 既然是逃难的,那么对周围的各种情况,了解的还没有黄四和十一多,剩下的几个本地人,问出来的东西也和那老者说得差不多。 当天直到天黑,也没有路过什么村镇集市之类的,让他俩想进一步打探讯息的想法落了空,只得与其他难民凑在一起过夜。 两人睡了一夜,第二天、第三天继续东进,仍是这般情形。 好不容易从后面来了一只商队,黄四和十一腆着脸地过去攀交情,得到的讯息是从宣府到京师这一路,数保安州这一带山势最为险要,但土匪却是没有听说过,一边是军镇,一边是京师,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儿立寨。 黄四只得耐着性子,等去宣府的那两人也是一无所得地赶上来以后,带着三人离开官道,又去周边村寨打探消息。 他总觉得附近不会像这几天表现的那样太平,别的不说,就刚出太行路过的那个小村子,听十一的口气,那老者对他还是有些戒心的,看来还是得找这些实打实的本地人才行。 三天后,几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官道上,仍是一无所获,不过好歹打听到前面不远有个集镇,再过几天那里要赶集,方圆几十里的山民都会聚到此地,相互交换些东西,勉强算个好消息。 来的人多,又是四面八方都有,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时机,黄四带着三人出了山,向着集市赶去。 等他们紧赶慢赶地到了集市,已经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派热闹的模样了,不过据说这个集要赶好几天,黄四等人也不着急,开始慢慢地闲逛起来。 这里卖的大多都是核桃、板栗等山货,山民们都指望着靠这些东西换些粮食,可这年头普通老百姓粮食都紧张,谁舍得用来换零嘴。 因此,山民的指望就都放在了那些外地人身上,当然,难民不算,主要是那些游走宣府京师的行商。 难民们中也不乏有头脑灵活之人,有的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已经派不上多少用途的瓶瓶罐罐拿出来摆摊,有的则为了换口吃的,不惜将自己最珍贵之物也要卖了。 比如从陕北过来的,就有人在卖自己身上的羊皮袄,别看这玩意儿腥膻,虽然志文他们,包括黄四自己都不太爱穿,要不是为了打探消息,他们几个才勉为其难地穿上毡衣,否则肯定也是穿毛衣的,但一般人家对此物还是挺稀罕的,只要价钱合适,哪怕是旧物也要。 “哟!原来是方管事。”黄四却是见到了熟人,急忙拉了十一和其他两人一把,四人齐齐施礼,“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上您,是小的几人的福气。” 此人乃是几天前他和十一在官道遇上的那队行商管事,黄四本以为自己几人走路有些磨蹭,后来还进了趟山,这支商队想必已经走得很远了,谁知还能在这儿再度遇上。 “是你们啊。”方管事矜持地点点头,并不还礼,对黄四身后的两个新面孔也是视而不见,继续与一个山民讨价还价。 他看上的是一担核桃,觉得品相不错,想带回京师给家人尝尝鲜。 黄四像是丝毫不觉尴尬似的,接着赔笑道:“您忙,您忙!” 然后带着十一他们离开了。 没走几步,又见到商队里的一个熟人,这回是十一打的招呼,“杜大哥!看背影就知道是你了!” 说罢走上去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这人正拿着一件羊皮袄仔细踅摸,被人这么一打断,有些不太高兴,不过一回头,见是黄四和十一,却又笑了。 “是你们啊,怎么不尽快赶去京师,还在这里?” 这杜大哥是商队里的一个脚夫,黄四和十一为了套话,那天很是帮了他不少忙,所以他对黄四和十一感觉不错。 “我们就是靠两条腿走路,还饱一顿饥一顿的,能走多快?”十一说道,“杜大哥,想买件羊皮袄?” “是啊,想给家里的小子添置一件,其他地方我可买不起,正好遇上这里有便宜的卖。” 说罢,将手中一个大点的褡裢递给了对面明显就是难民的人,黄四瞟了一眼,应该是粮食,不超过五斤,不由暗叹,这些人都被一口吃的给逼成啥样儿了,一件羊皮袄五斤粮就换了! “杜大哥,怎么你们也这么慢,不着急回家啊?”十一等他办完事,才又开口问道。 “事儿办完了,难免有些懈怠,回去走得就慢些,都是惯例了。”杜大哥包好羊皮袄,笑道,“再说,大家伙儿知道这里最近有个集市,都想捡些便宜,故意磨蹭到这个时候才到这里的。” “杜哥,你们都赶集来了,那羊呢?”黄四挺热心地问道。 这只商队具体做什么买卖,那天两人都没有打探清楚,单凭车上的麻袋,也判断不出来,只知道经常跑京师宣府一线,这次从宣府回来,方管事特意买了几十只羊,说是给大家过年的福利。 “放心,在集外,有人守着呢,我现在买好了也要出去帮忙的。”杜大哥将包好的皮袄挎在肩上,抱拳道,“抱歉,我就不和你们闲聊了,几位!告辞。” 黄四他们也是抱拳回礼,“无妨无妨,我等还要呆上几天,自有机会再见。” 四人接着闲逛,在各种山货摊前停留的时间最长,主要还是想找几个山民打探下附近的情况。 至于那些难民摊上卖的瓶瓶罐罐和皮袄等物,他们就看不上了,而且也不可能从这些人口中问出什么讯息的。 第183章 给你们交个底 黄四在一担板栗前停了下来,随手拿了几个在手中问道,“老丈,这板栗卖相不错啊,只是有些不够新鲜。” “都是入冬前山上摘的,这个季节,怎么可能有新鲜的板栗?”老丈看出这人乃是难民,未必有粮与他交换,不过本着来者是客的道理,并未恶言相向。 “老丈说的有理,是您亲自上山摘的么?”黄四问道。 “那当然了,你别看我一把年纪,在山上你未必走得过我。”老丈很有些得意。 “老伯老当益壮,在下佩服。”黄四不动声色地换了称呼,与老者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距离。 “什么老当益壮,谈不上,还不是为了讨口饭吃。年轻人,我看你虽然是逃难来的,但身轻体健,要是没有粮食,有什么猎物,也可以和老朽换的。”老者估计也是觉得能有粮食拿来换的人不多,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黄四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他和这老者,将嘴巴凑到老者耳旁,低声道,“猎物倒没有,不过昨天挖到几棵山药,不知您要不要?” 山药是他特意找志文要的,拿出去送人也好,交换也好,既不显眼,别人也乐意要,小麦高粱什么的,可就不敢拿出来显摆了。 “那敢情好。”老者眼睛亮了,这山药算得上一宝,虽然不是正经粮食,可它管饱,天天吃也没问题,不像板栗,吃多了拉不出屎。 当下黄四从怀里掏出一根又粗又大的山药偷偷递给老者,老者将大半筐板栗都倒进一个麻袋里,递给黄四后许是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又抓了几把放进去。 “够了够了,老伯,再给我的话您就亏了。” “你是实在人,我也不能让你吃亏不是。”老者说道,年纪一大,肠胃本来就弱,这玩意儿他是吃怕了,多送出去些也无妨。 “老伯,您一个人上山,可要当心啊。”黄四将老者的手挡了回去,关切地说道,“大冬天的,伤人的野物倒是没有多少,我就怕您遇上土匪,我们从陕北过来,这一路上土匪可是遇到不少。” 老者听了呵呵一笑,“这方圆几十里啊,老汉我熟得很,不用担心,那土匪啊,伤不了我。” 黄四听得一怔,这老者话里有话啊,正寻思着怎么从他嘴里再多套点话出来的时候,十一从他身后过来了,刚才和那商队的杜大哥辞别后,他们几人就分开来,各自在这市集中打探消息。 “黄四哥,”十一见黄四站在一担板栗前,正要问他怎么想着要买板栗,“咦...?” 却忽然觉得眼前这老者有些眼熟,“您是...,叔!,还记得我吗?” 老者抬眼看看十一,“你是...十一?” “叔,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十一笑道,又对黄四说道,“黄四哥,咱们才出山时给了我碗热水的就是叔了。” “哎呀,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在村里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么,让你们尽快到京师去,那里是天子脚下,讨口吃的还不容易吗?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这边十一还在向黄四做着介绍,那边老者却突然生气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呃,叔,咱们路不熟,又是饥一顿饱一顿,走不快的。”不得以,十一又把这个借口搬出来了。 “唉,算了算了,”老者叹口气,“你这孩子乖巧,我挺喜欢的,还有你这同伴,为人也实在,我给你俩交个底啊,你们心里有数就成,别到处嚷嚷,听到没?” 黄四和十一连连点头。 老者招了招手,示意二人挨近些,低声道,“你们啊,要么就立即启程去京师,要么就在这儿多呆几天,最好等集散了一两天后再走。” “市集外面赶了一大群羊的那只商队看到了吧?千万不要跟他们一道,别想着跟他们混点吃的。行了,我话只说一遍,你们要想不被人伤着的话,就乖乖地照我说的做。” 老者说完,也不待他俩有什么反应,挑起担子,自个儿走了。 “这老头啥意思?”十一看着老者远去的身影问道,“他是土匪?” 十一年纪不大,这么慈祥和蔼的一个老人居然是个土匪,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黄四就见的多了,不过还是劝解道:“也未必是土匪,不过通风报信是免不了的了,他这是担心我们呢,给咱俩透了信儿。” “看来咱们的事情,就得着落在这只商队上了。” 黄四的心总算是落下去了一半,这些天一直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他是真着急啊,再拖下去,志文他们都快要到了。 看附近这地势,已经快要走出太行山余脉的范围了,合适的落脚点那是越来越少,要是自己在大队人马到来前没有什么进展,那就丢脸了。 当晚四人一致决定,紧盯这只商队。 此后商队又在市集呆了两天,很是搜刮了一通便宜货,他们手里有粮,不论是山民还是难民,都乐意把东西卖给他们。 这天清晨,商队的营地早早得就热闹了起来,简单地吃过饭,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在将东西都搬到车上之后,随着领头护卫的一声令下,车队开始缓缓前行。 这只商队其实规模不算大,三十多个人,三辆马车,其中一辆还是那方管事的座驾,其他十多辆都是手推车。 黄四他们等商队走远之后跟了上去,远远地吊在后面。 只是既不能让商队的人发现,也不能让即将出现的土匪发现,这罪可就遭得大了。 黄四这几人武力只能说过得去,单打独斗比孤儿们强上一丝,对上三人小队那是一招落败,令行禁止方面更是远不如少年们。 不过这吃苦耐劳的狠劲儿,还真不是盖的。 商队赶路的时候,他们得跟着赶路,商队打尖休息时,他们得找好一个隐秘之地继续盯梢,吃饭喝水不敢生火,吃的喝的都是冷的,就是晚上睡觉,也只能刨个雪窝子,就着羊毡,轮流来上那么一小会儿。 就这样,一连三天,在出了保安州,进了顺天府的地界,即将走出太行山,远处已经看得到一片平坦无垠的大地,黄四等人的耐心和耐性也快要达到临界点之时,终于出事了。 第184章 诡异的打劫 清晨,黎明时分,商队的人都已经醒过来了,纷纷忙乱着。 黄四等人自然也没有清闲,实际上,他们还要更忙些,这种时候,除了安排人盯梢之外,其他人得准备路上的饮水吃食,解决三急问题。 不能生火,就只能捋一些干净的浮雪装进水囊,放进怀里后,用体温慢慢融化。 吃食就更麻烦了,只能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派两个人远远离开商队,在无人之处才能生火,做些炒面干饼之类能存放很长时间的食物,而且得一次多做些,免得每天都要弄。 黄四他们做这些事儿都是老手了,早早地吃好喝好,就等着商队开拔,他们继续尾随。 当他们以为今天又将继续之前那种让他们快要丧失耐心的跟踪之时,负责盯梢的十一突然说话了,“有动静,黄四哥。” 黄四和剩下两人闻言,急忙趴在十一旁边,透过草窠的缝隙,向商队营地看去。 商队正在准备早饭,七八个火堆上都架着一口锅,热气翻腾,黄四他们即便隔得这么远,仿佛也能闻到香味,个个都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这几天他们吃的实在是有些惨。 官道顺着右前方迤逦向下,通向远方,这场景看上去平静无奇,甚至还有些温馨,哪有什么动静。 十一似乎知道他们心中的疑问,朝右手边指了指,也就是正南方向,示意往那儿看。 那里,是一座山势还算高大的山丘,在它后面,就是连绵不断的太行山了,细看山脚下,有一群小黑点正在不住攒动,然后渐渐变大。 黄四他们看出来了,那是一群人,他们的目标,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眼前这只商队。 此时天色微明,东方只冒出个鱼肚白,其他方向仍有些黑暗,这群人又是沿着山脚过来,是以并不显眼,商队之人个个都在忙着吃东西,目前还无人发现。 直到嘈杂的脚步声隐隐传来,连黄四他们都听见了,商队才被惊动,护卫头领丢下手中碗,带着十多个人朝着这群人迎了上去。 商队虽然有三十多个人,但大多不是伙计就是脚夫,真正的护卫就是这十多人。 对方速度极快,护卫们才冲出营地没几步,双方就撞上了。 “这群人来意不善啊。”黄四眯着眼睛说道,他们隔得虽然远,也能看到,这群人数量远超护卫,大概有三十多人吧,都用布把脸包了起来,仅露出眼睛。 只是武器就有些不上档次了,除了领头的三人手持钢刀,其他拿的都是木棍。 果然,才一接触,商队护卫头领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盘盘对方的道,但这群人却是丝毫停顿都没有,举起手中的武器,就向护卫们招呼了上去。 虽然这群突然出现之人的本事在黄四他们看来确实不咋滴,手上没个章法,队形也乱哄哄的,但有备打无备,人数又占优,况且护卫们的技艺也好不到哪儿去,双方才一接触,商队这边瞬间倒下去四五个人,一下子就吃了大亏。 护卫头领急了,手里拿着刀想要拼命,但围攻他的三人也拿着刀,武器不占便宜,武艺也没高多少,明显处于下风。 在其他护卫被一一击倒后,斜刺里突然伸出的一根木棍也将早已心神不宁的护卫头领绊翻在地,几把刀将他架住,头领只能束手就擒。 这边很快有人拿出绳子,将护卫们捆了起来,剩下的人则在那三人的带领下,向商队逼去。 “黄四哥,这帮人有些奇怪唉。”十一说道。 黄四点点头,这帮人不讲规矩,连招呼都不打就动手,但下手却又不重,他们隔得远,刚才动手时看不真切。 但现在绑人时却看得出来,护卫这边不但没有见红,就连受的伤都不算重,一个个被捆住后,还能挣扎着挪到头领身边,而那些人似乎也懒得管他们。 商队剩下的人都没有什么战力,明显慌乱了,有的放下手中碗,只知道发呆,有的则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之下缓缓后退,看来是想伺机而逃。 就在这时,场中唯一的那辆马车的门帘似乎动了一下,方管事出来了。 据黄四他们这几天的跟踪观察,这方管事不知是谱儿大,还是习惯晚起,反正他每天都是在其他人的早饭已经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慢悠悠地从马车里出来,洗漱之后又回车上,上路后自有人将吃食递进去。 不过今天看这状况,方管事应该是真没醒过来,否则车外面动静不小,他能坐的住? 黄四他们远远看去,方管事走下马车后,似乎并不慌张,只见他先向对方作了一个揖,问了对方一句什么话之后,这群人明显态度缓和了下来。 双方就这样互相交谈了几句,这群明显是劫匪的人不但不再动手,还后退到了倒在地上的那群护卫附近。 而方管事则冲商队说了几句话,商队之人的慌张情绪明显轻了很多,至少没有想要逃跑之人了。 随后黄四他们看到的是,商队的人开始在自己的车上翻箱倒柜地折腾,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他们最先放在地上,然后是那些没有装满的麻袋也陆陆续续地集中在了一起。 土匪这边有几个人走上前,一一打开麻袋,有的还用手从袋中抓出一把细看,黄四借着东升的阳光,看得出从他们手中飘落的是粮食。 土匪们验完货,扎好口袋,把粮食都扛上肩膀后,商队这边的方管事又示意几个伙计,将那几十只羊分了一半出来,牵到土匪面前交给他们。 随后土匪的领头人之一抱了抱拳,双方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土匪们带着粮食和养只离开了。 一场前期正常争斗,后期却有些诡异的打劫,就这样结束了。 黄四急忙低声吩咐手下两人速速跟上这队土匪,不可掉队,务必要探清他们的老巢所在位置,这二人都极为擅长追踪,其中一人就是黄四也自认有所不及。 第185章 涿鹿山 待商队启程出发之后,黄四安排十一独自一人跟了上去,让他弄明白这场诡异的打劫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何一开始土匪们二话不说地就动手,但下手却又极有分寸。 而方管事出现后双方能化干戈为玉帛,劫匪对方管事主动拿出来的粮食显然还算满意,并未赶尽杀绝地全部抢光。 “黄四哥,我一人去啊?前几天可是咱俩和他们在一起的,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十一问道。 “你还真把咱们自己当回事儿了?咱们的身份,多一人少一人的,那些人谁会在意?”黄四反问道。 黄四本想自己和十一一道跟上去的,只是想想,现在还是先把土匪们的巢穴弄清楚更重要些,自己还是留在原地,等那两人回来禀报情况,万一那山寨离此地很近呢。 “那倒是。”十一叹口气,远远地吊在商队后面跟着去了。 黄四独自一人留在原地,焦急地等待两边的讯息。 十一当天傍晚就回来了,黄四倒不意外,这小子面相讨人喜欢,嘴巴又甜,能说会道的,这么点儿小事儿难不住他。 “黄四哥,这帮土匪还有点儿讲究。”十一坐在火堆旁,喝着热水,吃着热饼,惬意地说道。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吃到热食,中午跟着商队,自然没有他的份儿,还是在一边吃着自己带的干饼子。 黄四往他碗里添了些热水,问道:“怎么个讲究法?” “他们啊,只劫粮,不劫货,还真算不上货真价实的土匪。”十一边吃东西,边将他打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 这帮人在这一带极为神秘,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特别是大商队和官府。 原因就在于他们极为谨慎,从不对规模在三十人以上的商队出手,三十人以下的,也要落了单才会遇到他们。 这些人露面后很少废话,也不与商队盘切口什么的,只自称是涿鹿山的,下手不重,不是反抗特别剧烈那种,不会下死手,往往都是将商队所有的人打翻,捆好后只拿走商队的粮食,其他东西再值钱,也一概不要。 捆人用的是活扣,力气大些的,或是筋骨软些的,多挣扎一会儿,也能挣开,不过那会儿他们已经走远了,再想要跟踪他们,以便日后报复什么的,就不可能了。 就是自行拿粮也极有分寸,不全部拿完,会给商队留下些粮食,够他们勉强吃到京师的。 这些土匪每次在附近出现的地方并不一致,但对商队的各种情况却拿捏得很准,不仅大致清楚商队的粮食数量,还专挑小商队落单,前后十里范围又无其他商队之时出现,人人蒙面,劫粮之后又极为小心地掩盖行踪,不露丝毫痕迹。 有些小商队事后也曾打听过涿鹿山的所在,但不论是官府,还是本地山民,都不曾听说过,只得作罢。 久而久之,这伙人在小商队中有了些名气,为了不受罪,小商队们在遇上他们之后,往往主动交出粮食。 反正这些人要的不多,交给谁不是交呢,就是打点官府军队,也比这多些,当然,要是能喊出他们曾经报过的山头-涿鹿山,粮食能交的更少些,他们对商队也会客气些。 “那这次他们怕是缺粮缺得狠了,才来劫方管事他们的商队。”黄四听到这里,插了句话,方管事他们可是有三十多人了,已经超出了这些人以往下手的界限。 “我觉得也是。”十一点头赞同,“据杜大哥说,方管事不知从哪里听说过涿鹿山的名号,能及时在护卫们被打翻后报了出来,大伙儿这才没有受罪,作为他们福利的羊也才能留下一半。” “有意思,”黄四笑道,“涿鹿山这名儿估计是他们自己取的名儿,这方圆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山民,恐怕都是他们的耳目,所以踩点才能踩得这么准,那天卖我板栗的老丈,肯定就是其中一份子。” 说到这里,黄四突然有些担心跟踪土匪的那两个手下,他俩可是生面孔,又不知道这伙人有这么多耳目,要是不小心在山民眼里露了形迹,那就糟糕了,不但不能找到山寨的位置,就是他俩的自身性命也有危险。 “唉,没想到那老叔居然会是土匪的耳目,”十一还在叹息,“只是他也算有心了,提前给我们透了信儿,怕我们跟着商队遭罪。” 黄四这时心思已经不在十一身上了,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他相信这两人沿途肯定留了记号的。 只是他还有些心存侥幸,知道这两人也很机敏,不会轻易露出行踪,再说大冬天的,即便是山民,也很少会有人在山上闲逛吧。 另外,黄四还担心,两个手下真要被捉了,土匪们会不会就地设个圈套,就等他和十一去钻呢?要是他四人全军覆没,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说,也太对不起志哥和马二哥了。 当然,他也可以和十一分开行事,一人留守此地,一人追踪而去,只是人本来就少,再这么一分开,力量更弱,就更容易失手了。 至于那两人会不会吐露什么机密,黄四却不愁,他们跟着马二的时间也不短了,自有应付刑讯的手段。 想来想去,黄四还是选择了相信两个手下的能力,决定在这儿呆上三天,时间一到,要是两人还不回来,那他就和十一退回去,找些帮手再来,那些记号短时间内是不会消失的。 “黄四哥,黄四哥!怎么了?”十一说完话,见黄四没有反应,在那儿呆呆愣神,不由问道。 “哦!没事儿,这几天你我二人在此,也不能松懈,还是得轮流值守,特别是晚上。”黄四并未把他的担心说出来,做好警戒就行,以免被人偷袭,阴沟翻船。 “那是自然,咱们干这个,脑子里什么时候都不能缺了这根弦。”十一点头,深以为然。 就这样,黄四和十一在这片雪地里呆了三天。 第一天,黄四心情还比较放松,第二天上午也是如此。 当晚还没有见到两个手下的时候,他有些着急了。 整个第三天,两人仍然没有出现,而黄四是在焦虑中度过的。 第四天清晨,头晚值最后一班哨的黄四,唤醒了还在熟睡的十一,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就在他俩即将出发之际,那两个让黄四等得心焦的手下,终于出现了。 第186章 山中围猎 太行山,靠近西麓的一片密林。 往日里平静无波的雪地,现在却是人声鼎沸,一帮衣衫褴褛的少年,三五成群,正在围堵几只被他们惊动,露了形迹的羚羊。 羚羊天性胆小,本就容易受惊,此时面对这么多人的围堵,只能仗着自己的速度快,顺着山坡,朝人数最少的地方跑去。 只是往往当羚羊刚觉得安全,速度稍稍放缓之时,斜刺里就会突然冲出几个少年,将羚羊惊跑,朝着某一方向驱赶。 就这样,几只羚羊被一路追撵,丝毫没有发现,跑了这么长时间,绕了个大圈,又回到当初被发现的地方了。 它们鼻孔里呼出的白汽越来越浓,脚步越来越沉重,速度再不复初时那般快捷,原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警惕之心也变得迟钝了,没有注意到侧方有两个手持弓箭的人,离它们已经很近了。 “嗖!嗖!”两道弓箭响声几乎同时响起,两头速度慢了不少的羚羊应声而倒,脖颈上各自插着一只利箭,鲜血冒着热气将地面染红了一大片。 另外两只受到惊吓,骤然加速,想要逃离此地,只是刚才被这一番追逐,明显力不从心,速度并没有快多少。 刚跨出一步,又是两声弓弦响,两只利箭转瞬即到,毫不留情地将最后两只羚羊的脖颈射穿。 “好箭法。”赞叹声才响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就掠到了已经倒毙的四只羚羊边上,正是志文和八千。 “跑得这么慢,要是咱哥俩还射不中的话,才是丢脸。”老三懒洋洋地说着话,和老言一前一后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并不兴奋。 “行了,少说两句,老三。”老言捅了他一下,“都知道是为了操练那帮小子了,还抱怨什么。” 这是定国向志文提出来的建议,自打进山以来,每隔那么几天,就组织一次围猎。 说是围猎,除了老言和老三各有一副弓箭外,其他人还是拿着白蜡杆子,极少数的那么几个人装着枪头,以这些武器,实际上是很难打到什么猎物的。 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操练一下少年们,像这样追一趟猎物,能练体力,能练相互间的配合,能练高速行进中的交替掩护前进,还能增加在这种山地丛林里对抗的经验,总之,好处多多。 最后再由老言和老三哥俩发出最后一击,收获的猎物还能用来改善伙食。 只是如此打猎,这两人未免有些不爽,特别是老三,明明才一发现猎物的时候,他就能用箭射中,猎物被追得东奔西突的时候,要射中虽然不太容易,但也绝对算不上困难。 却非要等到将这些猎物追得跑不动了才能开弓,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完全没了打猎的乐趣。 “老三,看你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要不今天我们少赶些路,就在这儿不走了,你和老言自己进山,打些猎物回来?”志文自是知道老三一脸不爽的原因,想想干脆让他二人自己去过把瘾。 “算了吧,就咱们这通折腾,方圆几里的活物都被吓跑了。”老三将弓收好,又到羚羊身上仔细地把箭头取下来,在这深山里,箭头可没法补充,能节省就尽量节省些。 志文失笑,大家刚才那番动静的确不小,还真如老三所说,什么动物还敢留在附近。 “射中没?射中没?”可旺急不可耐地也赶了上来,追了这许久,那么香的肉要是没了,才是最可惜的。 为了这顿肉,他可是特意和定国换了几天的位置,从前锋跑来押后了。 老三抓了把雪,正在擦拭箭头上的血迹,闻言说道:“你是怀疑我和言哥的箭法咯,可旺?” “啊?哈哈哈,三哥,别误会,我可没有那意思。”可旺尴尬地笑了,生怕老三因此对他不满,急忙过去帮着老三擦箭头。 自从在路上见识了老言和老三的箭法后,包括志文在内,大家眼睛全看直了,都想拜他哥俩为师,学学箭技。 他二人自然也愿意教,只是缺乏弓箭,他哥俩所用的,可旺、定国和小捷等人倒是能拉得开,只是按他们的说法,初学箭还是先用软一点的弓,好培养感觉。 另外志文还知道,人体尚未完全长成定型之前,过早的、大量的进行开弓射箭练习,容易造成脊椎永久性的变形,遂将此事暂时停了下来。 不过可旺早已定了,一旦可以学箭,他就拜师老三,他和老三现在很谈得来,生怕对方以后不教他。 “大柱,来得正好。”志文高兴的是,可旺一来,有扛猎物的人了。 傍晚,少年们兴高采烈地生火,给猎物剥皮、清洗,忙得不亦乐乎,好像即将到来的是一场饕餮盛宴,其实后队这么多人,四只羚羊只能弄碎了,和苜蓿一起煮成肉汤,分到每个人碗里,一口肉都没有,就是那么点儿肉沫儿。 只是即便如此,大家仍然很兴奋,现在能吃到一口肉不容易,哪怕就是加了些肉沫儿的汤,也香得很。 等这肉沫儿汤真正吃到嘴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消失了半天的马二也出现了。 他挤到志文身边坐下,语带兴奋地低声说道:“小志,黄四传话回来,说是已经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是么?!”志文骤闻这个讯息,也是多了些莫名的兴奋,终于...要有个窝了么。 “那我让大家明天就加速赶路。”志文说完,就要站起来大声吩咐。 马二一把拉住了他,“别急,小志,你还是先听听具体情况再说吧。” 语气颇为古怪,也不知是开心还是失望。 在少年们都围在火边开心吃喝的时候,志文跟着马二,进了一个僻静的窝棚,里面一个年青汉子,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 听到响动,抬起头见是马二,急忙站起来打招呼。 马二示意他坐下,“十一,这是...志哥,咱们的领头人,你把你们打探到的情况仔细说说。” 十一喝了一碗水,将还在嘴里的饼子几口咽下去,开始详细地讲述他们找到的这个落脚点。 第187章 险要山寨 “原来你们找了个土匪窝啊!”听十一说了一阵后,志文喃喃自语道。 不待那二人说话,志文又接着说:“不过土匪窝好啊,这些人找的地方,那肯定在隐蔽和安全上都没得说。” “那是,”十一也兴奋地说道,“黄四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开始就带着我们到处打听当地土匪的情况。” “志哥,我跟你说,从这山头往西北走,最多三天的路程,就能到保安州的官道上,往东北走,只要两天,能到顺天府的官道。” 这也是黄四的那两个手下为何花了三天才赶回当初打劫商队现场的原因,土匪们得了粮食,速度自然不慢,但也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到了山寨,两人探明位置后立即返回,紧赶慢赶,总算在黄四和十一即将出发的时候赶到了。 好在他俩这一路来回,始终小心谨慎,没有在任何人前露了痕迹,到让黄四白担心了一场。 之后黄四等人急匆匆原路返回,想尽快与志文他们接洽上。 只是再次路过那老者所在的小山村时,黄四起了点疑心,总觉得既然这里都有那群土匪的眼线,那山寨离此地应该不会那么远才对。 在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和方位后,果断带着三人,稍稍向东南方位偏离了些当初他们从太行山里出来的线路。 果然,在走了两天后,探明山寨的那两人就觉得越来越眼熟,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找到了那个让他们追踪了两天的山寨。 黄四于是临时改变主意,他和那两人留在当地,继续探查山寨周围地形,也好为即将抵达的大队人马做准备。 让十一独自一人回来禀报情况,那一带他们其实之前是到过的,只是觉得地势险峻,不像是能到官道的地方,才又换了方向走的。 十一虽然只是一个人,但并不会迷路。 “那咱们还等什么呢?马二,这就抓紧时间赶过去啊。”志文问道,这地方既然如此之好,马二是在担心什么呢? “小志,这个山寨不是不够险要,而是太险要了,你听十一好好说道说道。”马二回答。 “呃,志哥,那山寨实在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几人别说是摸进去探探情况,就是想在周围山上远远看一下也做不到。”十一有些不好意思,他们身为探子,却对这样一个地方束手无策,连最基本的情况都打探不到,实在是有些丢脸。 十一是到现场见识过那个地方的,居然有一个关隘将入口挡得严严实实,关隘前是一大片空地,白天就不用说了,只要一出现,铁定被人发现。 就是晚上想多待会儿也不行,实在是太容易暴露了。 绕到离关隘远一些的地方,只看得到对面是一座高山,中间是一道又宽又深的沟壑,除非能飞,否则断然是过不去的。 至于那座关隘后面是不是有座桥,土匪们是怎么过去的,都不得而知。 正是因为对这个山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黄四才决定让十一回来报信,他们三人留在那里继续探查,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么好的地方,那咱们就更要将它拿下才是。”听到这里,志文更高兴了。 “地方好是好,就是什么讯息都没有,如果真如十一所说,那我的人谁都进不去。”马二说道,“小志,你看,是不是你亲自去一趟那山寨,把情况摸清了以后再说。” 那晚打闫家村,马二没有跟着去,不过事后他可是听不少少年提过,志文是如何一纵几丈高,像飞一样的就到了城头,可能说得有些夸张,但他绝对是相信的,不然几十个小子怎么进的城,梯子都没有,一晚上也不可能现造出来。 那山寨虽然有关隘,但他相信肯定难不住志文,难道还比得过闫家村的城墙么。 马二正满心期待着志文的答复,他相信志文不会拒绝的,没想到听见的第一句话却是“不必!” 马二一下愣了,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志文接着说了。 “我明天就和大柱一道,加速赶到前队,然后带些人过去,咱们一鼓作气,先把它拿下来再说。” 马二的心放了下来,原来是说话大喘气啊,倒也是,既然志文都去了,那干脆先打下来得了,自己的想法还是局限在打探消息这上面啊。 第二天,志文安排小捷负责后队,与可旺和十一火速赶往前队,随后带着五十多个人,在十一的引导下,向着涿鹿山去了。 可旺知道志文又要带着他去干仗,喜不自胜,在定国面前很是得瑟了一下。 其实志文本来想带定国去的,前面有宋献策盯着可旺,这一路走来,也没出什么事儿,只是前队都是可旺的手下,定国用着不方便,再回后面去调人,又耽误时间,还是再让可旺这小子跟着吧。 ...... “宋婶儿,你说我哥他们到了吗?”囡囡坐在窝棚旁问小英娘。 “到了吧,那个叫十一不是说过,最多三天就能赶到,到今天不是正好第三天么。”一旁的小捷说道。 “肯定早就到了,小志哥跑得可快了。”小英说道。 “你这丫头,说些什么呢,又不是小志一个人去,他还能丢下其他人不管,自己一个人去啊?”小英娘嗔怪道。 “那...,反正肯定到了就是。”小英理屈,嘴上却不服软。 “唉,也不知道那地方到底怎么样,房子会不会有我们在县城的那座舒服。”囡囡忍不住悠然神往。 在县城的那段日子,是她有记忆以来,过得最开心、最快乐,也最舒服的时光。 志文出发前,囡囡还有些舍不得,哥哥又要离开她一段时间了,但是当志文告诉她,大家很快就会拥有自己的房子,像在县城那样的房子时,囡囡眼睛都亮了,几乎是撵着志文走的。 “有炕就成,”妞妞突然插了一句,“我都多长时间没有睡过炕了。” “我也是。” 小英带头,其他人都跟着应和,是啊,有多久没有睡过炕了,都快忘了那滋味儿了。 聊聊,兼求支持 这两天讨论区书友的一些意见和建议,在这里都说说。 关于更新的问题。 有书友要求加更,这里只能跟大家说对不起,每天两更算是我的极限了。 还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大家,为了不断更,下个月不但不能加更,恐怕还得减更了。 为什么? 其实老书虫应该看得出来,现在第三卷快要结束了,对,主角进了基地后,再有个小高潮,这一卷就完结了。 后面的内容,现在只有很简陋的大纲,要想把它写出来,还要细化,所以,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能保证每天一更,不断更,不定时两更。 感谢书友司马小杰的建议-为粉丝设置称号,这个问题真没想过。 这样吧,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取什么称号好,一会儿我在讨论区发个帖子,大家一起发表意见。 对了,你问的换装备的事儿,快了,就不剧透了。 感谢书友痛扁花开的建议。 和大家的交流确实不够,以后多逛逛书评,能回复的尽量回复。 不过我这人确实不太会交流。 书评区里胡喷乱骂的,我都是直接删除,看着闹心。 加油的留言,我觉得用实际行动来回报最好,所以没有回复。 至于对情节和节奏的建议,我就为难了,都是我想好的,要改的话,整本书的走向都会受影响。 再说,真改的话,有些人满意了,肯定就有人不乐意了。 所以,怎么互动,还请大家多多指教,尤其是书友痛扁花开。 最后,为了感谢书友的支持,我明天发些推荐票红包,投了推荐票的书友可以领取,先到先得,红包不大,每个二十起点币,可以看两章书,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笑纳。 第188章 山中关隘 “马二哥,我们还有几天能到那里?”定国问道。 同一时间,定国和宋献策、马二也在讨论着即将抵达的落脚点。 “按十一的说法,小志他们走三天能到,我估摸着,咱们得走五天吧。”马二回答。 “那还有两天,咱们就到了。”一旁的宋献策将手中舆图摊开,指了指舆图上的某个点,“马二哥,你看,涿鹿山是不是在这里?” “哎哟,宋小郎,这玩意儿我可看不懂。”马二连连摆手。 “看方位和路途应该差不多了,老宋。”定国伸出手,在舆图上指指点点,认可了宋献策做的标记,他这段时间跟着宋献策,基本学会了怎么看舆图。 “不过我觉得,咱们可能要不了两天就能到了。”定国将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地上,惬意地说,“唉,走了大半年,总算能有个安稳的立足之地了。” 宋献策点头,“照这两天的士气,快是能快些,不过一天半是要的。” 自从目的地就要到了的讯息传开后,很多人都像囡囡和定国他们这样,凭空生出了希望,原本因为过度疲惫而有所下降的行进速度,又快了起来。 “也不知道那地方能不能容下这么多人?”宋献策说着话将舆图收了起来,他关心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至于能不能拿下这个地方,几人谁都没有担心。 此时此刻,志文、可旺正趴在涿鹿山关隘外的野地里,听着黄四等人介绍具体的情况。 山寨中的人可能是怕在夜里暴露位置,也可能是对这里的隐蔽程度十分自信,虽然天色已黑,并未用火把或灯笼照明。 “志哥,这座山不小,方圆有十几二十里,这几天我们都绕了一圈,不是沟壑就是悬崖,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上不去。”黄四简单地说了下他们最近探查的结果,总之就是两个字-险峻。 “那不更好,咱们就安全了。”志文说道。 “对了,有条溪流从山上流下,汇到涿水去了。”黄四接着禀报。 志文更开心了,还有水源,那就更好了。 “行了,除了值夜的,大家都睡会儿吧。”志文决定后半夜甚至黎明的时候再开始行动,这次不用像在闫家村那样赶时间,可以选择最佳的出击时间。 等志文他们被值夜少年一一从沉睡中唤醒,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跟我来!”志文说完,率先窜了出去。 眼前这一幕仿佛闫家村那晚的经典重现,这关隘的高度与闫家村的城墙差不多,志文很轻松地爬了上去。 关隘很窄,需要志文一个人进到门楼里,将守卫解决后,再放绳子让可旺他们爬上来,否则一下上来很多人,容易惊动守卫。 三个守卫睡得很熟,志文并未下杀手,只是将他们击晕。 据黄四所说,周围山民都是这些土匪的眼线,说明他们与本地人关系不错,甚至他们自己就是本地人。 今后志文可是要带着大家扎根于此的,滥开杀戒的后果很可能就是与周遭的关系弄僵,那么地方再隐蔽,也会被出卖。 可旺顺着绳子,第一个爬上关隘,待人都齐了之后,又是第一个冲进了关隘后那漆黑的夜色之中。 “小心!”志文跟在可旺后面,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可旺跨出去的第一步,还没有落到地上,就被志文扯了回来。 志文紧接着又低呼“止步!”,生生把即将启动的队伍喊停了。 “咋了?志文。”可旺问道。 “好好看看。” 大家伙低下头,待看清了后都是一声冷汗,特别可旺更是后怕不已。 在他们面前的,大部分都是悬空的山崖,可旺刚才那一步就踏在空处,要不是志文拉他一把就掉下去了。 正中一条窄窄的路面,看上去勉强够三个人挤着并排而过,不过更远些的地方,能有多宽就看不清了。 亏得志文眼力好,又下过雪,夜色虽黑,但有雪和没雪还是有些区别的。 真是好地方啊,志文暗忖,凭这地形,就算有人攻进来,也要在这里吃个大亏。 可旺神经大条,刚才差点踏空那一步也没把他吓怕,又带着人要往那条路上去。 “算了吧,”志文阻止道,“等天色亮些再去。” 这条路不熟,又有雪,脚底打个滑就可能摔下去,反正关隘已经进来了,不必急于这一时,黎明再行动也不耽误什么事。 这山范围虽大,但志文相信那些土匪住的地方不会离关隘太远的,否则换防、报信儿什么的很麻烦,只要过了这条路,应该很快能找到他们。 这一等,又是大半个时辰,直到东边的天空微微透出些亮色,借着这些许亮光,路面的情况和边界总算能看得比较清楚了。 “志文,可以了吧?”可旺等不及了。 “行了行了,去吧,千万不要伤人性命。”志文交待道。 “好嘞!”可旺的声音已经远去了。 志文并没有跟着去,当时这群人打劫商队的经过,他已经听黄四说过了,以那样的水准,不是可旺和他手下的对手,何况现在己方还是偷袭。 等可旺和少年们消失在小路上,志文招呼黄四等人和他一块儿进去,他也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即将成为他们落脚点的地方。 路面被可旺他们踩得已经有些烂了,又湿又滑的,就连志文自己都不得不小心应付,平地上摔一跤,滑出去一截路没什么事,在这里可能就会丢掉小命。 几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前进,在走了差不多一百多米的距离时,终于到了尽头,一片还算平坦的斜坡在就这样展现在他们眼前。 黄四等人急不可耐地沿着脚印追了下去。 而志文却转过身,看着来路和对面的关隘,突发奇想,要是在路的这边再修一道关隘,那才真的是固若金汤了。 想想看,敌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打下第一道关隘,关隘后面却是这种有些坑人的小路,不好说还会被自己人挤了掉下去几个。 等他们再走到这里时,发现又是一个这么险要的关隘,会不会被虐哭? 而且这么窄的路,人再多,都是关隘上的活靶子。 想到这里,志文禁不住乐了,就这么办,尽快在这儿再修一座关隘。 第189章 困不死的营寨 两天后,天意外地晴了,雪后的蓝天显得格外得碧蓝清澈。 涿鹿山上,人身鼎沸,格外热闹。 定国、宋献策以及小捷,先后带着人到达。 “哥,咱们有房子住吗?”囡囡才见到志文,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有有有,咱们都有。”志文当时对她说有房子住,是给囡囡个念想,自己也好脱身,早已做好了真相大白时被囡囡埋怨甚至惩罚的准备,没想到被他说中了,现在真有房子住,当然,没那么好就是了。 “有炕睡吗?”妞妞问道。 “呃,这个就不清楚了,房子在那边,你们自己去看吧。” 那天早上,在可旺的偷袭之下,这一群人数不超过五十人,男女皆有的土匪,完全没有任何悬念的就全部被拿下了,事后检查,除了三人各有一把刀之外,其他人就只有长棍,更多的还是锄头铲子等农具。 与其说他们是土匪,还不如说他们是山民。 黄四自告奋勇前去招揽,这些人大多默不作声,领头三人则觉得自己大意而被偷袭,有些愤愤不平。 黄四在征得志文的同意之后,向他们许诺,只要入伙,每人先发五斤粮安家,以后也都有活儿干,饿不着。 当志文和可旺等人真的扛着粮袋放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激动了,领头的三人纳头便拜,自此,算是收服了这群涿鹿山的土著。 志文知道粮食是个诱惑,但能有如许威力,还是大大出乎他和黄四的预料,他们不是才劫了一批粮么,才几天工夫,又没了? 一个名为柳才的头领主动解释了缘由。 他们原本都是附近的山民,以种地、打猎、采摘山货为生,只因无法承受朝廷越来越重的赋税徭役,不得不进山为匪。 家中剩下的就是老父老母,放心不下老宅,仗着年纪大,可以免除徭役和部分赋税,勉强苟活。 而这也是他们耳目灵通的原因,方圆上百里地的人,都和他们沾亲带故,都能为他们传递讯息。 落单小商队的情况被有心的山民看在眼里后,不断报到他们这儿,所以他们能了如指掌。 当然,这些消息不是白拿的,而且山下多半还有亲人,谁也不愿看着亲友挨饿,所以每次劫了粮,大半都要分出去。 这回也同样如此,他们所剩不多,眼瞅着就又要断粮了。 现在志文给他们现场发粮,还允诺以后有正经营生,谁还愿意与志文他们为敌。 山民们聚居之处不出志文所料,离路口并不远,这里没有寨墙,没有寨门,没有聚义厅等土匪山寨必有的建筑,与其说是土匪山寨,不如说是一个普通村落。 有的是高矮不同,大小不一的几十座房屋宅子。 房子不少,是因为周围山民来报信儿,来探亲,来拿粮食,躲避官兵衙役,难免会呆上几天,为了让大伙儿都有个住处,他们就陆陆续续地建了不少,反正地方不小。 只要亲友不一窝蜂地跑来,房子其实空的不少,足够志文、囡囡、小捷、可旺、孙大夫等这些最核心的人员住下,只是少年们和难民们就不够了,得先搭窝棚将就下。 志文大致转了一下,这片山虽然险峻了些,大一点的平整之处,就是目前这个小村落,但地方够大,就是住上几万人都没问题。 难民和少年们只能暂时先安顿下来,开春后再慢慢建房。 当然,这么好的地方,不可能全部拿来住人。 志文已经想好了,山顶还是单独划出来,作为洗羊毛的场所,村落及其周围则是住人的地方,上限是五千人,目前虽然人数还不够,但以后就只能是亲近之人才能呆在涿鹿山,再多的话,就只能在关隘外面住了。 其他空地,除了弄个操练的场所外,可以种粮。 至于路口那座关隘,柳才他们也不知其由来,不知什么时候被某个山民发现的,知道的人一直不多,因为这里十分隐蔽,关隘又是唯一进出口,这几年渐渐成了没有活路的山民们最后的去处。 柳才说,他落草之后,看着关隘有些残破,还组织大家修缮过。 “涿鹿山这么险要,可能是某个前朝在这里修的营垒吧。”宋献策猜测,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就只修了个关隘,想来没多久就被放弃了也说不定。 “哥!快来,有炕。”囡囡的声音从旁边一座房内传了出来。 志文推门而入,屋内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都想往炕上趟,可旺个高力大,一个人占了一大片,谁都拉不起他来。 妞妞没有抢到位置,有些气急败坏,“大柱,你再不起来我可挠你痒痒了啊。” “挠痒痒也不起。”可旺把身子缩成了一团。 孙大夫年纪大,自然不可能和小辈们玩闹,在一边看着好笑,上去拍了一下可旺的屁股,“行了,可旺,又没生火,炕是冷的,你躺着作甚?” “义父,你就让我躺会儿呗,快一年没睡过炕了,尽睡地上,我这腰都睡酸了。”可旺嚷嚷着。 “臭小子,你才多大,腰就酸了。”孙大夫笑骂。 “哥,进来,我让你躺一会儿!”囡囡早早地就占了一个位,看见志文进到院里,想要起来让他。 “不用了,你多躺一会儿。”志文没有进屋,就站在院里看大家打闹,有房有炕,再看看灶房,有锅有灶,嗯,这才是家啊。 “志哥,志哥!”正感慨着,听到黄四在叫他。 “这儿呢。” 闻声进到院子里的,除了黄四,还有马二和柳才。 “小志,老柳带我们去看过那条溪了,水不错,就是小了些,他们原来几十个人没问题,现在恐怕有些不够用。”马二喜气洋洋地抬手擦了把汗,他这不是热,是兴奋。 “去找老李,让他安排人在旁边挖几个大坑,蓄满水,省着点用,应该没问题。”这个问题志文早想过了,既然有水,就不能让它白白流走。 这下齐了,志文觉得,就算外面有千军万马,只要攻不破关隘,山里有水有粮,那是困不死自己的。 对了,人多的话山上柴禾可能不够,不过有志文在,那就不是问题,以后再建几个仓库,把柴禾堆满,就算他不在也没事儿。 第190章 冬日午后 “来啦,老柳叔?”十一和一个老者打招呼,“粮领了没?” 大中午的,他懒洋洋地躺在台阶上,边晒太阳,边啃着饼子。 “领了领了。”老者乐呵呵地走过来,肩上扛着一个装了半满的麻袋,“大当家的真是仁义,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发粮给咱们了。” 这老者正是十一他们初出太行,先在村里向他打探消息,后在市集又巧遇的老汉,说巧不巧的,他还是原来涿鹿山三大头领之一-柳才的父亲。 “就数你积极,老柳叔,其他乡亲还没到呢,你那柳家村离这儿可不近啊,难得您老腿脚这么便利。”十一打趣道。 志文为了进一步稳定涿鹿山原来这些人的人心,又宣布,凡是他们的直系血亲,都可以到山上来领三斤杂粮,其他亲友也可以领一斤粮。 这样做既是为了收买人心,也是为了让原来这个庞大的情报体系尽快地运转起来,这些山民愿意通风报信,固然有部分原因是能分到粮,但其中的血缘关系也有很重要的作用。 现在涿鹿山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做主的人也换了,亲情关系势必淡薄了不少,那么,适时地用财物奖励刺激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领粮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柳老汉来到十一旁边,就势坐下,拍拍口袋,心中很是满意。 三斤粮可不算少了,要知道,最近一次劫的粮,分到手中还没这么多呢,毕竟不是大商队,能有多少粮食。 那十多只羊也就是每人沾了些油荤,过了下嘴瘾而已。 柳老汉伸脚在十一脚上踢了一下,“咋了,十一,怎如此惫懒,你以前可不是这模样,黄四呢?” 新来的这伙儿人,他就认识十一和黄四,以前处得也不错,对他俩有种亲切感,这时见十一的状态似乎不太好,不由得有些关切。 “病了,提不起劲儿。”十一说道,“黄四哥还不如我呢,这会儿躺在炕上,只能喝点高粱糊糊。” “哟,病的人是不是挺多的?这么好的天气,村里村外也没几个人走动的。”刘老汉问道。 “病的人是挺多的。”十一回答。 “你们这是水土不服。”刘老汉断言。 ...... “这不是水土不服,”孙大夫声音暗哑地对志文说道,“放心,也不是瘟疫什么的,就是长期劳累,现在一下子闲下来,有些不适应而已。” 自从进了涿鹿山,才几天工夫,人是成片成片地病倒。 小英娘和囡囡她们三个丫头,还有小捷、宋献策、小林等人,此刻都躺在床上发着烧,少年和难民们病倒的也不少,包括孙氏父子也不太舒服,两人是强撑着给大家把脉看病。 就是志文也觉得自己这两天异常疲倦。 可旺或许是在路上病过一场,有些抵抗力,没见他有什么异常。 定国算是个特例,病得最晚,喝了孙大夫熬的一碗药,睡了一觉后,就又生龙活虎的了。 还好在太行山中之时,孙大夫带人采了不少药,志文也和小捷出了几次山,到附近乡镇甚至县城买药,药材现在是不缺,不过这次病的人这么多,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此时志文他们几个没生病的,加上原来涿鹿山的柳才等人,都在一起,帮着孙氏父子二人熬药。 听了孙大夫的话,志文稍稍放心,他是见囡囡发烧,典型的关心则乱,现在静下心来,其实这种现象也算正常。 这些人在外面走了快一年了,其间经历了酷暑、严寒、疾病、饥饿、劳累等等,就算后期跟着志文能不挨饿,但身体终归是有些亏虚。 之前要赶路,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现在有了自己的地盘,人一放松,病就来了。 ...... “十一,你给老汉说说,这大当家的到底多大?”柳老汉挺好奇。 志文今年其实才九岁,不过一直锻炼,营养也跟得上,这一年多的时间,身子骨是蹭蹭往上蹿,已经和一些身材矮小的汉子差不多高了,只是面相还嫩,看上去最多十三四岁的样子。 其实不光是他一人这样,其他人包括后来找的孤儿们,个子都拔高了一截,特别是可旺,已经和他义父孙大夫差不多高了。 “你猜猜?”十一挤挤眼睛。 “看那个头,应该有十六七了吧,可看面相,就只有十四五的样子,老汉可猜不出了。” “嘿嘿,我也不知道。”十一笑道。 这次到了涿鹿山之后,孙大夫和李智连那名义上的领头人都不愿意做了,执意把志文从幕后推到台前。 其实不仅少年们都知道志文才是真正的话事人,难民们大都也心里有数,志文也就不再推脱,这次让山民们来领粮,也算是一个认识他的契机。 只是志文年龄实在太小,让人知道了未免有些不妥,知道他底细的,最亲近的那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替他隐瞒,他的年龄算是一个小秘密。 “你小子。”柳老汉高高举起手,最后轻轻落在十一的头上。 “对了,老柳叔,你可别叫大当家大头领什么的,志哥不喜欢这样叫他。”十一提醒道。 “那我们该叫什么?” 十一抓抓头,他也有些迷惑,“像我和黄四哥还有你儿子柳大哥,都叫他志哥,马二哥跟他跟得早,年纪也大,叫他小志。” 柳老汉傻眼了,这两个称呼他都不合适啊。 “要不你叫他公子,或是少爷吧。”十一说道。 “公子!少爷!啧啧,”柳老汉叹道,“这可不是山寨头领的称号啊,你们不打算开山立柜了?不立旗号了?” “立什么旗号,”十一说道,“志哥说了,咱们不做土匪不劫道,要立什么旗号!” 这个问题,在攻下涿鹿山之前,黄四和十一就问过,被志文断然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就想躲起来,默默地积累财富,壮大实力,现在陕北那些造反头子还没什么名气,在这么敏感的地方开山立旗,那是公然挑衅边军,挑衅朝廷,是找死的行为。 “真不劫道?不立旗?”柳老汉有些不信,这么多人啊,吃啥喝啥? 第191章 没人会种的东西 “真不立旗?”一间屋内,柳才也在问志文。 心里有些可惜,这涿鹿山的名儿还是他取的,上古炎黄二帝与蚩尤的那场著名战役据说就发生在这一带,柳才读过些书,灵机一动就把涿鹿用在这山名上了,也算是他们之前劫道用的旗号。 “不立了,柳大哥,咱们以后做正经营生,这匪号对咱们是有害无益。”志文耐心解释,按老宋的说法,要学本朝太祖,高筑墙,广积粮,不称王。 倒是涿鹿这名儿不错,以后弄个公司,不,应该是商社,就叫涿鹿商社。 正经营生?什么正经营生养得起这么多人。 柳才心里直犯嘀咕,和他爹柳老汉想的一样。 别看志文答应他们的就是做正经营生,可真正吸引他们的是粮食,对志文所说的并未放在心上,在柳才看来,能像他们那样,只劫粮,还不伤人,就算不错了。 志文笑而不语,知道他不太相信,以后他自会知道,这毛衣毛布的生意一旦做起来,利润到底有多大。 就算现在什么也不做,系统仓库里的粮食也够全部人吃上将近一年的。 况且他还有三大神器呢,他之前在自己田里种下的已经快要收获了,等开春就在附近山上都把它们种上,用不了一年,志文相信粮食不再是问题。 想到这里,志文不露痕迹地掏出一只红薯和一个土豆,“柳大哥,这东西你认识吗?” 玉米志文没有拿出来,那玩意儿据说费水,现在水源紧张,以后再说罢。 柳才摇摇头。 志文也不奇怪,向他解释道:“它们俩啊,易种,耐旱,产量还高,以后粮食咱们是不愁的。” 柳才狐疑地从志文手中把东西接过去,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能吃?志哥,你会种吗?咱们可是见都没见过,谁都不会种。” 志文抬起下巴,刚想点头,却突然想到,自己所谓的种田,都是用意念把种子放到田的上方点一下就完事儿,后面就只管等着收获了,可在现实里种田,他哪会啊? 坏了,光有种子,却不会种,这可咋办? 志文眼珠转了转,看来得找些庄稼把式问问,看看他们会不会种了。 想到这里,志文头又痛了,现在缺人啊,一个个的都病倒了,只能先问下李智,看他知不知道难民里的种田好手,然后自己一一去问了。 可旺和定国,一个没病,一个病已经好了,可是也忙得很。 一天后,志文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屋内,没人见过,也没人会种。 倒是有人说,看这两个玩意儿,应该都是长在土里的,可以埋在土里试试,看能不能自己长出来。 志文自然知道红薯和土豆长在土里,可却不愿让人就这么埋在土里试种,要知道,如果失败了,很可能就是耽误一年的收成。 看来,只能这样做了。 ...... “什么?你要去京师?”喝着高粱糊糊,病仄仄的小英娘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志文他们这一帮子人,住的地方都挨在一起,吃饭还是和以往那样一起吃,只是这几天小英娘和囡囡她们都病了,做饭的重任就落在了志文、可旺和定国三人身上,他们仨儿做的饭能是能吃,这口味嘛,就有些欠佳了。 “小志啊,你是真闲不住啊!”小英娘忍不住低声抱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地方,她还想着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地在一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呢,没想到,这炕还没睡热乎,小志就又要走了。 “宋婶儿,这么多人的生计,我不得不去啊。”志文耐心地向小英娘解释着。 他本来的打算是在山上呆上几天,能过完年再去京师找毛衣的销路自然最好,快一年了,都在外面奔波,志文自己也挺累的。 可眼下红薯土豆的种植问题,让志文不得不把行程提前,算了,趁着天冷,毛衣也应该会好卖些罢。 京师是大明的政治文化中心,志文相信,既然这三大神器都有了,那在京师里找个会种红薯和土豆的人不难,搞不好还出书了,有明一代,可是出版了不少很有名气的农书的。 就算人、书都没有,总有欧洲传教士的,这些东西就是他们从南美传播出来的,应该会种的罢。 “好了好了,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过年呢,我除夕之前肯定能带着年货回来。”志文向大家保证。 “囡囡,哥给你带几个泥偶回来。” “是了是了,小英,不会忘了你要的吃食的。” “香囊?好,妞妞,志哥会记着买回来给你的。” 随后志文就是一大堆的各种承诺,总算摆平了几个丫头。 “正好,小志,去京师记着买药啊,需要什么药材,要多少,我一会儿写个单子给你。”孙氏父子这几天早出晚归地给人看病,知道药材不多了。 “宋婶儿,要我带些什么?” “你啊,平平安安把自己带回来就是了。”小英娘早把志文他们几个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担心的是他们的安危。 “大柱,你和我一块儿去。”志文开始安排。 其他人都生着病,这边只能是可旺和他自己去了,再加上原涿鹿山上的柳才和他爹,一老一大两小,人数和年龄结构正合适。 可旺兴奋地答应了,京师啊,他可没想过自己有去京师的一天。 吃完饭,志文把定国单独拉到一边。 “定国,辛苦你留守此地了。”宋献策和李智等人,包括小英娘他们的病应该快好了,再过几天应该能帮的上忙了。 定国知道是去京师,不是去打仗,并不在意。 “嗯,这几个事儿你得抓紧弄一下。” “你说,志哥。” “水坑还没完全弄好,你上点心。”头天才吩咐李智的,他第二天就病了,进度受到了影响。 “招人,可以多招些,一个是修仓库,一个是在路的这边再修建一座关隘。”志文准备实施他初进涿鹿山的想法。 修仓库更是必须的,他得把系统仓库里的粮食、羊毛、盐巴、柴禾还有芒硝等腾出来,既能增加众人的信心,他不在山上的时候也不会断顿、停工。 现在腾了些物资放在几间空房里,不过与他的存货比,还远远不够。 第192章 战队 “不用担心,我看李智的病过两天差不多能好了,到时候这几件事儿还是交给他来做,仓库先在山顶上修一个吧。”志文接着说道,“你的重心放在战队的扩充上。” 战队,是志文对今后涿鹿山武装力量的称呼,军队、部队等称呼不太合适,志文觉得念起来也不顺口,他最后把游戏里的称谓用上了。 现在能战之人就是一百多个,有些薄弱了,今后不但要防守两道关隘,物资要有人看守,运货出去也得有人护卫,增加人手是必然的。 “扩充战队?”定国眼睛开始发亮。 “对!咱们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志文说道,“把参加了山谷伏击战的那些人先挑出来,以他们为主,人要是还不够,就继续挑,扩充到一千人。” “好嘞!”定国捋捋袖子,干这事儿可比什么挖坑、盖房来劲儿多了。 “我亲自操练他们!”定国的笑容有些狰狞。 “不妥,定国。”没想到旋即被志文否决了。 定国有些诧异地看向志文,他知道志哥在训练上基本是个甩手掌柜,很少管事,都交给他和可旺,不知为何要反对,还反对他亲自操练? “我和可旺都不在,你一个人操练新人,非累趴下不可,我可不希望你再生病。”志文说道,“再说,你这样做效率低下,不妥。” “那...,该怎么做呢?志哥。” “这一百多个孤儿,应该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吧?”志文问道。 定国点点头。 “那他们不就是现成的教官嘛,干嘛非得你一个人单独上阵?”志文说道,“这些少年一个人训练九个人,应该没问题吧?” 定国点点头,他们都是孤儿,吃苦耐劳,有口饭吃,能玩儿命的练,经过这半年的操练磨合,不但枪技娴熟,他当初设想的三三阵型,这些人也能非常熟练地运用了,一人教九个人,自然没问题。 “那不就结了。”志文一拍手,“你最多也就教九个人,再不时检验下其他人的训练成果,轻松多了,是不是?以后战队也就按训练时的人员组成定下来,不用再打乱了。” 定国由衷地佩服,这以老带新的法子,的确是既省心省力,成果还出的快。 至于那些已经成年的难民们,会不会不服少年们的管教,志文和定国都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起初因为年龄小,或许还会被人轻视,可自山谷的那场伏击战后,难民里再也没人敢小看这些少年人了。 孰强孰弱,这一对比就出来了,少年们从前后夹击,再到追击,都是面对面的搏杀,最后十多人轻伤,一人重伤,没有死亡的。 而那好几百个青壮难民,不但人数多得多,而且只是作下配合,打打秋风,却有二十多人轻伤,两人重伤,一人死亡。 现在难民们见到少年,只有尊敬加畏惧,哪里还会有轻视什么的。 ...... “柳哥,柳叔,走啦!”大清早的,可旺按耐不住兴奋,跑到柳才的门口敲门。 “年轻人就是性子急。”柳老汉乐呵呵地打开房门,身上破天荒地穿着一件半新袍子。 那天中午和十一唠完嗑,嘱咐他好好养病,柳老汉正准备回村,被柳才叫住了,让他住下来,过几天他父子俩要和志哥、可旺一道去一趟京师。 这可把老头高兴坏了,一大把年纪了,就只在方圆百里的地方转悠过,没想到临到老了,还能去一趟京师,当下不住抱怨柳才怎么不早点告诉他,他好带件像样的衣裳。 在柳才仅有的几件衣服里左挑右选,柳老汉看中了一件还算满意的袍子,一大早就套在身上了。 “老柳叔,”可旺乐了,“京师还远呢,您现在就穿上,不怕弄脏了磨破了啊,咱们这一路可是要骑马的,对了,您会骑马吗?” 志文他们在太行山里的时候,马车没了,就专门挑了两匹马出来,让老言和老三教大伙儿骑马,到现在,他们几个都勉强能骑了。 “骑马啊?那...有什么不会骑的。”柳老汉声音挺大,但听上去怎么都有点心虚的感觉。 “就是,爹,你先脱下来,到了京师再换上。”柳才背着包袱从屋里走出来。 柳老汉悻悻地脱下衣衫,“郑...公子呢?” “您说志文吧,他去马厩挑马去了,我这不是担心你们还没起嘛,就过来催催。”可旺嘿嘿笑道。 “那还磨蹭什么?赶紧的!”柳老汉把衣衫朝柳才一扔,拔脚朝马厩去了。 “柳叔,柳哥,来,上马!”志文已经挑好了四匹马等着他们了。 柳老汉接过马缰,笨拙地踩上马镫,腿脚倒还挺有力,一使劲儿,坐上去了,只是这马头怎么没了呢? “哈哈哈!”可旺在一旁大笑,“老柳叔,您坐反了。” 志文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也不知这老头的身子骨经不经得住这一路的颠簸,本来老言和老三他是要叫上一个的,能保证队伍里有个弓箭手,可这两人也都病倒了。 叫上柳才一道去,既能把他这个影响力最大的人调开一下,还算得上是一项福利,能拉拢人心,毕竟去的是京师。 自己的人再没有能去的,那干脆再多拉拢一份人心吧,志文这才决定把柳才他爹柳老汉叫上。 “坐稳了啊,柳叔。”志文等柳才帮他爹坐好,自己也上了马之后,又交待了一句。 看这样子,大家骑术都不好,路上有雪,先慢跑到顺天府的官道上吧,大家都适应一下。 “走了,驾!” 可旺性子最急,一挥马鞭,当先冲了出去,浑没把出山的那条逼仄小路放在眼里,关隘的门他早让人打开了。 等一行四骑冲出关隘后,大门在他们身后徐徐关上。 志文回头看了一眼,今天没有人来送行,是他不让的,就怕徒增伤感,再说,都还生着病,被冷风一吹,难免又重了。 “大柱,别跑太快!”志文一催马,也追了上去,“你不认识路,让柳哥跑在最前面。” 第193章 再遇难民 “志哥,前面有个茶棚,咱们要不去歇歇脚?”柳才问道。 “歇歇吧,郑公子,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都快被颠碎了。”柳老汉从马鞍上站起来,扭了扭腰。 “那就歇歇,大家都累了吧。” 志文他们从涿鹿山出来后,当晚在那只小商队被劫的地方过夜,现在骑了半天的马,正准备找地方解决中饭的时候,就见到了这个茶棚。 这里是顺天府,已经完全出了太行山的地界,周围再见不到一座丘陵山头,放眼望去,全是一片平坦无垠的平原。 四人到了茶棚前甩鞍下马,志文让其他三人先找个空桌坐下,自己则将马牵到隐蔽处,不动声色地掏出苜蓿,喂起马来。 这一路都是他喂的马,柳氏父子只当他爱惜牲口,都不以为意。 这个茶棚简陋,别说没有供客人喂马的草料,就是有,志文也不放心,还是自己的更安全、更有营养。 等志文喂完马,坐到桌边时,三人已经喝了会儿茶水,柳才将头凑到志文耳边低声道,“志哥,有些不对劲儿啊,这逃荒的人也太多了些。” 才上官道,柳才就发现人多出来不少,这会儿定下心来仔细看,发现都是逃难的。 志文开始听到他说不对劲儿,还紧张了一下,待听清他说是逃荒的人多,遂放下心来,“这...,没啥吧,我们一路过来,都是这样的。” 茶棚外不时有三五成群的逃难之人路过,志文觉得,与河西相比,还少了呢。 柳才摇摇头,“我们上次劫粮,可没有这么多人。” 上次劫道,要有这么多人的话,那只商队落不了单,他们也未必再敢动手了。 “没事儿,”志文安慰道,“逃荒的人多,兴许还安全些呢。” “就是。”可旺啃着面饼,“我刚才还见到了几个熟面孔呢,只是他们没认出我来。” “是吗?”志文有些意外,他们是专门找的地方,这一带已经离边塞很近了,实在有些想不通和他们一路逃难的人怎么也会跑到这儿来了。 “那之前你是在哪儿见过他们的?大柱。” 可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这一路上见过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要说这逃荒的人为什么多了起来,还和志文他们在河西的所作所为有关。 由于他们的殓尸、消毒等措施得当,不但少死了很多人,还控制了鼠疫的爆发性传染,这样一来,逃难人的数量与原本的历史相比,多了不少。 黄河封冻后,无需再靠渡船,原本困于河西的人,从黄河各处大量涌入晋西,除了极少一部分人循着志文他们的路线,到达蒲解两州,其他大部分人都是冲着晋西首府-晋阳去的。 但是晋阳也容纳不下这么多的难民,不论是官府还是士绅施舍的薄粥,都远远不够,难民们为了活命,只得再度动身,前往京师,那里是天子脚下,总不会不管他们罢。 难民们自发地分做两部,一部东进,穿过太行山而去,一部北上,绕过太行山后再东去。 别看志文他们两千多人年轻力壮,可在太行山里赶路,真心快不起来,这批北上的难民,其实落后志文他们并不远。 好巧不巧的,与志文四人同时到了这一带。 而柳才并没有因为志文和可旺的话而安心,“不知怎么回事儿,我总觉得要出事。” 这下由不得志文不上心了,这种老江湖的直觉,有时候很准的。 “那咱们都小心些,柳哥,以后这种茶棚、饭馆还进吗?”志文开始担心,会不会在饮食中着了道。 柳才摇摇头,“感觉跟这个没有关系,而是和逃荒的人有关。” 这就麻烦了,这么多逃难的人,那是防不胜防啊。 最后四人只能相互提醒,千万小心。 饭后四人继续上路,和上午一样,虽然有马,但是路上人多,速度快不起来,和在山里小道上差不多。 他们不愿意纵马踩踏路两边的田地,虽然不知那田还有没有人种,而且田地土质松软,在上面跑还容易伤了马。 可旺颇不痛快,这一路就只在关隘门口那片平地过了一小会儿纵横驰骋的瘾,其他时候都得小心翼翼的,不是看路,就是看人。 晚上歇脚的时候,志文本不想在野外过夜的,既然柳才都说了,出事的根在逃难的人身上,那还是在集镇里找个客栈安全些,也开开荤,这么美好的愿望,当然...落空了。 这一天都没有遇上集镇,只路过几个小村子,看他们都深怀戒心,怎么可能让他们住下。 天黑后,志文他们又跑了不短的一段路,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得勒住马,开始找地方宿营。 柳老汉经过这两天的颠簸,算是初步适应了,下马后和柳才很快刨出一个雪窝子,又找了些干草垫上,升了堆火,一个宿营之地就这样成了,的确是久居山野之人。 “大柱,你和柳叔先睡,等会儿我叫你。”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志文看着柳老汉和可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安排他俩守下半夜。 等志文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只叫醒了可旺,柳老汉年纪大了,看他睡得正香,实在不忍心打扰他,而柳才刚一倒在地上就已经睡着了。 可旺抓了把雪擦擦脸,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火堆旁。 正当他昏昏欲睡之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粮袋那里传来,可旺晃晃脑袋看过去,一个嘴边有长须,色泽灰黑的小脑袋从缝隙中探了出来,黑漆漆的小眼睛倒映着火光,似乎正看着可旺。 老鼠!可旺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下意识地就把手里的一根柴禾扔了出去。 经过志文的谆谆教导,见到老鼠就打,已经成了大家的习惯。 而粮袋被柳老汉枕在头下,老头对粮食看得可重了,白天是放在他的马上,晚上则要靠在头下面才踏实。 可旺扔过去的这根柴禾打在粮袋上,把老鼠惊跑了,然后被弹起来,第二下落在了柳老汉的头上。 “干啥呢?”老头睡得倒是不深,这一下力道并不大,但他还是醒了。 “打老鼠呢,柳叔,抱歉哈,把您弄醒了。” “老鼠?到处都是,你打得过来嘛。” “它想偷咱们粮食。” “什么?!”柳老汉一下子炸毛了,粮食这么金贵,怎么能让这小畜牲给糟蹋了,“在哪儿?我非拍死它不可。” “跑了,好像往那边去了。”可旺指了指不远处挨在一起的几个窝棚,那是几户难民的所在之处。 宿营前志文他们没有凑热闹,有意与其他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没钻进地里?”柳老汉问道,“那不是田鼠,肯定是从这些人的家伙什儿里跑出来的,你等着,我找他们算账去。” 第194章 打地鼠 “啪啪啪!”柳老汉用力拍打着一个窝棚。 “谁啊?”一个中年汉子从里面探出脑袋问道。 “出来,都给我出来!”柳老汉或许是在睡梦中被惊醒,有些起床气,刚才不好撒在可旺身上,这会儿火气特别大。 可旺拿着杆长枪,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只要保护好老头,不让他吃亏就行,自己就在一旁好好看热闹,一个人值夜真挺无聊的。 “咋的了?”中年人从窝棚里钻出来问道。 “咋的了?有老鼠偷了我们的粮食,我看见它跑到你这儿来了,说,这老鼠是不是你养的?”柳老汉这话有些蛮不讲理了,老鼠偷没偷到粮食先不说,这年月,谁家会养老鼠呢。 中年人被这话呛得面皮发胀,想高声反驳,见到高高大大的可旺手持武器跟在后面,强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叔,你这话咋说的,人都吃不饱,谁会养那玩意儿。” “哼哼,知道你不会养老鼠,”柳老汉可能也知道刚才那话有些过份,语气缓和了些,“但它肯定藏在你那些家俬里,来来来,让老汉我去把它找出来拍死。” 中年人面色尴尬,“叔,这逃荒的,谁家没捎带着几只老鼠,您...,管得过来么?再说,里边儿有女眷,不方便。” “让开!”柳老汉突然发火了,“那粮食多金贵,你就忍心让这小畜生天天跟着你们糟蹋?我这是为你好,明白不?有女眷?让她们穿好衣服出来,老汉我今天非拍死它不可。” 中年人无奈,这老汉虽说有些霸道,可刚才这话说得又有些道理,一家人还指望着这点粮食熬到京师呢,可没有老鼠的份儿。 再说,真抓到老鼠了,那是意外之喜,好歹算点肉吧,之前也不是不想抓,只是这玩意儿精得很,有点动静就不知所踪,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又跑回来,今晚就让这老头试试,抓不抓得到都让他无话可说。 当下拍拍窝棚,“孩儿他娘,带着娃儿们出来吧。” 这时志文已经被惊动了,来到可旺身边问道,“怎么回事儿?” 可旺把前因后果交待一番,笑着说道,“柳叔可真猛。” 志文哭笑不得,柳老汉今晚虽说霸道了些,可他也不能拆自己人的台,再说,打老鼠这事儿,志文一向是支持的。 旁边几个窝棚有人也被惊醒了,骂骂咧咧的,志文急忙解释道,“没事儿,抓老鼠呢。” 大冬天的,又是逃难,睡觉其实都穿着衣服,很快,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小孩,拎着一袋粮出来,这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了。 柳老汉一低头钻了进去,里面很快传出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叔!”中年人心疼得直皱眉,“您轻点儿。” “放心,弄不坏你的东西。”柳老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一道小小的黑影突然窜了出来,“出来了,出来了。”可旺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 柳老汉也飞快地从棚子里钻出来,跟着可旺去了。 没多大工夫,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在这旷野里,大白天捉只老鼠都不容易,何况深夜。 “叔,没事儿了吧?没事儿我们可要接着睡了。”中年人说道。 柳老汉摇头,自顾自地回去了。 “你是...,大柱吧?”可旺也正想跟着回去,从窝棚出来的那个妇人叫住了他。 可旺扭头看向她,“你是...?” “哎呀,大柱,不记得我了?我是你赵婶儿啊,和你们宋婶儿一道挖过野菜的。” 可旺就着火堆微弱的光亮细细打量了下,感觉是有些眼熟,“赵婶儿,抱歉哈,有些记不太清了。” “没事没事,来来来,坐下来烤会儿火,咱们好好聊聊,都多长时间没见过了,当家的,添块柴。” 可旺看看志文,见他微微点了下头,两人一起坐下了,正好志文想打探些消息。 火势在中年人的伺弄下大了起来,妇人挨着男人坐下,“这位小哥也挺面熟的,和你一道的吧,大柱?” “是,他叫志文。”可旺答道,说起来志文之前很低调,认识他的人真不多。 妇人开始絮絮叨叨地问他们的情况,包括小英娘和几个丫头,被志文含含糊糊地混过去,又反问了些他们的状况。 原来这家人很早就和志文他们一道了,见识过可旺与李智一家的争斗,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走散了,黄河封冻后到的晋西,之后一路走到这里。 “你们那袋粮,也是在晋西官府那儿领的吧?”赵婶儿指指不远处被柳老汉枕在头下的那袋粮问道,一副我早已看穿的神情。 “啊...?是。”尽管不明所以,志文还是点头。 “哎,这晋西各地的官府,可比陕北的好多了,好歹能发点儿陈粮给我们。”中年男人叹道。 志文和这两口子又聊了几句,终于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过河以后,他们每到一处,当地官府士绅均设有粥棚,衙役士兵不说笑脸相迎,但态度也比想像中的好多了,与陕北相比,完全是两种待遇。 不过难民中始终有传言,让大家到京师去,圣天子脚下,会有更好的安排,后来更有人在州府边界设点,只要出了这一地,就会奉送一定的粮食,虽说都是陈年粮食,但对难民的吸引力还是非常大的,拿在自己手中总比去粥棚领粥要好。 就这样,很多难民被一路“礼送”出了晋西地界,向京师进发。 “赵婶儿,你们到的地方,官兵多不多?”听到这里,志文突然发问。 夫妇俩想了想,摇头道,“咱们小老百姓,不太注意这些,不清楚。” 晋西官府的表现非常反常,就像是怕难民们在他们的地头上闹事一般,这本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给了难民如此的礼遇。 他们初到蒲州时就发现,蒲州的赈济措施要比陕北好得多,只是他们没有和其他难民混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发粮的举措,当时以为这里产盐,当地官府手里不缺钱粮,现在看来是整个晋西都是如此。 志文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晋西官兵的数量恐怕严重不足,才让官员士绅们没了底气,哪怕多出些钱粮,也要把这些随时可能爆发民乱的难民送出去。 第195章 己巳之变(1) 恐怕是哪里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事,才会让整个晋西都有兵力不足的情况。 这次出来,马二他们全部病倒,没人前后打探消息,完全是盲人摸象的感觉。 想到这里,志文不由得悔恨地拍了下自己的头,穿越前哪怕多看点明末的历史,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无所知,全靠自己的判断。 那还要不要继续前往京师呢?志文暗忖。 “赵叔,赵婶儿,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们要不再眯一觉?”志文没心思继续闲聊,站起身告辞。 双方又客气了几句,方才散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刚才那只被柳老汉撵跑的老鼠,在黑暗中又偷偷地跑了回来,顺着缝隙又钻进了赵氏夫妇的窝棚。 回到雪窝子,志文没有再接着睡觉,而是叫醒柳才和他爹,开始收拾东西,天虽未亮,但已经勉强能看清了,趁着官道上没人,多跑些路。 志文决定了,还是继续向前,真要遇上什么变故,他们还有马,能比这些难民跑得快些,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要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就这样被吓回去,那就丢人了。 果然,清晨的道路十分好走,人和马都跑得十分畅快。 只是天亮后,随着路上行人的渐渐增多,才不得不慢了下来。 就这样,志文四人花了一天多的时间,赶到了逃难队伍的最前方,行人越来越稀少,最后他们身边都没有人了。 眼看就可以纵马狂奔的时候,前方响起了马蹄声,有四骑迎面向他们奔来。 为首之人头戴束发金冠,身着蓝色武士袍,腰悬宝剑,英武不凡,身后两个护卫,还有一人应该是他的伴当。 双方都是四人四马,交错而过之时,不免相互打量了一下,转过头去,志文只觉得为首的这人好眼熟,忍不住又回头望去,却见那人也回过头来。 “你是...,周公子?” “郑小郎?” 两人同时发声,都认出了对方。 周承允此刻的服饰、气质,与在解州喝茶时文质彬彬的样子大不相同,志文一时没有认出来。 那边周承允也同样如此,志文此刻有些破烂的衣衫,与初次相见也不太一样。 周公子哈哈大笑,止住了还欲前行的手下三人,甩鞍下马。 “郑小郎,没想到在这儿还能见到你。” 志文也示意大家下马,“周公子...” “什么公子,叫我周大哥。”周承允一句话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行,”志文也不客气,“周大哥,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是去哪里看什么货吗?怎不见孙大哥?”还把他们当时说的话记在心头,当他是孙大夫的侄子。 “对不住了,周大哥,当时没跟你说实话,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细谈?”志文见他们从京师方向而来,正好找他们打探下消息。 “我也正有此意。” “大柱,柳哥,柳叔,这位周大哥,当初在蒲州可送了我们好大一笔粮食。”志文向另外三人介绍道。 “哦?”周承允闻言,不由问道,“你们不会就是从河西过来的吧?孙大哥就是孙神医?” 志文拱拱手,“抱歉,周大哥,你不会怪我们吧?” “无妨,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错过了与孙神医相识的机会。” 柳老汉听到眼前这英气逼人的贵公子送过粮食,一下子好感大增,手脚麻利地在路边收拾出了一块空地。 周承允跟着志文他们,毫不在意地坐到了地上,手下三人见怪不怪,也坐下了。 双方相互介绍客套了一番,志文这才认出周承允身后那伴当就是书童司茶。 “郑小弟,”周承允不动声色地又改了称呼,“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京师,有笔生意,想看看能不能做。”志文回答。 “去不得了,回头吧。”周承允说道,脸色前所未有得严峻。 “咋了?”可旺沉不住气了,回头?这才出来几天,连京师的影儿都还没见着呢。 “司茶,你跟郑小弟说说咱们的遭遇。”周承允交待道,“不用有什么隐瞒,都不是外人。” “是,公子。”司茶微微躬身,开始讲述他们的经历。 蒲解两州才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周承允带着他们三人北上,准备先进趟京师,再赶往津门,路线和志文他们不一样,到晋阳后向东,穿太行山井陉口进入冀北,然后过真定府、保定府。 周承允这次出门虽说是轻车简从,连上他自己只有四人,但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不像志文他们这样两眼一抹黑。 在十一月上旬到达京师附近的良乡时,他们与周家在京师的人员取得了联系,得到的却是坏消息。 十月底,后金兵分三路,避开关宁防线,绕行蒙古,一路攻入大安口,参将周镇死亡;一路攻入龙井关,一路攻打洪山口,参将张安德等败逃,建奴酋首黄台吉抵达遵化,蓟州被围。 十一月初,从辽东率先回援的大将赵率教阵亡,重镇遵化失陷,京师戒严。 堂堂大明京师,就这样暴露在了后金的爪牙之下,从遵化到京师,一路再无险要可守,至于与敌野战,沿途那点可怜的守城明军是没有这个实力和胆量的。 周承允这下进退两难,京师进不去,他所在的良乡还算安全,但京畿周围建奴的哨骑遍布,前往津门的路上并不安全。 他不愿半途而废,就此退去,仗着消息灵通,耐心地在良乡守候。 周承允坚信建奴只是一时得逞,必不会长久,各地军队定会入京勤王,他打算等待局势好转后,继续赶往津门。 十一月十日,蓟辽督师袁崇焕率军抵达蓟州,及时地挡在了后金军兵进京师的路上。 只是京畿附近一马平川,黄台吉并未与袁崇焕死磕,而是绕开蓟州,继续向京师挺进,三河、香河、顺义一路过去,所到之处都是大肆抢劫,而袁督则一路跟在屁股后面吃灰。 后袁崇焕走南路,趋河西务,总算在十一月十七日,先于建奴抵达京师。 十一月二十日,黄台吉到达京师,并于当天发起了攻击,此后明金双方一直在京畿一带鏖战,基本上是后金在野外攻,大明凭坚城守。 这就是明末著名的后金攻明京畿之战,因崇祯二年是已巳年,史称己巳之变。 稍后,各地勤王军陆续进抵顺天府,其中与周承允相熟的晋西巡抚耿如杞与总兵张鸿功也率军到达良乡。 第196章 己巳之变(2) 听到这里,志文总算明白了晋西各地善待难民的原因,原来是主力入京勤王,才不得不放下姿态,又千方百计地诱惑难民离开晋西,好将祸水东引。 不对啊,志文突然想到,既然京师爆发了如此大规模的战事,周承允为何不在良乡就地返回晋西,而要从京师西北端的保安州绕道呢? 而且还应该有大量人口外逃才对,怎么一路而来,只有前往京师的饥民,没有从京师逃出来的难民呢? 志文将心中疑问合盘托出,周承允苦笑道,“说来话长,还是让司茶慢慢说与你听。” 身为晋南大盐商,又是蒲解商会会长,周承允与晋西巡抚耿如杞及总兵张鸿功自是相熟,在获得耿巡抚的应允之后,周承允一行跟着晋西军兵前往兵部指定的第一个驻防地-京师东部的通州,打算看看路上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要去津门。 只是这一路上建奴、鞑虏、溃兵、难民不知凡几,局势异常混乱,就连晋西明军也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周承允单独前往津门的计划不得不取消。 谁曾想到了通州还不满一天,兵部又令晋西明军前往京师西北的昌平,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晋西军入京勤王,所带物资不多,到良乡时粮饷已基本耗尽,本指望到了通州后能得到朝廷的补给,客军赴异地作战,由当地官府负责供应粮草,这是大明的规矩。 在京师有些特殊,客军的粮草不是顺天府供给,而是兵部核准,户部发放,但有个前提,客军须在某地驻军一天以上,才能获得朝廷的补给。 兵部下达给晋西军的命令,明显是用频繁地调动,赖掉本应给他们的粮饷,士兵们怨声载道,好在耿巡抚和张总兵素有威望,大伙儿饿着肚子又跑到昌平。 周承允自然也一路跟随,他们可不敢留在通州,就算建奴不来攻打,遇上其他地方的军队也不安全。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兵部同样的伎俩,调令随之而到,这次让晋西军再度返回京师西南的良乡,全军哗然,两位大人凭威望再也镇不住,眼看就要兵变之时,想起了周承允这位大财主。 周承允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真要兵变的话,乱军之中谁都讨不了好,当下资助了三万两的银票作为军饷,这才平复了晋西士兵的军心,没有出什么乱子。 在原本的历史上,晋西巡抚耿如杞与总兵张鸿功最后凭借个人威望,还是将全军安抚下来,并依令到了良乡,只是在良乡再次接到兵部的调令时,终于对晋西军失去了控制,全军哗变,士兵们四处抢粮充饥。 之后两人被崇祯帝传令逮捕,崇祯四年被斩于京师西市。 周承允在良乡与他二人相遇,算是救了他俩一命。 耿巡抚和张总兵虽然不知道他们原本的历史轨迹,但得了这么大一笔赞助,也心下感激,在前往良乡的路上,力劝周承允从通往保安州的官道离开京师,绕过太行山后南下回转晋南,不要再跟他们一起去良乡。 据探报,良乡的局势也紧张了起来,已经出现了建奴的小股军马,他们无法再保障周承允的安全,也就是说,周承允从良乡原路返回晋西是行不通了。 时间已经进入了十二月,周承允知道,哪怕他现在能安全到达津门,也出不了港,港口应该已经被封冻了。 要想北上东江,需得来年开春解冻后才能出海,京畿周围现在都是兵荒马乱的,留此无益,无奈之下,只得听从耿、张二人的建议,带着手下赶往保安州。 至于志文问到的,为何没见到难民往保安州方向逃,那是因为建奴不但四处抢夺财物,还掳掠人口,现在京师到保安的这条道,估计已经被建奴的军队遮断了,京畿西部的难民要么已经被掳,剩下的就算想往这里逃也逃不出来。 而且,就周承允绕着京师走了这么大半圈的情况来看,京畿附近的难民都是向南方逃,没有往北方去的。 “郑小弟,京师局势糜烂至此,你们还是与我一起,先到保安州再做计较吧。”待司茶说完后,周承允规劝道。 “也只能如此了。”志文叹口气,京师进不去,一路上还尽是各种危险,那还去了作甚,这一趟看来是白跑了,原本打算好的两件事,一件都没办成。 志文倒没想过周承允会在这事儿上骗他,因为他隐约记得崇祯登基后,后金的确有几次兵进关内,最远的甚至还打到鲁东一带,客观上与李自成、张献忠等流民相互呼应,加速了大明的覆亡。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后金第一次闯进关内就被自己遇上。 这时柳老汉早已升了一堆火,烧了些开水递与众人,颤巍巍地问道,“辽东不是有百万大军么,怎会让东虏轻易就闯了进来?” 周承允毫不介意地接过缺了个口的碗,喝了口水后说道,“百万大军那是唬人的,连上辅兵民夫,能有十多万算不错了,多了朝廷可养不起,晋西大部军队入京勤王,也不过才五千人。” “啊?这么少?”这下志文都吃惊了。 周承允瞥了他一眼,“养兵很费钱的,要是人再多些,我怕三万两也不济事。” “晋西不是很有钱么?”志文问道,他在蒲解两州及运城看到的士兵可是盔明甲亮,装备很好的。 “就是晋南有盐湖好些,其他地方可好不到哪里去。” 说完周承允叹了口气,“要不是袁督糊涂,杀了东江毛帅,黄台吉怎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率大军绕道蒙古,袁督这是自毁前程啊。” 志文知道毛帅指的是毛文龙,关于袁崇焕和毛文龙的恩怨,还有两人的忠奸之辩,后世争议很大,他还是听说过的。 而且志文还大致知道,自毛文龙、袁崇焕先后死去,原本明金双方还算得上是僵持的局面,演变成大明全面的守势,辽东局势迅速糜烂,后金越发猖獗,大明朝廷可以说已经是束手无策。 让志文想不到的是,才崇祯二年,李自成、张献忠还未出现,或者说还不出名(志文实在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造的反),辽东局势就恶劣到如此程度。 第197章 鞑子出现 几人这一番谈话,从晌午直到黄昏,见天色已晚,无法赶路,索性就地宿营。 志文他们倒是可以弄个雪窝子将就一下,多了周承允四人,再这样的话感觉不是待客之道,人家说了这么多的讯息。 志文和可旺假意出去转了一圈,实则把仓库里的材料取出,回来搭了两个窝棚。 柳氏父子忙着准备吃食,周承允等人也帮着打打下手,吃完东西后,该睡觉的睡觉,该警戒的警戒,一夜无话。 天色微明,周承允等人就已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周大哥,怎不多睡会儿?”昨晚见周承允等人疲惫不堪,志文就没有让他们值夜,周承允也没有客气,大大方方地带着手下三人钻进一个窝棚就睡。 “早,郑小弟,”周承允打着招呼,“建奴侦骑四布,还是尽早离开此地为上,等到了安全之地再睡不迟。” 就在众人收拾洗涮,准备吃食的时候,志文隐隐听到京师方向的路上,有细碎的马蹄声传来,他耳力过人,自信不是幻觉,一纵身,跳到马背上向远处眺望。 周承允被他这一下唬得一愣,“怎么了?郑小弟。” 志文将食指竖起放在嘴边,“嘘!”示意噤声。 没错,是马蹄声无疑,再凝神细看,官道的远处有两个小黑点不断跳动。 “有两骑直奔我们而来,周大哥。” 周承允闻言,脸色微变,“你没看错?” “没错,公子。”这时他的一个护卫耳朵紧贴地面说道,“的确有两匹马正跑向这里。” 周承允对志文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他这护卫最擅追踪与反追踪,但也要通过地面的震动来判断,但志文却无需如此,也不知他是怎么听见的,还有,刚才跳上马背这一下,可是漂亮的紧。 其他人都静了下来,等着志文进一步的观察,判断是敌是友。 只有柳老汉忙着弄吃食,要走远路,得做些抗饿的,还要方便携带,所以他做的是烙饼,别看柳老汉把粮食看得挺紧,可他一旦认定是自己人,就一点也不小气。 昨晚司茶本要将四人的口粮补上,柳老汉死活不要,人家已经送了一大笔的粮食,一起吃几顿饭还要再收粮,丢不起那个人。 一人四个,他都记着数呢,眼看就要好了。 正站在地上盯着志文的周承允眼前一花,也不见志文怎么动,就下到地上了。 “快走!”志文语气有些急迫,“是鞑子。” 虽然孙大夫已经科普过建奴与鞑子的异同,但志文从服饰上只看得出那两人不是汉人,哪里分得清是建奴还是鞑子,还是将其称之为鞑子。 周承允喃喃道,“没想到建奴的哨骑已经游弋到这一带了。” 可旺嘿嘿一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竟欲向来敌迎去。 “不可!” 志文和周承允同时高呼,一左一右牵住了可旺的缰绳。 三人都有些意外,可旺意外的是不就两个人嘛,别说这边有八个人,就是他自己单独对上也不怵。 志文与周承允意外的则是,对方难道也看出了不能动手的原因? 周承允本有心考较志文一番,但眼下情况紧急,却是没有这个工夫了,“可旺小弟,这是鞑子哨骑,他们出来前都是划分了地头的,按时回去交差,杀了他们,反而会引来鞑子的大队人马,还是速速离去为上。” “周大哥说的没错,大柱,不要胡闹,你带着柳叔和周大哥他们先撤。”志文说完,顺手牵着马调了个头。 “来来来,都拿上。”柳老汉手忙脚乱地把烙好的饼给大家递上。 可旺最后一个接过,从马上一伸手,把柳老汉从地上提起来放到另一匹马上,“走了,老柳叔。” 既然志文说不能杀,那就饶这两人一命吧,这柳叔动作慢,先把他弄上马再说。 “哎,东西还没收好呢,还有那锅,烫着呢,要一会儿才能凉下来。” 柳老汉还在说着话,可旺分别朝两匹马的匹股上甩了两鞭子,两骑一前一后窜了出去。 “别操心了,柳叔,志文会收拾的。” 柳才见状,也不多言,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周承允虽然对志文还有些不放心,但见他们自己人都率先走了,又想起志文刚才的身手,也不矫情,带着手下打马走了。 志文不慌不忙收好东西,等两个鞑子嘴里的呼喝声都能听见时,才上马离去。 他身子轻,倒是没花多长时间,就追上了可旺他们。 两个鞑子大概是见到周承允他们衣饰华贵,认为有财可发,一直在后面紧追不舍。 八个人的骑术都不算太好,明显不如两个鞑子,被咬得很紧,好在这时官道上没有什么人,对方一时还追不上。 只是随着太阳渐渐升起,路上逃难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昨天与周承允聊了半天,志文他们本来已经领先难民一大截的距离又被追上了不少,所以今天才跑了一会儿,就撞上了大队的难民。 这相对而行的难民一多,志文他们不但要开路,而且还怕撞到人,速度大受影响,双方距离越来越短。 “大柱,改道!”志文嘴里含着块饼子,含含糊糊地喊道,柳老汉的饼没白烙,现在大家都是边跑边吃。 冲在最前面的可旺听到喊声,扯了把缰绳,下了官道,带着后面的人开始在旷野里飞奔,这时也顾不得是不是踩坏别人的田地,马会不会受伤了。 鞑子也跟着下了官道,这下前面没了阻拦,松软的地面对大家都是公平的,双方的距离不再拉近。 “周大哥,鞑子怎么不用弓箭射我们?”志文与周承允并排而行,他一直担心对方边追击边射箭,可到现在也没见鞑子用箭。 “你以为骑射是那么容易的?”周承允笑道,“别看鞑子从小和马打交道,可能在飞奔的马上射箭,还有些准头的,真不多,再说骑弓偏软,他们现在就是想射也够不到我们。” 志文稍稍放心,要是真像他想像中那样,对方边追边射,那己方就非常被动了,看来这骑射还是要人多,覆盖式的打击才有效果。 第198章 两块狗皮膏药 或许是志文他们骑术有限,也可能是马没有两个鞑子的好,长时间的追逐之下,志文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而对方的速度则始终不减,双方的距离又开始渐渐拉近。 两个鞑子或许是没有吃东西就出来了,见志文他们边逃还边吃饼子,大受刺激,追得越发紧了。 一追一逃之际,志文忽然听到后面传来“嗡嗡”两声响动,回头望去,两个鞑子一人手持一张弓,弓弦兀自还在颤动,迎空两只羽箭,遥遥向他们飞来。 “糟糕!”周承允也回头看见了,“咱们已经在他们的射程内了。” 羽箭划出两道抛物线,从最高处向他们落下,不过周承允说的不错,骑射难度的确不小,准头不够,力量也不足,最后软绵绵地掉在他们身旁。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得不分心后顾,如此一来,速度更慢,两个鞑子眼见追上有望,在后面兴奋的大呼小叫。 周承允的两个护卫身手不错,也掏出弓箭往回射,只是这难度就更大了,两个鞑子初时还吃了一惊,稍稍放慢了些马速,但这几箭毫无准头可言,两人不再理睬,又把马速提了起来。 两个护卫还待再射,被周承允制止了,既然连阻敌的效果都没有,就没必要再浪费箭支。 “郑小弟,看来这两个鞑子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了。”周承允骑在高速奔行的马上,不得不大声对志文说道。 “周大哥,你们穿的太光鲜了,这两人是想在你们身上发笔大财!”志文也大声回应。 “哈哈,”周承允大笑,“本来只是不想招惹麻烦,没想到遇上两块狗皮膏药,还当我们真怕了他!”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了,周小弟,我们齐心协力,干掉这两个鞑子如何?” “那敢情好。”可旺在前面听到了这句话,他早就想明刀明枪地与这二人对决,而不愿像现在这样被撵得像狗一样的逃窜,“周大哥,咱们一家对付一个,看谁先拿下,如何?” 周承允本打算以自己的两个护卫为主,一人对付一个鞑子,其他人包括他自己,不过是凑个数,助助威而已。 现在见可旺跃跃欲试而又信心十足的样子,倒是不太好拒绝,也有心看看志文他们的份量,遂答应道,“行,咱们就比比。” “周大哥,大柱,别在这儿动手,咱们再跑一段,离官道远些再说。” “好嘞!”可旺应道,他自然是志文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承允微笑点头,知道志文的用意,此处尚能看见官道上的不少难民,杀了两个鞑子,难免传扬开去,暴露自己的行踪。 虽说少了两个哨骑,鞑子很快能够知道在哪里出的事,但至少不能让他们轻易掌握自己人等的相貌特征。 可旺轻扯了一把缰绳,带头开始远离官道。 “郑小弟,差不多了罢。”周承允眼见官道消失在视线里,此处地势平坦,周围又无一人,正是一个好地方,而后面,两个鞑子追得越发急迫,羽箭不时从他们身旁掠过。 “周大哥,咱们左右分开,看两个鞑子怎么办,要是只追一边,那另一队兜个圈子后攻击鞑子后方,要是分开追,咱们一边对付一个,如何?” “正有此意,司茶,跟我来!驾!” 周承允一挥马鞭,率先从左侧跑了开去,可旺见状,则是领头向右转。 志文扭头,见两个鞑子只稍稍犹豫了下,就一左一右地分开,单枪匹马地分别向他们追来。 或许是入关以来太过顺利,两个鞑子都自大地认为,他们一人对付四个汉人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柱,兜个圈子,绕到他侧面。”志文吩咐道。 己在前敌在后,对方还有弓箭威胁,骤然停下然后反身作战,马跑不起来,于己不利,而且还弱了气势,在这样的空旷地带,最好的方式就是跑圈后,正面或者侧面迎敌。 可旺也不出声,回头稍稍观察了下局势,继续领跑。 志文拖在最后,从褡裢里掏出碎石往后抛,以图减缓对方的马速,要是被他逼得太紧,这圈子可是兜不过来的。 这一篷碎石的打击范围可比箭支要大,即便在鞑子眼中没什么杀伤力,可要真打在人脸或是马脸上,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和鞑子的骑射一样,高速奔跑中,准头和力量都无从谈起,不过还是起到了骚扰的作用,双方一前一后的距离渐渐又拉了开来。 那鞑子正被志文弄得不厌其烦,眼看对方越来越远,懊恼不已之际,却见对方领头那一骑将马头向右一偏,竟然斜刺里反向他冲过来了。 此人不惊反喜,在他眼里,这些人是自己找死,见双方距离已经来不及再射出一箭,忙收好弓箭,拔出弯刀,横在马前。 可旺一马当先,手中端着长枪,微微躬身,并未将枪头早早伸出马前,而是收在马颈处。 鞑子自然看见了可旺手中的长枪,不过以他的经验,这东西虽说攻击距离比他的弯刀长,但使得好的人没几个,只要将第一下的那一刺挡开,弯刀顺势直切,都不必怎么用力,凭马速就能将对手胸膛轻松切开。 当下狞笑一声,紧了紧手中弯刀,眼前这个对手面相挺嫩,明显还小,杀了他实在是没有什么挑战性。 双方越来越接近,“杀!”随着可旺的一声暴喝,手中长枪向鞑子刺去。 鞑子心中冷笑一声,果然是个雏儿,这出枪速度慢得可怜,而且...还刺歪了? 在鞑子眼里,可旺这一枪并未刺向他身上或是马身上任何一处,而是落在了他的右侧,离着他还有一小段距离。 不会吧,怎么如此离谱,鞑子举着手中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枪远比刀长,现在对方能攻击到他,而他却还够不到对方。 鞑子正愣神间,忽然听到“嗡”的一声闷响,他刚才觉得无比可笑的、刺歪的长枪,猛地抬起枪头,犹如一条大蟒一般,向他横扫过来。 这一下,速度远超刚才那一刺,鞑子精力又不集中,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被可旺的枪杆狠狠扫在身上。 第199章 轻松解决 别看可旺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你要以为他缺心眼的话,那就错了,关键时刻他还是会动脑子的。 第一次骑战,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可旺知道自己这第一击事关重大。 长枪虽长,能率先发动攻击,但直刺的话,攻击范围太小,碰上经验丰富的敌人,很容易被对方躲过,或是格挡开,可旺马术不精,也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就凭双方战马交错的这么点时间,再想凭手中长枪发动二次攻击是不可能的,一旦刺之无功,反被对方欺进,不但自己有危险,还会连累身后的柳才和柳老汉。 柳才有些武艺,可旺知道,但不如他,而柳老汉更是手无寸铁。 为了不让自己的这一击落空,可旺灵机一动,将本是防守的格挡用上了。 为了不让对方有所防备,可旺并未直接用枪从左至右拨挡,而是大喝一声后,似模似样地刺在鞑子的右侧空处,迷惑对方的同时,也为接下来的横扫做好蓄力的准备。 在长枪刚刺到位的同时,可旺骑在马上,以腿为根,用腰发力,带动双臂向右挥动,再加上白蜡杆本身特有的弹性,枪头带着虚影向鞑子扫去。 这一下,哪怕对方反应迅捷,能及时格挡,哪怕对方手中弯刀够快,能将枪杆砍断,单凭这一击的力量,也能将他扫落马下,可旺有这个自信。 而骑战中,一旦落马,那就意味着败亡。 果然,鞑子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被可旺狠狠一枪杆打在身上,落于马下后,身子跟着马跑的方向连打了几个滚,手中弯刀掉落一边,不知是死是活。 “哈哈哈!”可旺纵声长笑,心中畅快至极,这次干翻的,可是一个鞑子啊。 跟在他身后的柳才第一次见到可旺正面对敌,以前还有点不服气的小心思烟消云散,这哨骑算得上是鞑子中的精锐,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击败对手,柳才自问办不到。 回头再看周承允那边,两个护卫刚刚先后与鞑子打马交错而过,双方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周承允和司茶在一旁策应。 “我们赢了!”可旺欢呼道。 “行了,过去帮忙,柳哥,你去把鞑子的马给稳下来,我看看这鞑子是死是活。”志文吩咐道。 “驾!”可旺将放慢速度的胯下马再次催动,那边双方的第二个回合已经开始了。 两个护卫手持长刀,一改上一回合一前一后的态势,而是分列左右,并排向鞑子冲击,鞑子身为哨骑,并无盾牌防身,防得住右边防不住左边,终被一刀斩落马下。 “不用去了,”可旺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志文身边,“他们也得手了。” “死了吗?”又问志文。 志文蹲在鞑子旁边,看他口中鼻中不断冒出血来,摇摇头,“还没死,不过也活不了多久了。” 就凭可旺那一下,也能将他打个筋断骨折的,何况掉下马后和地面做了这么多次的亲密接触,现在浑身上下骨头都不知断了多少根。 说着话,志文将他头上已经歪在一边的帽子拿下,说来也怪,这鞑子在地上滚了这么几圈,帽子居然还没掉。 这人居然是个光头,头上没有那根“鼠尾”。 “是个蒙古鞑子。”柳老汉在一旁说道,他所在之处也算临近边关,见过蒙古人。 志文和柳老汉胡乱用些碎雪和枯草将此人盖住,与柳才一起赶到周承允那边时,他们也正在掩埋尸身。 “是蒙古鞑子。”周承允也对志文如此说,指了指那人的头,与志文他们杀死的鞑子发型不太一样,中间剃光,四周留了些头发。 蒙古鞑子的发型与建奴独特金钱鼠尾不同,有全部剃光的,有脑袋周围留些头发的。 “看来这次跟着黄台吉入关打秋风的蒙古部落不少。”周承允忧心忡忡,这次入关寇掠,黄台吉号称十万众,但就算没了东江镇的牵制,真建奴最多能到两万了不起了,其他都是之前掳掠的包衣阿哈们。 但再加上蒙古仆从军的话,局势不容乐观。 “公子,咱们赶紧走罢。”司茶劝道,现在不是感概的时候,而是要尽快逃离这混乱的区域。 “柳哥,不走官道,你能带咱们回到保安吗?”志文问。 不论是建奴还是蒙古鞑子,发现少了两个哨骑都需要些时间,最快也应该要晚上回去交差的时候才能知道,也就是说,明天白天志文他们很可能就要面临鞑子们的报复了。 这种情况下,再走官道就不合适了,不但跑不快,还容易漏了形迹。 柳才四周望望,确定了下方位,“路我不算熟,不过大致方向没问题。” “那就好。”周承允说道,“咱们稍后就走,柳兄弟头前带路。” 经过刚才这一番追逐,现在已是正午,尽管饥肠辘辘,但大家都知道事态紧急,并未生火做饭,而是先喂马。 志文假意拿着一个麻袋,不住地往外掏出苜蓿,还喂了些粮食给它们。 看得柳老汉眼皮直抽抽,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为了让马更有耐力,忍痛没有说话。 鞑子的两匹马都没跑掉,等会儿勉强可以轮换下。 然后齐齐上马,边跑边就着凉水啃早上柳老汉烙的饼子。 这一路下来,除了逼不得已之时让马休息下,直到天色完全黑了,才找地方休息。 “不用麻烦了。”周承允伸手止住了想外出找材料搭窝棚的志文和可旺,“就扒几个雪窝子,吃了东西休息,明天早点出发是正事儿,我也不是那么金贵的人。” 等吃东西的时候志文问道:“周大哥,鞑子会不会为了两个失踪的哨骑来找咱们的麻烦?” “难说,”周承允喝了口糊糊,“本来我以为这一带虽说也属顺天府,但产出贫瘠,应该不会有鞑子,他们现在在京畿一带抢劫忙都忙不过来,没几个愿意把精力花在这穷地方,谁曾想鞑子还是出现了,所以不排除他们会为了这两人而报复。” “咱们都跑了这么久了?他们还能追的上不成?”可旺问道。 “今天这两个鞑子,肯定是就近刺探的,所以一人只骑了一匹马。他们要是想追咱们,肯定是一人双骑甚至三骑,可以一直不停地追赶,不像我们还要让马休息下,你觉得能不能追的上?” “而且蒙古人游牧为生,擅长这种平地追踪,女真人以前是以渔猎为生,擅长山林追踪,他们要想找到咱们,不算难。” 第200章 逃亡太行(1) 同一时刻,在志文他们已经远离的官道附近,一小队人牵着马,头戴避雷针似的铁盔,看着远近犹如繁星似的篝火堆。 “本以为明国京师西北荒凉,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多人。”一人用满语说道。 一个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的人站起来说道,“那两个蒙人就是奸猾,定是又跑去哪里快活了,他们的马就是从这里去的,我们要不要追上去看看?这么多人,能抢多少东西啊?” “啪!”第一个开口的人赏了这人一鞭子,“蠢货,你这一去,能抢多少财物,还不把这些人都惊散吓跑了?” 挨了鞭子的这人不敢回话。 那人又接着说道,“咱们回去将这情况上报,明天把这些人全都一锅端了,这么多人,就凭咱们禀报消息的功劳,还能分不到几十个人做阿哈?到时候,他们的财物不全都是咱们的?” “说得对!”其他人破颜笑道。 “有了这些人做阿哈,还愁自己的地没人种么?”那人又说道。 “是是是,”挨打的人连连点头赞同,又问,“额真,那两个蒙人还管不管?” “又不是我们旗人,没了就没了,人手不够的话,随便找个蒙古小部落要些就行了。走罢,咱们这就回去,这路还有些远呢。” 随后一阵细碎的马蹄声渐渐消失。 ...... “郑公子,下来吃饭罢。”柳老汉抬头,冲站在马背上的志文喊道。 “来了。”志文答应一声,从马背上跳下,来到火堆旁。 今天他们赶路是一个多时辰就要稍稍休息一下,这会儿是正午,也找了地方生火做饭。 再没有像头天那般,再那样不管不顾的话,马都受不了,毕竟只多了两匹马来轮换。 周承允也大致断定,建奴没时间理会那两个蒙古鞑子,可能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太关心。 “没事儿吧?”周承允问道。 “没事儿,周大哥。”志文端起碗答道。 虽说有追兵的可能性很小,但志文还是十分谨慎,休息时都主动警戒,这里一马平川,站在马背上能望到很远的地方了。 志文接着说道,“刚才我在马背上往西北方向看时,能隐约看见些青色的山头了。” “我估摸着也应该快到了。”柳才插话道,“咱们黄昏时候应该能到太行山的范围了。” 周承允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进了太行山,咱们才算是真的安全了。” “为什么这么说,周大哥?”可旺很是不解地问道。 “你想啊,都是山地,这骑兵就不容易跑起来,就算鞑子来了,咱们也好与他们周旋,对吧?” “哦!是这个理。”可旺恍然大悟。 “再说,”周承允忽地冷笑,“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鞑子是不会进入到保安、宣府去捣乱的。” “周公子,”却是柳老汉说话了,“这保安、宣府的军兵我都见过,要是没有长城,连蒙古人的对手都不是,凭他们还能拦得住建奴?” 众人齐齐看向周承允,等待他的解答,尤其是志文。 “这就要先说说晋北八大粮商了,你们都知道不?”周承允问道。 志文与可旺先点了点头,见柳氏父子稍做犹豫也点了头,不由得好奇地问道,“柳叔,你们也知道?” “嗨,不就是范家嘛,那家伙,排场大得很,每回粮食都让我们眼馋,就是不敢...” 柳老汉话没说完,柳才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爹,别乱说话!”同时暗叹好悬,差点把“劫”字说了出来。 周承允一直以为这父子二人是与志文他们一道逃难的,现在看来却不太像,不过他并不多嘴,而是接着说道: “知道就好,这八大家不但卖违禁之物给建奴,帮建奴渡过粮荒,还要替建奴销赃,你们说,建奴舍得动他们吗?” “周大哥,你的意思是...?”志文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 “没错,八大家的老巢,就在宣府北端的张家口堡,宣府、保安,算得上他们的势力范围,除非有什么意外情况,我认为建奴是不会进到这两地,动他们养的狗的,那些抢来的金银珠宝又不能吃,要想换成粮食军械,还得靠这八大家。” 原来如此! 没想到兜兜转转的,来到的是范家的势力范围,就是不知道范永斗的死能掩盖多久,看来早晚得和范家杠上啊。 这地方可是宋献策选的,他与范家有仇,会不会是故意找了这么个地方,好让大家帮他报仇啊,倒是有这个可能。 不过要想做羊毛生意,应该没有比涿鹿山一带更好的地方了罢,管他的,对上就对上吧,生意做大了,就算没有以前的恩怨,估计也会被范家给盯上成为仇敌的。 想到这里,志文心下释然,而且他发现,其实在此地还有个好处,就是建奴和鞑子因为八大粮商的存在不会轻易进犯,无形中反而少了一个大麻烦。 “郑小弟!”周承允将志文从沉思中唤醒,“发什么愣?” “哦!周大哥,你是不是和范家有些不对付啊?”志文突然想到范永斗死在闫家村,要是被范家发现,不知道会不会把帐算在周承允的头上,唉,闫家村那一把火,也不知道是帮了他还是坑了他。 “嗯,有些过节,主要是我看不惯他们为了钱,竟然资敌的行为。” “走罢。”周承允站起身,并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事实上,在于晋北粮商的争斗中,他是落于下风的,“咱们还是尽早赶到太行山为好。” 八人再度打马而行,向西北而去。 在跑了一个多时辰后,果然看见了太行山层峦叠嶂的青色山头,只是望山跑死马,要想进到山地,恐怕还真如柳才所说,得黄昏才行。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志文估计,按后世的时间来算的话,应该是下午三点左右。 “郑小弟,”周承允叫道,“咱们再歇一歇,养养马力,等会儿一气冲进太行。” 休息的时候,志文照旧站在马背上四处观看,照旧没有什么发现,不过没有发现才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在即将重新上路之际,周承允那个会地听的护卫突然脸色一变,跪到地上,将耳朵贴上了一块还算干爽的地面。 第201章 逃亡太行(2) 已经回到地面的志文见状,再度跳上马背四处张望,仍旧没有什么发现。 当他学着那护卫的样子,将耳朵贴在地面后,却是明显感觉到了异常,有隐隐的闷雷似的响声从大地深处传来,看来声音在大地中的确比在空中传播要快。 “公子,”护卫站起身对周承允说道,“有不少人马在我们的侧方,似乎也是向着太行山而去。” “有多少人马?”周承允问道。 护卫为难地笑了笑,“公子,光凭地听,我还没这本事,但肯定比我们人多。” “快走!”周承允闪身上马,以目前的局势,有人有马能出现在这里的,多半是建奴或者附庸他们的蒙古人,顺天附近府镇的明军早已到京畿勤王去了。 至于鞑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估计还是为了那两个失踪的蒙古人,这些道理,不说大家也都清楚,纷纷上马。 “柳兄弟,麻烦你头前带路,无论如何,要赶在他们前面进入太行。”周承允这时也顾不得是否僭越,直接向柳才吩咐。 柳才也不多话,脚下磕了磕马肚子,冲到了最前,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他还只能凭借太阳的方向来确定方位,现在既然能看到山峦,那他就熟了,要想尽快到太行,最近的路线,自然是已经凸现在他们面前,离他们最近的那座山头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里就是官道进入太行的入口。 随着志文他们策马狂奔,山形渐渐清晰的同时,右侧轰隆隆的马蹄声也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这下能判断出有多少人了吗?”周承允边跑边问他的那个护卫。 “马大概有两百多三百不到,不过鞑子至少是一人双骑,不然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护卫答道。 “那就是有一百人。”周承允接着说道。 “鞑子还真看得起咱们。”可旺闻言嘟囔着。 志文等人也都有些奇怪,鞑子如此大张旗鼓地追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失踪的那两个人吗?那两人的尸体他们都未必能找到,看来只能归结为鞑子睚眦必报了。 “周公子,志哥,咱们快到了。”又跑了一会儿,柳才突然说道,“糟糕,情况不妙。” 这时他们在马上已经能够看到,在右方,黑色的官道从平地蜿蜒延伸进入山地之中,只是官道上有大群黑影,正是从陕晋两地逃荒而来的难民。 原本是往京师方向去的,现在却调转方向,正不要命地向太行山方向跑,隐隐有哭喊声传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正在追赶他们。 而更远些的右前方,一道黑线,正似慢实快地向官道进入山地的官道口而去,看那速度,定然能赶在大队难民之前,将官道口封住。 “是鞑子,”周承允说道,“看来他们不是来追杀我们,而是来掳掠这些难民的。” 说完狠狠地抽了马一鞭子,“快,一定要赶在鞑子前面冲过去。” 要是被鞑子将路口封住,在这平原之上,他们万万逃不脱这些一人双骑的鞑子追杀。 志文他们此时离官道的进山口尚有一段距离,对比己方与鞑子的速度,谁先抵达路口还真说不一定。 当下人人都拼命催马,朝官道的进山口跑去,这会儿不是爱惜马力的时候。 好在他们才歇脚不久,又喂过马,马儿们这时都很给力,速度提了起来,竟然比那边的鞑子还要快些,照这速度,志文他们将将能在鞑子之前冲过路口。 鞑子显然也发现了志文他们这几骑,同样想将他们留下,以鞑子目前的速度,封住路口,堵住难民绰绰有余,但他们的速度却始终不曾稍减,只是他们之前可能没有休息过,速度提不上来。 “臭鞑子,等着吃我们的灰吧。”眼看离路口越来越近,可旺按耐不住,得意地笑道。 蓦地里鞑子那边响起一声唿哨,骑阵中分出一队马,一阵马鞭声落下后,那队马骤然加速,向着路口奔来,速度不但远超鞑子,也在志文他们之上。 志文他们这边一下子个个脸色铁青,都看出那批马背上无人,高速奔行之中,鞑子来不及换马,将他们的空马给驱赶出来,目的就是要将他们这队人留下。 这些马没有负人,气力悠长,速度飞快,目测竟然会在志文他们之前将路口堵住。 “柳哥,附近还有没有其他进山的路?”志文在颠簸的马背上问道。 “有是有,”柳才答道,“不过在鞑子的追杀之下,以咱们的马力,怕是赶不到那里。” 既然如此,那说不得只能拼一把了,志文虽然自负功夫还不错,但也不想被这些鞑子追杀。 “谁有小刀?”志文急促地问道。 一只苍老的手握着一把粗陋的匕首递到志文面前,那是柳老头,志文接过,冲他点点头。 “我这儿还有。”周承允从怀里掏出一把做工精美的短刀,“郑小弟,你这是要...?” “周大哥,快拿给可旺。”时间紧迫,连解释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了。 “大柱,跟我来。”待周承允将短刀交给可旺后,志文趋马来到那两匹空闲的马旁。 “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志文说完,稍稍抬手,然后将匕首整个地没入了一匹马的屁股里。 那匹马被这一下弄得惨叫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速度骤然加快了许多,向着路口狂奔而去。 可旺如法炮制,另一匹马跟着也蹿了出去。 照这速度和方向,这两匹马能在路口稍偏右的位置与那群马撞上,给志文他们进山留个通道,刚才事态紧急,志文来不及将马的眼睛蒙上,不知道这两匹马在与那群马撞上前会不会改道。 而且对方马匹数量多,就算真撞上了,后面的马收不住脚,仍然会把路口阻断,还得再想个招儿。 志文这时也顾不上会泄露自己的机密,从仓库里拿出一摞白蜡杆,架在马鞍上,递了几根给可旺,“朝那群马扔。” 好在这时其他人都盯着那两匹惊马看,没注意到他凭空多出来的白蜡杆。 然后率先做了一个示范,只见他先向后仰,杆尖指向前方,身子猛地直立而起,右手一松,长杆破空而去,落向对方马群。 第202章 逃亡太行(3) 志文和可旺手速飞快,在其他人还没有注意到之前,就把那摞白蜡杆全都扔了出去。 两人虽然准头不好,可鞑子的马群目标太大,他俩手再偏,居然也都没有落空。 这十几根白蜡杆首尾相连,在两匹惊马尚未撞上马群之时,就一根接一根地落进了那群马之中。 在志文扔出去的第一根长杆落下之后,爆出一声长嘶,马群陷下去一小块,高速奔跑的马与飞速落下的白蜡杆撞在一起,那力道足以穿肠破肚。 周围的马受到惊吓,队形一下子有些散乱,方向也不再是统一朝着路口了。 随后接二连三落下的长杆,犹如在潺潺流动的溪水里丢下的乱石,让整个马群彻底受惊,除了头前的四五匹马没有受到打扰,还在继续向着路口奔跑,其他马匹全部乱了,四散奔逃。 “快,快跟上!”周承允见时机难得,大声叫着,又将本已跑得很快的马催了一催。 “轰隆隆!”接连两声巨响,随后是马群成片的惨嘶。 那两匹屁股上被插了刀的惊马,或许是被疼痛弄得彻底失去了理智,并未如志文担心的那样,在见到成队的奔马后避让开来,而是毫不犹豫地沿着既定方向直直地撞了上去。 而对方硕果仅存的领头的那四五匹马,反而在这两匹马毫不相让的势头下做了避让,结果就是两匹马反而将那四五匹马全部撞到在地,紧随其后的一些已被白蜡杆惊到的马匹也受到牵连,又跟着倒下去好几匹,整个马群彻底大乱。 而官道通向山地的路口,就这样毫不设防地静静地等着志文他们。 “哟呵!”可旺兴奋地吆喝一声,手持长枪,将斜刺里撞过来的一匹惊马一枪杆扫翻在地,率先冲过了路口。 即将进入山路之时,可旺还将他特意留下来的最后一根白蜡杆挑衅般的向着鞑子冲来的方向扔去。 志文则稍稍放慢了些马速,不停催促其他人尽快通过路口,等最后的周承允和柳老汉都已越过他时,这才打马紧随其后。 “大柱!志文!”就在他刚越过路口之际,在这马嘶人吼,马蹄声阵阵的嘈杂疆场上,志文竟然神奇地听见了有人在喊他和可旺的名字。 志文转过头,目光透过身后纷乱的现场,远远地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涕泪交流,正在向他挥手,脚下玩命地向路口跑来。 那是...那晚柳老汉去她家打老鼠的赵婶儿一家人。 建奴骑兵瞬息而至,将路口彻底遮断,也阻断了志文的视线,那尖尖的避雷针头盔,在志文眼里已是清晰可见。 志文微微摇头,抱歉了,不顾自身安危地去救人,他还做不到。 在他转头的那一刹那,柳老汉追杀了一整晚的那只老鼠,从赵婶儿肩上的包袱里露出了大半个身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类正在相互残杀的现场。 或许被刚才可旺扔出去挑衅的那根白蜡杆激怒,建奴的骑兵中分出一小队,约有十余骑,紧随志文追来。 志文见状,猛一磕马肚子,跟在周承允和柳老汉的身后。 山路就在眼前,必须冲上去,才能摆脱身后的追兵。 可旺一马当先,第一个从平地踏上坡道,竟还有余力回头,看看后面的情况。 本来他们骑马只能算刚入门,但在经历了这几天玩命的奔跑,还有骑战的考验后,潜力被逼了出来,骑术竟然突飞猛进,看来生死之间的大恐怖能逼人成长啊。 这一回头,可旺脸色大变,“志文,小心!” 志文刚听到可旺的提醒,脑后就传来“嗡”的一声脆响,那是射出箭后弓弦颤动的声音,远比当初追他们那两个鞑子的要刚劲有力得多。 志文骑在马上回过头,一个建奴骑兵单手擎弓,正往回收,而那只利箭犹如流星追月一般,已经到了他们的身后,射程远远超过那两个鞑子的骑弓,目标直指志文...旁边的周承允,他的衣着最为光鲜亮丽,而周承允只顾低头策马狂奔,丝毫没有察觉即将到来的危机。 “周大哥!”事发突然,志文情急之下,从马上探出大半个身子,用手中的白蜡杆向那支箭刺去。 但终归是反应慢了半拍,那箭又快得出乎意料,志文刺的地方是箭头,最后刺中的却是箭尾。 “噗嗤!”那支箭箭尾被志文这么一碰,歪了一歪,原本直指后心的箭头换了方向,深深地扎进了周承允的右肩。 周承允闷哼一声,直立挺拔的身躯伏在了马背上。 “周大哥!”志文又喊了一声。 周承允侧脸看向他,强笑道,“郑小弟,帮我牵着马绳。”说完用左手紧紧箍住了马脖子。 志文无奈之下,只能先将手中白蜡杆向追兵扔去,然后一手擎着自己的马缰,一手牵着周承允的马缰向前狂奔。 至于追兵的弓箭威胁,一时却是顾不上了,刚才回头那一忽儿,他看得出对方速度并不快,看来也是强弩之末,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出了他的射程就没事了。 这时,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柳老汉的马越跑越慢,到最后几乎停下了。 刚才志文随手扔出去的白蜡杆,虽然没有特意瞄准,却好巧不巧地直奔射箭之人而去。 “呯!”射出箭的那人拔出顺刀,将飞到马前的白蜡杆挡开,但是他有些托大,竟然单手持刀。 志文那一下,即便是随手掷出,也是力道十足。 那人手中刀刚碰到长杆,就知道自己单凭右手,决计挡不开,急忙将头向左一偏。 “啪!” 白蜡杆在他用刀格挡之后,仍然将他的头盔击落,露出了那根细细的金钱鼠尾。 “有意思。”此人还刀入鞘,右手又伸进了箭壶。 “哒!哒哒!哒哒哒哒!” 前方突然由远而近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建奴惊异地抬起头,才发现这帮逃亡的汉人中,有一人一马,不知什么时候调转的马头,不但没有继续逃跑,反而赤手空拳得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第203章 逃亡太行(4) “柳叔!你要作甚?”可旺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队尾,率先看见了柳老汉的异常。 志文、柳才听到可旺的声音,回头看去,才发现柳老汉竟然向着鞑子冲去,都是惊骇异常。 “爹!!!”这是柳才。 “柳叔,快回来。”这是志文。 而周承允此刻牙关紧咬,全力抵御右肩的剧痛,不让自己晕过去,却是顾不上这突发的情况了。 可旺见刚才射箭那建奴,右手又伸进了马鞍旁,显然是要掏箭,而他的目标,首当其冲的,就是正冲向他的柳老汉。 情急之下,可旺也顾不得他手里这只长枪有多珍贵,弯腰松手,将它朝建奴扔了出去,意图阻止此人继续往外掏箭。 这一下算得上超水平发挥,长枪越过志文他们头顶,追上了柳老汉,直指建奴。 建奴不得不将伸进箭壶的右手腾出来,再度拔出顺刀,向长枪砍去。 这次他有了之前的教训,再不敢小看这几个明人,将长弓也收了起来,腾出左手,双手持刀,总算是将这只声势惊人的长枪给挡了下来,没再丢脸。 柳老汉见状松了一口气,要是没有可旺扔出来的这只长枪,估计这会儿他已经被射杀了,而现在自己与建奴剩下的这点距离,估计他们是再来不及弯弓搭箭了,心下大定。 “柳才!回去赶紧娶个媳妇儿,别让老柳家断后,听到没有!”柳老汉头也不回地大声喊道。 柳老汉知道自己骑术不精,又不通武艺,刚才为了帮志文,还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送了出去,现在不但是整个队伍里最没有战斗力的人,还是个累赘,不但不能帮大家逃离险境,还会拖累大家。 而胯下这匹马,柳老汉能明显地感觉得到,它不行了,气息急促,汗如泉涌,把他的裤子都浸湿了。 虽说逃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但那是山路,有了坡度,比平路更加难行,更加耗费体力。 在山路上如果不能维持一定的速度,一旦慢下来,反而会被还在平地上的追兵给赶上。 建奴刚才射中周承允的那一箭,柳老汉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准头、力量都没得说,要不是志文的反应和身手也不赖,周承允周大公子是绝无可能幸免的。 以这个建奴如此高明的箭术,本就对自己一行人有了巨大的威胁,要是再因为上山时被他拉近距离,大家在山道上奔跑,反而成了他的活靶子,那就危险了。 志文他们虽然以强龙之势,占了原本属于他们自己的山头,但柳老汉却没有一丝怨恨,人家不但没有伤人,还主动提供粮食给他们,包括他们这些沾亲带故的亲属,之后更承诺不再劫道,要把大伙儿带上正途,这是真正把他们当作自己人看待了。 再想到这次京师之行,志文与可旺表现出来的能力、担当,还认识周承允这样的贵公子,柳老汉相信,涿鹿山今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柳才跟着志文他们,不会吃亏,也不会被埋没。 既然如此,那就把自己这把老骨头舍弃了罢,柳老汉下定决心,既不会拖后腿,也能给大家一条活路。 柳老汉两只脚拼命往马肚子上磕,想要让马跑得再快一些。 “爹!”柳才见到这一幕,知道父亲是要想用自己的死,换来大家的生,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要是拨马回头,不但救不了人,也辜负了柳老汉的一番苦心,他爹说得对,老柳家不能绝后。 想到这里,柳才强忍悲痛,咬紧牙关,狠狠抽了马一鞭子,让马速又快了几分。 “你放心,爹,回去我就成亲。”柳才大声咆哮着,泪水滚滚从脸庞滑落。 “快走!”柳才对其他人说道,特别是有些犹豫的志文和可旺。 柳老汉听到柳才的回应,明明是上前送死的他,却欣慰地笑了,又狠狠地踢了马肚子一脚,加速向那个刚刚挡开可旺长枪的建奴冲去。 那马吃痛不住,“唏溜溜”一声悲鸣,奋起四蹄,迎头向着建奴马队撞去。 柳老汉畅快大笑着,回头又看了一眼柳才的背影,这或许是自己看儿子的最后一眼了罢。 依依不舍地回过头,柳老汉准备迎接马与马相撞地那最后一下。 柳老汉座下的那匹马,没有被蒙住眼睛,也没有受到什么难以忍受的伤痛,面对十多匹马的队伍,在两匹马的马头就要撞在一起的那一霎,终究是胆怯了。 它将头向左稍稍偏了一偏,马蹄也奋力地扒拉着,脚下泥土在身后溅得老高,最终险之又险地避让开来。 “畜生!”柳老汉破口大骂。 那建奴刚把可旺掷出的长枪挡开,就看到那个只身匹马冲向他们的老汉已是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撞在一起了,忍不住心下大骂“疯子!” 左手扯了一把缰绳,用力把自己的马头避让开,而对方的马在最后关键时刻明显怂了,这才没有撞在一起。 这建奴连呼“侥幸”,光溜溜的脑门上沁出一圈细汗,随即阴阴地笑了,右手顺刀“唰”的一下向身侧的老汉砍去。 既然没有撞上,须怪不得我,把命留下吧。 柳老汉“畜生”二字刚骂完,眼角就见一道寒光亮起,直奔自己而来。 罢了,马不给力,就自己上吧。 腿上使力,两只脚也不从马镫里退出来,而是死死夹住马腹,不管那把刀会砍中自己哪里,柳老汉身子一矮,然后向前一扑,将建奴拦腰抱住。 两匹马相向而行的巨大冲力,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了出来。 柳老汉那匹马刚才为了避让,本就力竭了,被这么一带,终于失去了平衡,跟着柳老汉侧身倒了过去。 建奴刀还没有落下,以往熟悉的血光四溅的景象自然也没有出现,就觉得腰上一紧,竟然被一个名人老叟给抱住了,紧接着对方一人一马压了上来。 建奴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他的马左后方失蹄,被柳老汉的人马组合压倒在地。 他的身后是一片手忙脚乱的嘈噪声,显然是其他建奴没想到他会被这样一个老头给扑倒了,来不及反应,跟着摔了不少。 第204章 取箭疗伤 志文打马上山,在马迎着山路疾驰之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建奴骑兵的前队人仰马翻,好几匹马倒卧在地,将后面的骑兵成功拦住。 马上骑士倒在地上,狼狈地相互纠缠着,其中有几片熟悉的衣衫角,那是柳叔。 后队手忙脚乱地勒住马,欲进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志文他们离去,有机灵一点的,已经下马去帮忙了。 志文咬咬牙,狠心一磕马肚,绝尘而去。 志文他们连上几道坡,在到了一处垭口后,确定身后已无追兵,这才有空向山下看去。 建奴骑兵如同赶羊一样,正在驱赶着大群逃荒的难民,震天的哭喊声,即使在志文他们这里,也能隐隐听见。 偶而有几个小黑点跑出人群,那是有人不甘被建奴就此俘获,想要逃离,但都很快被骑兵纵马追上。 有被直接用刀砍杀的,那是建奴,也有被套索套住,在地上活活拖死的,那是鞑子干的。 为了震慑难民,建奴弓箭都不用,而是用这两种种血腥残酷的方式恫吓。 很快无人再敢逃跑,人群、骑兵缓缓向着京师方向而去,渐渐隐没在已经发黑的天际下。 “也不知老柳叔...”可旺突然冒出一句话,却又无法接着往下说。 其他人都保持着沉默,这种时候,似乎说什么都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也就是可旺向来鲁直,一般人不会与他计较。 “志哥!求你件事儿。”柳才突然说道。 “您说,柳大哥。”志文急忙回到,这些人的性命可以说都是柳老汉换来的,由不得他不郑重对待。 “回去后,帮我说门亲事。” 众人无语,都以为他在想着怎么给他爹报仇,特别是志文,如果柳才真提出这个要求,哪怕明知不容易,志文也得先应下来再说。 谁知柳才提出的却是这个要求,这种事儿,你对一个十岁都不到的人说,好么?志文心里吐着槽,全然忘了他身形已不矮,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不是小孩,而是成年人了。 “怎么样?志哥,这个忙帮不帮?”柳才见志文没有回答,接着追问,“爹说得对,柳家不能绝后,我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 众人心下恍然,想起柳老汉冲阵前的那声大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柳才今年二十多,在这个时代算得上高龄剩男了,之所以一直不成亲,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字-穷,以前做山匪,能混个半饱就不错了,哪里有条件娶媳妇。 再说长期呆在山里,也见不到合适的女子。 这回跟着志文他们进了涿鹿山的有一千多人,男女都有,柳才算是有了选择的对象。 “行,柳大哥,回去我就让宋婶儿帮你张罗。”志文急忙回答,这种事儿,还是让小英娘去忙活吧。 “你放心,柳...兄弟,郑小弟要是搞不定这件事儿,你去我府上,使唤丫头随你...挑。”趴在马背上的周承允也断断续续地说着。 “这可不敢,周公子。”柳才正要谦让几句。 却听司茶突然叫道:“公子!你怎么了,公子!” 刚才还与柳才说话的周承允,这时彻底没了声音。 志文急忙扒开司茶,“我看看!” 周承允此刻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就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已经昏迷了。 那只箭仍然插在他右肩,鲜血已经将半边身子都浸湿了。 志文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刚才发什么呆啊,应该及时给周承允处理伤口才对的。 “快!先找地方生堆火!”志文急忙吩咐道,“司茶,你们谁来背着周大哥。” 周承允现在不宜再骑马了,否则伤口再被弄大,还会失更多的血。 志文则带着可旺手脚麻利地找了块空地,很快生起一堆火。 等一个护卫背着周承允来到火边时,司茶咬了咬牙,把手伸向箭只,要是不把箭拔下来,他们公子的血止不住。 “别急!”志文伸手拦住司茶,“这样拔的话,会把周大哥的伤口弄得更大。” “那...,怎么办?”司茶没了主意。 “大家谁还有小刀?”志文问道。 一个护卫不声不响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刀递给志文,这把刀卖相没有周承允那把精美,入手有些沉重,拔刀出鞘,却是寒光闪闪,端的一把好刀。 志文沿着箭只方向,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周围又切开四个口子,一时血流如注,比刚才流得还要多些,好不吓人。 “郑小弟,”司茶终究沉不住气,“你这是作甚?” 志文一时忙不得和司茶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那是他们还在河西之时用来做口罩的,煮过,算是勉强消过毒,还剩不少——把血吸干,用刀继续往下切,直到看见箭头才舒了口气。 周承允运气还算不错,箭射得虽深,但还没有伤到骨头。 等志文顺利将箭取出,昏迷中的周承允轻哼了一声,又塞了块布上去止血,这才对司茶他们解释道: “要是直接拔箭的话,箭上的倒钩会带下一大块肉,周大哥的右手指不定就废了,我这手段就是看着害怕些,绝无恶意。” 司茶等人在志文取出箭的时候就已明白,都为刚才自己生出的误会有些不好意思,默默点头,不再说话。 志文从地上抓了把雪,把刀仔细擦干净,放到火上左右炙烤,直到刀身变得通红,一只手猛得扯开那块用来止血的布片,一只手将刀身印在了伤口上。 “嗞...嗞...”,皮肉在高温下发出一阵瘆人的响声,一道白烟冒起,焦臭味扑鼻。 周承允在昏迷中痛得醒了过来,翻了个白眼又晕了过去,满头的汗珠滚滚而下。 “你...!”司茶猛得站了起来,想要阻止志文的行动,只是很快被一个护卫给拦住了,这人阅历丰富,知道志文的用意,被刀箭所伤之后,这样一弄,往往就不容易发烧。 “别担心,他这是在帮公子。”护卫说道。 志文其实也很无奈,要消毒的话,用生石灰粉更好,但是周承允伤口很深,为了减少出血量,他都不敢用水冲洗一下,生怕血出得更多。 扒开伤口往里撒的话,就更不妥了,要是引发大出血,生石灰还没敷上去就会被冲开。 而用刀烤红后直接印上去,虽然只对表面伤口消了毒,但有个好处就是,至少高温之下能封住部分血管,帮助止血。 但后续会不会感染,引发高烧等并发症,就要看周承允的体质和运气了。 第205章 回山路上 “快快快!”司茶不停催促着一个护卫。 此时周承允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仍然处于昏迷状态中,并且不出志文所料发起了烧,所幸烧得不高。 不过在这种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又没有什么药物(志文仓库里的药材全都拿给孙大夫了),要是发烧出身大汗着了凉,也是十分凶险。 大家稍作商量,将周承允捆在马背上,两个护卫轮流牵着马,谁都顾不上休息一下,径直往志文他们的老巢-涿鹿山赶去。 按柳才的说法,从此地回到涿鹿山,日夜兼程快马加鞭的话,需要九到十个时辰,而顺着官道去最近的集镇,也差不多要这么长的时间,只是集镇上的大夫靠不靠谱,能不能治好周承允,他是没有把握的。 这样一来,有孙大夫坐镇的涿鹿山,自然成了最佳选择。 司茶还在蒲州时就听说过孙神医,声望在难民中如日中天,虽然他有些狐疑,但渡口话事人陈力赞不绝口,想来还是有些本事的,因此他觉得还是比去一个陌生的集镇,找一个陌生的大夫要靠谱些。 至于听到志文他们说的涿鹿山,还有什么山寨,司茶并不太担心,他相信孙神医治病救人的风范,也相信这几天患难与共的交情。 “哎呀,慢些,别这么快,小心公子的伤口!”司茶关心则乱,刚才还着急忙慌地催着赶路,现在却又嫌护卫跑得太快,担心把周承允的伤口给再度弄破。 护卫闻言,不得不稍稍降些马速,只是没多久,又被司茶嫌弃速度太慢。 一路行来,都是司茶不停的抱怨声和嘱咐声,大家知道他心忧周承允,没有抱怨,都尽量配合。 就这样,众人足足赶了一夜的路,眼看天色微明,志文才不得不开口说道,“还是找个地方,烧些热水,弄些吃食,休息一会儿吧。” 算起来从头天早上开始,除了遇到建奴前偶而休息过几次,志文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了,不要说人,就是马也受不了了,而且现在又没有富余的马,想轮换下都不行。 “郑小弟,那我们公子他...”司茶明显不太乐意。 “司茶大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这么赶路的话,会把马累坏的,到时候恐怕只会走得更慢。”志文耐心解释着。 司茶明显不太情愿地同意了。 在找好地点,趁着其他人生火烧水的工夫,司茶将扎在周承允头上的湿布条解下,和着碎雪揉了揉,又小心翼翼地绑在周承允的额头上。 这是志文教他的降温方法,算是聊胜于无吧,不敢指望能就此退烧,但至少可以不让体温继续上升。 “司茶大哥,来喝口水,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志文见他忙完了,才开口说道,知道司茶不先把周承允的事儿忙完,自己是不会休息的。 等司茶来到火堆边坐下,志文递给他一碗水说道,“司茶大哥,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司茶接过碗喝了口水,梗咽着说道,“可一看到公子受的这份儿罪,我就...” 志文看看仍趴在马上的周承允,之前苍白的脸庞现在又多了两团病态的嫣红,知道以他目前的状况,确实拖不起了。 可是以目前的行进速度,至少要深夜,甚至明天凌晨才能抵达涿鹿山,就是说走了一晚之后,还需要花六个时辰以上的时间。 柳才说的十个时辰,那是正常人的骑马速度。 而以周承允那道箭伤的状况,确实不能太快,否则一旦将伤口颠裂,那就更麻烦。 “司茶大哥,你看这样可好?”志文想了想,还是说道,“咱们等会儿还是走一段路歇息一会儿...” “那怎么行。”不待志文说完,司茶就急冲冲地打断。 志文怕他想歪了,无奈而又急迫地接着说道,“我话还没有说完呢,司茶大哥! 我留下来和你们一道慢慢赶路,可旺和柳大哥休息好以后,快马加鞭地赶回山寨,把周大哥的情况告诉孙神医,请他熬好药后再派人送过来,你看如何?” “别担心,山上还有几匹马,赶过来会更快些。” 司茶通红的脸色渐渐褪去,拱了拱手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刚才的确是想歪了,以为志文不愿再在自家公子身上下工夫,总算志文抢在他翻脸之前把话给说完了,司茶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人家。 “大柱,柳哥,你们吃饱喝足,把马也喂饱了就去吧。”志文见司茶总算是回过味来,转头吩咐道。 二人自是应下不提。 ...... 等志文回到涿鹿山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闻讯而来的涿鹿山众人,小捷带队,十多个少年跟着,为了不让周承允再受颠簸之苦,还弄了副担架。 以这副阵容,本来可以快些的,问题出在孙大夫身上。 他觉得仅凭可旺与柳才二人的口述,难以确诊,一旦有什么差错,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因此带上药材,亲自跟着过来了。 在路上见到周承允后,又是把脉,又是撬开嘴巴察看舌苔,确诊后才开了药方,让八千去熬药,自己则将伤口的布条解开,敷上伤药又重新包扎了一遍。 司茶服侍周承允喝下汤药后,本待就此上路的,可孙大夫不同意,又待了一会儿,见周承允呼吸变得平缓起来,一直不曾停过的冷汗也渐渐没有了,这才让大家出发。 一番折腾,司茶见自家公子伤情好转,放下心来,倒是不再催着赶路了。 反而是孙大夫的要求不少,比如要抬担架的人走路尽量轻缓些,尽量不要颠簸等等,这么一来,速度比之前还要慢些。 不过周承允伤势既然无忧,大家心事尽去,紧张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一直紧缩眉头的司茶和两个护卫,神情都明显轻松了许多。 “志文,这次的事儿办的如何了?”小捷问道,可旺与柳才只告诉大家有重要人物受伤,其他都来不及说。 听了小捷的问话,志文有些郁闷地摇摇头,“别提了,啥事儿都没办成,等回去和大家细说。” 第206章 劫后余生话未来 “事情就是这样,这一次因为遇上建奴入寇,不但白跑了一趟,还把柳叔也陷了进去。” 志文回到山寨,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劲儿来,在吃了一顿不知算作早饭还是午饭的吃食后,开始和大家讲述这将近十天的经历。 大体内容众人从可旺那里了解了一些,一些细节-比如难民中竟有河西的旧相识-却是初次得闻。 “柳大哥,柳叔极有可能还没死。”把整个经过说完,志文忽又说道。 柳才猛地抬头,目光烁烁地盯着志文。 关于柳老汉,提前回来报信的柳才与可旺,一个不愿说,一个不知怎么说,大家都猜测怕是遇了难,不过听志文这么一说,似乎还有生还的希望。 “当时我在最后,亲眼看到奴首挥刀砍向柳叔,不过被柳叔一扑,并未砍中,之后他们连人带马倒在地上的有好几个,有些混乱,但至少我没有看见血光。” 自从回到山寨,柳才的脸就阴沉得可怕,简单的宽慰是开解不了他的,志文生怕他还没完成柳老汉交代的传宗接代的任务,就抑郁而亡。 为了宽慰人,志文是特意这么说的,只要没有亲眼见到柳老汉的尸身,那就是个念想,总算有点希望。 对了,还有一点,或许能让柳才更有些信心吧,想到这里,志文接着说道,“柳大哥,你也听周公子说过了,建奴这次入寇,一是打劫财物,二是掳掠丁口,好给他们干活种地。” “当真?”柳才终于开口,说出了他自回山后的第一句话。 “当真!柳大哥,是我亲眼所见。” “后来在山上你也看到了,建奴并不轻易杀人,更多是为了威慑。”志文知道柳才简单两个字里的两重含义,接着说道,“柳叔身子骨还行,干农活也不错,兴许建奴舍不得下手呢?” 志文这话把柳老汉生还的希望全部建立在建奴的心思上,可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武装抢劫集团,建州女真只会破坏,不会生产,自上任奴首努尔哈赤丧心病狂地大肆屠戮辽东汉人之后,整个辽东大地百业凋敝。 在后世被称为“北大仓”,随便撒点种子就能长出东西的地方,就建奴那点人口,粮食非但不能自给自足,竟然还需要从大明境内大量走私。 老奴死后,黄台吉即位,更改了些倒行逆施的举措,开始重视农业,可他们使刀用箭在行,挖地种庄稼就不行了,不得不依赖汉人百姓。 这次黄台吉首次入寇关内,除了抢劫财物,掳掠人口以便开荒种地,也是重中之重。 像柳老汉这样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农,遇上个有些见地的建奴头子,还真未必舍得杀,反正他们没吃什么亏。 听志文说完,柳才仿佛即将溺亡的人抓到了一块木头,眼里渐渐有了生气,志文知道,自己的话管用了。 “志哥,那岂不是毛衣生意一时做不成了?”宋献策眉头紧锁地问道。 “在建奴退走之前,恐怕都做不了了。”志文叹道。 去京师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会遇上这么倒霉的事,而以他那点可怜的历史常识,也根本不知道建奴何时退走,现在消息闭塞,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想到这里,志文问道,“马二,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打探一下京师的消息?” 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马二,毕竟事关长途跋涉后还剩下的这一千五百号人的生计问题,趁着现在还是冬天,建奴早一天退去,就能多卖一天的东西,要是等到天热,这毛衣可就不好卖了。 “算了,兵危战凶的。”志文见马二嗫嗫喏喏,欲语还休的样子,以为他害怕直面建奴,毕竟自己都是九死一生才逃回来的,要他们到京师打探消息,强人所难了。 “要是找几个原来山里的弟兄,最好路特熟的那种,我可以带人吊在鞑子后面,探听一些消息。”马二低声说道。 本已不抱什么指望的志文闻言大喜,只要能做到这一步,其实也就够了。 “那行,马二,人手你去找,嗯,这次奖励会多些,告诉大家,不用跟得太紧,只要知道建奴大致在哪里,有没有退走就行了。” 马二张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又忍了下来。 “唉!”宋献策叹了口气,“看来开春这粮是必须得种了。”原本他是没想过要在山里种粮的,条件差,产量低,怎么都觉得不划算。 但是毛衣既然一时卖不出去,那么这地就不得不种了,宋献策不知道志文有多少存粮,但坐吃山空总是不行的,还有,不能让那些从难民变成涿鹿山山民的人闲着,总不能白养他们罢,再说,人一闲是非就多。 “地要种,毛衣也要织,要是建奴一走,能卖得出去了,咱们的货反而跟不上,那就亏大了。”志文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只红薯和土豆, “这玩意儿据说挺高产,还不挑地,可惜没人会种,原想去京师找人请教的。” 志文说完把红薯和土豆递给李智,“老李,还是麻烦你去找几个庄稼把式试试,看能不能种出来。” 要论对人员的熟悉,非李智莫属,志文有些怀疑,上回自己到底有没有找到真正的行家。 “郑小弟,郑小弟在吗?我家公子特来拜访!”众人正说着话,院外响起了司茶的声音。 “周大哥,司茶大哥,在呢,快快请进。”志文大声回应着,又扭头问孙大夫: “孙伯,周大哥的伤怎么好得这么快?我都才刚睡醒,他就能下地了?” 孙大夫轻轻哼了一声,“你当我这‘神医’二字是白叫的?”,神情十分得傲娇,接着解释道,“他的箭伤虽深,却没有伤到骨头,箭头也没有抹上毒或污物,否则的话,有他好受的。” 志文听着,背上一紧,汗毛直立,这才想起似乎西南那片的人喜欢在箭伤涂抹毒物,而在北方,由于植物品类不够丰富,多在箭头涂抹粪便,以增强杀伤力。 还好,不知那建奴是自负箭法,不屑为之,还是入关时间太长,原来的毒箭已用完,而新的还来不及准备。 第207章 周承允来访 众人都有自己的事儿,见有客人来访,纷纷告辞。 小英娘带着三个丫头正欲离开正屋,被志文拉住了,“宋婶儿,柳叔临行之际,让柳大哥赶快成亲,我已经答应帮忙了,嘿嘿,你看...?” “行行行,这事儿我来张罗。”小英娘没好气地笑道,才多大点的孩子,就给人保媒,蓦地又有些心酸,这么多人的生计大事,重担都压在这孩子还不够强壮的肩膀上,真是难为他了。 “公子,你说你伤势刚有些好转,干嘛就急着出门,这要是受了风着了凉可咋办!”司茶一边唠唠叨叨地抱怨着,一边跟着周承允走进院门。 “我没那么娇气,”周承允穿得挺厚,右肩尤其显得臃肿,“炕上躺不住,出来走走,活动活动,还能好得快些。” 说罢把外衣撩开,“再说,郑小弟他们给咱们穿的这毛衣,还真是暖和,有什么好担心的。” “哎哟,公子,您可别闹腾了。”司茶急忙上前把周承允的外衣整饬好,“这毛衣是不错,亏得他们有心了。” “公子,你说这毛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年我也跟着你跑了不少地方,可这玩意儿还真没见识过。” 周承允笑而不语。 他昨晚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和司茶他们都换了身粗布衣衫。 之前为了减轻负重,他们的行李都放在缴获的那两匹马上,自然随着志文和可旺的那两刀冲向马群了,现在这身行头都是山寨里的人送来给他们换上的。 衣服虽然不够华美,但看得出是新做的,只是不知放了多长时间舍不得穿,周承允足感盛情。 不过最令他感兴趣的,是穿在罩衫里面,被称之为毛衣的东西,别说司茶没见过,他周承允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是闻所未闻。 之所以今早刚能下地,就急着来见志文,一个是对救民之恩表示感谢,另一个就是商人的本性发作,这毛衣嘛,他觉得十有八九是志文他们弄出来的,这东西,大有可为啊。 至于为什么找志文,陈力的信里都和他说过了,而经过这一路的逃亡,周承允也早看了出来谁是带头的人。 “周公子好。”李智第一个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东西,就没有抱拳,只微微鞠了个躬。 “周公子好。”跟着李智出来的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 周承允连忙一一还礼,“承蒙诸位照顾,承允死里逃生,多谢,多谢!” “别那么多礼。”却是孙大夫说道,“伤刚好,不在屋里呆着,跑出来作甚?” 周承允刚还完礼,司茶正要给他介绍孙大夫,却被他抬手止住,“这位眼熟的很,想必就是孙神医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说完双手抱拳,就要躬身,腰刚弯了一半,两只手就被孙大夫握住,“行了,咱们又不是初次见面,治病救人乃是我的本份,来来来,让我给你把把脉。” 片刻后,孙大夫放开周承允的双手,“不愧是富商出身,从小好东西没少吃吧,底子不错,刚才听到是你在外面,我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倒是白操心了一场。” 周承允此时虽然气色还有些差,但精神已经很好了。 “让神医见笑了。” “小志就在屋里,你自己进去找他吧,我们还有事儿,就不陪你了。”孙大夫说完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改日定当登门拜谢。”周承允在孙大夫身后拜道。 等众人都走出院门,司茶突然神秘兮兮地靠近周承允说道,“公子,咱们遇上的第一个人,他手里拿的东西,你看见了吗?” 周承允点点头,目光更加深邃了。 他们说的是李智,手里拿的正是红薯和土豆,志文第一批从系统里收获的,个大饱满,又不沾泥土,卖相甚佳,周承允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两种东西也是今年上半年他去闽南之时才见过的,收成还不好说,有的地方产量很高,有的就只能算马马虎虎,不过最主要的是不挑地形和土质,周承允一时兴起,也带了些回晋南,想试种一下,只是还没腾出空来。 毛衣!红薯!土豆! 这些东西都出现在了这小小的山寨之中,看来当初黄河渡口的船工头子陈力给自己的禀报,对这伙人的评价算不上夸张,自己还是有些小瞧了他们。 “走,咱们进去再说。” 正屋内,只剩志文独自一人,小英娘她们已经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和当初逃难时一样,小英一家三口和志文兄妹三人仍是住在一起,可旺则在这里和孙大夫那儿都有张床,随他住哪里。 进屋后,双方照旧是一番客气却又不失热情的寒暄。 “周大哥!” “郑小弟!” 两人几乎同时发声,随即相视一笑。 “你先说!” 双方又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客随主便,那我就先说了。”周承允端起茶杯,喝了口白开水,他现在重伤未愈,还吃着药,就不能喝茶了。 “咱们相遇之时,我记得你说的是要去京师做笔生意,不知介不介意和为兄说说呢?” 其实周承允当时就想问了,作为一个优秀的商人,不放过商机算得上是一种本能了。 只是当时交情尚浅,贸然相问,终归不妥。 现在大家一起经历了一番逃亡,已经称得上是生死之交,再来相询,却是不显突兀了。 而且周承允有把握,志文怕是早就等着他问了,他们身上穿的这几件毛衣,除了帮他们御寒,恐怕也有故意显摆的目的。 “哈哈哈,周大哥真不愧是晋南商家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志文见周承允促狭地看着他,就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经被看穿了。 无功而返涿鹿山后,志文就把主意打在了周承允的身上,大佛就在眼前,何苦还要到京师去拜,只要周家愿意帮忙,那把毛衣生意做大做强,志文相信不是什么难题。 所以他在睡觉前,特意安排人把周承允他们四人已经脏污的衣服换了,重点是要让他们穿上毛衣。 范永斗都能在一见到毛衣后,立即判断出它的商业价值,随后不惜杀人灭口,派人抢夺,志文觉得,周承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相信他很快就会上门来找自己的。 涿鹿山是自己的地盘,志文的底气可是足的很,不怕对方有什么幺蛾子。 第208章 君子协定?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玩虚的了。”周承允说道,“郑小弟,开个价吧。” 不待志文开口,忽地冲司茶挥手道,“司茶,你先出去,我和郑小弟好好说道说道。” 不是对司茶不放心,只是后面事涉机密,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志文那边也只有一人,周承允觉得要是司茶留下来,对方没准儿不愿意深谈。 “不论大小,两钱银子一件。”志文实在,也没有先报个虚价,然后再互相讨价还价,开的价钱与当时给宋掌柜的一样,生意嘛,细水长流才是正理。 周承允沉吟了一下,平心而论,价不高,只要比棉衣便宜些,销路是不成问题的,如果再使些手段,就是棉衣贵些,但只要比丝棉便宜,也能卖得出去,只是销路没那么广而已。 “一个月能有多少件?”周承允问道。 志文盘算了下,现在能组织五百个人织毛衣,熟练的话,一人大概两天能织一件,一个月就是七千五百件,如果能再发动些人,一个月一万件问题不大。 “九千件。”志文稍稍保守了些。 “有些少啊,这样吧,我全包了,你们只管做,哪怕是夏天也不要停工,有多少我要多少。” 周承允竟然连价都没有还,就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银钱方面,我先付你三万辆银子,交货结算后,不足三万的部分我再补上,如何?” 志文呆了,他没想到周承允的诚意这么足,按他自己报的数量,一年的货款也就两万两白银出头,周承允这是长期预付了一笔款项放在他这里,心中却有些不安。 见志文没有说话,周承允以为他被自己开的条件打动,已经同意了,又问道,“郑小弟,你们既然能将羊毛织成线,不知能不能纺成布呢?”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按周承允的设想,如果真能纺出毛布,那将撬动棉、麻、丝绸的市场,整个大明及其周边国家穿的衣服,恐怕都要发生变革。 而自己,也必将凭着毛纺业的崛起,成为真正的大鳄,到时候,晋北那八家粮商,充其量只是小丑而已。 与之相比,毛衣不过是个开胃菜,能用区区三万两白银换来对方的好感与合作,那是十分划算的。 当然,如果能掌握毛纺的核心机密,那是最好,不过这个想法,在周承允脑子里闪了一闪,就湮灭不见。 周承允为人处事,权谋机变,有手段,也有魄力,但自幼在他父亲的言传身教之下,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强取豪夺,在他看来,这样做的话,人与野兽何异。 这些年来,他都是堂堂正正击败对手,哪怕使些手段,也并不下作。 能合作愉快的话,大家都有钱赚,何必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儿。 为人不能太贪,那是会折寿,并且祸延子孙的,周承允对此深信不疑。 志文回过神来,果然,和范永斗一样,都是人精啊,窥一斑能知全豹,看到毛衣,就会想到毛布。 “可是可以,”志文也不隐瞒,“只是目前我认为,还不宜推出毛布,再说,我们现在人手也不足。” 周承允听到志文的话,脸色微变,不过只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志文的意思,刚才有些狂热的心情瞬间冷静下来。 在毛衣都还是一个新鲜事物,没有被广泛接受的前提下,又贸然推出毛布,风险很大,甚至可能会出现两者互相竞争、两败俱伤的局面。 想到这里,周承允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志文,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难得。 “那我就先订了,我会预付十万两白银作为订金,等毛布出来的时候,我再存二十万...,不,四十万两银子在你这儿,还是和毛衣一样,我全包了,结完货款后不足五十万两的我都补上,怎么样?” 先存十万两,再存四十万两,够大气,够豪爽! 只是志文突然明白了心中的那份不安,自己这是要被“包养”了啊。 一般人要是听到周承允的这些条件,恐怕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这么多的订金放在自己手里,销路不用愁,只管可劲儿做。 可志文却看到了深藏在其中的危机,自己的销路全由一家把控,一旦对方出事,或是存心找你麻烦,那你会死得很难看。 在后世,先是那些著名的连锁大超市,后是某宝某东的平台,当厂家在里面卖货卖得眉开眼笑的时候,已被套上了重重枷锁,入场费、推广费、限时打折、违规罚款,等等等等,弄得你欲仙欲死的。 什么?你不做?对不起,有的是人想进来做。 而你一旦离了这个平台,销量一落千丈,哭都没地方哭。 “周大哥,”志文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感谢你这么青睐我们的毛衣和毛布,不过,我不打算全部交给你一人来做。” 周承允闻言一愣,他今天来此,诚意十足,预付这么多的货款,并保证这个数额不会减少,在他的合作伙伴中也是绝无仅有的,没想到被志文给拒绝了? 是嫌钱少么?周承允有些焦急,这生意要不是由他独家来做,那钱会少赚很多的,没有细想,接着说道,“那毛衣我出三钱银子一件,怎么样?毛布的话,等做出来后再定价,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是钱的问题,周大哥。”志文说道。 脑子一转,周承允明白了志文的担心所在,急忙说道,“郑小弟,不用担心,我还指望靠这个多多赚钱呢,要不咱们来个君子协定?” 志文摇摇头,君子协定只防得住君子,存心要翻脸,什么协定都没用。 谈判一时陷入僵局,双方都沉默不语。 对周承允来说,如果毛衣和毛布不能拿到独家代理,就不能掌控整个市场,那这门生意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意义不大,刚才那些优厚条件,自然也不愿意给出。 而对志文来说,则是不愿意下家一家独大,从而反过来要挟自己。 良久,志文开口,“周大哥,我倒有个主意,不如...” “我也想到一个主意,”周承允笑道,“咱们也不用学三国,把各自的想法写下来,再一起相互对照,一切从简,就一起说出来如何?” “行!”志文答道。 第209章 涿鹿商社 “公子,吃饭了公子,您伤还没好呢!”司茶在门外喊道,打断了两人进一步交谈的意图。 屋内志文和周承允相视一笑,不知不觉中,两人从中午谈到晚上,要不是司茶这么一喊,还不觉得饿呢。 “把饭送进来罢,我们边吃边聊。”周承允吩咐。 志文也喊道,“囡囡,把饭抬进来。” “还没完啊?”司茶不满地嘟囔道。 片刻后,囡囡和司茶把饭送进正屋,随后又一起出去,囡囡还细心地把门带上。 “对了,周大哥,你是怎么听说孙伯的呢?”志文趁着吃饭,扯几句闲话。 其实这个问题他在顺天遇到周承允时就想问了,只是当时急于打探京师情况,得知建奴入寇后又一路逃亡,把这茬给忘了。 “要不你猜一下?”周承允故作神秘。 志文沉吟着,“你在难民里有眼线?应该不是,我们过河后到达蒲州算是早的了,哦,我知道了,你的眼线在渡口的那些船工里面,对不对?” “不错,陈力、陈强兄弟就是帮我打探消息的。”周承允咽下一块饼子。 “你能让他俩为你做事?厉害呀,周大哥。” “经商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消息灵通!同一条消息,我如果早一刻知道,就能早一刻布局,早一刻赚钱,你晚这么一刻,可能就再也不能入局了。” “怎么才能消息灵通?当然是在码头、渡口,还有客栈布局咯。” 志文这下是真的佩服到五体投地了,这份见识,就是到了后世,也丝毫不比那些商业大鳄差。 “孙伯和我们...,不过是逃荒的难民,周大哥,你有必要又是送粮又是送衣服的吗?” “嘿嘿,陈力给你们的评价可是很高的,尤其是你,郑小弟。” 志文有些自得,能被人看重,哪怕他是想要利用你,也充分证明了你的能力。 “倒是你们,怎么不呆在蒲州过冬,反而跑到这里来落脚呢?”周承允也是早想问这个事儿了,蒲州怎么都比这里好在罢。 按志文他们的脚程,应该是在他离开解州后没几天,也紧跟着北上了。 “嘿嘿嘿...”,志文笑得让周承允有些莫名其妙,感觉这小子是既自得,又有些愧疚似的。 志文一时还真没想到把闫家村的事儿告诉周承允,也不知给他挖了一个坑,还是帮了他一把,也罢,既然要合作,不妨坦诚相待,还能给周承允看看自己的实力。 当下,把在蒲州与范永斗和闫修诚的争斗过程,还有为何选择这里落脚的想法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一开始,周承允的脸色有些凝重,因为他知道范永斗与闫修诚的实力到底如何。 等到全部听完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凝重到将信将疑,再到彻底叹服。 周承允能够确定,志文不会以虚言诳自己,这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他不用回晋南也能有办法确认。 “厉害呀,郑小弟,一下就把我最想对付的两个人都给灭了,为兄佩服!”周承允心下决定,等会儿就是再让些步,也要促成双方合作。 不仅是志文这小子手段不低,还有人也能帮他。 志文却是有些担心,“会不会把火烧到你身上啊?周大哥?” “没事儿,反正我与晋北粮商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不敢乱来的,再说,这事确实不是我做的啊!”周承允故意看着志文说道。 “对,不是你做的,也不是我做的,谁做的咱们都不知道。”志文笑道,“来来来,周大哥,咱们继续。” 直到深夜,周承允是伤势未愈,而志文还没发育完全,两人身体都有些支持不住了,才结束了这次马拉松式的会谈。 “公子,昨天你和郑小弟谈了些什么啊,弄得这么晚?”天色大亮,司茶一边服侍周承允洗漱,一边问道。 头晚周承允是被司茶背回去的,还未进屋,半路上就睡着了。 周承允将擦过脸的面巾递给司茶,“还叫郑小弟?要叫郑公子了,以后他就是咱们涿鹿商社的大东家。” “啊?!”司茶没有接稳,面巾落在地上,他很难相信,这么个小孩,难民不是难民,土匪不像土匪,怎么就成了“咱们”涿鹿商社的大东家。 司茶飞快地从地上拾起面巾,“公子,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儿?” “也罢,反正过几天你就要出发,北上张家口,开始替我为商社做事了,正好给你说说。” “你不去啊?公子。” 周承允朝自己右肩努努嘴,“你就不怕我伤势恶化?怎么,不敢去?” “哪有。”司茶还在嘴硬,不过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离开周承允,单独做事,说不心虚是假的。 “放心,事情也不复杂,就是以我的名义,把张家口那些南方商帮的大掌柜们都请到此地。” 司茶这才宽心,就是送个请柬而已,这种小事儿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走了谁服侍你?”司茶又想到了这个问题,“那两个护卫笨手笨脚的,我可不放心。” 周承允看看他,“还想不想听昨晚的事儿了?” “公子,您说!”司茶陪笑道。 “两个护卫也不会留在此地,一个陪你去张家口,一个南下回解州筹银子,除夕前后就得带几个钱粮师爷过来。” “洗漱我一个人还应付得来,吃喝就到宋婶儿家混,衣服嘛,脸皮再厚些,请宋婶儿帮我洗,嘿嘿。” 周承允把自己安排好,开始给司茶说起了昨天他与志文相商大半天的成果。 在周承允意图获取整个毛纺织品的独家代理未果的情况下,他和志文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招-合股。 志文以整个毛纺织品的独家经营权入股,负责供应产品,占六成份子,而周承允以六十万两白银入股,负责销售产品,双方在扣除经营费用后,按份分红。 鉴于六十万两白银数额有些大,周承允可以分两年分笔入账,但第一次不得少于三十万两。 “咝...”,司茶抽了口冷气,六十万两白银,只换来四成的份子,“公子,咱们可有些亏啊。” 周承允摇摇头,“司茶,要是不让志文占大头,他们怎么会尽心尽力地供应物品呢?你不知道这小子有多难缠,一开始他只愿意给我三成五,要不是我使出杀手锏,还争取不到那半成呢。” “杀手锏?什么杀手锏?” “就是你啊。”周承允笑道,“在闽南的时候,我不是让你学过番薯和土豆的种植方法吗,还没忘吧?” 司茶摇摇头。 “那就好,从张家口回来,你就得教他们怎么种了。”周承允说道,“我向志文建议,除了毛衣毛布,再把粮食也纳入商社的经营范围,我们负责教会他们种番薯和土豆,作为交换,我多了半成的份子。” 司茶有些疑惑,这么简单就多了半成份子,他不觉得这两种东西有什么稀奇的。 周承允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想通,“你不知道他们对粮食近乎执拗的渴望,志文这小子那么精明,半步不让,一听到我会种番薯和土豆,二话不说就让了半成。” 其实周承允觉得,当时他再多要半成份子,估计也能到手,只是却与他的初衷相违背了。 别看昨天他与志文寸土必争,但实际上超过四成的份子他决计不要,原因还是他和司茶说的那句话,只有让对方占了大头,他们才会全身心的投入。 当然,少了也不行,四成最为理想。 志文这小子油盐不进,周承允当时觉得,再多拿半成的希望恐怕没了,只是突然想到进院门时见到的那个手拿番薯和土豆之人,试探性地问了一下,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里没人会种。 当时周承允也是暗自庆幸,多亏闽南之行的那份好奇心,自己还专门和司茶一起学了下种植方法。 在这涿鹿山上,的确更适合种番薯和土豆,有了粮食产出,不论多少,人心才稳,也才能更好地为商社织毛纺衣。 说实话,涿鹿山上出产的这点粮食周承允根本没放在眼里,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拿什么向外兜售,之所以提出把粮食也纳进来,不过是借此机会教对方种,多得了半成份子固然不错,但他更在意的是能以此博得对方的好感。 “公子,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种的?” “你没看到拿着番薯和土豆出来的那个人,愁眉苦脸的么?我就是大胆猜了一下。” 不过周承允没有料到的是,这个时候他一点也看不上的粮食生意,到后来竟然成了一个吸金怪物,不但不逊色于毛纺生意,恐怖之处还犹有过之,倒是让他大呼意外,当然,此是后话。 “对了,公子,你刚才说的那个独家经营权又是什么意思?”司茶又问。 “就是整个涿鹿山的毛纺品,只能以商定价钱卖给涿鹿商社,目前只有毛衣,暂定的价是银子一钱五一件。” “啊!还要再跟他们山寨买?”既然两家都合二为一了,难道不应该无偿提供吗? 这难道不是花大价钱获得独家代理么,对了,还得分红给他们,还是大头。 司茶有些愤愤不平了,这便宜他们占得也太多了罢。 第210章 涿鹿工会 “你呀,”周承允对司茶说道,“就是太斤斤计较了些,所以一直不能独当一面。” “商社从志文那儿花钱进货,看似亏了。但是,你想过没有,假如从羊毛到毛衣、毛布的出产全由商社来安排,收料、组织人手加工、筹算发放薪水等等,一件毛衣的成本要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司茶眼珠乱转,真的在那儿算账了,他也是能写会算的。 “别算了。”周承允说道,“我也没算过,这账不好算,羊毛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是把它制成成品,要花的工夫不少,一钱五一件,他们虽然有得赚,但给商社省了多少事儿,这笔钱,值得花。” 最为关键的,是处理羊毛的费用不知道,方法仍然掌握在志文手里,周承允并没有要求对方将这个秘密并入商社,看似吃了亏,花了这么大的价钱连核心机密都不能掌握。 但周承允知道,惟其如此,才能展现自己没有一窥秘密后,另起炉灶的想法,也才能让志文他们完全放心,双方才能真正的合作下去,商社也才能真正地运转起来。 “行了,你也别不开心了。”周承允劝解司茶,“现在公子我可是涿鹿商社的那什么,按志文的说法叫西易欧,对外,我就是大东家兼大掌柜,对内,虽然只是二东家,但是也能监督银钱的使用。” 这也是双方比较有默契的一点。 志文他们这些人里面,能在商业头脑上和周承允比肩的,还真没有,既然没有那个金刚钻,那就老老实实地隐在幕后,认认真真地供货就是了。 至于银钱的使用,凡是购买毛衣毛布的花费,按协议价支付给志文他们山寨,有多少要多少,周承允派来的账房负责记账。 其他花销,双方人员各有一定的权限,这里就不详述了,年底自会查账清算。 “西易欧?”乍闻这个从没听过的称呼,司茶还懵了一下,不过听周承允讲完,嘀咕道,“不就是个权限大点的大掌柜嘛。” ...... “咱们虽然是商社的大东家,但是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除了供货还有货物在路上的护卫,其他事情咱们就不要掺和了。当然,周大哥若有其他需要,该出力还是要出力的。” 同一时间,志文也在和大家说着商社成立的事情。 在周承允那里,他虽然是六成份子的大东家,但只是整个涿鹿山寨的代表而已,份子实际上是大家的,他不可能独吞,否则这么多事,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志哥,你说这商社叫什么名字?”柳才突然问道。 “用的就是咱们山头的名儿-涿鹿商社,嗯,总部就设在涿鹿山。” “哦!”柳才脸上的神情表明他对这么名称很满意,毕竟涿鹿二字是他琢磨出来的,现在虽然不开山不立旗号,但用在商社的名称上也不错。 “志哥,那护卫,也就是战队的费用怎么算?”宋献策问道。 他很开心,昨天的谈判尽管没有参与,但志文说的这些条款来看,算得上是非常优厚了。 其中他最满意的,就是毛衣还有以后的毛布,由商社向山寨采购,价钱虽然低了那么一点,但宋献策相信,既然志文同意了,那就有得赚。 这不但保证了羊毛的秘密不会泄露,也保障了山寨一定程度的独立性,而不是彻底沦为商社的附庸。 其实粮食也是这样的,凡是商社要贩卖的粮食,都是由山寨提供,只不过和周承允一样,宋献策也下意识地忽略了。 卖粮?能不买粮就不错了。 “战队肯定还是山寨负责。”志文明白宋献策的意思,要是由商社负责供养,山寨的负担就更轻了。 不过讲道理,战队的所作所为,如守关隘、守仓库,基本上都是为山寨服务的,应该算在毛衣的成本里面,而且,武装力量还是完完全全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更放心。 志文相信,以那每件毛衣一钱五的银子,除了支付山民们的工费,养自己这些人和战队那是足够的,而且还有每年六成的分红。 “商社如果需要战队出动的话,另行结算费用给山寨,由山寨发放。”志文接着解释,这相当于是商社出钱雇佣战队干活,只不过战队并不是独立的,而是隶属山寨,所以钱粮的结算是在山寨和商社之间,再由山寨根据完成情况发放钱粮。 听到这里,小捷想到一点,“志文,咱们既然与商社并不是完全一体的,那还是应该有个自己的称呼才好,这山寨嘛,我觉得就不要再叫了,传出去不好罢。” 志文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不偷不抢的,再叫山寨就不合适了,自己内部说说无妨,但一旦传扬出去,别人还是把你当成是土匪的话,那对商社的生意也会有影响。 叫什么好呢?既能体现与商社的关系,也要有所区别。 对了,山民们纺线织布,换取钱粮,算得上是工人了罢,这边为他们向商社争取酬劳,勉强算得上是...工会? 好像有些名不符实,毕竟不是全部发完,还要截留一些养人,如战队。 不过,谁在乎呢?这年头,能让人有吃有穿就是大恩了。 “工会,咱们以后就叫涿鹿工会。”志文还是把这个后世的称呼给用上了,只是后来这“涿鹿工会”的含义与他今天所想的相比,完全变了味,却是他始料未及了。 这样一来,除了成品必须以协议价卖给商社外,涿鹿工会实际上是完全独立的。 毛纺织品,从羊毛到成品,全部都是工会组织人完成,粮食也是同样如此,商社不会插手干涉。 众人听着这两个陌生字眼,都是不明觉厉,感觉比“山寨”那种自曝土匪身份的称呼好多了。 “来来来,咱们再商定一下,那些人得在工会和商社两头跑的。” 这也是两边合作,草创阶段的必然经历,双方都向里面塞些自己人,既能互相牵制,用着也放心、顺手。 当然,周承允那边除了他自己和司茶,派来的几个账房都是专职的。 志文他们在商社里的事其实不多,主要是花钱进工会的货,监督检查售卖情况,需要能写会算,这就淘汰了一大部分人。 最后,作为工会代表为商社效力的,就是这么寥寥几人:志文,小捷,宋献策,囡囡,小英,妞妞。 后三人年纪虽小,但跟着李智发放任务,统计钱粮这么长时间,也不算滥竽充数。 而其他人,要么是自身能力不足,要么是工会这边的事情太多。 第211章 北上前的准备 “什么?你又要外出?”小英娘不满了,才回来两天啊,这年还过不过了。 “不过了,”志文说道,“除夕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张家口。” “就不能晚两天,咱们好好地过个年再走,不行吗?”小英娘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行啊,宋婶儿。”志文耐心地解释,他也想偷个懒,奈何正事儿更重要。 “周大哥说了,咱们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要争取元宵前把张家口的大掌柜们请来,让他们见识见识毛衣,这样春暖花开前也能卖出去一批,要是年后才出发,就来不及了,那么只有明年秋后才能卖毛衣了,咱们要少赚好多银子的。” “那...,送请柬不是周公子的护卫和司茶去吗?你凑什么热闹?”小英娘仍不甘心。 志文苦笑道,“宋婶儿,初次合作,咱们还是要有所表现罢,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周大哥他们做,对不?” 小英娘默然,不太情愿地同意了。 更重要的因素志文没有说,一个是借机出关,找找收羊毛的途径,大规模的生产迫在眉睫,一个稳定的供货渠道是必不可少的,虽说现在系统仓库里羊毛还不少,但总不能快完了再去找吧。 另一个则是粮食问题。 目前毛衣的产量,周承允和志文都不太满意,而要扩大规模,只有增加人手。 人倒是不用发愁,从陕北河西逃荒过来的难民多的是,尽管在顺天被建奴掳走一批,但那连一成都占不到。 晋西各地仍然散布着大量难民,只要有粮,稍一招揽,必将云者从集。 周承允的意思是,尽快招一万人以上,经过短期培训后,都能织毛衣、纺毛布,这样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大量的货物给市场造成冲击,形成先发的竞争优势。 要真有这么多人,志文的系统仓库里尽管存粮不少,但最多也只能支撑一个多月,必须另想办法。 正好司茶要去张家口,志文就把主意打在了那里的晋北八大粮商身上。 根据周承允的分析,建奴这次入寇,抢掠了大量财物,不日就要北返,急于将手中金银财宝等“无用”之物,换取粮食、军械,以壮大自身。 而帮建奴忙的,无疑就是以范家为首的这八家人,想必这时已经在大肆收购粮食了。 “他们不是粮商吗?还要向其他人收购?”志文当时很好奇地问。 “他们又不产粮,当然要买咯。”周承允解释道。 只是这八家人财力雄厚,无需自己去采购,相反,由于他们收购价格比市价要高出一到三成,反而是大量粮区行商自行将货送到张家口卖予他们。 这对志文来说,岂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从这些人的手里拿走上万人的口粮,对志文来说难度不会太大,还可以打击对方,算是为他们的罪孽提前还上的利息吧。 “周大哥,粮食我来想办法解决罢。”志文向周承允承诺,这本来就是工会的份内之事,“该招人就招人,还撑得住。” 一听这话,周承允就知道,闫家的钱粮肯定被这小子给收入囊中了,这反倒让他有些放心了,闫修诚的家底他还是清楚的。 就算现在真有上万人,短期内也是没有问题的。 志文主动把粮食的事情揽上身,他倒也没有拒绝。 只是周承允认为,要想解决粮食问题,还是得找湖广商人,那里是天下粮仓,这也是他为何让司茶邀请张家口的南方各系的掌柜们,里面就有湖广商帮的,要是谈得好,完全可以用毛纺品换粮。 招工与粮食问题,名义上商社是不管的,但事关重大,由不得周承允不上心。 “哥,这次我要跟你一道去。”好容易把小英娘安抚下来,囡囡又跳了出来。 “那里可是边塞,很危险的,听话,就在山里乖乖和宋婶儿他们过年,哥元宵前肯定能回来。” “不!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跟你一道。”囡囡的语气很坚定。 志文他们从京师逃回山寨后,虽然和他们说的时候表现得漫不经心的,但囡囡还是从中听出了刀光剑影和重重危机,看到周承允的那道箭伤,更是令她心惊肉跳的。 她就这么一个哥哥了,姥姥姥爷的印象在囡囡脑海里已经淡得快要想不起来了。 一想到这一次的分别很可能是永别,囡囡就止不住得害怕,要是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她该怎么办? 不行,不能再让她哥一个人出去了,她也要跟着去,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就是囡囡此刻的想法。 志文从她的眼里读出了丝毫不肯妥协的坚定,知道劝不住了,只能让步,“行,咱兄妹俩一起去。” 话刚说完,捅了马蜂窝了,小英、妞妞、可旺等人纷纷开口,都想跟着去。 志文举手作投降状,示意大家安静。 “小英,你要去的话,先得宋婶儿同意。”打发了一个。 “妞妞,你...要去就去吧。”这丫头孤身一人,自己身为她的堂兄,也算得上是家长了,一起带上罢。 “大柱,你得留下来,和定国一道练兵,再说,你不是要和老三学箭么。”又打发一个。 “小捷,你...” “志文,我没说要去啊,我留下来招人。”志文话未说完,就被小捷打断了。 志文感激地冲他点点头,小捷就是省心啊。 接下来的事情也很令人头痛,比如招人,要在哪里招难民,给什么待遇等,不过这些事儿现在已经难不倒李智,宋献策也已上手,再找几个山民帮忙就没什么问题了。 志文唯一的要求,是新招的难民不得进入涿鹿山,让他们统统在关隘外面立脚。 而他需要做的是,把粮食、羊毛、芒硝、柴禾等等物资留足,关隘、仓库都还尚未建成,不过山顶附近找到了几个山洞,由于地势高,都挺干燥,适于存放东西。 同样的,从山洞以下的大片范围一直到山顶,都成了禁区,由战队巡守。 山顶是洗羊毛的地方,俘虏的闫家村那几十个护卫就被看管在此处,以后洗羊毛都由他们来做了,按志文的说法,这叫劳动改造。 洗羊毛实在是太臭了,一开始难民们为了粮食还有人愿意做,到后来手头稍微宽裕些,就没人来干了,用俘虏是迫不得已,这也是志文当时没杀他们的原因。 不过现在志文倒觉出好处来了,洗羊毛完全成了封闭式的,配方、工序要想泄露出去,就更加困难了。 只是这洗羊毛的人手嘛,恐怕很快就不够用了,得再想办法。 最头疼的应该是田地问题了。 要招人种粮,势必要分配涿鹿山的土地,怎么分,分多分少就非常考验人了。 国人向来是患寡而患不均的,要是按户数每家都分一样的,是最省心的办法,但也是最不科学的。 人数少的人家可能种不了这么多的地,人多的又会不够种。 要是按人头分的话,各家田地有多有少,恐怕就更麻烦了。 “让各家自己报数吧,能种多少就种多少。”想来想去,志文觉得还是采取志愿加半强迫的方式,各家能种多少种多少,就不会有什么怨言了罢。 “但是,不能有抛荒的田。”志文接着对李智交待,那种狮子大开口,先把地拿下来,却又不种的现象绝不允许。 “要是有人不愿意种地呢?”李智问道。 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山地贫瘠,大家都知道,种的又是红薯和土豆这两种大家没有见过的玩意儿(志文他们现在还不允许种其他粮食),起早贪黑忙活一季,很可能还没有给志文他们做工赚的钱粮多。 “不行,每家最少要种五亩地。”志文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下限。 粮食是根本,是稳定人心、招揽人手的利器,就是发放纺线织布的报酬,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是以粮食为主。 哪怕志文现在对红薯和土豆的产量不太有底,不知道涿鹿山能种出多少粮食,但也必须先行把这个事情做起来。 “每家种的地不能超过十五亩。”志文又说道,这是上限,“每户人家至少有一人得参与纺线织布的工作。” 不排除有些人家对土地根深蒂固的热爱,只想种地,不愿做工,那也不行。 志文心中的理想状态,是男的种地,女人和小孩做工,那粮食和毛衣毛布就都有保证了,毕竟这些人算得上熟练工,比新招的人要好得多。 “那租子怎么收?”李智问道。 租子?志文摇摇头,“老李,咱们可不是涿鹿山名正言顺的主人,就这么公开地收租子,传扬出去可不太好。” “不收租子了?”李智很惊讶,即便他们没有涿鹿山的地契,可他们是这里事实上的主人,难民们也是跟着他们到这里的,种子也由他们提供,收租子在李智看来那是天经地义的。 不收租子的话,他们辛辛苦苦地分地分种子,图的是什么? “嗯,租子不收了,不过种子却不能免费提供。”志文说道,“他们收成的三成,算作种子费吧,这头一次,可以先赊着,以后可要用粮来换的。” 听到这话,李智颇有一种被志文调戏的感觉,租子换成种子费,不就是换了个名目嘛,不过三成不高,山民们不会有意见的,至于缴的粮是租子还是种子费,谁会在乎? 志文没有说话,并不打算解释种子费和租子的区别,时候到了,他们自会明白。 之前在河西的时候,他与小捷找的粮食并不多,所以志文没有把这些粮食存放在系统仓库中。 而闫家村缴获的那一笔粮食,数量太多,当时就被他放入了系统仓库中,那会儿他还有些奇怪,这些粮食,即便是品种与系统里的一样,也没有合并在一起,而是单独显示,并且颜色还是黑白的。 之后长途跋涉赶路,还有随后的京师之行,志文就没有过多关注,直到前两天把红薯和土豆拿给李智的时候,他才无意发现,缴获的那批粮食颜色全部正常,包括红薯、土豆、玉米这些系统里没有的作物,其他原来有的粮食,则已经合并在一起了。 从时间上看,应该是入库后一个月到一个半月后发生的变化,见到这一幕,志文不由得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或许,系统真正的作用不是用来爆粮的,而是...爆种! 第212章 初到张家口 “呼...,终于到了。”司茶长叹一声,一道白汽从他口里喷出,随即被风吹散,他们终于在除夕前两天赶到了张家口。 几匹马不停地打着响鼻,显然都累了。 囡囡从马车车厢里伸出头,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城郭,“这就是张家口啊!怎么和县城州城都不太一样呢?” 志文、柳才与司茶、护卫骑马,柳才情绪一直不好,留在山上又帮不上什么忙,志文干脆一起带上他,多个成年人也好,他们去哪里也能方便些,司茶可忙不赢陪他们。 至于成亲,小英娘还没张罗好呢。 丫头们则坐着马车,进太行山之前收起来的车厢又派上了用场。 “就是就是。”赶着马车的小英叽叽喳喳地嚷道,“怎么城外还有这么多房子?” 这丫头,也不知怎么说服的小英娘,最后居然还是跟着来了。 妞妞没有说话,眼睛忽霎忽霎地眨巴,打量着车厢外的景致。 志文则微微皱眉,作为一个边塞堡口,城墙就只比闫家村高了那么一点点,城池似乎也大不了多少,有些不够格啊。 “这是下堡,张家口堡指的就是这里了,俗称‘堡子里’,离长城还有五里呢。”司茶笑着向大家介绍。 而上堡又称来远堡,俗称“市圈”,位于长城边墙旁,真正对外起防御功能的是这里。 下堡位于长城内,自然用不着修太高的城墙。 张家口,又称“张垣”“武城”,嘉靖八年守备张珍在北城墙开一小门,曰“小北门”,因门小如口,又由张珍开筑,故称“张家口”。 张家口属宣府,而宣府为大明九边重镇之一,是对蒙古作战的重要方向,同时掩护京师侧翼,与另一边镇大同合称宣大。 时人称宣大为京师项背,可见其重要性。 从军事上来说,张家口不过是宣府镇的一个普通长城边堡,建堡之初,就只有堡内的官衙、官邸、军营等建筑。 但是从经济上看,它是实实在在的重镇。 随着贸易不断发展,在万历年间,张家口就已“百货坌集,车庐马驼,羊旃毳布缯瓦缶之属,踏跳丸意钱蒲之技毕具”,一片繁荣景象。 商行、寺庙、豪商私邸在城墙外陆续开始出现,造就了这独特的城外有城的景象。 随着辽东建奴崛起,大明对其实施经济封锁,张家口更加繁华,成了大明北方的经济重镇,不夸张地说,大同以东的边贸交易都在这里。 这样一块超级大肥肉,自然很多人眼馋,因此张家口既有范家这样扎根于此的超级大商家,也有不少来此寻找机会的小商人。 更有像周承允这样的,实力虽强,却因与范家有隙,难以插足进来,只能安排少量人手虎视眈眈盯着的外地大商家,只待一有机会,就要狠狠从范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此地官、商、匪皆有,汉人、蒙古人还有女真人混杂一处,大明、后金、蒙古各部的探子,加上各商家的密探,势力错综复杂,颇像后世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旧沪上。 “郑公子,请,我们这就到蒲解会馆落脚。”司茶打了声招呼,与护卫一道,头前带路而去。 ...... 按司茶的说法,张家口的蒲解会馆条件不算好,但还是让志文他们这些山沟里出来的土包子开了眼界。 除了一进门的正房是会客办公之用外,后面还有几进大院,有招待贵宾饮宴的,还有留宿宾客和同乡的,志文他们就被单独安排在其中一套院子里。 手忙脚乱地梳洗完毕,又在丫鬟的服侍下换好衣服,志文逃也似的离开。 太腐败了,从脱衣服开始,就有人随侍在侧,要是你不想动,整个洗浴过程自会有人把你洗得干干净净,再将你穿得整整齐齐地送出来。 志文两辈子加在一起都不曾有过这种待遇,实在不习惯这种高级会员服务,在制止了丫鬟的服侍后,自己动手,三下五除二,飞快地洗完后就跑到前院堂屋来了。 柳才早到了,规规矩矩地坐在桌旁喝着茶,静等开饭,只是忸怩不安的神情却出卖了他,想来也是无福消受。 志文无心拿他打趣,打了个招呼,也在桌旁坐下。 稍候,司茶满面红光地进来了,看来他倒是很享受这种待遇。 然后是囡囡她们,被丫鬟服侍,三个丫头倒是不会害羞,只是看她们兴奋的样子,应该没少玩水。 见人齐了,司茶冲门外一招手,菜肴流水般地端了进来。 “尹大哥呢?”一路而来,大家也都熟了,尹护卫跟了周承允三年多,算得上忠心耿耿。 “不用管他,”司茶脸上露出一丝猥琐的笑容,低声道,“找他相好的去了,你懂的。” “来来来,郑公子,请。”司茶伸手虚引,开始给大家介绍菜品。 “张家口地处边塞,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就这道‘烧南北’还能勉强入眼。”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这道在他嘴里“勉强入眼”的菜肴黄白相间,鲜香扑鼻。 “大家尝尝,黄的是塞外口蘑,白的是江南竹笋,算是下了些功夫。”司茶说道。 众人咋舌,塞外口蘑倒也罢了,江南竹笋弄到这儿,得费多大劲儿啊。 就这都只能算勉强入眼,志文算是见识到了这些大商人的豪奢。 “司茶大哥,张家口八大粮商到底是哪八家?”吃着饭的时候,志文开始请教。 这八家后世被称为满清八大皇商,但志文除了知道领头的姓范之外,其他还真一无所知。 “这你算问对人了。”司茶咽下一块口蘑,“这些年我们晋南与他们晋北,明里暗里不知争斗了多少次,我们公子算是最了解他们的人了,在下虽不才,还是能和大家说道说道的。” “这八大家以范姓为首,你们应该都知道,剩下七家是靳家、梁家、田家、翟家、黄家和两个王家。” “范家最出色的人物范永斗,虽是庶长子,但有手腕,有决断,最有希望接任家主,其他七家也各有出色人物,分别是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不过刚才会馆通报说,范永斗自去了晋南后,就好久没出现了。” 志文暗笑,范永斗是永远不会出现了。 这件事儿,志文他们凡是知道内情的,口风都很紧,而对外,就只告诉了周承允,看来他的嘴巴也很严。 第213章 张家口初体验(1) 司茶话音刚落,墙外忽然“咣咣”两声铜锣脆响,然后一个大嗓门喊道,“收粮了,收粮了!要卖粮的,自行到范家、靳家、梁家、田家、翟家、黄家和王家商号售***平日高两成,多少都收!” 一声冷笑从司茶嘴里发出,“郑公子,你听听,京畿之围刚解,这八家就忙着不惜高价收粮,银子从哪儿来的,粮草是为谁准备的,不问可知。” “京畿解围了?”志文惊喜地问道,不论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件大喜事。 志文他们出发来张家口之时,马二尚未有消息传回,而周承允一时也与周家眼线失了联络,对京师的情况一无所知。 不过既然到了张家口,蒲解会馆的人自会将最新情况通报司茶。 司茶点点头,将他所知一一告诉志文等人。 十二月初一,蓟辽督师袁崇焕被崇祯投入大牢,属下祖大寿惶恐不安,于十二月初四率关宁军离开京师,返回山海关一线。 其后祖大寿虽被袁崇焕狱中信件感化,再次赴京师勤王,但与朝廷已是貌合神离,能发挥多少战斗力实在是堪虞。 十二月十七,奴酋黄台吉猛攻京师永定门,大同总兵满桂战死,后金也损失惨重,全军撤离京师北返,但仍在遵化、滦城、永平、迁安四城留下士兵,并指派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镇守,想以此为据点,等待时机再次入关捞一把。 孙承宗再次起复为大学士,替朝廷收拾烂摊子,调遣各路勤王兵马,准备拿下被建奴占据的四城。 志文等人听得半懂不懂的,志文还好些,好歹知道袁崇焕和祖大寿,其他人包括柳才就完全抓瞎了,不过知道建奴退兵,总是好事。 等大伙儿心思从京畿回到张家口,自是明白了司茶刚才那句话里的意思。 “哼!”柳才怒哼一声,自柳老汉失陷建奴后,他就视建奴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与老言和老三一般激进,恨不得杀光所有东虏,对这些建奴的狗腿子痛恨之余,更是十分鄙视。 柳才高高举起手,想重重拍一下桌子泄愤,却又顾忌在别人的地头,恨恨将手收回,憋得满脸通红。 志文见状,安慰道,“这些人为虎作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嗯,这一趟就当是先收一笔利息好了,志文暗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是不知道这份儿大礼能给他多大的惊喜呢。 北地连年大旱,粮食产量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志文不认为陕、晋、冀三地能提供多少粮食,恐怕主要还是依靠湖广江南的稻米,只是千里迢迢地贩运过来,这粮价可低不了,这八家能吃得下吗? 还有,鞑子也好,建奴也罢,吃的惯大米么? 饭后众人各去休息,赶了这么多天路,大家都累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司茶就出门了,他要忙着去给南方各大商家在此地的大掌柜们送请柬,这事儿务必得在年前完成。 这任务可不轻,为了不耽误开春前这最后两个月的时间,也为了博个好彩头,周承允定的时间是崇祯三年正月初八。 考虑到山路难行,也不想让这些商家产生什么勾结土匪的误会,周承允选的地点是离涿鹿山最近的一个市集,就是黄四他们与柳老汉再次相遇的那个地方。 准备花些银钱,在此地购置几套宅院来招待这些人,以后也作为涿鹿商社对外联络商家的地方,想必这时已经有所行动了。 志文当时还有些奇怪,毛衣为何不就近在北地售卖,反而把主攻方向选在南方。 周承允的解释是,北方除了京师、鲁东、晋南,还有诸如晋阳等几个大点的府城,其他地方都异常贫瘠,不太容易卖出去。 而南方大不一样,从湖广到江南,人口众多,土地虽然不够,但各种行业兴旺发达,只要不懒,家里都能有些盈余,买毛衣的银钱不是问题。 况且这几年气候异常,北方大旱,南方则是异乎寻常的寒冷,就连帝国最南端的琼州,听说也有降雪,江南一带这几年都要到二月底三月初才有春暖花开的迹象,这样一来,毛衣尚有将近两个月的售卖期。 更重要的是,在北方行销,势必会被晋北八大粮商发现,到时候少不得又是一番明争暗斗,早期把力量用在这上面,不值当。 在南方,完全可以大家一起发财,等范家发现时,先赚了一笔钱不说,市场已经形成,势力也更加壮大,到时候,可以从容与这八家人周旋,慢慢布局收拾他们。 说白了,在毛纺这个即将新兴的行当,周承允不想过早与范家怼上,他不亲自来张家口,除了伤势未愈,也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打草惊蛇。 至于司茶,在这些人的眼里份量还不足,不会过多关注,反倒能把差事办好。 志文一行五人,则是从小门出了会馆,开始逛张家口。 这一逛才知道,蒲解会馆所处位置并不位于闹市,居然有些偏,难怪昨天他们没见到几个人,当时还以为是快要过年的缘故。 这时向张家口堡没走多少路,各式商铺林立,店伙在门口卖命叫喊,有收货的,也有卖货的。 酒店、饭铺也不少,饭菜的香气飘荡在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间或有几个房子大门紧闭,看那偎红倚翠的装饰,志文猜是青楼,时间还早,没开业也正常。 “哥,这些人都不过年吗?” 听到囡囡发问,志文心底蓦地涌上了“商人重利轻别离”的诗句,“有钱赚,谁还顾得上过年啊。” 自己等人不也是如此嘛,为了生存,压力山大啊。 “走,咱们找家店面,吃早饭去。”志文提议,昨晚在会馆吃的那些菜,精致极了,但却不过瘾,几人担心失了规矩,都吃得束手束脚的,所以今早并未在会馆用饭。 相比起来,还是这种市井酒店更对志文他们的胃口,只要有钱,谁会在乎你的吃相。 话音刚落,小英已经拽着囡囡和妞妞朝她早就相中的一家馆子跑去了,那里正在出笼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 第214章 张家口初体验(2) 吃完饭,走出饭店的时候,小英还回头看了一眼,摸了摸已经圆滚滚的肚子,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志文看得好笑,刚才要不是他竭力阻拦,一笼包子就能把这三个丫头打发了。 进了馆子后,在伙计的推荐下,点的是这里很有名气的八大碗,顾名思义,有八种名肴。 分别是五色相间的“丝子杂烩”,肥而不腻的“炒肉”,隔壁相望的“酌蒸肉”,荤藏素裹的“虎皮丸子”,肥瘦相兼的“浑煎鸡”,鲜嫩别致的“块子杂烩”,调味精美的“清蒸丸子”,和素淡清香的“银丝肚”。 在这“八大碗”中,前五碗是重口味,其调味浓郁,甚饱口福,后三碗属于清汤菜,清淡爽口提振食欲。 与蒲解会馆里精致素雅的菜式相比,这些菜更合志文他们的口味,个个都吃得心满意足。 “客人有粮卖吗?咱们这儿收粮价可是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成。”没走几步,两个店伙模样的人凑上来问道。 一成?志文与柳才对望一眼,昨天不还是两成么,这么快就降价了? 刚想回话探探底,远处又是“咣咣”两声锣响,还是昨天那个大嗓门,还是那套辞,高出两成购粮。 志文玩味地看着这两人,二人干咳两声,悻悻地退下了。 这两个伙计见他们面生,把他们当做冤大头,志文他们真要有粮卖,这二人一进一出就能赚一成的利,打的倒是一手好算盘。 不过与那些坑蒙拐骗,让人血本无归的骗子相比,却又好得多了。 再走一段路,又有几个店伙凑上来说道,“客人有铁么?本店高价收购,肯定让你满意。” 志文他们不想理会这些人,摇摇头,径自朝前而走。 一个店伙见志文年纪虽然不大,但却像是能做主的人,低声说道,“客人慢些走,有广铁么?广铁价高,若有苏钢更好,不会让你们大老远白跑一趟的。” 柳才听到“广铁”二字,蓦地停下,手扶刀柄,冷冷扫了这人一眼,身上积年的匪气让这店伙打了个寒战,连同其他几人,不敢再来纠缠。 稍稍走远,志文好奇地问道,“柳大哥,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这些人真是死不足惜。”柳才恨恨说道,“他们收潞铁卖到塞外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广铁和苏钢也往外卖。” “潞铁只能做锅和农具,广铁和苏钢却能直接做兵刃,苏钢还要更好些。” 柳才种过地,当过土匪,这些东西他还是清楚的。 志文听了,也是愤恨不已,他没想到这八家粮商,不但下作到这等地步,还能猖狂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收购铁器。 说话间,街面上开始拥堵起来,到后来更是将前面围得水泄不通,为了怕三个丫头走丢,柳才将小英和妞妞一边一个,扛在肩上,而志文则是紧紧抓着囡囡的手。 “堵在那里作甚?”志文个子不够,看不见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柳才也茫然地摇摇头,他虽高些,但前面人实在太多,只能隐约看出是在做什么交易。 坐在柳才肩上的两个丫头坐得高看得远,小英更伶俐,看出了些名堂,低头悄悄和柳才说了,柳才冷哼一声,面露不豫。 “范家在前面收粮。”柳才低声告诉志文,他虽然对这八家人没什么好感,但是在人家的地头,得收殓一下,这个道理,柳才还是懂的。 “哦?”志文不爱凑热闹,本想走的,听柳才这么一说,反倒来了兴趣。 “跟紧我,柳大哥。”志文说完话,一只手在前左一拨,右一晃,硬生生弄出条缝隙,一只手牵着囡囡钻了进去。 柳才见状,忙不迭跟上,也不理会那些抱怨和咒骂。 “高粱,足称五百斤,白银三十五两,您收好。”志文刚挤进内圈,一个师爷高声唱诺,将银子递给一个商贩,旁边伙计将称好的粮食搬到一辆马车上。 嚯!志文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好久没买粮,没想到粮价又涨了不少。 “借过借过。”那商贩接过银子,拱手作揖,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板车,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呸!”有人看不过眼,狠狠啐了一口,“这小子的粮食,指不定是从哪儿坑来的。” 看来像志文他们刚才遇上的第一拨人,专门倒买倒卖的,为数还不少。 “下一个!”师爷高声喊道。 一声吆喝,五辆马车被赶到师爷面前,与上一个的一辆板车相比,声势大多了。 就这样,收粮缓慢而有序地进行着。 每当粮食装满马车,自会有人牵上马缰,向上堡的方向而去。 看了一会儿,志文不免有些疑惑,如此收粮,看着声势不小,可每次不过是几百上千斤,想要满足建奴所需,志文觉得,那差得还远,不知何时才能完成。 就呆了这么一小会儿,志文又带着几人钻出人群,不再向堡内行去,反而走出了下堡。 志文本想跟着那几个范家伙计,去上堡看看,踩踩范家的点,谁知才从下堡出来,就被吓了一跳。 路边全是一辆接一辆排好队的马车,车上装满货物,绵延不断,源头正是上堡,而队尾,还不断有马车加入。 “这马车不会是从上堡那里排过来的吧。”志文喃喃自语,几人都被这么大规模的车队给惊住了。 “切,土包子!”旁边有个伙计听见了志文的话,不屑地说道,“上堡到下堡才五里地,咱们商队最少也能排出十里,排出二十里的时候都有。” 志文遭人鄙视,却是不怒反喜,这么多的东西,才不枉他跑这么一趟啊。 其他货物先不论,只是这粮食,就凭刚才这三瓜两枣地收,能有这么大的规模?志文心里随即升起了些许疑惑。 柳才见这伙计如此嚣张,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想回敬两句话,却被志文抢了先。 “是是是,我们小地方来的人,见识浅了些,见笑了。” 说罢拽拽柳才,示意他不要多嘴,随后几人原路返回会馆。 规模这么大的商队,已经没必要踩什么点了,上堡不去也罢。 第215章 不肖